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有苏空先前向崔云心简单报备了一句后, 便独自离开了,她需要回有苏氏的聚居区一趟。
待客区域的清幽雅致仿佛有一道无形的边界,离开后周遭的空气便骤然鲜活喧嚣起来。
沿途遇到的年轻狐族, 无论男女,衣着打扮都比有苏空记忆中更讲究了一些。
袖口的绣纹更繁复,腰间的佩玉更精致,连发髻上都多了几样小巧的灵珠宝饰在流动的灵光下熠熠生辉。
然而,更引人注意的, 是他们言谈举止间那股不知缘由、浮于表面的亢奋。
几只三尾的年轻狐狸聚在一株开满灵花的古树下,正在高谈阔论。
有苏空无意探听, 但那些被热情与野心煨得滚烫的零星词句,仍然如夏日的蚊子叫声一般固执地钻进她耳中。
“……烈长老所言极是!我青丘承天应运,本就不该偏安一隅!如今天命所归,正是我辈奋发之时!”
“不错, 那些陈规旧矩,早该革除了!”
“天庭法度看似井然, 实则框框太多, 压得人喘不过气,哪里比得上我族即将建立的新秩序,顺天应狐, 自由广阔!”
“正是!唯有追随天命, 凝聚正统,方可令我狐族重掌乾坤,再现上古的煌煌气象, 而非如今这般……仰人鼻息。”
最后四个字压低了声音, 但那股不甘心的意味反而更浓了。
“嘘,慎言!不过……烈长老引进的那几位顾问, 确实有通天之能!昨日我还见他们演示小衍天道,当真是玄妙难言啊……”
天命、正统、新秩序、革除陈规、重现荣光……
这些词被年轻的狐族们频繁地抛来抛去,语气里满是热切与向往,与之相伴的,是对现有天庭秩序一种心照不宣却又高度一致的贬抑。
有苏空脚步没停,脸上没什么表情,心底却像被人塞了一块冰,凉飕飕地往下沉。
她在行动处待了十几年,见过人间城市的万家灯火,见过镇异府那些忙忙碌碌却脚踏实地的人和妖。
青丘外的世界当然不完美,有争斗,有算计,有无数她看不惯的腌臜。
但至少没人整日将“天命所归”挂在嘴边,没人将“重现荣光”当成万能的遮羞布,更少有人一边高喊“革除陈规”,一边迫不及待地往自己碗里扒拉好处。
而她脚下这片古老的土地,这些激动得脸都红了的同族,还在为那些她早已看腻了的把戏热血沸腾。
这算可悲还是可笑?她说不清。
她只知道,自己不想再被卷进去了。
但她也清楚,母亲不会放过她,家族不会放过她,甚至连她这次回来这件事本身都会被拿来当作一枚棋子,用来挑拨崔云心和涂山氏的关系。
想到镇异枢机府,就很难想不到崔云心,她心里那股复杂的情绪又翻涌了上来。
说不上恨,更多的是尴尬,每次听到那个名字,她就觉得浑身不自在,像是被人揭了家丑。
她不喜欢崔云心,甚至可以说,她巴不得离崔云心越远越好。
但不喜欢归不喜欢,她分得清轻重缓急,也不得不承认,崔云心那狐狸确实有搅动风云的本事。
眼下的青丘,涂山烈那一派搞出来的动静已经不是简单的家族内斗了。
那些新建的祭坛,那些让年轻一代双眼发光的狂热说辞,她在镇异府见过类似的卷宗,那些走向自毁的邪教组织最初都是从这种“热血沸腾”开始的。
所以她得留下来,不是为了帮崔云心,更不是为了给有苏氏争什么好处,她只是……不想看着青丘变成下一个卷宗里的案例。
等这件事了了,她还是要回到行动处去,过她自己的日子。
带着这种有苏空自己都理不清的复杂情绪,她回到了家。
有苏玥早已在花厅等着了,她保养得宜,眉眼间带着常年算计留下的精明,以及一丝挥之不去的郁气。
屏退左右后,有苏玥看着几年未归、气息越发冷冽陌生的女儿,眼底掠过一丝复杂,开口却还是熟悉的路数。
“空儿,你此次既与那崔云心同行,机会难得。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务必继续挑拨他与涂山氏之间的关系。”
“尤其是此次涂山烈搞出这么大动静,若能令崔云心对其恶感更深,甚至闹出冲突来,于我族大有裨益。”
“涂山氏近来风头太盛,是该压一压了。”
有苏空坐在那里,听着母亲嘴里那些她从小听到大的话术,骤然生出一种强烈的抽离感,仿佛自己只是个误入戏台的看客,冷眼旁观着一出排演了千百遍的旧戏。
挑拨,打压,争权夺利……这些词汇在她脑中盘旋,却怎么也无法与她记忆深处那个或许也曾宁静祥和的青丘画上等号。
她想起人间城市里,人们在便利店排队买一杯咖啡,在地铁车厢低头刷着手机,在写字楼里为了一个项目加班到深夜。
那些日子琐碎、平凡,甚至有些乏味,却有一种在此地遍寻不获的、扎扎实实的“真实”。
“空儿?你在听吗?”有苏玥皱了皱眉。
有苏空回过神来,看着母亲那双跟自己如出一辙的狐狸眼,忽然觉得那里面倒映的不是自己,而是另一个有苏空,一个会听话地按照家族意志行事、从没离开过青丘的有苏空。
“我听到了。”她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您要我继续挑拨崔云心和涂山氏的关系。理由是他们风头太盛,得压一压。”
有苏玥眉头舒展,语气缓了缓:“你明白就好。”
“我不明白。”有苏空说。
花厅里忽然安静了,有苏玥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有苏空看着母亲那张保养得宜的脸,心里那团乱麻忽然缠得更紧了。
那些话她从小听到大,每一句都能背出来,无非是弱肉强食、利益交换、此消彼长诸如此类的大道理,翻来覆去就是这些东西。
这些“道理”像一把锁,把她的母亲锁在里面,也把整个有苏氏锁在里面。
一股深彻骨髓的疲惫席卷了有苏空。
“我在行动处这几年,见过不少人和妖。”她慢慢开口,声音明显低了下去,“有好的,有坏的,有精明的,有蠢的。但不管哪种人,他们至少知道自己要什么。”
“求权,求财,求安稳,求刺激……目标或高或低,手段或干净或肮脏,但走的路大多是自己选的。”
她抬起眼,看着有苏玥:“可咱们呢,咱们要什么?压过涂山氏,然后呢?涂山氏垮了,有苏氏顶上,再然后呢,寻找下一个需要倾轧的目标?咱们的日子除了争来争去,就没有别的东西了吗?”
有苏玥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那些话在她嘴边转了几圈,终究没有说出来。不是她说不过女儿,而是她忽然发现,女儿问的问题,她从来没想过。
有苏空看着母亲那副欲言又止的表情,心里那团乱麻忽然松了一点点。
她知道自己今天说的话,母亲不会听进去,也不会改变什么。
明天,后天,大后天,母亲还是会继续算计,继续争夺,继续在那口观天的井里执拗地打转。
她站起身,看着母亲的眼睛:“我不会再去帮你们挑拨崔云心了,另外,你们难道至今都没有发现吗?”
她指了指花厅的门,又指了指窗外,那个方向隐约传来了年轻狐族亢奋的谈笑声:“如今青丘真正的症结,并不是涂山氏的风头太盛。”
她扯了扯嘴角,却没有露出半点笑意,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味道:“母亲,时代变了。”
“放肆!你这是什么意思?!”有苏玥像是被刺痛般,厉声呵斥,“有苏家生你养你,教你一身本事,你就是这般回报?这般目无尊长、妄议大局!”
有苏空的目光澄澈冰冷,映不出丝毫暖意,她打断道:“正是因有苏家生我养我,我今日才会站在这里,对你说这些。”
说完,她不再看有苏玥骤然变得难看的脸色,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了这个华丽却让狐狸窒息的家。
有些认知的沟壑,不是几句话就能填平的,有些看似坚固的东西,在时光里凝固得太久,已经变成化石了。
有苏空踏出了门槛。
月光洒在她身上,把她修长的影子投在青石板路上,冷冷的,长长的,像一支搭在弦上的箭,却不知道该朝哪个方向射出去。
…………
是夜,月华如水,无声地淌在静谧的客院里。
崔云心还没有歇息,他独自坐在庭院中,对着石桌上的一局残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冰凉的玉石棋子。
对面的位置空着,棋盘上的黑白子纠缠到中盘便断了。
何厌深在屋里调息,试图安抚依旧躁动的鬼气。
一阵极轻的风拂过庭院,带着草木被露水打湿后特有的清苦气,崔云心执棋的手指微微一顿。
“崔山主好雅兴。”一个温润的声音在院门口响起,像春风拂过琴弦,不急不缓,恰到好处。
崔云心抬眸看去,来人一身素青长衫,身形颀长,面容是那种让人看了就觉得舒服的俊雅。
第一眼不算惊艳,但是很耐看,越品越觉得他风雅清舒。
来人嘴角噙着一丝浅笑,气质温文,像是从旧画里走出来的文人。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身后,八条蓬松柔软的狐尾色泽纯净如月华,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散发着浩瀚而内敛的灵力波动,像八面威仪的旗帜。
涂山氏现任族长,涂山珏。
一位修为已达八尾、在青丘地位尊崇的天狐,且素以智慧与温和著称。
“涂山族长。”崔云心放下棋子,起身,礼节性地微微颔首。
对方在夤夜独自来访,还来得这么安静,必然是有不想让别人知道的事。
涂山珏步入院中,目光在崔云心脸上停留了片刻,那双温润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感慨,有探究,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隔着悠长的时光在看一个故人的影子。
他并未多言,只抬手轻轻一拂,一道无形无质、却足以隔绝内外一切声息与窥探的结界,如水幕般悄然笼罩了整个庭院。
做完这一切,他才在崔云心对面的石凳上安然落座。
“深夜叨扰,冒昧了。”涂山珏开口,声音依旧温和,却少了几分客套,多了几分郑重,“只是有些话,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应当告知山主。”
崔云心静坐如山,只是安静地等待下文。
涂山珏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然后抬起眼,直视着崔云心那双在月光下显得愈发幽邃的青铜色眸子,缓缓地说道。
“崔山主,您可知,您的容貌与气质……与我涂山氏始祖女娇娘娘,以及上古时期的禹王,有着至少七分神似。”
“尤其是您静默时的神态,几乎和我族的女娇娘娘如出一辙。”
饶是崔云心历经千年红尘淬炼,心性早已磨砺得近乎古井无波,听闻此言时,沉静如寒潭的眸光也不由得地微微凝滞了一瞬。
“你说……什么?”
禹王?女娇娘娘?
那是神话传说中的人物,是人族圣王与天狐始祖,早已湮灭在时光长河的尽头,连传说都变得模糊不清了。
自己……竟会与他们相似?
涂山珏将他的细微反应看在眼里,继续道,语气更加温和,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慨叹。
“我族中秘传的玉简留影里,保存着二位的真容。烈长老他们或许只是猜测,但我与几位真正年长的族老第一次见到山主的影像时,便已震惊不已。”
“这种程度的相似,绝不会是巧合。”
他略微停顿,凝视着崔云心深不见底的平静眼眸,终于说出了那个在涂山氏高层内部争论已久、却始终缺乏确证的惊人猜测。
“我们怀疑,山主您……很可能是女娇娘娘和禹王流落在外、未曾归宗的血脉子嗣。”
“您本应是我涂山氏的一员,我们本该是家人。”
涂山珏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种诚挚的柔和,仿佛想要弥补这段千年前的遗憾。
第72章
“家人”两个字落在崔云心耳中, 没有激起半分涟漪。
他活过的岁月太过漫长,见证了太多聚散无常,也经历过崔家那样的温暖与逝去, 对血脉、亲族这些概念,早已有了一套凌驾于世俗认知之上的理解。
他抬起眼,月光恰好流经他眸底,将那双独特的青铜色眼眸映照得近乎透明。
里面没有激动或困惑,只有一片沉静的冰湖, 倒映着涂山珏温雅却隐含深意的面容。
“承蒙涂山族长告知。”他开口时声音平稳,每个字都像冰珠次第轻巧地落进玉盘, “但此事关乎渊源根本,崔某心中有两点不解,尚需族长解惑。”
涂山珏神色未变,唇边的笑意依旧温和妥帖:“山主请讲。”
“其一, ”崔云心的指尖无意识地轻点着棋盘,“崔某修行两千余载, 本是山野间一只寻常白狐, 偶得机缘方启灵智。一路行来,道基功法皆凭己身摸索,仰赖天地自然灵气淬炼而成。我的根基气韵乃至修行路数, 与正统天狐的传承截然不同。”
他略作停顿, 目光重新凝注在涂山珏脸上。
“若我真是女娇娘娘血脉,且血脉浓厚到足以跨越数千载时光,仍在形貌上留下如此深刻的烙印——那么, 我没道理不是天狐。”
“九尾或许难成, 但两三尾,乃至最基础的天狐气息断无可能毫无显化。可事实恰恰相反, 我非但不是天狐,连最根本的气息都与你们世代相传的天狐清气判若云泥。”
“此为其一。”
涂山珏脸上,那仿佛镌刻上去的温润笑意凝滞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崔云心说得对,血脉力量与外在显化是紧密关联的,尤其是天狐这等重视血脉传承的神兽后裔。
若血脉真能强到影响容貌至此,却连最基础的狐尾和本源气息都变不了,这在逻辑上说不通。
崔云心没有等他回答,继续抛出了第二个疑问。
“其二,时间。”
“女娇娘娘与禹王活跃之时,距我破蒙开智、踏上修行之日,相隔了近两千年。”
他微微向前倾身,并无刻意释放威压,然而那双在清冷月华下愈显幽邃的青铜色眼眸,本身便带来一种无形的、直透人心的压迫感,令人无从回避。
两千载的光阴,足以淘尽多少英雄,稀释多少传奇,又令多少曾经显赫的血脉归于平凡,彻底湮灭于尘沙之中。”
他缓缓摇头,字字如凿。
“纵有子嗣流落在外,历经如此漫长的岁月冲刷,中间又不知隔了多少代繁衍、混杂、变迁,其血脉竟还能保持到……足以让后世子孙的容貌,与数千年前的先祖保有‘七分神似’的程度?”
他直视着涂山珏,最终给出了自己的论断:“此事,于天地常理不合,于血脉传承之情不通。除非——”
除非,这所谓的“相似”,本身就不是自然的血脉遗泽。
涂山珏脸上的温和终于有些挂不住了,他轻轻吸了口气,总是带着笑意的唇角微微抿起,显露出了内心的不平静。
崔云心的这两个问题,一个指向血脉与形态的根本矛盾,一个戳穿了时间线上的脆弱,都精准地打在了“女娇子嗣说”最经不起推敲的地方。
“山主思虑周全,确非常人能及。”涂山珏沉默了片刻,方才缓缓开口。
语气中那份先前刻意营造的柔和与慨叹,已然淡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面对智慧与力量均不容小觑的大能时应有的郑重,以及一丝深藏于无奈之下难以掩饰的焦灼。
“山主所提的这两点,亦是我族内部对此事争论不休、莫衷一是的症结所在。”
“烈长老一派笃信天命,狂热于新秩序,自然更倾向于相信,山主是应运而生、跨越时空的奇迹,是先祖冥冥之中为今日之局布下的关键棋子。”
“而我,与几位求稳妥的长老,虽深感蹊跷,却也……无法全然解释这容貌上惊人的相似,更难以完全驳倒烈长老他们那套充斥野望的说辞。”
他看向崔云心,目光复杂难明,其中探究、衡量、乃至一丝隐晦的恳切交织纠缠。
“或许,这其中真有我等未知的隐秘。又或许,一切都只是巧合而已。”
“但无论如何,山主既与娘娘容貌相似,又有通天的修为,在眼下青丘暗流汹涌之际,您本身就已成为关键,他们绝不会轻易放过您这个象征。”
涂山珏站起身,月光将他身后的八条蓬松狐尾染上一层清辉。
他对着崔云心郑重地行了一礼,这次不是世家之间的客套,而是纯粹对强者与智者的敬意:“今夜之言,尽出涂山珏肺腑,出我之口,入山主之耳。”
“还望山主明鉴,万事小心。明日的祈天坛与化灵殿,恐非品鉴风雅之善地。涂山珏……告辞了。”
说完,他不再多言,身形缓缓融入月色,消失在院门外。
庭院重归寂静,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只余崔云心独自一人,依旧静坐于那局未完的残棋前。
月光将他清瘦孤直的影子投在冰凉的石板地上,拉得很长很淡,像一匹被时光遗忘的绢帛,上面空无一字。
他低下头,看着棋盘上那些那些黑白分明、却已然陷入僵局的棋子上,指尖久久未动。
…………
夜色渐沉,青丘的月光似乎比人间多了几分不近人情的清寂。
何厌深躺在铺着柔软织锦的榻上,却辗转反侧,难以成眠。
体内那股森然鬼气自踏入青丘便未真正平息,此刻更像是感知到了某种无形的牵引,在血脉深处隐隐躁动,如蚁啮心,带来一种焦灼的不安。
最终,极度的疲惫拖着他,沉入了一片光怪陆离、令人窒息的梦境。
起初,是无边无际、纯粹到令人恐慌的白色。
并非云霞,也非雪原,而是一片毫无生气的光滑平面,空洞到极致,无限延伸向四面八方,充斥了视野的每一个角落。
他悬浮于这片纯白虚空,上下四方皆无凭依,丧失了所有方向与重量感。
接着,景象开始扭曲、变形。
纯白的背景上,逐渐生长出了无数巨大、高耸、繁复到令人目眩的宫殿楼阁。
这些建筑巍峨庄严,檐牙高啄,廊柱盘龙,每一处细节都精美绝伦,散发着神圣而古老的威压,与他在古籍图谱中窥见的天庭景象依稀相似。
然而,细看之下,却处处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虚假与僵硬。
宫殿的材质并非真正的仙玉神金,而像是某种凝固的光,或是过度打磨的琉璃,光滑得诡异,反射着冰冷无情的光泽。
雕梁画栋上的纹路也过于规整完美,缺乏灵动与岁月打磨的温润。
整个“天庭”寂静得可怕,没有缥缈仙乐,没有祥禽清唳,没有任何一丝活物的气息,只有无边无际、令人头皮发麻的空洞与死寂。
然后,有人出现了。
不,不是人,是狐狸!
无数的狐影,有白有赤有青,毛色各异,却都穿着似是而非、样式古怪的天官服饰。
那些服饰强行糅合了天庭官袍的形制与狐族喜爱的华美纹饰,却搭配得不伦不类,颜色也过于鲜艳扎眼,透着一股刻意模仿的廉价与滑稽。
它们排成了整齐的队列,在这片虚假的天庭中,沿着固定、笔直的道路,僵硬而沉默地行走着。
抬腿,摆臂,转身……每一个动作都整齐划一,分毫不差,如同被无数根无形丝线精准操控的提线木偶。
它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直勾勾地望着前方虚无,仿佛在进行一场盛大、庄严,却只为呈现“秩序”本身而存在的无声游行。
偶尔,队列会突兀地停在某座格外巍峨的宫殿前,或是某个凭空浮现、雕刻着扭曲陌生符文的祭坛边缘,摆出几个复杂顿挫的动作,做出似是而非的朝拜和祭祀姿态。
但这场怪异的祭祀没有祷文和颂唱,只有衣袂摩擦与脚步的声响,重复而单调,在这片死寂的伪天庭中回荡,更添几分诡谲。
何厌深感到了一阵强烈的恶心与眩晕。
这哪里是什么天庭盛景,分明是一场可怕的巨型傀儡戏!
他想要移开视线,想要逃离,身体却像被钉在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这荒谬绝伦的景象无限重复、蔓延。
就在他几乎要被这无边的虚假与死寂吞噬理智时,梦境骤然向深处坍缩。
宫殿、狐影、道路、祭坛,所有的景象都如同被漩涡吸入,迅速扭曲、模糊、褪色。
纯白的背景化为浓稠得化不开的暗红,仿佛沉淀了无数的污秽。
在那暗红的最深处,一个仿佛隔着无尽水层与厚重帷幕的模糊声音,幽幽地飘来。
那声音非男非女,非老非少,带着一种非人的空洞与回响,音质却诡异地让何厌深感到了一丝熟悉。
声音低语着,断断续续,却字字清晰地烙印在何厌深近乎停滞的思维中:
“以……一族之运……筑……一阶之梯……”
“窃……天道之光……饰……伪庭之衣……”
“以伪代真……天道……可欺……”
“阶梯……已成……只待……登临……”
轰——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灵魂深处炸开,何厌深猛地从榻上弹坐起来,心脏狂跳如擂鼓,冷汗瞬间浸透了睡衣。
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冰冷的空气涌入肺叶,带来真实的刺痛,却驱不散梦中那无边虚假与诡异低语带来的彻骨寒意。
“以一族之运,筑一阶之梯……以伪代真,天道可欺……”
他无意识地重复着梦中那可怕的低语,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刺入他的意识。
这个梦是什么意思?
是预言?是警告?
还是……某个正在进行中的阴谋的冰山一角?
这个梦境太过清晰诡异,也太过应景。
恰好在他踏入问题重重的青丘,体内鬼气异常躁动的夜晚,梦见了指向明确的景象与低语。
这不可能是巧合。
可是,为什么是他?
何厌深茫然地抬起手,看着自己微微发颤的指尖。
他只是一个命格凶煞、道行不深的龙虎山弟子,一个镇异枢机府的普通小科员。
他最大的特殊之处,就是体内这股来历不明、无法掌控的森然鬼气。
是了,鬼气。
从踏入青丘开始,这股鬼气就异常活跃,仿佛嗅到了同类腐朽的气息,仿佛与这片土地深处某个存在产生了强烈的共鸣。
“难道……是因为它?”何厌深按住心口,试图感知体内那蛰伏的力量。
难道是鬼气成了接收异常频率的天线,或者映照黑暗的镜子?将他无法用肉眼和灵觉直接观测到、深藏于青丘气运之下的恶意与图谋,以噩梦的形式,强行塞入他的脑海?
这个推测让他不寒而栗,如果这么说的话,他梦到的全都是真的?未来的青丘真的会变成那副死气沉沉的模样?
何厌深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无论这梦境因何而来,透露出的信息都太过惊人,他必须立刻、马上告诉科长!
这青丘的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水下潜伏的怪物,也远比预估的更加庞大与可怕。
何厌深掀开被子,轻手轻脚地下了榻。
他刚推开自己厢房的门,一只脚迈入铺着青石的回廊,一阵震天响的呼噜声猛地炸响。
“呼——噜——”
声音沉闷浑厚,仿佛是什么沉重的金石物件在震颤共鸣,音量之大,在空旷安静的回廊里甚至激起了轻微的回音。
“!!!”
何厌深吓得魂飞魄散,整个人原地一蹦,差点一头撞在门框上。
他心脏狂跳,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睡意和残留的噩梦惊惧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冲得无影无踪。
他猛地捂住自己的嘴,才没惊叫出声,惊疑不定地瞪大眼睛四下张望。
哪来的呼噜声?!
科长肯定不会打这种呼噜,难道有外人潜入,还是青丘的什么精怪?
他屏住呼吸,侧耳细听。
那呼噜声节奏均匀,时高时低,而且声音的来源方向似乎……
何厌深僵硬地低下头,难以置信地看向自己的胸口。
声音,好像是从他自己身上发出来的?
第73章
何厌深手忙脚乱地在身上摸索起来。
拍拍胸口, 没动静。
摸摸袖袋,是空的。
手指探进裤兜……指尖忽然碰到一个又凉又硬还圆溜溜的小玩意儿。
他愣了一下,连忙小心翼翼地把它掏出来, 摊在掌心,借着廊下悬挂的、散发着柔和灵光的灯笼,他看清了掌中之物。
那是一只仅有铜钱大小、通体澄黄的迷你金蟾!
三足蹲踞,口衔一枚几乎看不见的玉钱,活脱脱就是前厅那只金蟾将军的等比例缩小手办!
此刻, 这小金蟾正趴在他手心,肚皮随着那震天响的呼噜声一起一伏, 墨玉点的小眼睛紧闭,睡得正香。
何厌深:“……”
他彻底石化了,大脑一片空白。
金将军?管部长家的保家仙?那个被他摸了脑门就气得浑身发光的“管来食”?
它、它怎么会在这里,还变得这么小, 藏在他的裤兜里!
什么时候进去的?他怎么一点感觉都没有!
无数问号在脑海里沸腾,他捧着这只鼾声如雷的迷你金蟾, 站在冷清清的回廊里, 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似乎是感觉到了“床铺”的移动和注视,掌心的迷你金蟾鼾声戛然而止。
它极其不悦,慢吞吞地掀开了一点眼皮, 露出那双即使在微缩状态下依旧精光四射的墨玉眸子, 睡眼惺忪地瞪了何厌深一眼。
瓮声瓮气的声音直接在何厌深的脑海中炸开,还带着浓重的起床气。
“吵什么吵!没看见本将军在睡觉吗?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何厌深:“……”
他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干涩地问:“金、金将军?您、您怎么……在这儿?”
还变得这么小, 睡在他兜里?
金蟾在何厌深掌心里不耐烦地挪了挪三只小短腿,换了个更舒服的趴姿, 没好气地哼道:“本将军爱在哪儿在哪儿,要你管?你那兜里还算清净,本将军借来打个盹儿,不行吗?”
它顿了顿,似乎想起什么,又补充道:“再说了,就你这倒霉催的命格,走哪儿哪儿不太平。”
“管丫头……咳咳,管部长不放心,让本将军跟着来看看,免得你一不小心把小命丢在这狐狸窝里,她不好跟娄局和灵鉴狐王交代。”
“哼,便宜你了,能得本将军的随身庇佑,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何厌深:“……”
所以,是管部长不放心,派了这位保家仙暗中跟来,一路藏在他兜里,而他居然毫无察觉?
这位金将军的隐匿和大小如意神通,果然了得。
震惊过后,一股莫名的安心感悄悄从何厌深的心底冒出来。
虽然这位金将军脾气古怪,嘴硬又傲娇,但实力却是实打实的,而且是毋庸置疑的自己人。
在这危机四伏、诡谲难测的青丘,多这么一位强援总是好的,哪怕是以这种奇葩方式。
“原来如此,多谢金将军护持。”何厌深定了定神,急忙诚恳道谢,又忍不住问,“那您……一路都……”
“闭嘴!本将军要补觉,没事别吵我!”
“那我有事……”
“有事更别吵我!除非你要死了!”
金蟾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然后眼睛一闭脑袋一歪,震天的呼噜声再次响起。
只是这次,鼾声似乎被它自己刻意收敛了些,虽然依旧清晰,但不再有那种震得廊柱嗡嗡响的夸张效果了。
何厌深捧着这只秒睡的“随身挂件”,站在回廊里哭笑不得。
刚才的惊悸恐慌的情绪,被这段突如其来的荒诞插曲冲淡了不少。
他看了一眼崔云心房间的方向,又低头看看掌心睡得昏天暗地的金将军,整理了一下思绪。
梦境,鬼气指向,还有这位不请自来的“保镖”……他确实需要立刻去见崔科长了。
他握了握拳,将迷你金蟾小心地重新揣回裤兜,然后迈着比刚才沉稳了几分的步子,朝着崔云心的房间走去。
何厌深叩响了崔云心的房门,崔云心根本没有睡下,很快就开了门。
待何厌深说完昨夜的发现,他略一点头,言简意赅道:
“这梦应该不是假的,而且指向已经很清楚了。青丘这潭水很深,你要更加小心。除了我,你不要把梦到的事告诉任何人——包括有苏空。”
他目光扫过何厌深口袋,那里隐约传来闷雷般的鼾声。
崔云心早就发现了金将军的存在,只是见这金蟾此刻居然毫无戒心地呼呼大睡,不禁莞尔。
“金蟾在侧,可作应急。但一切需等我见过那几位顾问之后,再做定夺。”
何厌深重重点头,将他的叮嘱牢牢记下。
次日,在涂山烈与几位族老的陪同下,崔云心依约前往祈天坛与化灵殿。
祈天坛坐落于青丘地势最高、视野最开阔的“接天崖”之巅。
整座祭坛以整块罕见的星纹白玉雕琢而成,高九丈九,分九层,每一层都镌刻着密密麻麻、复杂到令人眼晕的符文。
这些符文并非青丘传承的古狐纹,也非常见道门云篆,而是一种崔云心从未见过的陌生符号。
祭坛中心,悬浮着一枚拳头大小的“天心珠”,一边不断自转,一边散发出柔和的银白光晕,据说能“感应天道微意,垂落指引灵光”。
崔云心立于坛下,灵识如水,无声无息地漫过祭坛的每一寸纹路,渗透进下方的地脉,感知着能量流转。
表面看来,祭坛运转正常,灵光稳定,与青丘地气隐隐相连,确实在发挥着汇聚与提纯灵气,并尝试与天道建立微弱联系的功能。
但他很快捕捉到了那丝不协调感。
祭坛与地脉的连接并不是自然契合,更像一种精密的嫁接。
地脉灵根被外力引导,原本自由流淌的轨迹,被强行纳入了祭坛符文预设的管道。
这种手段极其高明,几乎不留痕迹,确保了灵力传输的高效与稳定,却也彻底扼杀了地脉本身的活性与灵性,使之沦为这座祭坛的能量池。
更让崔云心心头微沉的是,当他将灵识顺着这被修正过的地脉,向青丘更深处、更核心的地带延伸时,他看到了更多类似的、规模或大或小的嫁接点。
整个青丘的地脉,正在被一种系统性的、规模宏大的力量,缓慢而坚定地重新编织。
青丘原本是一片灵秀自在的独立洞天,现在却有一双无形的巨手,按照一张严密的图纸,将其最根本的灵脉骨架,朝着某个特定的方向进行了改造。
目标绝不是简单地增强灵气或是沟通天道,而是要让青丘这片天地,运转起来,越来越像一个微缩的……
山寨版天庭!
那些风格混杂的新建筑与新纹饰,那些被规整的灵气,那些狂热鼓吹新秩序的言论,都是这庞大改造工程浮于表面的冰山一角!
若非崔云心道行高深,灵觉敏锐至极,几乎要以为这只是一座设计精妙、功效奇特的新式祭坛。
“以一族之运,筑一阶之梯……以伪代真,天道可欺……”
何厌深梦中模糊的低语,倏然划过崔云心的脑海。
原来“阶梯”并非比喻,而是字面意义上的、以青丘整个地脉灵根与一族气运为材料,强行构筑、意图连接并模仿更高位格的通天之梯!
“伪庭”也并非虚指,而是他们正在试图将青丘本身,改造成为一个用以“欺天”的伪天庭!
好大的手笔!
崔云心心中暗叹,面上却不动声色。
随后前往的化灵殿,位于一处地火灵脉交汇的幽谷深处。
殿宇宏伟,风格混杂更甚,内部布满了各种复杂到极点的转化阵法与符文阵列,功能似乎是将青丘的灵气进行提纯,使之更贴合他们试图模仿的天庭的仙灵之气。
同样,表面运转正常,甚至效率颇高,能产出精纯的灵力。
但崔云心敏锐地察觉到,经由化灵殿处理过的灵气,虽然精纯,却失去了一份天地自生的灵动与造化之意,多了一丝标准化的味道。
整个探查过程,崔云心神色如常,只在关键处略作停留,问几个不痛不痒的问题。
涂山烈等人全程陪同,态度热情,详细介绍,眼中却不时闪过观察与期待之色。
探查完毕,回到客院暂歇的茶室后。
涂山烈挥退左右,只留两位心腹族老,亲自为崔云心斟茶,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与征询之色。
“崔山主辛苦。不知依山主法眼观之,这祈天坛与化灵殿两处,灵气流转可有异常之处?族中所感之波动,源头是否与此有关?”
他问得合乎情理,仿佛真的只是一心求解灵气异动之惑。
崔云心端起茶杯并未饮用,略作沉吟,方抬眼看向涂山烈。
他没有提及地脉被强行嫁接、青丘正在被改造成伪天庭雏形这等骇人核心,而是选择性地、用相对客观的口吻,说出了部分发现:
“两处构筑都设计繁复,与地脉勾连甚深。其内灵气流转效率极高,轨迹亦算稳定,未见剧烈波动或淤塞之类的明显异常。”
他先给出了对方可能想听的、表面正常的结论,随即话锋微转,语气平淡却带着分量。
“只是,其与地脉灵根相接之法,过于刻意求工,有强行修正的痕迹。长此以往,恐会逐渐改变灵脉自然生发之性,使青丘天地灵气,趋向单一与固化。”
“此种改变,或许便是贵脉所感异动的深层由来。利弊几何,涂山长老还需仔细权衡。”
他这番话,明面上是在回答“有无异常”。
先否定剧烈异常,再指出可能带来长期改变的设计特点,并将其与异动可能关联,最后提醒权衡利弊。
既未直接揭穿“构筑伪天庭”的图谋,又点出了关键危害,将问题引向技术路线与长远影响,符合察辨的职责,也留有余地。
谁知,涂山烈听完,非但没有对“改变灵脉本性可能导致危害”表现出应有的警惕或深思,反而眼中骤然爆发出惊人的亮光,脸上涌起难以抑制的激动之色。
他似乎自动过滤了崔云心话语中的警告意味,只牢牢抓住了“效率高”、“轨迹稳”、“与地脉深连”这些词,并将其与自己坚信的伟业直接挂钩。
“果然!果然如此!”涂山烈猛地一拍手,声音因兴奋而微微拔高,“山主法眼如炬,一语道破关窍!这非是异常,乃是革故鼎新之象!”
他激动地站起身,在室内快走两步,转身热切地看向崔云心,仿佛找到了至关重要的知音。
“山主所见不差!祈天、化灵二处,正是用以引导、规整、升华我青丘涣散灵机之无上法门!”
“唯有以妙法重塑地脉,规范流转,使我青丘天地灵气趋于至纯至序,方能根基稳固,承托得起未来天命!”
他越说越亢奋,几乎手舞足蹈:“山主能一眼看出其中之妙,而非拘泥于浅表波动,足见道行高深,见识卓绝,非是那些墨守成规、不识天数的庸碌之辈可比!”
“您与我等,方是能窥见未来光景的同道之人!”
说着,他竟一步上前,热切地望向崔云心,眼中闪烁着混合了虔诚、野望与狂热的奇异光芒,压低了声音,语气充满了诱惑与急切:
“崔山主,既然您已窥见门径,何不登堂入室,一览全貌?”
“明日,我便为您引荐那几位手握天道枢机、指引我族前路的顾问大人,他们才是真正明了真义的无上智者!”
“以山主之能,若得几位顾问大人亲自点拨,必能更上层楼,洞见真正的大道!届时,与我等共襄这开天辟地、重塑秩序之伟业,岂非……”
崔云心:“……”
见眼前的涂山烈激动得不能自已,将他的警告曲解为赞同,甚至迫不及待要拉他去见幕后顾问,崔云心心中最后一丝“或许尚可点化”的侥幸也烟消云散了。
青铜色的眸底,冰寒之色无声凝结,沉静如万古玄冰。
他缓缓放下始终未沾唇的茶杯。
玉杯与桌面相触,发出一声轻微却清晰的脆响,在一片狂热的余音中,显得格外冷冽,格格不入。
“既然如此……”崔云心的声音听不出丝毫波澜,平静得令人心头发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仿佛已经将一切尽收眼底。
“那便有劳涂山长老引荐了。”
第74章
翌日, 涂山烈果然依言,将崔云心引至青丘禁地深处。
穿过重重被新建的、风格混杂而突兀的殿宇群落,眼前豁然出现一处被严密环绕的隐秘山谷。
山谷中央, 一座毫不起眼的黝黑石殿,如同蛰伏的巨兽静静矗立。
这石殿造型古朴到近乎简陋,没有雕梁画栋,没有灵光流转,殿门紧闭, 仿佛隔绝了另一个世界。
“崔山主,请。顾问先生已在殿内等候。”
涂山烈停在石殿十步之外, 神色是毫不掩饰的恭敬与狂热,甚至隐隐带着一丝畏惧,竟不敢再向前半步,更别提踏入殿中。
崔云心神色不变, 推门而入。
殿内光线昏暗,唯有几盏幽绿的灯火在四壁摇曳, 映出空旷大殿中央一道背对着门、负手而立的身影。
那人身形高大, 披着一件式样古朴的宽大黑袍,边缘绣着暗红色的扭曲纹路,黑袍几乎将他从头到脚都笼罩了, 只露出一个轮廓。
仅仅是这样一个背影, 一股沉重的威压便如同潮水般弥漫开来,并非纯粹的力量压迫,更像是一种位格与时光带来的、令人心惊的森然与古老。
这股气息……崔云心眸光微凝。
如果他没有感觉错的话, 与闽地海上遭遇的那个海巫教主, 是同源的!
却又更加凝实、深沉,少了那份被强行唤醒的虚浮躁动, 多了沉淀万古的晦涩,以及一种仿佛承载着某个失落时代全部重量的古旧之感。
黑袍人缓缓转过身。
兜帽下,是一张平平无奇的中年男子面容,似乎笼罩着一层模糊的雾气,肤色是久不见天日的青白色。
唯有一双眼睛,瞳孔深处跳跃着两点幽暗的、仿佛能吞噬光线的冥火。
就在他完全转身的刹那,一股沉重威压如同实质的山岳,朝着崔云心轰然压下!
崔云心脚步未停,只是微微抬眼。
没有任何动静,但整座石殿的空间仿佛凝滞了一瞬。
一股更加纯粹的道韵自他周身漫开,然后漠然覆盖了袭来的威压。
幽绿灯火猛地一晃,复归垂直,却黯淡了几分。
那人兜帽下的两点冥火剧烈闪烁,笼罩面部的雾气有刹那凝滞。
他蓄势而发的下马威,竟然被对方如此轻描淡写地反向压制了。
他嘴角僵硬的弧度重新扯开,声音里多了几分的郑重:
“崔山主,久仰大名,在下葛天。”
“葛天先生。”崔云心语气寻常,仿佛刚才什么也未发生。
他立于殿中,白衣在幽绿灯火下如同落入幽冥的一捧孤雪,语气寻常得宛若寒暄:“涂山长老盛赞先生执掌天道枢机。不知先生邀崔某前来,是欲共参玄理,还是……别有指教?”
他开门见山,却又将问题抛回,不露丝毫急切或好奇,仿佛真的只是来听听专家讲座。
葛天低笑起来,笑声在空荡的大殿里回荡,显得格外渗人:“指教不敢。山主慧眼,祈天、化灵二处真意,想必已窥得七八。那这规整地脉之法,山主观之以为如何?”
他不接“共参”的话头,反而直接点出崔云心昨日对涂山烈所言的核心,既是试探,也隐含着他知道崔云心已经看出来了的意味。
崔云心眸光未动,语气依旧平稳:“法门精妙,效用显著。只是斧凿痕迹过重,失之自然。”
“长此以往,青丘灵性恐有固涸之虞。先生既通天道,当知‘生生之谓易’,强扭之作,终非长久。”
他先予肯定,再指出隐患,最后抬出天道、易理这等宏大概念,既显见识,又将问题拔高到了“是否符合天地至理”的层面。
言辞间,将对方置于“通天道者”的位置,却又隐有反诘之意——如果对方真的明白天行有常,那么就应该知道这个道理。
这不是普通的交流,而是一场论道。
葛天眼中冥火微微闪烁,似乎对崔云心这番绵里藏针的评价略感意外。
他沉默一瞬,方道:“山主所言的自然,乃是旧天旧地之常。但天道运行亦有变数。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
“我辈所为,正是要在这变数中,为狐族辟一条新常之路。”
他巧妙地将“强扭”偷换为了“应变”,将“固涸”的风险转化为了“辟新常”的必然代价,同样占据理论高地。
“新常?”崔云心微微挑眉,似在思索,语气带上恰到好处的探究,“先生所指的新常,莫非便是涂山长老所说的,那个更契合天心狐道‘的新秩序?”
“崔某愚钝,不知这新秩序究竟新在何处?与现今三界法度,又有何根本不同?”
他装作被引入话题,将“新秩序”具体化,并直接与如今的三界法度对比,诱使对方阐述核心理念。
葛天闻言向前踱了半步,黑袍下摆无风微动,声音压低,带着一种秘传般的蛊惑:“山主可知,何为天庭?”
崔云心不语,静待下文。
“天庭,不过是一处得了先机、窃据名分的洞天福地罢了!”葛天语气渐显激昂,冥火炽亮,“与我青丘,与这天地间诸多灵秀之境,本质无异!”
“皆是一片独特的世外之天,内蕴规则,自成一格。”
“若要说有什么不同,无非是它运气好些,早一步得了所谓天道的认可,便以三界正统自居,制定法度,桎梏众生!”
他越说越快,积郁已久的不平之气喷薄而出:“可我辈生于天地之先,见惯了洪荒变迁,那些后来者,凭什么高高在上,颐指气使?”
“凭什么他们那一套便是金科玉律?便是不可更易的天道?”
崔云心捕捉到了几个关键词,“我辈生于天地之先”。
他心中微动,面上却适时露出些许恍然与更深的不解:“先生之意是……想要效仿古之贤圣,另辟洞天,以为狐族乐土?此志……呃,可嘉。”
“但洞天易辟,名分难求。但天庭的位格是那么容易达到的吗?更遑论取而代之了。”
他先是“理解”对方想建个更好的洞天,再抛出“名分”、“位格”、“取代”这三个关键难点,语气充满质疑。
一个简单的激将法,诱使对方为了证明自己的道路可行,不得不透露更多底牌。
果然,葛天被他语气中的怀疑刺激到了,眼中冥火暴涨,嗤笑一声:“名分?地位?山主啊山主,你以为天庭的地位是怎么来的?”
“不过是用了无穷的岁月,堆积了亿万生灵的香火愿力,再加上一些天道的垂青与认可,一层层祭炼出来的!”
“他们能这么做,我们为什么不能?!”
葛天张开了双臂,仿佛在拥抱这座殿宇,拥抱整个青丘。
“你看看这青丘!天生地养的灵秀洞天,狐族生活了上万年的地方,气运绵长,根基深厚。”
“以此为胚,以狐族气运为薪,以无上秘法为炉,徐徐炼之,规整其则,升华其格,假以时日,何愁不能炼成一个更加强大的天庭?”
“届时,名分自至,位格自成!何须看那旧天庭的脸色?!”
他猛地转头,灼灼目光刺向崔云心,声音充满了极致的诱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崔山主,你道行通天却困于末法,又因……某些缘故,不得天庭门径,难道就甘心永远屈居人下,受那僵化法度束缚?”
“若愿助我,待新天既立,以你之能,当为冥土之主,执掌轮回幽冥,位同府君,与天平齐!岂不远胜在人间做个小小官吏,仰人鼻息?”
冥土之主,位同府君。
崔云心心中冷笑,好大的饼。
但他脸上依旧是那副沉静思索的模样,甚至在对方提到“某些缘故”时,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仿佛被说中了心事。
他沉默片刻,才缓缓摇头,语气带着一种审慎的、近乎扫兴的理智。
“先生宏图,令人神往。不过,画出来的饼可不能当饭吃。”
“你所说的无上秘法、炼化胚子、确立新天……步步皆如登天。”
“崔某连先生究竟是何来历,这秘法传承何处,有多少同道,又有几分把握,都是一无所知。”
“空口许诺,何以取信?”
崔云心微微偏头,似在回忆,语气带上恰到好处的困惑:“葛天……先生这个名字,崔某似有耳闻,又有点模糊。”
“先生可否明示?也让崔某知晓,究竟是在与何等存在商议此等……改天换地的大事。”
他再次将话题拉回了对方的身份问题上。
葛天闻言,先是盯着崔云心看了几息,眼中冥火明灭不定,似乎想看穿这副平静面孔下的真实想法。
他自然知道眼前这只狐狸的实力是何等骇人,正因如此,他才更要小心。
“呵呵……”葛天最终低笑起来,笑声中带着一丝古怪的意味,像是自嘲,又像是傲慢,“山主竟不知‘葛天’?在下还以为,报上此名,山主便该知晓我的跟脚了。”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悠远:“与其说在下名叫葛天,不若说……此身此名,源自葛天氏。”
葛天氏!
这三个字如同惊雷,在崔云心的脑海里骤然劈开一道电光。
乐舞之始,祭祀之宗!
上古传说中,有葛天氏之乐,八阕之歌,操牛尾而舞,乃是乐舞始祖,亦是最早执掌祭祀、沟通天人的部落之一![1]
这个名号极为古老,大多事迹早已湮没在岁月长河之中,只余只言片语。
他面上适当地露出了一点恍然与更深的探究:“原来是上古乐舞祭祀之祖的后裔?难怪先生对仪轨祭祀之道如此精熟。”
“后裔?”葛天哑然失笑,摇了摇头,“非也。”
“在下,便是葛天。”
“或者说,是葛天氏一代代族人的信仰、恐惧、祭祀的愿力,与那片土地上最古老的巫祝之力交汇,历经时光沉淀,最终孕育出的一点灵。”
“承其名,继其志。”
“你可以称我们为——上古鬼神。”
上古鬼神?崔云心忍不住挑了挑眉。
原来如此,海巫教的那个影子似的教主,那种非生非死、依托古老信仰与恐惧而存的诡异气息!
看来那教主也是上古鬼神,怪不得气息比天庭更古老。
教主最后附身蛟龙,意图侵扰沿海,并不只是为了杀戮泄愤,更重要的恐怕是从灾难中汲取恐惧和愿力吧。
一切线索,在这一刻骤然串联。
海巫教收集香火、试验邪法;青丘地脉被篡改、构筑伪庭。
这些自诩“生于天地之先”、却无正统名分、只能藏匿于历史阴影中的上古鬼神,想要集合一族之力,炼化一方洞天,伪造一个“新天庭”,从而窃取天道的认可,获得他们梦寐以求的正统地位与无上权柄!
九头鸟的成仙之路,只是他们窃取位格的一次实验而已!
崔云心的心中已是冰封一片,杀意暗涌,面上却依旧维持着那副陷入沉思、权衡利弊的模样,甚至因为对方透露了上古鬼神的身份,而显得更加慎重与动摇。
“原来葛天先生竟是上古鬼神之尊……真是失敬。”崔云心缓缓开口,语气复杂,“先生之志,崔某已略微明了。只是,兹事体大,不仅关乎一族兴衰,更关乎天地人三界。”
“崔某还需……细细思量。”
葛天见崔云心态度似有松动,眼中冥火更亮,语气也缓和了些:“理应如此,山主可慢慢考量。不过,时机不等人。”
“青丘地脉改造已近尾声,天道关注亦被成功引导。只待最后几步,便可功成。届时,新天立,旧序革,便是另一番天地了。”
他再次强调“即将成功”,施加压力,也展示实力。
崔云心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告辞离去。
转身的刹那,青铜色眸底,最后一丝伪装出的心动也消失殆尽,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凛冽寒意。
与此同时,客院之中。
何厌深按照崔云心的嘱咐,独自在房中调息,同时也警惕着随时可能出现的变故。
金蟾将军在他口袋里睡得昏天暗地,呼噜声被它自己以神通约束,未曾外泄。
突然,房门被无声推开。
何厌深猛地睁眼,手已按在袖中符箓之上。
然而,门外并非他预想中的狐族,而是三个气息晦涩阴冷、面容笼罩在淡淡黑雾中的黑袍人。
他们如同鬼魅般滑入房中,反手关上门,动作流畅得不带一丝烟火气。
为首一人身形格外高大,兜帽下两点猩红的光芒落在何厌深身上,打量了片刻,然后用一种极其古怪的声调激动地开口,叫出了一个让何厌深完全茫然的称呼:
“实沈大人……您、您的魂火为何黯淡至此?还屈居于如此孱弱的躯壳里?”[2]
何厌深:“……?”
实沈?谁?
他彻底愣住了,按着符箓的手指僵在半空,脑海中一片空白。
==========作者有话说:==========
【1】葛天氏:传说中远古部落名,时间大概略晚于伏羲氏。相传有葛天氏之乐,由三人操牛尾而歌唱,共八曲。发明“乐舞”,是乐舞始祖。见《吕氏春秋·古乐篇》。
【2】实沈:主要有以下三个意思。
1、帝喾(三皇五帝中的五帝之一,黄帝的曾孙,制定了二十四节气)之子,是参宿之神(成语“参商不见”“动如参商”的来源),有神话认为实沈是周人的祖先,距今约4500年,生活在尧舜禹之前。
2、十二星次之一,十二星次是中国古代天文学家按照黄道对星辰的划分,为了说明星辰的运行和节气的变换,也是将黄赤道附近的一周天按由西向东的方向分为十二个等分,叫做星次。
3、氏族名,即实沈所在的部族。
实沈有个后代叫唐叔虞(也是周武王之子),唐叔虞(的后裔)受封于韩,秦灭韩后,公族子孙逃至江淮之间 ,因当地方言“韩”与“何”发音相近,遂改姓何 。《元和姓纂》记载:“音以韩为何,遂为何氏”。
(敲黑板划重点.jg)也就是说实沈是何姓的起源之一哦。
第75章
何厌深被那声“实沈大人”钉在原地, 脑子嗡嗡作响,一片空白。
只见那几个气息阴冷的顾问在叫出那个名字后,竟不约而同地微微收敛了周身那令人不适的威压。
他们猩红或幽暗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不再是纯粹的审视打量,反倒添了几分极其复杂的情绪。
探究、期待,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恭谨?
为首那个身形最高大、眼中猩光最盛的顾问,甚至上前了半步,刻意放慢了语速, 姿态放得很低:
“实沈大人……您果然在此!”
“请恕我等冒昧,只是感应到您魂火的气息, 特来迎候。”
大人?迎候?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何厌深更懵了,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想离这群古怪的家伙远一点,直到背脊抵上冰冷的墙壁, 退无可退。
顾问们似乎对他的警惕和茫然并不意外,彼此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站在最前方的顾问轻轻叹了口气, 语气中带着一种近乎痛惜的敬意:“看来轮回磨损, 蒙尘太深,竟让您连真我都遗忘了……不过无妨,请容我等, 为大人稍作拂拭。”
话音落下, 顾问抬手,数道远比何厌深以前遭遇过的任何阴气都更加精纯的鬼气,以一种堪称小心翼翼、近乎虔诚的姿态缓缓探向他。
何厌深想躲开, 可不知为何, 脚下像生了根似的定在了原地。
鬼气触及灵台的一刹那,何厌深浑身一颤。
预想中的剧痛并没有到来, 反而有种冰水漫过燥热额头的奇异清醒感。
无数模糊的认知碎片汹涌而过,不是具体的记忆画面,更像是有人强行把一本有关“实沈”的厚重古籍的目录和关键词直接塞进了他的脑子里。
领头的顾问率先收回了鬼气,与其他同伴再次对视,眼中的了然与敬意更浓,但看向何厌深此刻这具孱弱的躯壳和完全茫然的眼神时,又流露出深切的遗憾。
“果然……轮回磋磨,世世早夭,魂魄磨损至此,灵光蒙尘……竟让您沦落至此……”
另一名顾问低声说道,他说话时,兜帽下的黑雾微微波动。
声音里没有轻视,只有一种物伤其类的悲凉。
“每一世皆被天道所厌弃,气运衰竭,命途多舛!”第三位顾问接口,语气带着压抑的愤懑,“难道这便是天道对吾等的‘回报’吗?大人您当年自愿踏入了九泉之井,才换得吾等一线喘息之机……竟连您也被天道如此苛待!”
何厌深:等等,九泉之井是什么?你又在说什么东西?
“大人当年为保全吾等一缕生机,甘受姒文命封印,沉入九泉……”猩眸顾问看着何厌深,眼中那两点猩红竟似有幽光闪烁,那是属于鬼物的泪光,“此等牺牲,吾辈铭感五内,无时或忘。”
“而今,时机将至,吾等布局万载,终见曙光。待新天得立,秩序重定,吾辈皆为真正的、不受掣肘的神祇!”
“届时,大人磨损的魂魄可重塑,被厌弃的命格可更易,您将重掌权柄,再为吾等共主!何须再看那天道的脸色,永世受其桎梏?”
何厌深的心脏狂跳,巨大的信息量让他不由地有些头晕目眩。
姒文命……那不就是传说中治水的大禹、青丘狐族口中的禹王?[1]
自愿牺牲的鬼王?被天道厌弃的轮回?等待他回归的臣属和许诺的神祇之位?
这一切听起来像天方夜谭,却又诡异地与他体内的鬼气和倒霉透顶的命格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猩眸的顾问上前一步,尽管姿态依旧带着对“实沈”身份的敬意,但语气已充满不容拒绝的笃定与热切:“大人,请随我等回去吧!回到您该在的位置,取回您应有的一切!”
“这孱弱的人身,这被诅咒的命数,该结束了。新天庭之上,您的王座正虚位以待!”
回去?去成为新天庭的……王?
巨大的诱惑与更巨大的恐惧,同时攥住了何厌深。
他看着眼前这些气息恐怖、却对他流露出敬意的顾问,脑中闪过的,却是家中父母唠叨而慈爱的面容,是龙虎山道观里袅袅的青烟与师父那颗锃亮的光头,是特事科办公室嘈杂温馨的日常,还有……崔云心那道清冷如月、却总能让他感到安心和温暖的身影。
他是何厌深,一个运气很差的普通道士,一个镇异枢机府的小科员,仅此而已。
他不是什么鬼王,也不想当什么共主!
“……不。”他听到自己干涩却异常坚决的声音响起,带着连自己都惊讶的力气,“我不是你们的大人,我是何厌深!我哪里也不去!”
顾问们猩红的眸光同时暗了暗,那丝恭敬迅速被一种执迷不悟的遗憾与隐隐的不耐取代。
看来,仅仅是认知的唤醒,并没能让鬼王“实沈”真正回归,反而引来了更坚决的拒绝。
“看来,不仅是记忆蒙尘,便是连您的心志,也被这轮回与天道的厌弃,消磨得软弱不堪了。”
猩眸顾问摇了摇头,语气转冷,带着一丝恨铁不成钢的严厉。
“大人,您必须想起来!”
“想起吾等鬼神一脉,曾经如何自由徜徉于天地之间,却因后来者所谓的天道和秩序而被迫害、被镇压!”
“想起您是如何为了保全族群,慨然踏入阴曹的永暗之井!”
“想起吾等被囚地府、被那些高高在上的神仙践踏的万年屈辱,想起吾等与对自由、对向那些窃居高位者复仇的渴望!”
他猛地抬手,与其他顾问也同时催动鬼气。
这一次,不再是温和的共鸣,而是带着强烈的侵蚀与刺激,混合着他们自身对被镇压岁月的集体怨恨与不甘,化作更为尖锐、更具攻击性的力量,狠狠撞向了何厌深的灵台深处。
他们要强行唤醒“实沈”作为鬼王、作为被镇压者首领的那部分核心记忆与滔天恨意!
“啊——”
何厌深惨叫了一声,意识瞬间被拖入了无尽的黑暗与痛苦幻象中。
冰冷刺骨的井水,沉重如山的锁链,无数扭曲哀嚎的鬼影,还有那弥漫在整个无边井狱中的、对禹王、对天道、对一切后来神仙的滔天恨意……
这些属于被镇压鬼神的集体记忆与汹涌情绪,如同狂暴的毒龙,试图撕碎他作为“何厌深”的认知,将那个“鬼王实沈”的意志与仇恨拖拽出来!
然而,就在这怨恨的深渊即将把他彻底吞噬同化之时,一点微光,再次于意识的最深处挣扎着浮现。
不是对镇压的憎恨,不是对自由的渴望。
依旧是井口。
在那段被镇压的岁月里,不止有无尽的黑暗,偶尔,井口那遥远的上方,会亮起两轮……
清冷的、巨大的青金色月亮。
它们静静地悬在井口,向深井之下,投来微弱却仿佛能穿透一切黑暗与怨恨的静谧辉光。
那光芒并不温暖,甚至带着亘古的寒意,却奇异地让井中咆哮的集体恨意稍有平息,让无数痛苦的灵魂感到了一丝宁静与安定。
他不会认错的,那是崔云心的眼睛!
虽然色泽与崔云心平常的青铜双眸略有不同,更偏向于金色,但何厌深很肯定,自己绝对没有认错。
在那么古老的过去,狐狸科长也朝九泉之井下,那些天地不容的鬼神,投去过如此悲悯而幽邃的目光吗?
紧接着,一段截然不同的、更加私密也更加清晰的记忆画面,以无可阻挡之势,冲破了怨恨的浪潮,骤然在他濒临崩溃的意识中浮现。
同样是地府,却非井中的无光环境。
此时的“实沈”似乎已经离开了九泉之井,却依然在地府漫无边际地游荡,躲避着鬼差们的追查。
和同类们不同,“实沈”似乎并不憎恨天道,祂心中更多的是无法排解的疲倦和厌烦。
景象模糊,还在时不时地微微颤抖着,仿佛透过的是一个激动到魂魄都在战栗的视角。
他看到一道冰封的白色法身,周身流淌着月华般的清辉与璀璨冰晶,以无可匹敌的姿态,撕裂重重鬼气与幽冥法则的阻碍,强行闯入这死亡的国度。
美丽到无法用言语形容,强大到令整个森罗地府都为之退让。
那是崔云心!
是为了回月山之事,强闯地府讨说法的崔云心!
那惊世骇俗的绝世身姿,那凌驾于死亡与规则之上的绝对强大,如同劈开永夜的第一缕晨光……不,是璀璨到不容逼视的月光,瞬间烙印进了当时恰好看见这一幕的鬼王“实沈”的心魂最深处。
在那一刻,被那光芒直击魂魄的“实沈”心中,翻腾起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悸动、震撼与……倾慕。
汹涌而来的陌生情感湮灭了一切其他情绪,灼热到几乎要将自身万年鬼神之体都焚烧殆尽。
画面再次跳跃,模糊而断续。
是“实沈”主动寻到了地府的某位阎王,向地府提出了一个不可思议的交换和请求。
他舍弃不朽的鬼神位格与全部力量,选择将一点不灭真灵投入轮回,又用自己所有的气运,向天道换来了一段渺茫的缘分。
然后,他义无反顾地,踏过了那象征着遗忘与新生的奈何桥。
喝下孟婆汤前,“实沈”最后回望那冰冷地府的深处,仿佛还能看到那道白色身影留下的冰华余韵,在记忆中永不褪色。
他最后一个念头清晰、炽热而决绝,冲散了身为鬼王千年来积郁的所有阴暗疲倦与负面情绪。
“去找他,去有他的人间。”
“哪怕……从此受轮回之苦,受天道管辖。”
只为那一眼,那一念。
轰——
所有强行灌入的集体记忆与怨恨情绪骤然炸开,如同撞上礁石的巨浪骤然炸开,又渐次消散,褪色为遥远的背景杂音。
何厌深大汗淋漓,虚脱般顺着墙壁滑坐在地。
也的脸色惨白如纸,瞳孔因极致的震撼而涣散,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一般的腥气。
顾问们释放的鬼气缓缓收回,他们屏息等待着,等待着他们的“王”在记忆的冲刷下觉醒,等待着那位曾带领他们、为他们牺牲的鬼王“实沈”的威严与恨意回归。
然而,他们只看到跌坐在地、狼狈不堪的青年道士,缓缓抬起那双依旧清澈的黑色眼眸。
眼神里没有他们预想中的万年恨意、王者苏醒的威严,或是对“归位”的迫切渴望。
只有一片空茫的恍惚,以及深藏于恍惚之下的明悟,仿佛历经了宇宙的生灭,连魂魄都被重塑了一遍。
原来,他这每一世都倒霉透顶的短命人生,并不是因为他是被镇压的鬼王转世,而是鬼王自愿用气运和未来交换了一段与崔云心相交的缘分。
原来,他体内这来历不明、却能令万鬼隐隐俯首的森然鬼气,源自一个曾睥睨天上天下、却甘愿为族群踏入永暗的王者。
原来,他对崔云心那莫名而执拗的亲近信赖,还有与日益深重、连自己都时常困惑的情愫,起点并不是人间相伴的点点滴滴。
而是一千多年前的地府深处,一位背负着族群的牺牲与责任的鬼王,对那道强闯地府的白色身影一见钟情后,飞蛾扑火般孤注一掷的疯狂执念。
他不是“渴望复仇与自由的鬼王实沈”,不会顺应命运与属下呼唤的归位。
他是“为再见崔云心一面而甘愿舍弃一切踏入轮回的实沈”,是那点真灵历经几世磨难、几乎被天道与时光消磨殆尽后,才于今生偶然凝聚而成的——何厌深。
一个依旧倒霉,依旧弱小,道行浅薄,却依然固执而懵懂地再次走向了崔云心的何厌深。
他的眼神空洞又恍然,仿佛看尽了时光长河,却最终聚焦于眼前一隅。
顾问看着何厌深,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似乎更加困惑。
领头的顾问沉默良久,最终只是极轻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中失望远多于愤怒。
“看来,这一世的尘,蒙得太厚了。”
他挥了挥手,与其他几名顾问缓缓向后退去,身形开始融入房间的阴影。
“我们会再来的,在大人想明白之前……请您好自为之。”
房门悄无声息地关上,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只留下何厌深一个人瘫坐在冰冷的地上,对着空气,消化着那个足以将他过去二十多年人生全盘推翻的真相。
他先是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随后低低的笑声从喉咙深处溢出,渐渐变得清晰、响亮,最终化为一阵难以遏止的失控狂笑。
兜兜转转,百世千劫,因果在此,执念在此。
原来,如此。
==========作者有话说:==========
【1】姒文命:即大禹,姓姒,名文命,“禹”是他的字。
第76章
客院厢房内, 门窗紧闭,崔云心随手布下的隔音结界泛着淡淡的光晕,将外界的纷扰暂时隔绝。
崔云心和有苏空都已经赶回来了, 室内的光线有些昏沉,映着三人神色各异的脸。
崔云心坐在靠窗的扶手椅里,坐姿并不端肃,甚至有些闲散地斜倚着,一手搭在扶手上, 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木纹上轻轻点着。
他神色是一贯的平淡,只是微微垂着眼睑, 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似乎在消化方才与葛天会面的信息,又似乎只是有些走神。
另一只手随意搁在膝上,指节分明, 在昏光下呈现出漂亮的冷白色。
有苏空抱臂靠在对面的墙边,离两人稍远, 一副界限分明的姿态。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微微拧起的眉心和眼底未散的、混合着讥诮与烦闷的冷光,显露出她回家一趟发生的事让她相当不愉快。
她似乎懒得找地方坐,就那么站着, 像一柄出了鞘却无人可斩、只好自己生闷气的剑。
何厌深则坐在了崔云心斜侧方的一张圆凳上, 这个距离不远不近,既能清晰看到科长的侧脸,又不会显得过于贴近。
他腰背挺得笔直, 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并拢的膝盖上, 但细看之下,指尖却在无意识地互相抠着, 带着一丝僵硬。
他的眼神有些飘忽,时不时快速而小心地掠过崔云心搭在扶手上的手、线条清晰的侧脸轮廓,以及那双微微垂着的、睫毛浓密得惊人的眼睛,又像是被烫到般立刻移开,耳根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薄红。
那些“同族”的话,强行唤醒的混乱记忆碎片,尤其是最后那段清晰得可怕的真相,还在他脑海里翻江倒海,撞得他心脏又酸又胀,思绪一片混沌。
他不敢看崔云心太久,怕自己眼里泄露太多,却控制不住地想看。
仿佛只要确认这个人真切地坐在那里,就能稍稍安抚灵魂深处那跨越了千载轮回的、陌生而汹涌的悸动与惶惑。
最终,他选择了暂时隐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