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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亡国灭种 巫蛊之

巫蛊之祸, 是一个比楚凝霜来自后世、霍去病英年早逝更要震撼卫子夫、卫青、平阳和霍去病的消息。

在刘彻的示意下,楚凝霜很快就将巫蛊之祸的前因后果讲述清楚。

简单来说,这就是一个‘深受外戚迫害的皇帝晚年时为了能让仁善的太子顺利掌权, 对太子的外戚进行了一场血洗, 但由于用力过猛也低估了皇后太子的刚硬, 导致彻底玩脱无法补救’的政治悲剧。

在楚凝霜讲到‘刘据矫诏起兵’的时候,在场三个卫家人全都跪了下去。

刘彻双手背在身后, 沉着脸冷冷地看着他们。

卫子夫已然泪流满面, 哭得不能自己。

她的心脏疼得像是有一把锤子在敲。

懂事知礼的据儿, 吊死在那卖草鞋的穷户家中时, 该会有多疼多绝望!

“江充!”霍去病捏紧拳头, 眼中满是对那酷吏的仇恨与杀意。

要是没有楚凝霜,他完全想象不到,自己早死、舅舅离世后的卫家,竟然会被人如此欺凌!

“陛下!我们卫家姊弟承蒙皇恩才得以从卑贱奴籍脱身,真的从未有过拥兵自重的心思!”卫青抱起双拳, 恳切地对刘彻保证。

“若是陛下担心卫家外戚做大, 臣愿辞去大将军之位,做回普通兵卒为陛下冲锋陷阵、死而后已!”

平阳低着头,尽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不发一语。

作为刘彻的姐姐,她知道不管卫家如何保证都是没用的, 唯一能阻止未来巫蛊之祸的, 只有刘彻自己。

“陛下!”擦掉眼泪,卫子夫通红着双眼,以跪行的姿态向前几步,抓住刘彻衣袍的下摆。

“陛下忧心的不过外戚干政、太后干政, 臣妾愿为陛下活殉,只求陛下能在臣妾死后,饶过据儿、饶过卫家!”

说完,她重重地磕下头去,但额头还未触及地面,便被刘彻及时拦住。

刘彻叹了口气,不愧是会在太子造反失败后干脆自尽的皇后。

他还是太低估自己这位皇后的刚硬与果决了。

那可是活殉啊!

只是如此短暂的时间,她便已决定要豁出性命。

“罢了,都起来吧。”

刘彻双手用力想要扶起卫子夫。

但卫子夫摇头,仍坚持跪着,卫青、霍去病也一样。

刘彻声音冷了下去。

“怎么,你们莫非是想在此逼宫不成?!”

“皇后,快起来吧,仲卿、去病,你们也起来。”平阳适时开口,双手轻轻搀扶起卫子夫。

“咱们都是一家人,受奸佞蒙蔽才会在日后酿成大祸,如今提前说开了,便定然不会再重蹈覆辙。”

和跪地死谏不同,逼宫是严重到可以诛九族的谋反大罪。

刘彻把这个罪名甩出来,卫子夫便服软,顺从地随着平阳的力道起身,卫青和霍去病也跟着起身。

其实他们心里都清楚,刘彻既然选择让楚凝霜把巫蛊之祸说出来,就证明刘彻也不想重蹈巫蛊之祸的覆辙。

所以他们也不能太极端,只需要给刘彻一个恐惧害怕的表现、一个保证日后绝不干政的态度就足够了。

刘彻表态道:“朕选择将凝霜的身份以及巫蛊之祸的真相告诉你们,就代表朕也不希望再重蹈覆辙。”

“皇后,夫人,其实陛下晚年昏聩的一部分原因,是他吃了很多仙丹导致重金属中毒。”

有些话和解释,皇帝不好说,楚凝霜便补充道:“重金属中毒会让人多疑、易怒易燥、产生幻觉,记忆力衰退,刚好和陛下晚年的史书记载对上,只要不吃仙丹,陛下是不会变成晚年那种样子的。”

“竟还有这种事?”平阳惊讶又愤怒。

“那些方士真是该死!就该把他们都抓起来!”

“咳。”刘彻轻咳一声。

“朕已决定派张汤去办此事。”

“对了。”卫子夫提醒,“陛下此前不还按照李少君的说法打造了黄金器皿,那些是否也…”

此前,因为李少君的一番“祠灶则致物,致物而丹沙可化为黄金,黄金成以为饮食器则益寿……”的言论,刘彻吃饭时的用具,有一些便是丹砂(朱砂)炼制的‘黄金’做成的饮食器皿。

如果卫子夫不说,刘彻都忽略了还有这样的方士之物。

楚凝霜肯定道:“这些也有毒,只是因为没有直接服用,毒性没那么强。”

刘彻:……

刘彻恨不能把李少君的棺椁再挖出来。

但李少君没有尸体,挖出来也不足以发泄他的滔天怒火。

“陛下,看来这世间根本没有长生之法,更没有神仙鬼怪!”

霍去病目光冰冷,如果不是留着方士还有用,他绝对会建议刘彻效仿秦始皇坑杀全部方士。

霍去病:“李少君下葬后没了尸体,极有可能是假死后隐姓埋名去逍遥快活了!”

“朕知道。”刘彻已然不在乎在场几人说他的错误了。

他决定和史书里的刘彻做神圣切割。

那些荒唐事都是汉武帝做的,而他是英明神武、雄才大略的万古一帝刘彻!

“前日朕便派人去重新调查李少君了,一定会有一个结果的!”

如果李少君真是假死脱身的话,他绝对会用最残酷的刑罚,让对方求生不得、求死无门!

“凝霜,多谢你能来大汉。”

平阳感激地望着楚凝霜,将话题从巫蛊之祸的沉重拉到稍轻松些的氛围上。

楚凝霜哪敢要长公主的感谢,连忙谦逊道:“其实……我来大汉也是有我的目的的。”

几人都看向她。

刘彻早就想知道楚凝霜来大汉的目的了。

毕竟后世这些奇物,要是被包装上一层神仙的外衣,再由楚凝霜假扮成方士说这是神仙世界的东西,他是绝对会信、并且深信不疑的!

但楚凝霜没有那么做,她没有伪装成神神鬼鬼坑他给钱和地位。

她坦诚地告诉他真相,毫无保留地拿出后世技术,想要帮大汉变得更好。

正因如此,刘彻越发对她的目的感到好奇。

难道她坦诚奉献的原因难道仅仅是因为,她把他这个大汉的天子,把如今大汉的百姓,都当作自己的老祖宗吗?

刘彻其实不怕自己手下的人贪婪,他反倒怕他们不贪婪。

贪婪就代表有弱点,好拿捏,一个臣子只要贪,皇帝手里就会有把柄。

皇帝今天可以假装不知道他贪,明天需要整治他的时候,这就是现成的罪名。

反过来,一个臣子清正廉洁、威望极高、一呼百应,皇帝反而会睡不着觉。

他不贪财,说明财不是他的弱点;他不好色,说明色也不是他的弱点;他不要名,那他到底想要什么?

是不是想要朕的位子?一个没有弱点的人,在皇帝眼里就是最危险的人。

楚凝霜如今就算是这样的人,她不贪财,也不迷恋权势,还很有能力。

她唯一能算得上是弱点的,可能就是她太善良、太单纯。

这种善良和单纯不是说她蠢,而是她看待他人时,总是会怀揣一份最基础的善意。

这样一个人,平时在生活里应该被人保护得很好,看她的模样和肤色,也肯定没吃过什么苦头。

既然她的后世生活如此美好,那她放着后世的舒坦日子不要,来大汉吃苦是为了什么?

刘彻不相信她是毫无目的来到大汉的。

她准备如此充分来到这里,必然有她自己的目的。

现在楚凝霜就要说明了,几人都很好奇。

“我会来这里的目的……是为了改变后世华夏一段屈辱的历史。”

楚凝霜从不觉得世界上有无缘无故的穿越。

如果带着系统的话,她肯定穿越最初就能知道自己的任务。

但她没有,她只能自己琢磨。

琢磨到最后,她能想到也乐意吃苦去做的,便只有两个。

一是让大汉百姓过得更好。

二是改变那段刻进炎黄子孙血脉里的屈辱历史!

楚凝霜看向刘彻,郑重地跪下,一字一顿地说。

“后世华夏险些遭遇亡国灭种之危!我此来大汉,便是为强国,为改写那段最屈辱的历史!”

亡国灭种?!

对如今的强汉而言,这个词只能是用来形容其它敢招惹大汉的国家部落的。

但后世华夏,竟然会遭人欺辱到这种程度?

到底是如何强大的敌人,才能让后世子孙险些亡国灭种?

“详细说!”刘彻冷声,无比嫌弃地说。

“你们那时候的皇帝得有多无能,才能被外族蛮夷打得差点亡国灭种?!”

愤怒,出奇的愤怒。

《南京条约》《北京条约》《辛丑条约》……

从1840年到1912年短短72年间,清朝与外国政府和外商签订了1175个条约,包括343个不平等条约。

赔款、割地、开放口岸,然后又赔款、又割地、又开放口岸!

侵略者可以公开掠卖汉人出洋做奴隶,还要建使馆、拆炮台,允许外国人派兵驻扎国内的交通沿线要地!

类比一下,这就相当于汉朝大开门户,由着匈奴进来劫掠,还要扔掉手里的刀剑,把各个驿站官道都交给匈奴看守一样。

这在刘彻几人听来,简直是荒唐至极!

说难听点,这跟别人踩在你头上往你嘴里拉屎有什么区别?

第52章 你现在要杀他 即便此

即便此前的几十年里, 汉朝的确为了稳定向匈奴妥协,但那种妥协是有限度的。

刘邦从未和匈奴签什么丧权辱国的合约,也没在匈奴入侵时夹道欢迎。

汉初的那种妥协是暂时性的, 是迫不得已。

是因为秦末大乱、楚汉之争导致人口锐减, 土地荒芜、白骨露野, 连汉高祖出行时都找不齐四匹毛色一样的马拉车。

那时候的大汉,再经不起丝毫的折腾, 所以汉初施行黄老之学, 休养生息。

连吕后被匈奴单于侮辱, 都只能捏着鼻子回一封措辞卑微, 说自己年老气衰的信。

可经过几十年的休养生息, 当国库充盈、民力恢复后,即位的刘彻立刻就一改汉初的战略防御政策,积极进取,征伐四方。

的确,大汉现在面对的外敌不能和清朝比。

清朝时期国外太强了, 坚船利炮, 打得清朝毫无还手的能力,不签合约就只能灭国。

但‘外国强而清朝弱’是怎么来的?

为何几千年来一直站在世界之巅的华夏,会在清朝统治期间一落千丈?

明朝时期,火炮种类繁多、产量惊人,到了清朝却几乎跟绝迹了一样。

比如开花/弹——左宗棠在西北平叛时, 从一处明代炮台遗址挖出开花/弹百余枚, 仰天长叹:“三百年前中华已有此物,到如今竟然失传,以至被列强所欺凌。”

每每想到这个,楚凝霜都觉得憋屈。

他们曾经不是没有好东西, 也不是没有好技术、好工匠,只是都被糟蹋、被藏起来、被杀了。

说回近代史,在中华民族生死存亡之际,各个阶级都开始尝试起了“救亡图存”的办法。

地主阶级的洋务运动,维新变法;资产阶级的辛亥革命,新文化运动;农民阶级的太平天国,义和团运动……直到最后,救国的难题终于被无产阶级解开。

但楚凝霜没办法说得这么详细。

她只能说外国人有多残忍贪婪,说皇帝昏庸无能,但不能说他们推翻了皇帝统治后,建立了一个没有皇帝的新中国。

“总之到了最后,就像秦末时发生过各种起义一样,我们那时候也起义了,推翻清朝统治,赶走外国入侵者,这才避免了华夏的彻底沦陷和灭亡……对了,其实最后统治我们国家的清朝皇帝,是和匈奴类似的蛮夷,入主中原后成了这片土地的主人。”

之后为了证明自己统治的合法性,铲除异己,清朝开始大量修改历史,重塑起源,为自己“正名”。

受了极端封建的清朝的影响,现代人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对古人的理解就是一群只会说“之乎者也”的老古董、死封建。

但其实封建的只有清朝而已,真正的老祖宗比现代人想象得开明,民风也更开放,而且还很有趣。

楚凝霜甚至怀疑,很多事情明朝根本没有做过或者限制得没那么严重,只是被清朝修改历史的时候给夹带私货了。

好在还有秦良玉、张凤仪这样的明末女将能为明朝证明一二。

……

回到明献君府时已经是下午快到晚上的时候。

本来还能更早回来的。

因为讲完事情后,楚凝霜本不打算留在皇宫里吃饭。

她觉得骤然接受了后世很多事情的刘彻一家,应该会在吃饭时好好聊聊,唠个家常之类的。

这种时候她一个外人在场,总归是不太方便。

但刘彻发动了皇帝技能·我不要你觉得,我要我觉得。

楚凝霜就只能留下,和刘彻一家吃了顿热闹的下午饭。

当然,留下也是有收获的。

卫子夫把年仅6岁的刘据小朋友也带来了。

楚凝霜几乎想要尖叫。

和现代某些熊孩子相比,刘据简直就是散发着圣光的小天使!

还那么小一个小不点,不管是礼仪教养还是说话语气,都完美得让人无可挑剔。

被萌物萌得晕头转向的她,最后多吃了一碗饭才从皇宫离开。

至于她离开后,皇宫那几位会聊什么,就不是她该知道的了。

“大家,您要的人找来了。”

随着侍从的回禀,一个局促老实的中年女人被带进了正堂。

“见…见过明献君。”

她行了个礼,紧张到声音颤抖。

“免礼,我找你来是做生意的,不必紧张。”

楚凝霜放下毛笔,接过赵库递来的一个竹篮,一边端详一边问。

“这个竹篮的竹丝有些粗,你还能劈得更细一些吗?”

“能,能的!”女人连忙点头。

“不知明献君要多细的竹丝?”

“尽你所能做到最细。”

除了需要各种原料外,造纸术还需要一张叫‘抄纸竹帘’的帘子。

这帘子用细竹丝编成,熟练的抄纸工将其放入纸浆,一浸一提,便能做好一张厚薄均匀的纸。

楚凝霜把具体的要求详细告诉了这个在东市卖竹编物品的商贩。

女人认真听着,在楚凝霜最后问“可以做吗”的时候,连连点头。

“能做!能做!”随即她又问,“不知明献君需要几日交货?”

“你觉得几日能做好一张成品?”

楚凝霜没实际编过竹编,只知道它会很费时,但不知道具体有多么费时。

女人想了会儿,“五…不!四日!四日就能成!”

“好,那你先做一张给我看看效果。”楚凝霜示意庞管事给钱。

“四日后你把成品送来,若是好的话,我会要你做更多竹帘。”

“是!多谢明献君,我一定好好干!”

已经没了最开始那般紧张的女人恭敬接过钱,欢天喜地地离开。

楚凝霜则又低下头,拿起毛笔写晒盐法和矿盐提纯的办法。

不知写了多久,堂外突然有人喊。

“大家,冠军侯来拜访!”

毛笔一顿,楚凝霜诧异地抬起头。

“冠军侯?”难道是为了火药的事?

“快请进来。”

在侍从的带领下,霍去病大步流星地迈进屋里。

“明献君,冒昧拜访还请见谅。”

“无妨——你们出去吧,把门也关上。”

火药事关重大,需得保密才行。

待正堂门被侍女关上,她才询问,“冠军侯是为火药来的?”

霍去病看着她,换下朝服后,楚凝霜穿了身日常的浅青色襦裙跪坐在榻上。

衣裙铺展,像一枝被微风拂过的青柳,素净而灵动。

他垂眼否定,“不是。”

再抬眼,眉宇间只剩一片冰冷的狠色。

他道:“我是为江充而来的。”

江充?

楚凝霜瞬间就明白了。

“你现在要杀他?”

“明献君只要告诉我,江充现在何处便好。”

霍去病不答只问,“其余的,你不必知道。”

楚凝霜笑了一声,是气的。

“好一个其余的我不必知道,那你也什么都别知道好了。”

她说完便又低下头,继续写没写完的制盐法。

站在榻前的人沉默了会儿,随后脚步一转,便要离开。

“江充改过名,你查他现在的名字是不可能找到人的。”

悠然的声音勾停霍去病离开的脚步。

他的确是这么想的,楚凝霜不说,他就自己查,把大汉所有叫江充的人都找出来一一筛选。

但江充改过名——霍去病觉得楚凝霜不可能在这种事上骗他。

于是他只能又转身回去,这次走到榻上,跪坐在楚凝霜面前。

隔着一张长案,清晰到能数清女子长翘的睫毛。

霍去病就那么坐着、看着,等掌握主动权的人什么时候愿意搭理自己。

其实哪有那么可怜。

楚凝霜压根没让他久等,写完这句话的最后几个字就放下了毛笔。

她轻叹口气,抬眼看向耷拉着脑袋的霍去病。

“你现在要杀他?”她又问了一遍。

霍去病干脆利落地说,“是,他该死。”

他抬头对上楚凝霜的眼睛,“你不愿告诉我?”

楚凝霜学着他方才的态度不答只问。

“你打算亲自去杀还是派人去杀?”

霍去病也问,“你问这个做什么?”

楚凝霜:“自然是决定要不要告诉你了。”

“……我亲自去。”

不亲手杀了江充,霍去病不会甘心的。

那酷吏竟敢将他卫家害得那么惨,不早点除掉以绝心头之恨,他绝对晚上做梦都会被气醒。

看着霍去病气得双眼几乎冒火的样子,楚凝霜能说什么,毫不意外吗?

毕竟是个敢在上林苑就亲手射杀李敢的猛人。

轻叹口气,她抽出根竹简,边写边道:“江充,本名江齐,字次倩,赵国邯郸人……”

写完,她将竹简递向霍去病,“别杀错人——欸,等等!”

“怎么?”霍去病接竹简的手落空一下。

“你就算改主意也来不及了,江充的信息我都记下了。”

“是是是,冠军侯好记性。”

楚凝霜只是突然想到,从长安到邯郸,骑快马速战速决也得六七天。

霍去病要是失踪个六七天,甚至是出什么事,她的罪过可就大了。

楚凝霜:“你要带谁一起去?要是单独行动的话,我可是会和所有人告密的!”

“我会带几个亲兵一起。”

霍去病一边说,视线落在楚凝霜举在空中的竹简上。

窄袖滑落,一小截白皙纤细的手腕晃进他眼里。

“给你,注意安全。”

“……多谢。”

接过竹简,霍去病仓促离开。

第53章 新粮种 来到长

来到长安城的第六日一早, 楚凝霜正站在庄子外,认识将作大匠和少府送来的木匠铁匠。

昨日一次朝会的效果是很好的。

原本应该两三日才能送来的人手和材料,昨日下午其实就送来了。

当时楚凝霜还在皇宫, 根本不知道这回事。

好在王二管事关键时刻是真靠得住, 不仅妥善接待了工匠, 还把他们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楚凝霜过来的时候,木匠们正在摸索着做她之前和王二描述过的桌椅。

桌子好做, 现在本来就有桌案, 只是很矮, 适合人们跪坐使用。

楚凝霜要的是桌腿很高的桌子, 可以搭配椅子让双腿自然垂直。

“椅子的靠背不能这么直, 得稍微向后斜一些,有个弧度。”

正在琢磨着做椅子的木匠闻言抬头,困惑看向不知何时过来的年轻女子。

女子穿一身利落短打,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的小臂白得发光, 跟玉一样。

到了嘴边的“你谁啊, 敢教我做事”顿时被咽了回去。

木匠涨红着脸,结结巴巴地问,“是…是吗?”

“是啊,你想人要是坐上去往后靠的话,肯定是斜一点才舒服啊。”

“好像…好像是这样, 我再改改。”

“等会再改吧, 我有事和你们说。”

说着,女子直起身离开。

她身后的侍从大声喊道:“集合!监丞有话要说!”

监丞?

木匠一愣,突然错愕地瞪大眼睛。

不会吧?方才那女子就是——

“我叫楚凝霜,你们可以叫我楚监丞。”

楚凝霜看着眼前的工匠们, 他们有老有少,有高有矮,有人提着锤子,有人露出的皮肤上有很多烫疤。

不过无一例外,都是皮肤黝黑粗糙、身板子魁梧结实的汉子。

一众工匠看向她的目光充满怀疑。

之前还没觉得有什么,现在亲眼见到,只感觉前途一片渺茫。

一个十六七岁的贵女,穿着倒是朴素干练,只是怎么说呢,看起来不像是会干活的。

将作大匠/少府里大腹便便的官员,都看着比她更像能干实事的。

楚凝霜没有在意他们的态度。

简单介绍过自己并说明庄子上的规矩后,便找出工匠中管事的那个,把早已准备好的设计图交给他们。

这个庄子,她打算打造成一个专门的造纸基地。

造纸需要人手,需要专门的原料池,也需要一台专门的连机水碓用来舂碎原料。

“图上是一种叫连机水碓的机器,你们可以想象一下,这样一个轮子被架设在水里,湍急的水流冲击水下的木板,使这个轮子转起来。”

楚凝霜形容道:“轮子的转动带动着横轴的转动,而横轴上的木棍也在转动,再在旁边连接一个木槌,这个木槌是不是就能自动捶打东西了?”

工匠们按照她的形容,对照着图上的‘车轮’想象起来,眼睛越来越亮。

“你们觉得如何?”

看着他们变化明显的表情,楚凝霜笑问道。

“能行!”工匠管事激动回道,双手捏紧了绢帛。

“能行,应该能行!这太巧妙了!”

“能做就好,你们好好研究一下,我想尽快见到成品。”

把水碓的任务交代下去后,关于造纸术的前期准备工作就暂告一段落了。

剩下的便是等待,将原材料浸泡脱胶的步骤交给时间。

从庄子返回长安城,楚凝霜没有回府,径直去了皇宫。

她得把背包里的种子如数上交给刘彻,顺便把昨日霍去病找她问了江充的事情也告诉对方。

江充不算什么,重点是他日后会牵扯出来的事情。

根据史书记载,妹妹嫁给赵太子刘丹后,江齐(江充)便成为了赵王刘彭祖的座上客。

至于这个座上客后来为何会成为刘彻的手下,还得从太子刘丹说起。

刘丹比他巧诈奸佞,刻薄阴毒的父亲刘彭祖还要恶心。

他与女儿及同胞姐妹通奸,荒淫无耻,丧尽天良,因为怀疑江齐向刘彭祖泄密而想要杀了江齐。

江齐侥幸逃生后,改名江充来到长安,向朝廷告发了刘丹所有的龌龊事。

但如果霍去病现在就要杀了江充的话,这段历史就不会发生,刘丹也不会受到惩罚。

“所以你就来找朕给你们收拾残局?”

听完楚凝霜的讲述,刘彻一脸嫌弃。

楚凝霜无辜地眨眨眼,纠正道:“什么叫给我们收拾残剧,事情是冠军侯做的,我只是被冠军侯压迫不敢反抗的可怜人罢了。”

“哼。”刘彻哼笑一声,拿起毛笔继续批阅奏折。

楚凝霜撇撇嘴,把带进殿里的包打开,从中拿出一个个分门别类的小布包。

“哎呀呀~可惜啊,不知道这些种子最后会被哪位英明神武的千古一帝得到。”

刘彻嘴角的笑容逐渐扩大,“行了,别在这给朕拍马屁,一点用都没有。”

完全不吃马屁这套的汉武帝放下毛笔,命令内侍去把大农令郑当时找来。

刘彻:“还不如给朕少惹点麻烦。”

楚凝霜:“没错,冠军侯怎么回事,等他回来真得好好说说他了!”

“朕说他没说你啊。”刘彻白她一眼,拿起一个小包。

浅褐色的麻布包上写着‘棉花’二字,“这是吃的?”

“不是,棉花是用来做衣服的。”楚凝霜看了眼,解释道。

“棉花可以织布,也可以直接作为内垫封在衣服里,冬天就不会冷了。”

“御寒之物?”刘彻明白了,“实用吗?”

楚凝霜:“这个嘛……应该算不上实用吧。”

棉花的生长周期太长了,得二百多天,没有现代技术的情况下,肯定产量也比较少。

在还没解决温饱问题的现在,棉花只能小范围种植,供给给上层人士制作御寒衣物。

刘彻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放下棉花种子后问。

“昨日你说你们后世有那个…农学院,详细说说。”

“农学院是专门研究农业问题的一个地方,比如如何让种子更高产啊,如何能制作更好的肥料,再就是研究新的农具之类的。”

楚凝霜说完,刘彻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又问道。

“你们后世,还有专门研究其它东西的地方吗?比如那些马具,风箱之类。”

“有的,我们有各种各样的研究院,还有义务教育和专门培养人才的学校。”

……

大农令郑当时赶来宣室殿的时候,楚凝霜和刘彻已经聊完了后世的教育制度。

从隋朝开创科举考试开始,一直到现代的义务教育、学校和各类考试。

刘彻听得认真,眼中异彩连连。

要问他最想要的是什么,当然就是钱和人才了!

汉朝如今推举人才,选拔官员的制度是察举制——也就是由地方州郡长官承担推荐责任,按科目要求定期或即时向王朝举荐符合相应标准的士人。

这的确起到了一定的作用。

许多出身卑微的人才——像主父偃、东方朔、司马相如,都被刘彻得到并重用。

但它也存在着严重的弊端。

尤其到了后期,更是“举秀才不知书,察孝廉父别居,寒素清白/浊如泥,高第良将怯如鸡”。

刘彻能意识到察举制的问题。

但在知识还很昂贵、还被世家大族把控的现在,他也没有更好的选拔人才的办法。

科举制无疑给他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可惜,造纸术的工期实在是太长了。

可以的话,刘彻真的很想一眨眼跳到造纸术成功的那天。

收敛好情绪,刘彻看向躬身行礼的大农令郑当时,将找他过来的目的简单说了一遍。

当听到楚凝霜从师门中带来了高产粮种的消息时,郑当时的脸色一下就变了。

这位上了年纪的老臣呼吸急促,激动到像是下一秒就要晕过去。

“高产粮种?有多高产,就是这些袋子里装的东西吗?”

“是的。”楚凝霜把所有的种子都介绍了一遍。

即便只是保守估计的亩产,也让这位老臣激动万分。

“明献君,若是这些粮种能推广天下,不知有多少百姓能因此获益!”

郑当时宝贝般看着这些种子,恨不能立刻把楚凝霜带去上林苑大种特种一番。

刘彻看出他的心已经不在这了,当即摆摆手,说上林苑那已经打好招呼,你们直接去就行,不会有人阻拦。

楚凝霜来这的目的也就是为了霍去病和粮种的事。

现在都说完了,自然也告别皇帝,跟着郑当时走出殿外。

殿外除了值守的侍卫和内侍外,还站着一个年轻人。

郑当时脚步一顿,猛地一拍脑门。

“哎呀,把你给忘了!”

他又转身,很快在内侍的通报下风风火火返回大殿,留下楚凝霜和那年轻人大眼瞪小眼。

年轻人拱手行礼,恭敬道:“见过明献君,在下赵过,现任稻田使者一职。”

“赵过?”楚凝霜微微睁大眼,不由上下打量他几下。

这就是那个总结代田法的赵过?

“……明献君认识在下?”

赵过还很年轻,可能二十几岁的样子,因为稻田使者需要经常去田里考察,皮肤被晒得有些发黑。

被楚凝霜直白打量的视线看着,他的脸迅速就红透了。

楚凝霜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收回视线。

“不好意思,我只是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听陛下说你做事认真,是个很有能力的人。”

第54章 把赵过忽悠瘸了 汉武帝

汉武帝的办事效率是真高啊!

楚凝霜刚和他提了方士都是骗子, 他就高效率地验证了仙丹。

楚凝霜昨日才和他提到‘赵过’,今日赵过就被带来了皇宫。

虽然中途出了点乌龙——见到高产粮种太激动的大农令直接把带来的赵过给忘到了脑后,但好在, 赵过最后还是见了皇帝一面。

“朕听闻你办事认真, 于农业之道也有所研, 刚好明献君手中有一样新式农具,你便协助她打造新农具吧。”

简单的一句鼓励, 让赵过像打了鸡血般燃烧起了熊熊斗志。

此时, 上林苑一处开阔的空地上, 一片繁忙景象。

在更卒的努力下, 一块块长方形的田地逐渐有了雏形。

一块块木牌被分别写上‘番薯’‘土豆’‘玉米’等作物的名字, 用石头敲进田地的边缘,让人一眼就能知道这块田地种了什么。

安排好这些后,公务繁忙的大农令便离开了。

楚凝霜和赵过还留在这。

赵过是负责新粮种种植的,必须要留下监工。

楚凝霜则要给他详细讲解每样种子的播种时间、收获时间和种植方式,所以也不能走。

土豆、玉米和番薯虽然高产, 但它们也不是完美无缺的。

土豆、番薯进行无性繁殖, 一旦感染病毒,会导致下一代植株变小、产量暴跌,甚至绝收。

现代农业需要投入大量成本对土豆,番薯进行“脱毒”处理。

在古代基本没法指望,只能靠选种、换种、轮作这些简单的办法减缓土豆退化。

玉米则有大斑病、小斑病等病害需要注意。

待讲完这些种子的特性后, 楚凝霜又说了些增加土地肥力的办法。

比如可以轮种些花生、黄豆这样的豆类作物固氮, 再比如堆肥,做一些土法磷钾肥等等。

一场酣畅淋漓的授课结束,楚凝霜喝了口水,润一润干涩的喉咙。

赵过还在奋笔疾书, 旁边写完的竹简已经堆了几卷。

楚凝霜扭头看向远处。

服徭役的百姓在盛夏灼热的阳光里弓着腰,三人一组驱赶着前方的老牛,缓慢地向前。

“明献君。”赵过的声音传来,带着不解与困惑。

“这些都是你师门的研究,就这么告诉在下……”

楚凝霜收回视线,看向他笑道:“只有使用的时候,知识才是有价值的。”

她没有留给赵过思考这句话的时间,“你写完了?”

赵过愣了下,下意识点头,将竹简递向她。

“是,已经全都记下了,之后在下会将这些办法用在田里试试。”

“好,辛苦你了。”楚凝霜接过竹简仔细查看。

赵过的字写得很好,而且很整齐,就是所用的间隔方式不符合现代人的标点习惯,让楚凝霜看得有点费劲。

“其实我还有两样东西想交给你。”

楚凝霜把竹简放回去,从腰侧的包里取出早就准备好的绢帛。

“这是师长研究的一种新式农具,名为曲辕犁,造好后一人一牛便可耕种。”

今日一天的经历,对赵过来说都像是一场梦一样。

可能真的是梦吧。

不然他怎么会听到世上竟有一人一牛便能犁地的农具!

看着绢帛上犁身弯曲的设计图,赵过掏了掏耳朵,又确认一遍。

“明献君,这…曲辕犁,真的一人一牛便能犁地?”

“自然。”楚凝霜给出了肯定的答复。

但还不等赵过高兴,她就继续道:“但前提是我们要把它做出来,不然就只是空谈。”

“是,没错!”赵过连连点头,激动不已。

以往这个时候,他还在长安城外的田地边蹲着,在太阳的暴晒下检查各个官田的种植情况。

结果突然之间,他就来到了上林苑,被如今风头正盛的明献君传授师门绝学,现在还要研究这堪称神物的曲辕犁!

这可是一人一牛啊!

就算不是他的发明,只作为参与制作的人,他也占有一份功劳!

此刻赵过看楚凝霜的眼神,就像看冒青烟的祖坟。

那种崇敬又激动的情绪几乎要溢出来。

而楚凝霜,像是没注意到这点,语气变得有些迟疑。

“还有另一样……这个,其实我有些不确定。”

赵过连忙问,“明献君有何难处?”

楚凝霜摇摇头,目光望向远处耕种的百姓,声音很轻,像在讲一个安睡前的小故事。

“这东西叫代田法,但师长只是提出了概念,还未来得及实验便遗憾离世了。”

“什么?这……明献君节哀。”

赵过的情绪也跟着低落下去。

今日被楚凝霜无私教授了如此多的东西,赵过本就对楚凝霜、对她身后的师门与师长抱有无限的好感。

如今一听师长抱憾而死,顿时便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涌上心头。

那不是他自己的悲痛,却比自己的悲痛更让人坐立不安。

像是看见一盏灯在风雨里灭了,而他知道,那盏灯原本可以照亮很多人的路。

“师长临终前对我说,代田法一定能救万民于饥馑!”楚凝霜的语气郑重起来,目光灼灼望向赵过。

“赵过,我且问你,如果我将代田法的理路告诉你,你愿意接下师长的这份遗愿继续研究下去吗?”

什么?!赵过愣住了。

他诧异地望着楚凝霜,却发现她面上没有一丝一毫开玩笑的意味。

“明……明献君,你是说……”

赵过嗓子发紧,不明白这么重要、重大的事情为何会落在自己身上。

“我是说——”楚凝霜微微歪头,唇角扬起一丝笑意。

“我信任你,代田法在你手中一定可以继续活下去!”

赵过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

沉甸甸的信任来得猝不及防,也砸得他无比茫然。

“可……”他想不明白。

“我们今日才见面。”

“已经足够了。”楚凝霜笃定道。

“方才你写竹简的时候我便一直在观察你,我看得出,你是一个认真而且是真心希望百姓能过得更好的好官!”

一个真心希望百姓过得更好的好官……

这句肯定对赵过的冲击是巨大的!

“……明献君!”赵过突然站起身,神情坚定地来到楚凝霜面前。

楚凝霜及时阻止他跪下表决心的动作,开玩笑,这代田法就是赵过本人的成果,赵过可不能拜她。

楚凝霜:“师门不兴跪拜大礼,你若诚心,只抱拳便好。”

于是赵过便不跪了,只将双拳抱在身前,双目如炬。

“明献君,在下不才,不敢说一定能成,但明献君既然相信在下,师长在天之灵若肯垂怜——在下这条命,就搁在这件事上了!一年不成便两年,两年不成便十年,总归要给您、给师长、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

离开上林苑的时候,楚凝霜的心情好到飞起。

不知道是赵过好骗还是她低估了自己的演技实力,总之她稍一尝试,就把赵过给忽悠瘸了。

现在种子交出去了,曲辕犁也交出去了,她完全可以摸会儿鱼,感受下长安城的风土人情。

话说回来,这都是她来长安城的第六天了,她竟然都没好好逛过长安城,真是不应该!

今日时间晚了,明日一定要去逛长安!

怀揣着如此志向,回府后的楚凝霜却很快压下了这个念头。

侍中桑弘羊派人递了拜帖过来,希望能在明日巳时来拜访她。

巳时就是上午九点到十一点。

这肯定是刘彻基于昨日内容的安排,而且楚凝霜也挺想见见那位钱袋子的,自然没有理由拒绝。

拜帖不是贴,在纸张出现前,就是一根竹片,也相当于自己的名片。

上写姓名、籍贯、官职,拜访他人时提前递上,若主人家不同意,直接回绝,同意则可以收下拜帖。

把玩了会儿古代的名片,楚凝霜想了想,吩咐侍从出去买几斤百姓吃的粗盐和矿盐回来。

待侍从领命离开后,身边帮忙研磨的侍女困惑地询问。

“大家,为何要买那么多盐啊?”

“明日要用啊~”楚凝霜轻快回答,随即突然想到一件事。

“对了,你们会做衣服吗?”

之前刘彻不光赏了钱,还赏了很多布匹。

布匹全都堆在库房里,楚凝霜还没仔细看过呢。

这年头的布匹和钱一样,都是硬通货,甚至可以直接代替钱进行交易。

皇帝的赏赐自然不可能是百姓使用的麻布,而是更昂贵的锦、绣、绫、罗,颜色也多种多样。

站在库房里,楚凝霜看着那些堆放整齐的布料,脑海中冒出一件又一件后世朝代的服饰。

未来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

那些灿烂的文化如果因为她的蝴蝶效应再也无法诞生,岂不是太可惜了!

“驾!”

几匹快马飞速奔来,与一列商队擦身,很快消失在官道尽头。

待连马蹄声都听不到后,商队侍卫这才都松了口气,在领头的命令下,收起了半出鞘的武器。

“虚惊一场!大家打起精神,马上就要到长安了!”

管事的大喊一声,商队继续向长安城方向前进。

而与他们方向相反的几匹快马,在又赶了一个时辰的路后,终于在一条溪流边停下休息。

赵破奴掬起一捧水搓了把脸,感觉满身的疲惫终于散去不少。

“我说校尉,咱们到底要去哪啊?”

他朝一个方向看去,那里站着一个穿黑色锦衣的年轻人,正是霍去病。

第55章 讨债的凭证 今日一

今日一大早, 赵破奴、高不识几人还在营帐里吃饭呢,突然霍去病就闯了进来。

“收拾东西跟我走!”

短暂一阵兵荒马乱后,赵破奴几人便骑着马离开军营, 什么都没问就跟霍去病跑了。

跑了大半天, 如今终于能歇歇了。

赵破奴立刻就来了好奇心。

霍去病什么都没说, 只扔给他一根竹简。

赵破奴接住,定睛看起来。

高不识问, “去哪?”

“我不识字啊!”

赵破奴摇头, 理直气壮地说。

高不识:……

霍去病:……

“你不识字你看得那么认真!”

高不识几步过去, 一把把竹简夺到手里。

赵破奴也不恼, 腆着脸凑上来, 跟另几个亲兵问上面写了什么。

作为在场水平第二高的知识分子,高不识仅用了0.1秒便知道了上面的内容,打败了除霍去病之外的所有人。

“江充,字次倩,原名……”念完, 他问:“校尉, 这个江充怎么惹到你了?”

赵破奴跃跃欲试。

“咱们是要去杀他?”

“原因你们不必知道。”霍去病走过来,把竹简从高不识手中抽走。

“到了邯郸,尽快把这人的行踪习惯调查清楚,我要亲自杀他。”

话到最后,已是杀气四溢。

亲兵们面面相觑, 怎么感觉校尉对这人的态度比对匈奴还狠。

他们当然不会觉得自家校尉是无故找茬, 只会去想这个叫江充的家伙做了什么丧尽天良的事得罪了校尉。

想着想着,高不识突然一愣,随即猛地倒吸一口凉气。

赵破奴眼睛一亮。

“怎么,你想到什么了?”

高不识凝重地一点头, 看了眼走向河边的校尉,把亲兵们全都拉到更远的地方。

一群八卦人头靠头凑在一起,听高不识一字一顿地笃定道:“冲冠一怒为红颜!”

“嘶——?!!”

瞬间,齐刷刷倒吸冷气的声音吸引了霍去病的注意力。

霍去病甩了甩洗干净的手,扭头看去,不由一皱眉,起身无声地靠近。

赵破奴压抑着兴奋的声音催促。

“什么情况?什么情况?快说说。”

高不识发出一声专属于文化人的叹气。

“方才你不是看过那竹简嘛,你没发现?”

赵破奴:“我说了我不识字,我能发现什么!”

“那笔迹明显是女子笔迹啊!”大侦探高不识说出自己的推理过程。

“肯定是江充做了什么对不起那女子的事,女子把他的信息写在竹简上,希望校尉帮她报仇!”

“噢!”众人发出一声激动的怪叫。

一通百通!一通百通啊!

他们校尉又不是什么活都接的游侠,只可能是为了帮心仪的女子报仇才火急火燎地去邯郸的。

“欸,那你们觉得那女子是嗷——!”

话刚说到一半,赵破奴就感觉自己的屁股遭到重击,不受控地向前一扑,撞倒了对面的倒霉蛋。

霍去病收回脚,目光居高临下地扫了眼摔得嗷嗷叫的两人,又慢慢移向其余几个。

众人顿时眼观鼻鼻观心,看着地上的碎石子祈祷校尉不要注意自己。

高不识反应最快,状似若无其事地往旁边挪了两步,试图把自己从“八卦核心”的位置上摘出去。

“说啊。”霍去病的声音不咸不淡的,听不出喜怒。

“方才不是说得挺热闹的?接着说,我也听听看。”

没人敢吭声。

赵破奴趴在地上揉了揉屁股,脑子转得飞快,一骨碌爬起来后咧开一个讨好的笑。

“校尉,我们…我们就是闲得慌,瞎聊、瞎聊……”

“瞎聊?”霍去病重复一遍这两个字,眉梢微微一挑,“高不识!”

“属下在!”高不识条件反射挺直腰板,心里咯噔一声,暗叫不好。

他偷偷抬眼瞄了一下霍去病的脸色——倒没有预想中的暴怒,那张年轻俊朗的脸上甚至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表情,可正是这种表情让他感觉自己马上要完。

“你方才说那笔迹是女子笔迹?”

高不识硬着头皮答了个“是”,心里已经把自己骂了八百遍。

叫你多嘴,叫你显摆识字,叫你脑子好使!

霍去病往前走了两步。

“你觉得那字写得如何?”

“……啊?”高不识一愣,这是个什么问题?

“这……属下方才…就是匆匆一扫,没来得及欣赏它写得好不好。”

霍去病语气淡淡的。

“没来得及欣赏,你怎么就知道它是女子的字迹?”

高不识:……坏了!

“属下知错,请校尉责罚!”

高不识欲哭无泪,他真的不经吓啊呜呜呜…

“哼,去了邯郸城给你个戴罪立功的机会,不然军棍二十,自己选。”

霍去病顿了顿,解释道:“那竹简是讨债的凭证,现在知道了?”

众人连连点头。

霍去病:“行了,快点收拾,明日一早继续赶路。”

“是!”众人快速开始忙碌起来。

河边,霍去病找了块石头坐下,低头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

扔一颗石子砸进去,水波漾开,把影子搅得粉碎。

“结合后世对冠军侯死因的猜测,我们一条条避免过去就好了……”

霍去病突然冷哼一声,心里没由来地烦躁。

又一颗石子被扔进水里,带着一种发泄般的怒气。

出门在外不让人喝生水,完全就是另一个版本的何不食肉糜。

“校尉,要帮你灌水吗?”

一脸讨好的高不识磨蹭过来,拿着自己的水囊往河里一摁。

霍去病冷着脸看他。

“把水烧开了再喝。”

“啊?”高不识一脸苦相,他就不该腆着脸凑上来。

“校尉,我真的知道错了,荒郊野岭的您就别为难我了,我这上哪找锅烧水啊…”

“你也觉得这很难吧?”

霍去病莫名其妙地问了句。

高不识没敢吭声。

他怕这也是个陷阱。

好在问完后,霍去病也没指望他能给个答案。

又盯着高不识看了会儿,霍去病突然又问,“你成亲了吧?”

高不识愣了下,老老实实点头。

他其实是上次战役时投降霍去病的匈奴句王,投降后把妻儿都带来了大汉。

霍去病:“你有妾室吗?”

“啊?”高不识挠挠头,壮着胆子问。

“校尉,您问这个干嘛啊?”

霍去病:“……没什么,算了,当我没问。”

说完,他解下腰侧的水囊,拔开塞子灌了一口,动作大得像是要把什么不该有的情绪一并咽下去。

“校尉……”高不识还想说什么。

但霍去病摆摆手,已然是不想再和他聊什么了。

高不识一脸茫然地离开,捡柴火时有人凑过来。

赵破奴压低声音问:“校尉方才说什么,我怎么听见娶妻、妾室之类的?”

“嗯。”高不识刚好也困惑,冒着再被打二十军棍的风险和赵破奴聊起来。

赵破奴逐渐变得茫然,“然后呢?”

“然后就没了啊。”高不识一摊手。

“就说‘算了,当我没问’。”

赵破奴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

其他几个亲兵也凑了过来,一个个脸上写满了“这里面有事儿”的表情。

“你们说……”一个亲兵小声嘀咕。

“校尉是不是想纳妾了?”

“瞎扯!”赵破奴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校尉连正妻都没有,纳什么妾?”

那亲兵捂着脑袋,也不恼,继续问。

“那……校尉是不是想娶妻了?”

以校尉的年龄,确实到该娶妻的时候了。

众人面面相觑,不由自主朝河边看了一眼。

他们那位年轻校尉踩在没过小腿的河水里,手中抓着一根削尖的木棍,随着一插一抬的动作,一条鱼便被带了出来。

明明什么表情都看不见,可亲兵们总觉得,校尉这抓鱼的动作带着一股狠劲,像是在发泄什么怨气。

赵破奴自言自语道:“之后几天,咱们还是少惹校尉生气了。”

觉得这话很有道理的众人惜命地点点头。

也不知道那江充到底是怎么惹到校尉了。

*

“阿嚏!”

揉了揉鼻子,楚凝霜有点困惑地朝天上看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