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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全赖新式马具之功 “对了

“对了, 监丞。”

孙百钱突然想起一件事,抬头找了会儿,快速把一个挣扎着的年轻人拽过来。

“师父, 不是…我……别说了……”

年轻人涨红着脸, 被孙百钱拽过来时像一只炸毛的猫一样挣扎。

“大大方方的, 别给老子丢脸!”

孙百钱拍了他后背一巴掌,再转向楚凝霜时满脸堆笑。

“监丞, 您之前不是说鼓励创新嘛…”他有些忐忑地搓了搓手, 看楚凝霜只是面带笑意静等着, 便鼓起勇气继续说。

“木涛这小子想到另一样东西, 我们觉得很有搞头——木涛, 你自己说,之前不是挺能说的嘛!”

“我……监丞。”叫做木涛的年轻人深深低着头,声音有些发颤。

“我就是觉得,那个水轮很厉害,要是再改改的话, 说不定可以……呃, 可以有……”

“有什么?”楚凝霜没听清他最后说了什么,她声音温和地鼓励。

“你说吧,我之前说过庄子上的规矩,你可以充分发挥自己的主观能动性,有什么想法都可以说出来, 不论对错。”

和少府的工匠不同, 庄子里的这些工匠是楚凝霜自己的班底。

她需要的不是照本宣科、麻木听从上头命令的匠人,而是敢做敢言敢尝试的创新型人才。

照本宣科的人有她一个就足够了。

很多东西,她只在网上看过,从未亲手实践。

实践过程中会出现哪些问题, 她一知半解,也就只能培养工匠们的主观能动性,让他们出现问题不要老想着问她,不然她迟早会露馅。

前期肯定是要麻烦些的,这些人谨小慎微惯了,也习惯了按部就班、几乎不动脑子的做事方法。

她得经常性表扬他们、鼓励他们,让他们知道,在这个庄子里,技术创新并不是多此一举的无用功,而是真正重要的事。

当他们实际体会到‘开动脑筋’带来的好处后,他们的积极性就会被调动起来,进入一种良性循环的状态。

在确定楚凝霜真的没有因为他们的多此一举而生气后,年轻人的胆子也大了起来。

“监丞。”木涛的声音踏实很多。

“小的就是想着,那个水轮既然能带动木槌的话,那改改说不定也能带动磨盘这些东西。”

带动磨盘?

这不就是水磨嘛!

楚凝霜望向木涛的眼神迅速变得明亮,这是个人才啊!

“听起来不错。”她装出一脸好奇的样子,“你准备怎么改?”

木涛愣了愣,有些错愕地盯着楚凝霜看了会儿,又在孙百钱捅了他一下后龇牙咧嘴地清醒过来。

“噢噢,我——我准备,就是……”他连忙解释起自己的构想。

虽然说法有些颠三倒四,但有脑海中水磨的参考,楚凝霜完全能听懂木涛的说法。

在她耐心听木涛解释的时候,周围不少还在忙活的工匠都暗搓搓地看过来,随后彼此交换几个震惊的目光。

此前虽然有楚凝霜‘鼓励创新’的保证,但他们都没怎么放在心上。

很多创新都是需要增加成本和时间去实践的,只有出了结果,才能有上报讨赏的机会。

但他们只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人物,根本没有钱和时间去验证脑海中的想法,而上头的官员为了少些麻烦,也不会鼓励他们去创新、去思考。

到了如今,工匠之中尤其是中年的工匠们,都已经习惯了听命行事,不会主动去思考什么。

也只有像木涛这样尚还年轻的工匠,会相信楚凝霜的保证,试着去思考一些东西。

“就…就是这样,我暂时…只想到这么多。”

待木涛一股脑地说完自己的想法后,所有的工匠都好像变成了他,内心忐忑地等起了结果。

楚凝霜没有立刻表态。

她想了想,又问了木涛几个问题。

在木涛一一回答后,才点头肯定道:“听起来可行,你就做吧,缺什么都可以告诉我,如果能成功的话,我肯定会信守承诺的。”

木涛微微张着嘴,没想到这事竟然这么容易就成了。

“木涛,愣着干嘛,快谢监丞啊!”

孙百钱又捅他一下。

木涛猛地回过神来,当即就要跪下。

“多谢监丞!多谢监丞!小的——”

楚凝霜伸手扶了他一把,心中暗暗得意。

她就知道不管提醒多少遍,这些人激动起来也还是会跪的。

“起来,我不是说过别动不动就跪下嘛。”

木涛直起身,眼眶通红着用力点头。

“小的不跪了,小的就是太激动,没想到……没想到真能成。”

“是啊,监丞。”孙百钱也颇为感慨地帮木涛解释。

“我们没想到您真会答应,这还是些没谱的事呢。”

其他工匠也都点头,各种赞美的话与感激敬仰的视线一同落在楚凝霜身上。

楚凝霜看着他们,目光里多了些柔软的东西。

她想起自己刚穿来那会儿,看什么都新鲜,也看什么都害怕。

如今被人这样郑重其事地感激着,倒是有种脚踏实地的感觉。

“我不怕没谱,我只怕你们有了好想法却不敢说出来,白白浪费了时间。”

楚凝霜摆摆手,“好了,继续做事去吧,先把水碓做出来,然后你们就可以去研究木涛说的那个水磨了。”

“水磨?”木涛咧嘴笑起来,笑容有些憨傻。

“这个名字好!监丞你真厉害,等我们把它研究出来,它就叫水磨了!”

只是嘴快了的楚凝霜:“……嗯,你也喜欢就好。”

结束了这事后,楚凝霜去看了看他们做好的椅子。

板凳、靠背椅、躺椅,她之前说的几种椅子,如今已经全都做出了供她检查的成品。

不得不说,古代工匠的效率是真高。

一是因为熟能生巧,二嘛……

后世网上有个梗“不要小瞧我和我九族的羁绊啊”。

这个每次看到都能让她笑一下的地狱笑话,放到现在,就是真正悬在工匠头上的尖刀。

躺上躺椅感受了一下舒适度。

楚凝霜惬意地闭上眼,想就这样直接去和周公约会算了。

但这里毕竟是工作场地。

虽然大家可能不会对领导偷懒有什么想法,但她自己还是会不好意思的。

艰难从躺椅上离开,楚凝霜轻咳一声,一本正经地赞扬了工匠们几句。

在让王二给了他们每人500的赏钱后,她指挥几个人把这些桌椅板凳送去明献君府。

最舒适的躺椅被安置在廊下,一个能晒到太阳的地方。

楚凝霜躺上去,安详闭上双眼。

嗯,果然回府上偷懒就安心多了。

之后再让工匠多做几个躺椅,给陛下、皇后他们也都送去试试。

……

几日后。

又一场朝会在楚凝霜偷偷摸摸打哈欠的时候,正式召开了。

楚凝霜上次坐的位置是后方的角落,那时候她还是个没有正式官职的平民。

这次有了明献君的身份,还兼任将作监丞,她便不能坐在角落,而是要坐在武将列侯所处的西侧朝东的一个位置。

不管是之前的位置还是现在的位置,楚凝霜都挺满意的,因为都可以走神摸鱼。

毫不夸张地说,现在她旁边全都是些高大魁梧的武将,把她挡得严严实实,给她一种开小差也不怕被刘彻老师看见的安全感。

安全感足了,人就容易犯困。

好在楚凝霜还保持着最后一点理智,没有肆无忌惮到真在上朝的时候睡过去。

忽然,前面一道挡着楚凝霜的身影站了起来。

楚凝霜眨眨眼,迅速回过神来。

她看着卫青走向殿中,向刘彻禀告了战后军营里新补充进来的兵士的训练情况。

战后到现在,满打满算也才不过十日的时间。

若是以前,十日时间根本没什么好说的。

但这次不一样,卫青刚汇报完,殿内便是一片压低了的议论声。

无它,卫青汇报的内容太过让人震撼。

“……新兵入伍仅五日,控马合格者已达七成,摔伤率较往年下降了八成有余。”

不少文臣以及一些不参与练兵事务的武将面面相觑,眼中满是惊异。

一位老臣忍不住摸摸耳朵,和旁边的中年人苦笑。

“唉,年纪大了,耳朵就是不太好使,老夫方才听大将军说什么…五日即可控马?”

那中年人点了下头,紧绷着表情道:“我听的也是这样。”

“这……”那老臣露出惊愕表情,忍不住站起来问。

“大将军,老夫年轻时也常骑马,知道骑术训练不易,若想熟练控马,少说也需十几日的时间,您说的五日……是如何办到的?”

一众大臣都等着卫青解答。

卫青面色不变,先向皇帝保证,“臣以项上人头担保,所言句句属实。”

随后才解答了那老臣的疑惑,“此次训练提速,全赖新式马具之功。”

“噢,新式马具?明献君所献的马具有如此大的作用?”

刘彻挑了挑眉,语气里的诧异与困惑演得浑然天成。

事实上他昨日便知道了这个消息,当时确实有些震撼。

若是按照以往的训练速度,一个合格的骑兵往往需要训练两三年才能熟练掌握骑射,能冲锋陷阵的精锐骑兵更是得花五年以上。

但按照如今的训练速度估计,不用一年时间,一批合格的骑兵便能被训练出来。

第62章 何为大势所趋 期间节

期间节省的开支——钱、马匹损耗、兵士损耗等等, 又能支撑军营再训练多少骑兵?

刘彻怎么能不震撼,怎么能不高兴。

只是昨日已经震撼过了,今日再震撼, 就是他装出来的。

卫青配合着皇帝, 将新式马具的好处又详细罗列了一遍。

殿中顿时炸开了锅, 武将们个个眼睛发亮。

文臣们则神色各异,有的惊喜, 有的沉思, 还有的面露忧色。

作为新式马具的提供者, 楚凝霜感受到了很多投在身上的视线。

但她只是低头看着前方, 面上很平静, 像是对这种结果早有预料。

就在这时,一道瘦削的身影从队列中走了出来。

张汤面容清瘦,一双眼睛狭长而锐利,像一把出鞘的刀。

他先向刘彻行了一礼,然后转向卫青, 语气冷淡。

“大将军, 臣有一虑。”

卫青:“张廷尉请讲。”

“新式马具的确厉害,但其结构简单,此前大军进城献俘也未有保密之举。”

张汤的声音清晰传遍大殿,“若被匈奴学了去,如何是好?”

此前大军进城献俘时, 走在最前面的精锐骑兵的确都配备了新式马具。

有资格参与仪式的大臣都见过, 也讨论过,满城看热闹的百姓也都见过。

或许普通百姓不会在意马上多出来的奇怪东西。

但就怕其中混入几个匈奴奸细,再将消息传回匈奴,让匈奴也学会这些好东西。

不过这点, 早在大军进城前,将军们就在进宫面见皇帝时和皇帝聊过了。

“张廷尉多虑了。”卫青面色不改,语气淡然。

“新式马具需用大量铁料,匈奴缺铁,便是知道了法子,也造不出多少。”

张汤没有退让,反而往前走了半步,态度颇有些咄咄逼人。

“陛下,大将军所言,臣不敢苟同——匈奴缺铁不假,可万一有人私通匈奴、私贩铁器,那匈奴缺铁的困境自然不复存在,到那个时候,我军倚仗的优势便荡然无存。”

说到最后,张汤语气越发严厉。

“陛下,此事不得不防。”

这话说得有理。

不少大臣或明显或不明显地点头赞同。

楚凝霜咂咂嘴,忽然回过味来。

这听起来……很像是冶铁即将收归官营的节奏啊!

刘彻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重的沉思。

“张卿所言有理。”好一会儿,刘彻缓缓开口,带着点无奈与苦恼。

“只是民间冶铁作坊众多,铁料的流向朝廷难以一一统计,若要防匈奴得铁,谈何容易?”

张汤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

“陛下,臣有一策,可解此困。”

“说。”

“将冶铁之权,尽数收归官营!”

此言一出,殿中哗然。

大汉自高祖皇帝起,以黄老之学治国,允许私人售卖盐铁。

如今虽已独尊儒术,但儒家讲究的也是不与民争利,和冶铁之权收归官营截然相反。

不等刘彻表态,文臣队列中已有人站出来,态度坚决地反对。

汲黯最先开喷,“张廷尉,冶铁收归官营,那民间铁器怎么办?百姓的农具、炊具、针剪刀斧,从何处得来?”

张汤不慌不忙地递给他一个白眼。

“自然是官府统一铸造、统一售卖,价格公允、质量有保,有何不可?”

“张廷尉怕是在朝堂上待久了,便忘了百姓疾苦。”

作为朝堂上儒家学派的代表人物,丞相公孙弘即便猜到这是陛下的授意,也需要站出来表态一番。

公孙弘:“天下冶铁作坊何止千家?养活的工匠、矿工少说也有数万人,这些人该如何安置?万一有人铤而走险,私开冶炉,反而多了盗铸之患!”

作为负责替皇帝提出冶铁官营的嘴替,张汤在领到这个任务后,便做足了准备。

如今所有反对的大臣能喷的点,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诸位所言,不过因循守旧、畏首畏尾,铁器关乎国本,岂能任由民间私铸?今日是马具,明日若是更厉害的兵器呢?放任不管,迟早酿成大祸!至于工匠安置——朝廷自会拿出章程,不劳诸位操心。”

双方唇枪舌剑,你来我往。

殿中吵成了一锅粥。

刘彻被吵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抬手揉了揉眉心。

内侍见到,立刻高声制止了下方众官员的争执。

殿内迅速恢复安静,所有人的视线都看向最后定夺的皇帝。

刘彻的目光却越过所有人,落在武将之中一个身形显得格格不入的人身上。

像一只掉进狼窝里的兔子。

刘彻勾起嘴角,“明献君。”

顿时,殿中所有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楚凝霜身上。

有好奇的,有审视的,有期待的,也有不善的。

正在现场吃瓜的楚凝霜浑身一僵。

她诧异地睁大眼睛,看向刘彻的目光中充满了控诉。

不是说好的,我不参与朝议吗?

你现在叫我起来回答问题,有考虑过我的感受吗?

但老师的课堂提问,怎么会顾忌学生的感受呢。

楚凝霜只能在众人的盯视下,硬着头皮站了出来。

“臣在。”

“新式马具是你献上来的。”刘彻看着她,声音一本正经。

“张廷尉说要将冶铁收归官营,你怎么看?”

楚凝霜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心神,声音清亮地答道:“陛下,臣以为冶铁收归官营乃大势所趋,但具体施行不可操之过急。”

“明献君,何为大势所趋?”一人站起来,语气不善开口。

“与民争利便是你的大势所趋?散敦厚之朴,成贪鄙之化便是你的大势所趋?”

楚凝霜侧目看了那人一眼。

很好,不认识,只知道那人所站的位置应该是什么博士。

唉,无所谓了,现在就算是公孙弘站在那,她也得尽情开喷。

她微微扬起下巴,目光平静地与那人对视。

“这位博士,您方才说‘与民争利’——我想请教一句,您口中的‘民’,是那些日日起早贪黑、抡锤打铁的匠人,还是那些坐在堂屋里等着铁器送上门的地主豪绅?”

那人一愣,脸色微变。

“其实我一直都很好奇,所谓的与民争利,争的到底是谁的利?是地主豪强的利,还是地里刨食的百姓的利。”

楚凝霜没给他说话的机会,只继续道:“此前丞相说的话,有一句我觉得说得很好——有些人在朝堂上待久了,便忘了百姓疾苦——我也这么觉得,有时候我真的很想问问,某些人难道不知道,真正的贫苦百姓,就算想靠盐铁赚钱,也没有那个本钱和本事吗?”

殿中一片安静,所有人都被楚凝霜轻飘飘的话给震惊到了。

不是震惊她的话有道理,而是震惊——这是不是有点太敢说了?!

他们能不知道有时候‘与民争利’就是个笑话吗?

他们知道,但没人会挑明了说出来。

因为在场能当官的,要不就是新政中可能被争利的那部分‘民’,要不就是和被争利的地主豪绅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况且,得罪地主豪绅甚至是官员诸侯有什么好处吗?

你这么一得罪,万一以后发生了什么,你就是第一个被推上处刑台顶包的罪人啊!

不说远的例子,就说汉文帝时期的晁错。

不就是动了诸侯的蛋糕,被汉景帝推出来腰斩平息诸侯怒火了嘛!

方才开口的官员脸色涨得通红,同样没想到楚凝霜会把话说得这么直白难听。

“明献君此言差矣!地主豪强也是大汉的子民,他们的产业也是大汉的产业!朝廷若是强取豪夺,与强盗何异?”

“强取豪夺?”楚凝霜笑得嘲讽,一脸‘生死看淡’的意味。

“这位博士,豪强们冶铁的铁矿是从哪儿来的?”

那官员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天下所有的铁矿都是国家的,是陛下的,高祖皇帝体恤百姓生活困苦,允许民间经营盐铁,但那些有资格、有能力经营盐铁的人是怎么做的呢?”

楚凝霜不紧不慢地说,“他们用陛下的土地、陛下的资源赚得盆满钵满,然后呢?他们有感激过陛下吗?他们的感激方式就是想方设法地偷税漏税、贿赂官员、欺男霸女,成为为祸一方的毒瘤?”

“你…你……”那官员被她一连串的话堵得哑口无言,最后重重一甩袖子,退回了位置上。

楚凝霜没有追着不放,她收回目光,面向刘彻,语气依旧淡然。

“诸位,冶铁关系的不只是农具,更关系着兵器,关系着边塞将士的性命,关系着大汉百姓的安危!”

他们喜欢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对别人指指点点。

那反驳他们,就该站在更高的道德至高点上,让他们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为国为民。

“所以陛下,臣以为收归官营不是朝廷要和百姓争利,恰恰相反,只有把这东西握在自己手里,陛下和朝廷才能真正保天下的利、保万民的利!”

殿中沉默了好一会儿。

刘彻有一搭没一搭地用手指叩着御案,目光落在这个后世之人身上,充满兴味。

他承认,他让楚凝霜站出来的确是想听听后世人会如何反驳那些反对盐铁官营的人,但他没想到,这位后世之人竟然敢说到这种程度。

第63章 明献君可有解决之法 “你说

“你说不可操之过急…”

刘彻笑问, “又是为何?”

楚凝霜大致整理了一下思路和语言,这才谨慎开口。

“回陛下——冶铁收归官营,牵涉甚广——各地的铁矿分布、现有的匠人数量、官营作坊的承接能力、民间铁器的供应是否会因此中断……这些都是要先搞清楚的, 若是操之过急一刀切下去, 的确会给百姓造成困扰。”

刘彻“嗯”了一声, 表态道:“说得不错,你可有什么想法?”

楚凝霜:“首先做好登记工作, 凡铸造铁器者, 皆需向官府登记并核实各地铁矿分布、工坊位置与匠人数量, 其次是完善相关法律, 安抚百姓情绪, 让他们不至于被有心人煽动引发恐慌……”

她把自己能想到的东西都说了一遍。

这也简单,曾经看过的种种小说和网上的各种讨论,还有现代完善的制度,都能给她灵感和参考。

至于皇帝采不采纳,就是皇帝自己的事了。

听着楚凝霜的侃侃而谈, 不少大臣的表情变了又变。

若此事是楚凝霜和陛下提前说好的那还正常。

若不是的话, 楚凝霜能在如此短暂的时间内说出如此有条理又切实可行的计划,其谋略能力…实在让人心惊!

“听起来有些道理。”

刘彻笑看着下方众人,“众卿以为如何?”

现场无人说话。

楚凝霜都已经把话说得那么开了。

反对的人要是再站出来,就是放任武器外流匈奴,被扣上个叛徒的帽子就不好了。

“很好, 那就按照明献君的意思办吧, 先做好登记工作,凡挖掘铁矿、铸造铁器者,每月都需向官府报备铁矿与铁器的流向与出售数量,数量对不上的, 一律按走私/处理。”

刘彻吩咐道:“张汤,有关冶铁官营的法律,由你牵头制定,若有什么不明白的,可随时向明献君请教。”

“陛下圣明!”张汤领命,走回去时朝楚凝霜看了一眼。

不知道是不是酷吏的眼神都是如此,那一眼带着一种冷飕飕的兴味,就好像是医生看到一具值得解剖的尸体。

楚凝霜有点心死。

她现在算是把权贵都得罪完了。

虽然她以前也想过,只抱紧刘彻的大腿,做一个效忠皇帝的孤臣,但这种也就是说说而已啊,最极端的情况下她才会那么做。

她又不是傻子,有可能的话当然还是要把朋友搞得多多的,敌人搞得少少的才好。

现在好了,她直接把地主豪强给得罪完了。

心死的楚凝霜没有注意到。

原本站起来的官员全都回去了,只剩她还站在大殿中央。

刘彻语气轻松,听起来甚至有种温和的纵容感。

“明献君还有什么想说的?”

楚凝霜回过神来,心里默叹一口气,如实道:“陛下,臣确实还有事禀报。”

众大臣不由又向她投来视线。

那些想要反对冶铁收归官营的,更是眼神不善。

现在这种结果已经很好了。

陛下没有直接宣布把冶铁收归官营,而是给了天下一个缓冲的时间。

之后再努努力,搞不好他们还能劝皇帝回心转意。

结果楚凝霜还有事禀报。

难不成‘不可操之过急’只是你的谎言,你实际上就巴不得陛下立刻把冶铁收回去是吧?!

不少大臣内心吐槽,但在楚凝霜还没说具体是什么事的情况下,没人会傻到跳出来。

“陛下,臣生于民间,深知百姓冬日之苦,贫苦之家买不起木炭,只能捡枯枝、烧牛粪,烟气呛人,热度不济,老人孩子冻死者多不胜数。”

待楚凝霜开始禀报所说之事时,众大臣又都愣了愣。

嗯?不是冶铁吗?你不是想说冶铁的事吗?

怎么突然跳到百姓冬日之苦上了?

楚凝霜却没管他们各异的心情,继续往下说。

“臣师门中研有冬日取暖之法,以石炭为料,制成煤饼,中间穿孔,通风助燃…”

还未等她说完,先前被她怼过一次的那名年轻博士便又站了起来。

“陛下!”博士快步站到殿中央,拱手为礼,声音带着被强行压制的兴奋。

“陛下,石炭有毒,烧之令人头痛目眩,重者致死,明献君将这有毒之物卖给百姓,百姓不知其害,若在家中烧用,恐会烟气中毒,死伤无数!”

楚凝霜困惑地看了对方一眼。

这人到底是谁啊,怎么会这么没脑子。

有脑子的官员都知道先耐心听听看,而不是话都没听完就急着反驳。

“石炭有毒之事,朕也素有耳闻。”

刘彻看向那博士的目光发冷,“明献君可有解决之法?”

“回陛下,这位博士所言不差,石炭确实有毒,尤其是刚出矿的石炭,烧起来烟气呛人,久闻头痛。”

楚凝霜没有带入个人感情,只就事论事,先赞同了对方所言,随后才给予解答。

“但臣所说的煤饼是经过处理的,辅以配套的煤炉后烟气极少,在通风良好的屋子里不会出现中毒现象。”

博士冷笑,“你说不会就不会?”

“陛下,臣不敢空口凭说。”楚凝霜拱手躬身。

“臣所说蜂窝煤与煤炉成品皆已带来宫中,还请陛下查验。”

“好,带上来。”刘彻抬手示意。

“让狄山博士也好好解答下疑惑。”

狄山博士?

楚凝霜又看了旁边站着的博士一眼。

原来是他啊…

狄山倒不是汉武帝时期的有名大臣,就是一个……没什么本事的儒生罢了。

他在《史记》和《汉书》中只有一个故事。

汉武帝在位期间,匈奴想和亲,狄山支持和亲,并说兴兵动武会让人民困贫。

武帝问狄山:“我派你去治理一郡,可以让匈奴不犯吗?”

狄山说:“不能。”

武帝问:“那一县呢?”

狄山说:“不能。”

武帝又问:“那一鄣(筑在边塞上要险之处的城)呢?”

狄山害怕,知道不能再说不能了,便回答:“能。”

于是武帝派狄山去治理一个边塞上的鄣。

过了一个多月,匈奴来犯,把狄山的头斩了。

要说狄山错了吗?

其实单纯就狄山的理由看来,狄山也没说错,汉武帝打仗打到最后,可不就是民不聊生嘛。

但谁让狄山之后又骂张汤“诈忠”“使藩臣不自安”呢。

这一来是指汉武帝识人不明,二来指汉武帝的削藩政策过于严苛、动摇统治根基,算是完全踩在汉武帝的雷区上蹦迪。

汉武帝不抓他当典型,抓谁当典型。

而且作为后世之人,楚凝霜完全信奉‘真理永远只在大炮射程之内’的道理。

对于历史上提议和亲的人,她一般是没什么好感的,除非那人是史书认证的清廉好官,才能获得她的一些尊重与理解。

至于狄山?抱歉,史书上你的表现,并不值得我的尊重与理解。

她想着这些的时候,内侍们已经快速将她带来的东西全都搬进了殿内。

三个很奇怪的炉子,十几块黑乎乎圆柱状的蜂窝煤,还有一个陶盆,盆里放着正燃烧成灰白红三色的蜂窝煤。

楚凝霜拿起一块蜂窝煤讲解。

“这便是蜂窝煤了,其中的小孔是为了让风穿过,能够燃烧得更彻底。”

刘彻从御座上站起,身后紧随着内侍来到这些东西旁边。

“诸位爱卿也都过来看看吧,离得那么远能看到什么?”

大臣们原本就在伸着脖子张望,这时候听到陛下的话,立刻就起身过来。

楚凝霜等了会儿,见人来得差不多了,便继续讲解。

“考虑到不是所有百姓都能卖得起铁制炉子,所以我还拜托少府做了陶炉和泥炉,用来满足贫苦百姓的需求。”

“说得倒是好听。”狄山语气不善开口。

“但你还是没说该如何解决石炭有毒的问题。”

“狄山博士稍安勿躁,我马上就讲到了。”楚凝霜客气说着,伸手拿起一个夹子,将正在陶盆中燃烧的蜂窝煤夹起放进铁炉里。

“石炭之所以有毒,是因为它在燃烧时会释放毒气,这点大家是没有异议的吧?”

众人都点点头,虽然他们不用煤炭取暖,但每年冬天因为走投无路烧煤取暖而被毒死的人多不胜数,他们也是听说过的。

“我们将石炭放入炉子中,盖上盖子,毒气再想要出来的办法就是顺着烟道而出,若是我们将房屋墙壁打开一个洞口,将洞口与烟道口相连,是不是这毒气就会被排到室外,不会再积攒在屋里让人中毒了?”

楚凝霜用了相当白话甚至可以说是教幼儿园小朋友的语气。

官员们完全不知道楚凝霜在把他们当小孩子教,只觉得明献君说得很详细、很简单,他们立刻就听懂了。

听懂了之后,他们甚至升起一种困惑感。

为何如此简单的原理,之前没人想得到呢?

“你也听懂了吧,狄博士?”

刘彻看向脸色难看的狄山,故意问道。

狄山的脸色更是青一阵红一阵,难堪行礼道:“陛下,臣…臣听懂了。”

随后他又向楚凝霜行礼,“明献君,在下才疏学浅,质疑了明献君,还请明献君见谅。”

楚凝霜没有计较,只无所谓地笑笑。

“无妨,石炭有毒本就是事实,狄博士只是担心百姓安危罢了。”

第64章 过滤与作战背包 石炭有

石炭有毒的问题解决后, 众人开始重新审视这蜂窝煤和炉子的组合。

如果只有铁炉的话,一些官员还能从‘百姓买不起’的角度着手。

但楚凝霜准备得很充分,连陶炉和泥炉都考虑到了, 这让他们想喷都找不到喷点。

就在这时, 一位老臣突然开口, 竟是已经很少发表意见的丞相公孙弘。

“陛下,臣有一问, 想请明献君解答。”

刘彻微抬下巴, “你说。”

公孙弘问:“敢问明献君, 这煤饼成本如何, 比之木炭又便宜多少?”

这事, 楚凝霜也早就算过了。

“回丞相,目前蜂窝煤的定价为一钱十块。”

“一钱十块?”公孙弘微微皱眉。

“那一块能烧多久?”

楚凝霜:“按照每户每天用五块蜂窝煤、冬日持续时间为3个月——也就是90天来算的话,那每户人家的冬日所需为45钱。”

嘶——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45钱?竟然只需要45钱?!

刘彻也惊讶地看向一脸平静的楚凝霜。

他知道这蜂窝煤便宜,但没想到会便宜到这种程度。

如今一石木炭多少钱?最便宜的可能也要百钱。

而一石木炭能烧多久?四五天,节省点的七八天?

光是一个冬天的消耗, 总之就不下千钱。

千钱, 和45钱相比,这如何不让众官员震惊。

“为何会这般便宜?”

汲黯忍不住问。

“现在做的蜂窝煤,除去人工外其实没什么成本。”楚凝霜解释道。

“因为蜂窝煤的原料就是煤灰加水加黄泥,我们现在用的煤渣是少府送来的废料,原本是要扔了的。”

“确实如此。”産少府摸着胡子, 一脸笑意附和道。

“几日前, 明献君来少府讨要烧煤后用剩的煤渣,当时我还好奇,明献君要这些无用的煤渣做什么,今日可算知道答案了。”

刘彻微微攥紧了拳头, 以前不知道煤渣用处时,觉得扔了也就扔了。

现在知道还能做蜂窝煤,便有种亏大发了的感觉。

“陛下!”公孙弘双目泛红,声音都有些颤抖。

“臣恳请,早日推广此等利国利民之神物!”

作为一个曾在海边牧猪的人,公孙弘年轻的时候不是没穷困过。

他知道冬天冷到浑身发僵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若是能让百姓们都用上便宜的蜂窝煤,让长安城内少冻死些人——他的呼吸都有些急促。

已经77岁高龄的他,知道自己不会再有几年活头了。

这些年他起起落落,最后官至丞相,地位崇高,最后几年唯二的念想,一是家族兴盛、人丁兴旺,二便是从容落幕、青史留名。

若是能在退休前将蜂窝煤推广天下,那日后史书上一定会留下他公孙弘最恢弘壮阔的一笔!

刘彻哪能不知道公孙弘的心思。

要进棺材的人了,最后图的不就是个身后名嘛。

这样也好,有公孙弘这位大儒的全力支持,蜂窝煤的推广能比原先预计的还要快速。

“那此事的推广,就交由丞相负责了。”

刘彻安排道:“明献君和少府就负责蜂窝煤、煤炉的生产与售卖。”

“陛下圣明!”众大臣一齐行礼。

朝会结束,官员散场。

楚凝霜和大将军卫青被刘彻留了下来。

三人进入后殿,迎面所见是一个用竹子制作的躺椅。

这是前几日楚凝霜派人送来的,刘彻留了一个,又送给椒房殿一个,卫青和平阳公主那边也各送了一个。

当然还有冠军侯的一个。

只是对方还没回来,没办法给出用户反馈。

如今竹简批累了,刘彻就会躺在上面歇一会儿。

别说,真的比单纯倚在榻上要舒服多了。

“和大将军说说那过滤之法吧。”

刘彻毫无帝王威严地躺在躺椅上休息,声音懒洋洋的。

仗着他闭眼看不见,楚凝霜有点无语地白他一眼。

她可算知道汲黯为何要喷刘彻不戴帽子了。

现在别说是汲黯,她都想喷刘彻几句——好歹是个皇帝,能不能注意点形象啊!

心里吐槽着,楚凝霜拿出一个竹筒,开始和大将军认真聊起正事。

之前过滤盐水的时候,她想到了现代的净水器。

想到就是要做的,这几天里她便收集材料做了个简易的净水装置。

石英砂在汉朝也叫石英,是炼丹、配制颜料的原料。

无烟煤则是一种天然的高品质煤炭,两样东西很容易便能找到。

锰矿常和铁矿伴生。

楚凝霜形容了一番后,少府匠人便从堆积如山的铁矿原料中,找到了这种被他们称为‘杂质’的东西。

硅藻土和沸石就比较难找了。

目前没人发现它们的用处,没有用处就是毫无价值的土和石头,光靠楚凝霜的形容,很难短时间就找出它们。

如今的过滤装置里,楚凝霜就只放了石英砂、无烟煤、锰矿和洗净晾干的麻布。

看着从竹筒中倒出来的四样原料,卫青眉头微皱,有些想象不能。

麻布他能理解,但这三样看似平平无奇的石头,也能起到过滤脏水的效果吗?

这个时候,出去准备东西的内侍脚步匆匆地回来了。

按照吩咐,他拿来一个接水的陶盆,一个装着泥水的木桶,还有几个干净的竹筒。

楚凝霜开始现场演示滤水竹筒的作用。

竹筒底部开口,将浑浊掺着草屑的泥水从上方开口倒进去,再用新竹筒从下方开口接水。

只第一遍结束,效果就比较显著了。

那些肉眼可见的石子沙砾都没了,流进竹筒里的只有作为液体的脏水。

然后是第二遍、第三遍过滤,脏水逐渐变得清澈,卫青的眼睛也越发明亮起来。

已经不需要再演示什么,虽然这来回倒腾的过程有些麻烦,但野外行军,在不能生火烧水的情况下,这已经是能喝到干净水源的最好办法了。

“以后找到硅藻土和沸石,再把棉花种出来的话,过滤效果会更好更快一些。”

楚凝霜对如今的过滤效果不太满意。

可惜再不满意,她也不能立刻变出缺失的原料来。

楚凝霜:“硅藻土还有除菌、除杂质、除异味的功能,找到以后,这水能变得更加安全。”

“这东西成本如何?”

在内侍拿来东西的时候,刘彻就已经离开躺椅凑过来了。

看完这竹筒神奇的过滤效果,他产生了推行全军的想法。

只是成本还需要了解,如果成本太高,那就只能每一什、甚至是每一队发一个了。

“成本就是这些石头。”楚凝霜没算过具体的价格。

“如果是以以后的完整品来算,那这之中,就是无烟煤、棉花和人工最贵,其它的都不算什么值钱的东西。”

“陛下,此物若是便宜易得,每伍一个也就足够了。”

卫青握着手中的过滤竹筒,像拿着什么宝贝。

这也确实是一样宝贝了。

至少有了这东西,去病活下去的希望便能更多一分。

卫青:“明献君可还想到了别的?”

“我们后世有一种叫‘作战背包’的东西。”

楚凝霜拿出提早准备好的竹简。

这上面写着她罗列的一些物品。

在唐朝李筌所著的综合性军事著作《神机制敌太白阴经》中便有类似‘作战背包’的记载。

唐朝士兵会携带马盂,干粮袋,盐袋,刀子、锉子、钳子等小工具,火石袋,医疗药袋,解结锥,砺石等物,内容和后世相比也不逞多让。

看完竹简上的内容,刘彻将竹简递给卫青。

卫青快速地扫过,神情极为专注。

看过一遍后,他说出自己的疑虑。

“这背包会不会太过冗杂?比如这医疗药袋里的金创药、止血绷带,还有一些治疗腹泻、风寒的常备药,单是这几样就需要好几个竹筒去装。”

楚凝霜点点头,知道这的确是个问题。

“我的想法是把药制成便于携带的药丸,用里面有分格的木盒少装几粒,足够应急就好。”

在卫青若有所思的时候,她补充道:“不过我对医药领域了解不多,还得找大夫和我一起研究才行。”

这作战背包如今就是个设想,各种物品的挑选和准备都得多次实验才行。

药品是一项,干粮袋也是一项——后世的压缩饼干和糖块,就是一个努力的方向。

“大夫好解决,朕调几个太医院的太医协助你。”

刘彻对这作战背包很感兴趣。

凭什么人家唐朝士兵就可以有作战背包,他堂堂大汉将士就不能有。

立志要做万古一帝的刘彻,不仅要和前朝的秦始皇卷,还要和后世的皇帝们卷!

想到此,充满斗志的刘彻决定让自己的臣子也跟着卷起来。

他问道:“凝霜,详细说说后世朝代的军队。”

“……啊?”

楚凝霜呆滞片刻,才茫然地发出一声困惑的询问。

合着磨嘴皮子的不是你,你就站着说话不腰疼是吧。

卫青也想知道后世军队和大汉相比,都有哪些改变和突破。

但他也知道,要想详细说清楚后世两千多年的军事变化可不是件易事,要是把楚凝霜累坏了,他们上哪去找另一个来。

卫青:“明献君就简单说说后世军队在甲胄兵器上的改变吧。”

“对,先说甲胄兵器这些,剩下的以后慢慢再聊。”

刘彻也意识到自己有点强人所难,这可是大汉的祥瑞,虽然可以当牛马用,但牛马也得休息不是。

第65章 帝皇铠甲 长安城

长安城城门口。

一个风尘仆仆的年轻人停下脚步, 望着巍峨壮观的城门,不由自主咧开一个笑容。

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 他笑容收敛, 俊美的脸上一派一切尽在掌控中的沉稳与镇定。

进了城门, 果然随便一引导便听到了不少关于明献君的传闻。

有说那明献君是神仙下凡的,还有说她骑的那匹天马发着光, 跑起来留一串光印子的。

年轻人一边在小摊上吃着东西, 一边听周围百姓胡说八道。

他面上一脸惊奇, 心中却极为不屑。

不管说得多天花乱坠, 也改变不了那明献君就是个骗子的事实。

什么天马、什么光印子, 肯定是用了什么手段营造出来的。

年轻人无比笃定,这样的手段他见得多了,毕竟他自己就是个骗子。

这次来长安,就是他在家乡行骗时听说‘长安城来了个神仙’的传闻后,果断决定的。

不就是好运养了匹异于常马的白马嘛。

他就不信自己的手段会比那明献君差!

等他搞明白了明献君的骗术, 以戳穿她谎言为要挟, 让她带自己去面见陛下——

哼哼,到时候他一定能靠自己研究出的‘照影招魂’之法,赢得陛下的赏识与信任!

如此想着,这个借口师父托梦才来到长安城的年轻人从容离开。

背影给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像被雾笼罩着,显得高深莫测。

直到那人的身影消失在茫茫人海中, 食摊上的人才慢悠悠回过神来, 继续着话题。

“你们说那先生不会也是个神仙吧?”

“那不能够,他都没有天马,他咋可能是神仙。”

“说得也是——欸,但陛下近些日子不是抓了好些方士?”

“我听说那都是些假方士, 匈奴派来专门想毒杀陛下的!”

“哎哟,真是造孽!那方才那人……会不会也是?”

“不知道,我感觉那人不像是匈奴派来的,倒真有点仙风道骨的感觉。”

就在百姓讨论得起劲的时候,没人注意到附近几个听了半天的人站起身来,脚步快速地朝那年轻人离开的方向追去。

早朝结束,分属不同部门的官员们三三两两地离开。

隐约能听见关于蜂窝煤,冶铁官营的讨论声。

对于蜂窝煤,官员们都没什么意见。

即便有,因为这明显是利民之举,也不会放在明面上反对。

但冶铁官营不同。

即便楚凝霜怼得狄山哑口无言,也改变不了某些人的想法和坚持。

在不少人低声讨论这事的时候,还有人跟在廷尉张汤的身边,询问他是否知道更多的消息。

张汤神情淡淡,敷衍了事地回了几个问题后,便坐上马车,回了廷尉府里办公。

关于那冶铁官营的律法制定,他得和手下的人好好商量一下。

正在张汤考虑着此事迈进府内时,一名廷尉监脚步匆匆地跑过来禀报。

“廷尉,下面的人今早抓到一个刚来长安城的方士…”

张汤微微皱眉,正奇怪这种小事还要汇报的时候,廷尉监的后半句顿时让他神色一凛。

“那方士自称少翁,自齐地而来,似乎就是陛下要找的那人。”

“……他现在在哪?”张汤露出一个很感兴趣的笑容。

但那笑容落在廷尉监的眼中,怎么看怎么让他毛骨悚然。

廷尉监迅速在前面带路。

两人进入廷尉狱,在一片哀嚎和求饶声中,来到关押少翁的单人牢房外。

少翁觉得自己倒霉透了。

才刚来长安城还什么都没干呢,就被几个突然冲过来的人打晕关进了牢里。

“冤枉啊!我今日才刚到长安,你们是不是抓错人了?!”

少翁气愤地大喊,之前营造的仙风道骨的形象早已荡然无存。

此刻他发髻散乱,衣服上沾满草屑,脸上还有一块肿起来的青紫——那是被“请”来时磕到的。

张汤站在牢房外,负手而立,隔着木栅栏打量着这个狼狈不堪的方士。

终于把人喊了过来。

少翁原本是应该高兴的,但对上张汤那双冰冷阴翳的眼睛,他想说的话突然就有些说不出来。

张汤开口,声音甚至有些温和。

“你说你是被冤枉的,难道你不是方士?”

求生的本能还是占了上风,少翁连忙跑到牢门前,扒着牢门恳切大喊。

“上官明鉴!小人是方士不假,可方士又不犯法——小人今日刚到长安,还什么都没做啊!”

“是啊,你确实还什么都没做。”张汤轻轻笑了一下。

笑声不高,却让旁边的廷尉监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

张汤耐心解释道:“看在你是新来长安的方士的份上,我就多和你解释几句——此前有匈奴奸细假冒方士,意图以仙丹之名毒害陛下,陛下大怒,下令抓捕所有进入长安的方士仔细调查。”

“什么?!”少翁大惊,他在路上没听过这事啊。

要是早知道,他早就拐道回去了,哪还会头铁过来长安啊!

张汤欣赏着他骤变的脸色,慢悠悠道:“你该如何证明自己是个真方士,而不是什么…想要毒害陛下的匈奴奸细?”

少翁的脸刷得白了,张了张嘴,脑子飞速思考起来。

他肯定不是什么匈奴奸细,但该怎么证明自己不是?

不不不,或许这是个机会!他不仅可以证明自己不是匈奴奸细,还可以展示自己的神力,得到皇帝的赏识。

想到此,少翁逐渐镇定下来,眼中也重新有了光彩。

“我可以证明——我不是炼丹的方士,我是有真才实学的!我可以召唤亡魂,我可以为陛下召唤亡魂!”

“哦?”张汤挑眉,又和陛下给出的信息对上了。

“你说,你能召唤亡魂?”

“没错!但我只会为陛下召唤亡魂,也只有陛下,才有资格让我心甘情愿地施展术法!”

说完,少翁彻底淡定下来。

他不再理会门外的两人,自顾自整理了衣服后,回到稻草上盘腿坐下,一派从容镇定的模样。

他对自己的招魂术有自信,一定能把皇帝唬得团团转,奉他为座上宾!

等那时候,这些抓他进大牢里受苦的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都跑不了!

脚步声逐渐远去。

张汤离开廷尉狱,任由盛夏越发变得炽烈的阳光照在身上,驱散牢里的阴冷。

“廷尉,不用对那人用点什么吗?”廷尉监对少翁的态度极为不满。

被抓进廷尉狱的人,哪个不是哭爹喊娘跪地求饶的。

“用不着。”张汤冷冷一笑。

“那是陛下专门提到的方士,就由陛下亲自定夺吧。”

和西汉的军队相比,后世军队在兵器和甲胄方面的变化,的确有很多可说道的地方。

武器方面有陌刀——多为步兵所持,利于斩马,有神臂弓、床子弩、复合弓。

当然还有逐渐取代冷兵器的火器,比如突火枪、火铳、火绳枪等。

甲胄方面,唐朝以明光铠为首的十三甲,宋朝出现的铁网甲、步人甲,金朝的铁浮图,元朝的柳叶甲、铁罗圈甲,明朝则开始出现防御火器的棉甲。

楚凝霜把自己还记得的全都讲给了两人。

好在这一次,刘彻记得提前给她备水,不然她绝对会累到喉咙冒烟,大脑瘫痪。

听她讲完后,刘彻和卫青开始讨论起后世这些东西,究竟有哪些是如今大汉能借鉴的。

讨论来讨论去,他们发现能参考的就只有甲胄。

在武器方面,因为楚凝霜的存在,大汉可以直接跳过中间那些冷兵器,进入到火器时代。

甲胄倒是可以参考后世的甲胄改进一番,变得更轻薄、更具防护力。

刘彻看向正喝水放空大脑的楚凝霜。

“你觉得后世哪套甲胄最好?”

“那还用说,肯定是帝皇铠甲啊。”

正在想现代特摄片的铠甲究竟算不算甲胄的楚凝霜不假思索地说。

刘彻眼睛一亮,瞬间就挺直了腰板。

帝皇铠甲?这光听名字就相当霸气啊!

刘彻:“这是哪个朝代的,你方才说过?”

卫青也好奇问,“我也没有印象,但听名字,这应当是后世某个朝代的皇帝亲兵?”

除了皇帝特许的亲兵外,他想不到会有谁有资格穿‘帝皇’这样名字的甲胄。

楚凝霜:……

楚凝霜心虚地干笑一声,待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时已经没有补救的办法了。

“这个嘛……我说错了,其实我觉得明光铠就很好。”

对上刘彻不善的眼神,楚凝霜懊恼地拍了下嘴,“好吧,我说实话。”

“这还差不多。”

刘彻冷哼一声。

“帝皇铠甲不算是打仗用的铠甲,非要说的话,它属于一种礼仪性的铠甲,是专门给皇帝穿的,所以它才叫帝皇。”

楚凝霜睁眼说瞎话道:“我方才之所以提到它,是因为它很帅。”

“帅?”刘彻、卫青一脸困惑。

帅字在如今,还只是用来指军队统帅的名词,与人的外貌长相没有半点关系。

楚凝霜:“就是好看、俊美,很威严的意思。”

“噢?”刘彻很有兴趣。

他一直都有一个上阵杀敌的小梦想,“给朕做一套这个帝皇铠甲。”

楚凝霜:……

她以后一定要管好自己的嘴。

第66章 想给她赐婚 “我不

“我不知道能不能行, 因为这套铠甲它…”

对上刘彻直勾勾的目光,楚凝霜果断改口,“我会尽力试试的, 陛下。”

反正刘彻不知道真正的帝皇铠甲长什么样。

到时候把现实铠甲和特摄铠甲结合一下, 给他整个帅的就行了, 他又不用真的上阵杀敌。

“算你识相。”刘彻满意了,把话题拉回来。

“除了这帝皇铠甲外, 便是明光铠最好了?”

楚凝霜点点头, 虽然这个‘最好’没有标准答案, 但后世大部分人说起古代甲胄的时候, 第一反应便是唐朝的明光铠。

“先以大将军的体型做一套明光铠出来, 好的话再加大产量。”顿了顿,刘彻笑容更甚。

“对了,皇后先前与朕说,不要把事情都压在你身上,朕一想也是, 就给你挑了几个长得不错又未婚配的侍中, 你到时候想做什么,就吩咐他们去做,自己多休息。”

楚凝霜:……

卫青:……

“陛下,这……”

卫青欲言又止。

他没想到刘彻会突然这么做。

有心想为去病争取下吧,又没有理由和立场。

若是楚凝霜换个性别, 那就凭她拿出的那些东西, 就能得到不少美貌侍女的赏赐。

但因为她是女子、又有着后世之人的身份,刘彻并未给她安排男宠一类的赏赐。

如今安排了几个侍中,用的也是帮她分担的合适理由。

顶多就是言语明示得多了点,算不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