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艾琳娜终于从石化状态中挣脱了出来。
她猛地放下水杯, 发出一声闷响,声音都拔高了一点。
“崔科长,这不可能!这家民宿从选址、设计、施工到后期的安全评估, 都是我亲自跟进的,图纸我反复看过,绝对没有设计地下室!”
“施工期间我也经常来抽查,没有发现任何向下挖掘的痕迹,地脉勘测报告显示这里灵气平稳, 没有异常阴气聚集点。”
“要是有僵尸,我怎么可能不知道?!”
她急得就差指天发誓了。
刘漱玉的脸色也白了白, 血族对亡灵僵尸类生物的感知本应敏锐,但她从未察觉到地下有任何同类的死气。
她看着崔云心,声音有些发紧:“这位……崔科长是吧?有没有可能弄错了?或者,是别的东西?”
“科长不会弄错的!”
一个微弱但清晰的声音, 带着点犹豫和心虚,从餐桌末尾传来。
众人的目光“唰”地一下, 全部聚焦到了声音的来源, 何厌深的身上。
何厌深被看得头皮发麻,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他刚刚只想站出来给崔云心撑腰, 虽然崔云心可能完全不需要, 根本没想好有什么理由和证据能证明崔云心说的没错。
但在众人的注视下,他还是硬着头皮,绞尽脑汁小声说道:“应、应该是有的。我, 呃, 昨晚……做了一个噩梦,对, 噩梦!”
他咽了一口唾沫,在刘漱玉瞬间变得惊恐的目光中,艰难地描述道:“我梦见一个穿清朝官服的人,坐在一口打开的棺材上哭,说他家被占了,还说什么鸠占鹊巢、前朝王法之类的……”
随着他的描述,刘漱玉的脸更白了,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桌布。
崔云心起初以为她反应这么大,是心里有鬼,仔细瞧了瞧,才发现可能是这吸血鬼姑娘害怕僵尸。
艾琳娜也倒抽一口冷气,猛地低头死死盯着地板,仿佛想用目光穿透厚实的地毯和水泥,看清楚地底下究竟有什么。
崔云心放下叉子,将手肘撑在桌上,十指互相轻点:“毋庸置疑,这里地下确实沉睡着一具清朝年间的僵尸。而你们……”
他看向两眼直愣的刘漱玉和满脸烦躁的艾琳娜。
“……对此毫不知情。并且,你们还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在他的阴宅正上方盖了一栋民宿,并经营至今。”
刘漱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言以对。
艾琳娜痛苦地捂住额头,低声呻吟:“哦不……我的年终奖,我的K!我就知道这地方风水不对劲……”
这件事确实充满了戏剧性,但在华夏大地上,盖阳宅压到人家阴宅的事其实并不罕见。
华夏大地上更罕见的是刘漱玉这只吸血鬼。
唰——
一道凌厉的剑气毫无征兆地爆发。
坐在何厌深斜对面的祁孤芳,不知何时已放下了碗筷。
他面沉如水,眼神冰冷如出鞘的剑锋,一只手已经按在了从不离身的玄铁剑柄上。
他甚至没有看任何人,只是豁然起身,衣袂带风,转身就朝着餐厅通往民宿外部的方向大步走去,丢下一句斩钉截铁、杀伐之气扑面而来的话。
“稍等,我去把僵尸解决了。”
动作之快,决心之果决,完全没有丝毫犹豫或讨论的余地。
在他简单的逻辑里,地下有僵尸,民宿主人不知情就是无辜的,那僵尸就是隐患,隐患就需要清除。
至于僵尸为什么沉睡、有没有害人、产权归谁……那不在他考虑范围内。
先斩了,清净。
“祁哥!祁道长!你冷静!冷静一点啊!”
“小芳!剑下留尸……啊不是,总之先问清楚再说!”
“你别冲动!那是科长先发现的,要处理也得按流程来!”
离他最近的舒恰晓和敖连霏反应最快,一个扑上去抱住他的胳膊,一个拦在他身前。
何厌深也跳了起来,试图去按祁孤芳握剑的手。
让这位杀神现在下去,那底下不管睡的是谁,下一秒估计就得变成真的尸体了,还是碎成很多块的那种!
万一那僵尸没害过人,只是睡太久糊涂了呢?万一还有什么隐情呢?
最重要的是,崔科长还没发话呢!
祁孤芳被几人七手八脚地拦住,剑气虽然未发,但周身寒意迫人,眉头紧锁,显然觉得这几人阻止他“斩妖除魔”十分不可理喻。
他冷冷地看向唯一还安坐原位的崔云心。
崔云心端起水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对那边的混乱视若无睹。
直到祁孤芳愤怒的目光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冰锥刺过来,他才放下杯子,轻轻叹了口气。
这终南山的小剑修果然又开始了,就不能让狐好好吃顿饭吗?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丝毫没有褶皱的袖口,目光平静地扫过惊魂未定的刘漱玉、一脸崩溃的艾琳娜、以及死死拦住祁孤芳的两人一龙。
“好吧。”
崔云心开口,声音清冷,却奇异地让餐厅里剑拔弩张的气氛为之一缓。
“看来咱们又来活了,旅社下面睡着只僵尸……”他摇了摇头,像是觉得这事既麻烦又有点荒谬。
“确实不是个事,得赶快处理。”
艾琳娜的效率向来是社畜界标杆,尤其是在“避免背锅”和“证明自己工作没疏忽”这两件事上。
社畜被逼到绝境时爆发的效率是惊人的。
她几乎在崔云心下达调查指令的同时,就已经通过加密终端调取了这间民宿从拿地到竣工的所有官方及内部档案。
民宿的名字叫“永生”,很符合刘漱玉和艾琳娜的种族。
“你说你,好端端的怎么取了这么个名字,你看,又招来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了吧……”她一边不停碎碎念着,一边手指在随身携带的平板电脑上划得飞快。
突然,她的脸色青了青,倏地将平板电脑屏幕转向了众人。
“科长,各位,”艾琳娜的声音带着一种努力压抑的崩溃,“我把能找到的所有记录,从最早政府卖地的记录、地质队往下钻探的报告,到画图纸的、盖房子的、监工的各路文件,连施工队每天挖了几方土、浇了多少水泥的流水账,全都扒拉了出来,一个字一个字对、了、三、遍。”
她调出几张关键页面:“看,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往下挖土是实的,没窟窿,没老坟!施工那会儿从没记过挖出古怪东西,也没哪个工人中邪发癔症。”
“等到房子盖完了,消防安全之类的指标也是一切正常,合法合规,没有任何问题。”
“这地方就是一块干净得不能再干净的普通住宅用地!”
她喘了口气,最后几乎是用气音总结:“总之就是,我没辙了,什么异常都查不出来。”
这个结论让众人一时有些沉默。
质疑崔云心的感知?开什么玩笑!
这位千年大妖要是连地下睡着个什么东西都搞不清楚,那他这两千年道行和人界公务员算是白干了,直接收拾包袱回山里老家看月亮吧。
何厌深的噩梦也指向明确,时间、地点、苦主形象都对得上,和崔云心的感知不谋而合。
但现实的证据,却给出了完全相反的答案。
也许……没有异常就是最大的异常?
“我去周围转转吧。”何厌深忽然开口,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带着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悲壮,“我一个人去后院和建筑边缘看看,也许能发现点不一样的。”
言下之意,就是他够倒霉,说不定能把异常之处一个一个踩出来。
崔云心欲言又止,他想说他其实可以用神识直接探查地下,但也不想打击年轻人的积极性,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只是他开口嘱咐时,用词罕见地犹疑了一下:“小心,一旦发现异常就立刻通知我……们。”
那个微妙的停顿和临时补上的“们”字,让旁边的舒恰晓和敖连霏交换了一个“有情况”的眼神,艾琳娜更是唰的扭过头来盯着崔云心,目光灼灼。
“好!”何厌深傻笑着应了一声,独自一人沿着民宿外墙的阴影,慢慢地向后院更深处、灯光几乎照不到的地方走去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后院深处寂静无声,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响动和远处隐约的车流声。
突然,崔云心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他拿出来,屏幕上显示着“何厌深”的名字。
众人面面厮觑,一时不知该夸何厌深动作真快,还是该感叹他还是这么倒霉。
接通后,何厌深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压得很低,语气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紧张和激动。
“科长,我找到了!”
“后院最东北角,有一丛长得特别茂盛的灌木后面,我感觉这里泥土的颜色不太对,就用师父教的方法探了一下。”
“下面果然有空洞,而且阴气很重,有回旋,像是个入口,你们快来!”
崔云心却问:“你没受伤吧?”
“啊?哦,没事,就是摔了一跤。”何厌深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语气满不在乎地回答。
电话挂断,几乎同时,一个精准的定位信息发到了崔云心和其他几人的手机上。
“走!”崔云心简短下令,身形已如一道轻烟般朝着后院东北角掠去,其他几人也立刻跟上。
这间民宿在郊区,后院东北角,是民宿边界与一片野生杂木林的交界处,平时罕有人至。
那丛何厌深提到的灌木确实异常茂盛,在昏暗中如同一只蹲伏的巨兽,但众人赶到时,却没看到何厌深的人影。
“小何?”舒恰晓低声喊了一句。
就在这时,灌木丛另一侧的阴影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紧接着,何厌深的身影从那里走了出来,脚步有些快,脸上带着一种完成任务后的放松感,甚至有点恍惚。
他的脸上还沾着一点灰尘和泥土,看来所谓的摔了一跤是脸朝下摔的。
“科长?你们怎么都来了?”何厌深看到他们,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迎上来,语气自然地问道,“是发现什么了吗?”
众人:“……?”
崔云心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何厌深脸上,那双青铜色的眸子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幽深。
“你刚才不是打电话,说找到了入口,让我们过来?”他平静地问。
“啊?我打电话了?”何厌深眨了眨眼,表情是纯粹的困惑,他下意识地摸出手机看了看通话记录,最新一条确实是几分钟前打给崔云心的,时间就在几分钟之前。
他皱起眉,努力回想:“我……我刚才好像是觉得这边不太对劲,走过来看了看,然后就看到你们过来了。电话……可是我不记得我打过电话啊?”
这是什么情况?
刚刚在电话里还语气紧张激动报告发现的人,转眼就一脸茫然,连自己打过电话都不记得了?
“你找到的入口呢?”祁孤芳冷声问,目光如剑般刺向何厌深的身后。
“入口?什么入口?”何厌深更加茫然了,他回头看了看那丛灌木,又看了看脚下普通的泥土地,“这里……就是普通的后院角落啊。我刚检查过了,什么也没有。”
他说得十分笃定,仿佛刚才那个报告发现入口的人根本不是他。
崔云心没再问何厌深,而是直接走到那丛灌木前,祁孤芳紧随其后,剑气微吐,灌木无声地向两侧分开,露出后面的地面。
泥土颜色确实与周围略有差异,更显深褐湿润,但绝对没有人工挖掘或空洞的痕迹。
敖连霏再次将手按上去,仔细感应,摇了摇头说:“地脉平稳,没有明显空洞或异常水汽波动。”
刚才何厌深在电话里描述的“阴气很重,有回旋”,此刻荡然无存。
“小何,你过来一下。”舒恰晓也上前了几步,但她没有去检查地面,而是从挎包里取出一只通体碧绿、形如蚕豆的古怪蛊虫,轻轻放在何厌深的眉心。
蛊虫触角微微颤动,发出极细微的、只有舒恰晓能听见的嗡鸣。
几秒钟后,舒恰晓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她收回蛊虫,看向崔云心,语气严肃:“科长,小何的短期记忆,特别是关于发现入口、打电话、描述阴气这几分钟内的关键记忆节点,有被外力干扰的痕迹。”
“这是一种非常高明的、极具针对性的认知干扰法术,目的就是让他忘记刚才的发现。”
舒恰晓顿了顿,看向脚下看似平常的泥土,又看了看何厌深,以及眉头紧锁的艾琳娜和刘漱玉,缓缓说出了自己的推论。
“如果小何是这样的……那当年的施工队,会不会也遭遇了同样的情况?他们或许真的发现了异常,甚至可能已经挖到了墓穴边缘,但立刻就被这种法术影响了,忘记了异常本身,只记得一切正常。”
“所以他们留下的所有记录,所有人的口述,才会如此统一地显示,这里什么都没有。”
“那只僵尸不希望任何人发现他,打扰他的安眠。所以他用了某种方法,让所有可能察觉他存在的人,自动忽略他,甚至彻底遗忘他。”
“结果……”
艾琳娜接口了,她声音干涩,带着一点后怕:“结果就是,所有人都不知道他在地下。他的墓穴本就被厚厚的泥土和岩石覆盖,然后被人用水泥地基彻底封死,最后还在上面,建起了一座生意还算不错的民宿。”
一只沉睡的僵尸,只想安安静静睡大觉,于是让世界遗忘他。
而整个世界,包括专业的施工队和严谨的记录,都真的忘记了他。
直到这座民宿盖在了他的屋顶上,还住进了一群感知异常敏锐的客人们。
第62章
后院东北角, 泥土与碎裂的混凝土块被敖连霏以精妙的法术轻柔地托开,露出下方一个规整的、以青砖砌成的拱形入口。
入口幽深,向下延伸, 一股陈年的土腥气弥漫开来。
舒恰晓探头看了看,眉头微蹙:“这墓穴看着有点怪啊,清朝墓的入口这么……工整隐蔽吗?一般不都是封土堆吗?”
“这并不是寻常墓葬。”崔云心站在洞口边缘,垂眸看着那个黑黢黢的入口,“严格来说, 这是阴宅。墓主人在生前或转化后,自己规划建造, 用以长眠的居所。所以即使规模不大,也必然留有出入的通道,而且会比随意下葬的墓穴更注重实用与长久。”
他顿了顿,补充道:“也更结实, 甚至可能有点……审美。”
“科长,我和您一起下去!”何厌深立刻道, 下意识地挡在崔云心侧前方。
祁孤芳也向前一步, 剑气隐现。
崔云心摇了摇头:“下面空间不大,人多反而束手束脚。”
“何厌深梦到过这位僵尸,或许在感知上能提供帮助。刘老板是产权纠纷的直接相关方, 最好在场。至于艾琳娜……”
他最后看向一脸“我就知道没好事”的蝙蝠精:“你原形体积小, 在黑暗狭窄环境更灵活,负责警戒和应急。”
他安排得干脆利落,完全没考虑被点名三人的心情, 何厌深是责任使然加本能跟随, 刘漱玉欲哭无泪,艾琳娜更是一副社畜认命的表情。
“祁道长, 小五,舒恰晓,你们在上面守着,布下隔绝结界,防止阴气外泄或意外。”崔云心说完,不再耽搁,率先迈步踏入了那向下延伸的阶梯。
何厌深紧跟其后,刘漱玉咬了咬牙,也硬着头皮跟上。
艾琳娜叹了口气,身形一晃,化作一只蝙蝠悄无声息地滑入黑暗,消失在前方。
阶梯不长,很快便到底。
下方果然别有洞天,虽然不算宽敞,但绝非粗糙的土洞。
四壁和穹顶都用青砖仔细砌成,甚至做了简单的防潮处理,通道两侧有壁龛,里面放着早已生锈的油灯,地上还铺着平整的石板。
空气虽然阴冷,却并无太多浊秽之意,反而有种奇异的洁净感。
通道尽头是一间稍大的墓室,应该就是主室,室内的景象让跟进来的刘漱玉和何厌深都愣了一下。
这里确实更像一个房间。
靠墙处有一张石榻和一张石案,案上面摆放着笔墨纸砚和几卷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看形状似乎是书卷。
角落还有一个简易的石质博古架,上面放着几件粗糙的陶器。
整个空间虽然简陋,但能看出居住者曾试图在此生活,而不是仅仅等待着腐烂。
墓室正中央,停放着那口何厌深在梦中见过的暗红色棺材。
棺木厚重,漆色在长久的岁月和阴气浸润下依旧暗沉,上面雕刻的吉祥纹样泛着诡异的光泽。
“看来这位……房主,还是个讲究人。”艾琳娜吐槽道。
刘漱玉则捂住了嘴,血族的感知让她更清晰地体会到这地方凝聚不散的阴气,“私人领域”被侵犯的不安感让她头皮发麻。
何厌深紧紧盯着那口梦中有过一面之缘的棺材,他体内的鬼气似乎对这里的环境有些微反应,并不激烈。
但他不敢有丝毫大意,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符袋上。
半晌没有动静,这让刘漱玉稍微松了口气:“这里的主人是不在家,还是睡得太死……”
“砰!”
话音未落,一声沉闷的巨响猛地从棺材内部传来,让整个棺木都随之剧烈一震!
“嗬……呃……”
紧接着,一阵令人牙酸的可怖嘶吼声穿透棺木,在墓室中回荡开来。
声音里充满了被惊扰的暴怒、沉眠被打断的狂躁,以及一种非人的怨毒。
“砰——砰——砰——”
棺材盖从内部被狠狠撞击,发出巨大的声响,每一次撞击都让沉重的棺木移位几分,灰尘簌簌落下。
棺盖与棺身间的缝隙里,渗出丝丝缕缕如有实质的灰黑色尸气,带着刺骨的寒意。
“哇啊!”刘漱玉终究没能忍住,短促地尖叫了一声,血族的速度让她瞬间退到了墓室入口,脸色惨白如纸。
“我的妈呀!”艾琳娜化身的蝙蝠嗖地一下窜上天,紧紧贴着墓室穹顶,声音都变调了,“要出来了!科长,他要出来了!”
何厌深心脏狂跳,但脚步未退,反而上前半步挡在了崔云心斜前方,手中已经扣住了几张雷火符,周身那森然鬼气被这浓郁的尸煞之气一激,也开始隐隐流转,在他眼底投下幽暗的影子。
他全身紧绷,如临大敌,准备迎接一场恶战。
“轰——喀啦啦——”
在一阵令人头皮发炸的刮擦和木材断裂声中,沉重的棺盖被一股巨力从内部猛然掀开,斜斜地撞在石壁上,又弹落在地,发出了巨响。
一只肤色青灰、指甲乌黑尖长的手,死死抓住了棺材边缘。
接着,另一只手也抓了上来,手背上布满深色的尸斑。
那双手臂肌肉僵直,却蕴含着可怕的力量,缓缓将一具面目青肿可怖、穿着破烂衣服的身躯,从棺材里生生拔了起来!
僵尸已经完全站了起来,他比常人高出半个头,周身笼罩着浓郁的灰黑色尸气,十指如钩,喉咙里发出怪响。
他似乎还没完全清醒,头颅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歪斜着,浑浊泛白的眼珠缓缓转动,最后死死锁定了闯入他家的几个不速之客。
他张开了嘴,露出乌黑尖利的牙齿,一股更浓的腥腐气息扑面而来。
一个嘶哑而破碎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从他喉中挤出:
“扰……吾……清梦……”
“占……吾……阴宅……”
“死……去死……”
“都……要……死!”
每一个字都带着冰冷的杀意和尸煞的冲击,震得墓室嗡嗡作响,刘漱玉腿一软,艾琳娜差点从空中掉下来。
何厌深指尖的雷火符光芒骤亮,就要激发。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崔云心十分自然地向前走了两步,在几人愕然或惊恐的目光中,越过了紧张的何厌深,径直走到了那口敞开的棺材和即将暴起伤人的僵尸面前。
僵尸似乎也愣了一下,浑浊的眼珠转动,聚焦在这个突然靠近的人身上。
崔云心甚至没看那僵尸狰狞的脸,他的目光落在那口被掀开盖、内部铺着陈旧绸缎的棺材上,似乎觉得这样敞着不太像话。
他伸出右手,轻飘飘地搭在了那沉重无比、需要僵尸爆发巨力才能掀开的棺材盖边缘。
然后,他手腕似乎都没怎么用力,只是向上一抬。
那厚重的实木棺材盖,就像一片轻巧的硬纸板一样,呼的一下被他单手稳稳当当地抬了起来,抬到了与棺材等高的位置。
直到这时,崔云心才微微抬眼,对上了近在咫尺的、还保持着嘶吼表情的僵尸脸。
四目相对。
墓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僵尸喉咙里古怪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那双浑浊的眼珠,呆呆地盯着崔云心,先是看了看他轻松地抬着棺材盖的手,又缓缓移到他平静的脸上,尤其是那双在幽暗光线下宛如深不见底的古井的眼眸。
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
在何厌深三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这只刚才还凶焰滔天、喊打喊杀、一副要生啖其肉模样的清朝僵尸,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他缓缓地,松开了抓着棺材边缘的手。
接着他微微弯下僵直的腰,伸出那双刚才还准备撕碎活人的手,用一种近乎小心翼翼的姿态,带着“不好意思麻烦您了”的意味,轻轻地从崔云心手中,接过了那个厚重的棺材盖。
动作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恭敬?
接过棺材盖后,僵尸抱着盖子,又看了崔云心一眼。
崔云心没什么表示,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僵尸似乎领会了什么,他默默转身,抱着棺材盖,动作有些笨拙但异常迅速地自己爬回了棺材里。
躺好后,他还顺手整理了一下身上破烂的补服下摆。
随后他双手用力,将厚重的棺材盖自己拉过来,严丝合缝地盖上,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墓室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那口暗红色的棺材安安静静地停在原地,仿佛刚才那地动山摇的出场、恐怖嘶吼、滔天尸气,都只是众人集体产生的幻觉。
何厌深还保持着激发雷火符的姿势,符纸上的灵光都忘了熄灭。
刘漱玉张着嘴,忘了呼吸,艾琳娜化身的蝙蝠直接吧唧一下,掉在了冰冷的地板上,还有些晕头转向。
他们集体陷入了沉默。
这就……怂了?还怂得如此干脆利落、积极主动!
崔云心站在原地,看了一眼重新盖好的棺材,又瞥了一眼地上摔懵的蝙蝠和石化的两人,仿佛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抬手敲门似的叩了叩棺材盖,对着那口安静如鸡的棺材,也像是在对身后的人说:
“现在,能好好说话了吗?”
棺材里毫无动静,连一丝尸气都不再外泄,装死装得十分彻底。
崔云心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没什么怒意,倒更像是对某种沟通障碍的轻微不耐。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在寂静的墓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平稳,带着公事公办的调子:
“里面那位,听好。”
“本官崔云心,现就职于镇异枢机府东南分局特别事务科,任科长一职。此番前来,是为调查此地异常能量波动及可能涉及的产权纠纷。你,听得懂吗?”
棺材里依旧没有声音。
但隐约能感觉到,里面的存在似乎在努力理解“镇异枢机府”、“特别事务科”这些过于现代的词汇。
崔云心顿了顿,换了个更直白的说法:“简单来说,我是官府的人。负责处理像你这样的情况,以及相关的民间纠纷。”
“官府”二字,如同带有某种奇特的魔力,瞬间穿透了厚重的棺木和数百年的时光隔阂。
棺材盖被从内部缓缓推开,这次的动作平稳了许多,没有剧烈的撞击,只是滑开。
一只手从里面伸了出来,再次搭在棺材边缘。
那只手虽然依旧肤色青灰,指甲略长,但已不是之前那种浮肿狰狞、布满尸斑的模样,反而骨节分明,只是缺乏血色。
一道身影从棺材里面坐起,动作略显僵硬但还算利落地跨了出来。
当“他”完全站定,转过身面向众人时,何厌深、刘漱玉和艾琳娜都微微一愣。
眼前的“僵尸”,与刚才那副刻意营造的恐怖形象截然不同。
他穿着一身虽然陈旧破烂、但依稀能看出原本形制的清朝补服,顶戴上的铜顶已然黯淡。
而他的脸,虽然铁青冰冷、毫无血色,透着一股沉沉死气,但五官端正清晰,眉目间甚至残留着一丝儒雅之气,只是被长久的沉寂和死亡凝固了。
眼珠也不再浑浊泛白,而是呈现出一种死寂的深灰色。
此刻,这张脸上没有了凶戾,只有一种混合着紧张、委屈和终于见到主事人的激动神情。
他甚至下意识地整了整歪斜的顶戴,捋了捋破烂的袖口,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体面些。
在众人惊疑不定的注视下,这位恢复了相对正常面貌的清朝僵尸,几步抢到了崔云心的面前,动作有些僵硬但毫不犹豫地……
“噗通”一声,直接跪下了。
这一跪,把崔云心都吓了一跳,伸手就去扶他。
但僵尸不肯起来,崔云心觉得把他硬生生拖起来也不太尊重人,只能保持着弯腰伸手的姿势,僵持在了原地。
僵尸抬起那张铁青却不再狰狞的脸,眼睛望着崔云心,嘴角下撇,竟真的从眼角挤出了两滴冰冷的、类似凝结油脂的液体,顺着冰冷的脸颊滑落。
他似乎想去拉崔云心的衣摆,又在半空中停住,只是悬在那里微微颤抖,喉咙里发出呜呜咽咽的哭腔,混合着巨大委屈、心酸和终于见到青天大老爷的激动。
“大、大人……您可要……可要为下官……做主啊!”
==========作者有话说:==========
加更!
等五一之后我再考虑营养液加更吧,因为工作缘故我五一必然很忙,不想请假只能提前存稿
第63章
僵尸的声音依旧带着嘶哑滞涩, 但吐字清晰了不少,里面的暴戾怨毒消失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无尽的悲苦和控诉。
“下官易元光, 嘉庆十八年秀才,蒙朝廷恩典,耗尽家财,千挑万选,方购得此风水吉穴, 以为阴宅,以求身后安宁……”
他哭得情真意切, 肩膀耸动。
“有地契为证,正经衙门用印,合法合规!”
他一边哭诉,一边手忙脚乱地扑到不远处的桌案上, 哆哆嗦嗦地拿起了那个用油布层层包裹、保存得异常完好的长条状物件。
他小心翼翼地解开油布,露出里面一卷颜色暗黄的纸卷, 双手捧着, 高高举过头顶,呈给崔云心。
“大人请看!此乃前朝县衙所发阴宅地契!白纸黑字,红泥大印!这上面写得明明白白——此阴宅一穴, 永归易元光安居, 后世子孙并官府不得侵扰,旁人亦不得占据!”
他仰着头眼睛里充满期盼和冤屈,指着头顶, 声音更加凄切:“可、可是大人!不知过了多少年月, 下官一觉醒来,就发现……发现自家的屋顶被人用不知名的坚硬材料给糊死了!上面还盖了一座不伦不类的洋楼!”
“终日人声弥漫, 吵得下官不得安眠!这、这分明是鸠占鹊巢,强占民宅啊大人!您一定要替下官申冤呐!”
崔云心面色平静地接过那卷地契,徐徐展开。
纸页虽旧,但保存得极好,字迹清晰。
他目光快速扫过,内容与易元光所述一致,格式规范,有县令印信、地保画押,甚至还有当年堪舆先生的签字。
从文书角度看,这在当时绝对是一份合法有效的产权证明,效力清晰,强调了对安居权的永久保护和排他性。
“易元光?”崔云心确认了一下名字。
“是是是!下官在!”僵尸易元光连忙应声,依旧跪得笔直。
崔云心卷好地契,没有立刻还给他,而是抬眸,看了一眼上方。
“此地狭窄昏暗,非议事之所。”
他转头对何厌深说道:“带上他。刘老板,艾琳娜,我们先上去吧。”
“科长,你刚刚讲话好古风哦……”一不留神,何厌深的嘴皮子再次跑赢了脑子。
崔云心无语了一下:“……有没有一种可能,我是说可能,我已经这么讲了两千年了,直到最近才开始改过来。”
易元光讲话时遣词造句,反而让他有一种莫名的怀念。
言罢,他不再看还在呜呜哭泣的易元光,率先沿着阶梯向来路走去。
何厌深摸了摸鼻子,看着跪在地上的易元光,虽然长相不那么吓人了,但依旧浑身散发阴冷的死气。
他尽量客气道:“易……先生?科长让你先上去,到上面厅里再说。”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这位前朝僵尸秀才。
易元光闻言,连忙爬起来,也顾不上拍打官袍上的灰尘,亦步亦趋地跟在崔云心后面,嘴里还小声念叨着:“谢大人,谢大人主持公道!下官……下官这就上来……”
刘漱玉和艾琳娜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茫然和惶惑。
刘漱玉看着易元光看起来还算正常人的背影,恐惧稍微褪去,荒诞感却更浓了。
艾琳娜变回人形,揉着额角,感觉自己的社畜生涯又迎来了新的挑战。
一行人加一僵尸穿过走廊,和上面的祁孤芳几人会和后,来到民宿那间装修风格混搭、此刻却成了临时调解庭的正厅。
崔云心在中央的沙发上坐下,何厌深等人自觉地分别站在两侧或更远处自己找位置坐下。
易元光则显得十分拘谨,站在厅中,双手不安地交握着,时不时还相互搓两下手,完全就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
他身上破烂的补服和周围的欧式装潢格格不入,那张铁青冰冷的脸在暖色调灯光下,透着一股突兀的死寂感。
崔云心将那卷地契放在面前的茶几上,先看向易元光,又看向脸色依旧发白、但仍强作镇定的刘漱玉,最后目光扫过了一脸头疼的艾琳娜。
“情况基本清楚了。”崔云心开口,咬字清晰,吐息平稳,带着公事公办的冷静,“易元光,持有前朝官方颁发的阴宅地契,证明其对地下特定穴眼拥有合法安居权,且契约明确排他。刘漱玉,持有现代合法土地及建筑产权证明,民宿建设经营手续齐全。”
他顿了顿,目光在易元光和刘漱玉的脸上扫过,两人脸上是如出一辙的忐忑和紧张。
“一方是古代合法产权,一方是现代合法产权。一方在地下安眠,阴宅被无意封顶并加盖。一方在地上经营,对地下情况毫不知情。”
崔云心身体微微后靠,双手交叠放在膝上,那双青铜色的眸子在厅内灯光下显得愈发深邃平静。
“这事,不好解决。”他缓缓道。
话是这么说的,但他的语气里似乎听不出为难。
“所以,我们需要好好了解一下具体情况。从头说起。”
“易元光,你先讲,你是何人,因何在此购置阴宅,又为何沉睡至今,期间可曾感知到上方动工?”
“刘漱玉,一会儿你也说说,购置此地、申请建设时的详细经过,以及经营期间,是否有察觉到任何地下的异常。”
“艾琳娜,你负责……不,你回避。”他向身侧点点头,“小何,你负责做记录。”
“祁孤芳,敖连霏,你们注意周围能量稳定,防止当事……人情绪激动。”
一场跨越时空的、涉及“非人物业产权纠纷”的特别调解会,就在这间吸血鬼主题民宿的正厅里正式开始了。
而易元光,这位前朝秀才僵尸,此刻像个终于找到衙门告状的苦主,又像个等待审判的疑犯,忐忑又期盼地站在大厅中央,开始陈述他这桩跨越了数百年的、充满委屈的案情。
他语调滞涩,但条理清晰,言辞间还残留着读书人的文绉绉。
“下官易元光,祖籍临江,寒窗苦读十数载,幸得嘉庆爷恩典,而立便得中秀才,后又蒙上官抬举,在县衙谋得一个司吏的微末官职,专司誊录文书、管理些许杂卷。”
他提到官职时,脸上露出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属于生前的微小自得,但很快被更大的悲苦淹没。
“下官一生谨小慎微,清廉自守,奈何命途多舛,父母早亡,又无兄弟子嗣,孑然一身。”
“想着身后之事,便倾尽多年积蓄,又托了不知多少人情,方在这城外风水尚可之处,购得此穴,精心营造阴宅,只求一隅安宁,免受那孤魂野鬼侵扰之忧、曝尸荒野之苦。”
“这地契,便是当年一切合法合规的明证!”他指了指茶几上那卷地契,语气激动。
“至于为何变成如今这般模样……”易元光铁青的脸上飞快地掠过了一丝茫然与痛苦,“下官也记不甚清了。”
“下官只记得寿数尽了,便按制入了这阴宅长眠。起初浑浑噩噩,不知岁月,后来不知怎的,意识渐渐复苏,却发现自己困于这躯壳之内,动弹不得,周身冰冷,唯有这地脉阴气滋养,方能维持一点灵智不散……”
“想来,或许是此地风水特异,又或是下官生前执念未消,这才成了这不死不活、半死半活的僵尸之体。”
他声音低沉下去,带着对自身存在的困惑与悲哀。
“……但这些都不重要!”
他猛地抬起头,深灰色的眼珠死死盯向刘漱玉,悲愤重新占据上风。
“重要的是,下官在此安眠,并未碍着任何人!”
“不知过了多少年,突然某一日,头顶传来巨响震动,如天崩地裂,接着便是经年累月的敲打挖掘、重物碾压。下官的屋顶被层层坚硬的、前所未见之物彻底封死,阴宅与地脉间的阴气流转都变得滞涩艰难。”
“再后来,便是无穷无尽的嘈杂、怪异的气息、还有这西洋楼的压迫!”
他越说越激动,周身不自觉散发出的灰黑色尸气变得浓郁,丝丝缕缕缠绕双手,室内的温度开始明显下降,靠近他的几盏壁灯也闪烁不定。
他猛地指着刘漱玉,手指微微颤抖:“是你!定是你这妖女!强占吾宅,坏我安宁!你那些吵闹的宾客,古怪的气息,日夜侵扰着吾,这、这还有王法吗?前朝地契在此,你便是闯入门户、强占民宅的匪类!”
刘漱玉起初听他身世,脸上还闪过几分同情之色,甚至都想好要怎么安慰易元光了。
但听到什么“妖女”、“匪类”、“强占民宅”,那点物伤其类的同情瞬间被怒火取代。
“你放……咳咳,荒谬至极!”刘漱玉唰地一下站起身,之前那点恐惧都被气没了。
她快步走到旁边的一个柜子前,用力拉开抽屉,抱出厚厚一摞文件,砰地一声摔在易元光面前的茶几上,险些砸到那卷古旧地契。
“你看清楚了!”刘漱玉声音拔高,指尖划过最上面那本暗红色的不动产权证书,“这是土地证!这是房产证!这是规划许可证、施工许可证、竣工验收备案表!”
她又翻出另外几本。
“这是营业执照!这是消防检查合格证!这是特种行业许可证……”
“每一份都有官方盖章,你有吗?!”
她拿起消防许可证,几乎要怼到易元光铁青的脸上:“看见了吗?准予经营!我的民宿,是经过现代国家法律认可、合法购置土地、合法建设、合法经营的!”
“你说的那什么前朝地契,早就过时失效了,现在这片地的所有权和使用权是我刘漱玉的!”
“你的那个……那个什么阴宅,在我的土地下面,严格来说属于我的产权范围内未经允许的非法构筑物!我没追究你擅自在我房子底下挖洞,你倒反过来说我强占?”
刘漱玉本来是不介意民宿地下有个墓穴的,这构造在旁人看来不太吉利,但在她这个当了小半辈子吸血鬼的人来说,那只是个风格不同的卧室而已。
可易元光的话里话外,却不让她继续经营永生旅社,还想让她把这块地无条件“交还”给他——这种条件刘漱玉是万万不可能接受的。
她语速又快又急,逻辑清晰,完全是从现代法律角度出发,不管三七二十一,先让自己占据法律和道德的制高点再说。
然而,这些话听在易元光的耳中,却不啻于天方夜谭,甚至是对他所认定的“王法”的蔑视和强词夺理。
“你、你胡言乱语!”易元光也气得周身尸气翻滚,民宿内的温度骤降,哈气成霜,几盏水晶吊灯发出电流不稳的滋滋声,光线明灭不定,墙边一台装饰用的老式收音机突然自己启动,发出刺耳的噪音。
“吾之地契,乃县尊大印所盖,朝廷法度所依,岂是尔等这些奇奇怪怪、闻所未闻的证所能取代的?”
“过时失效……哼!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前朝法度亦是法度!尔等岂可数典忘祖,不认前朝之契?”
他完全无法理解“土地国有”、“产权期限”、“法律更迭”这些现代概念,只觉得对方拿一堆花里胡哨的纸来否定朝廷颁发的正式地契,简直是不可理喻,是胡搅蛮缠。
“谁不认了?是时代变了,大人。”刘漱玉又气又急,血族的本能让她在阴气刺激下,瞳孔微微泛红,尖牙也不受控制地微微露出唇边。
“你的地契在你那个时代有效,但现在早就已经不是清朝了,现在有现在的法律,我在我的合法财产上经营,有什么错?”
“明明是你自己躺在下面,不吭声也不出来活动,你的地契又没在我买房的时候附赠说明,我怎么知道下面有……有你啊!”
“强词夺理,鸠占鹊巢!”易元光怒喝,浓郁的尸气几乎凝成实质,如触手般在身周舞动。
他深灰色的眼珠死死盯住了刘漱玉露出的尖牙,更认定了她是妖邪:“果然是妖孽,霸占吾宅,还敢狡辩,今日纵使拼着魂飞魄散,也要将你这妖孽逐出此地!”
刘漱玉也彻底被激怒了,血族的力量在阴气刺激下涌动,她周身泛起一层淡淡的血色光晕,尖牙完全露出,声音带着冰冷的锐利:“这是我的家,该出去的是你这个非法占据我家地下的古代僵尸!你再闹,我……我就报警,不,我就上报镇异枢机府!”
“好,来啊!让青天大老爷评评理!”易元光毫不示弱,尸气狂涌。
一时间,正厅内阴风呼啸,寒气刺骨,现代产权文件与古代地契在茶几上对峙,血族与僵尸的力量气息激烈碰撞,冲突一触即发!
旁边的何厌深、艾琳娜等人,被这骤然升级的冲突和两股阴冷气息逼得后退一步,神色紧张起来。
崔云心叹了口气,搭在沙发扶手上的手微微抬了一下。
“祁孤芳,动手。”
第64章
正厅内阴风呼号, 尸气与血光纠缠,温度已经降至冰点以下,墙壁和家具表面凝结出薄薄的白霜。
易元光周身灰黑尸气如怒涛翻涌, 刘漱玉眼中血光凛冽,尖牙寒芒隐现,双方剑拔弩张,眼看就要从文斗升级为武斗。
就在这时。
“砰!”
“砰!”
两声几乎不分先后的、清脆又带着某种奇异闷响的敲击声,在混乱的正厅里格外清晰地响起。
是祁孤芳。
在听到崔云心的指令后, 他甚至没有一丝犹豫,话音落下的瞬间, 原本按在剑柄上的手便松开了,随后他的身形如鬼魅般一闪。
只见前一秒还怒发冲冠的易元光和刘漱玉,同时身体一僵,动作定格了。
易元光头上那顶本就歪斜的黯淡顶戴, 被敲得向旁边滑了滑,刘漱玉精心打理的波浪卷发, 也被敲得翘起一小撮。
两人都保持着最后的表情和姿势, 愣在了原地。
周身翻涌的尸气和血光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然后迅速地萎靡下来,消失不见。
易元光深灰色的眼珠里还残留着怒意和茫然, 呆呆地转头看向不知何时已退回原位的祁孤芳。
刘漱玉也眨了眨突然恢复正常的眼睛, 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被敲的后脑勺,尖牙不知何时缩了回去。
闪烁的灯光迅速稳定了下来,狂乱的阴风随之停滞, 正厅内骤降的温度也逐渐回升。
世界清静了。
祁孤芳已经重新抱剑站好, 面色冷硬,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拍掉了两只聒噪的苍蝇, 连衣角都没乱。
崔云心对祁孤芳干脆利落的物理冷静法似乎很满意,他不再看瞬间老实下来的两位当事人,而是将目光转向了从刚才起就一直眉头紧锁、似乎在努力回忆和计算着什么的何厌深。
“何厌深,你怎么看?”崔云心点名,语气平淡如常。
何厌深从沉思中惊醒,他先是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两位还在发懵的当事人,然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刚才那荒诞又紧张的氛围中抽离,将注意力集中到案情本身。
“科长,”他开口,声音还带着点紧绷后的沙哑,但条理清晰,“我刚才在易先生陈述时,结合我之前的噩梦感应,以及下来后对阴宅结构和地气的粗略勘测,可以初步确认以下几点。”
他走到茶几旁,避开那堆现代文件和古旧地契,用手指在空气中虚虚划出民宿主体和地下阴宅的相对位置,方便大家理解。
“第一,易先生的棺材所在,确实是这块地风水上的穴眼。也就是这片区域地脉阴气最凝聚、最平稳,也最适合作为阴宅核心的位置。他当年选址是用了心的,也确实挑了个好地方。”
“第二……”
他手指下移,虚点在茶几下方:“经过比对和估算,我们所在的这栋民宿主体建筑的地基和主要承重结构,正好严丝合缝地压在了当年易先生阴宅的棺室和明堂正上方。”
棺室是指放棺材的主墓室,明堂则是墓前空地,也是风水上重要的气口。
“ 也就是说……”
他顿了顿,看向易元光,语气带着一丝复杂的肯定:“易先生没有撒谎,或者说,他的阴宅被占是客观事实。这块地,从风水意义上,千真万确就是他的家。而刘老板的民宿不偏不倚,正好盖在了他家最重要的房间和院子里。”
“看吧!我就说——”易元光听到这里,铁青的脸上露出的激动神情,但瞥见旁边祁孤芳冰冷的侧脸,又立刻把话咽了回去,只是挺了挺僵直的脊背。
刘漱玉则脸色又白了几分,咬住了嘴唇。
“第三,”何厌深继续道,语气更加严肃,“正因为这种精准的覆盖,民宿的建筑重量、地基深度、日常的人气流动、水电管线的铺设……所有这些,都会对下方原本相对封闭而平衡的阴宅地气造成持续性的严重干扰和压迫。”
“易先生所感受到的屋顶被糊死、沟通滞涩、嘈杂侵扰等情况,都不是主观臆测,而是风水学上可以解释的客观影响。”
“总而言之,他的安居权,确实受到了实质侵害。”
这下,连旁听的舒恰晓、敖连霏等人都露出了了然和些许同情的神色。
崔云心微微颔首,示意何厌深继续说。
得到了肯定,何厌深略微松了口气,目光投向了茶几上那两份形成鲜明对比的产权文件。
“所以,现在的问题核心就很清楚了。”
他总结道,语气带着法律人特有的冷静分析感。
“从易先生的前朝视角和其依据的法律体系看,他持有合法地契,享有排他的安居权,且该权利正受到严重侵害——他是毫无疑问的受害方。”
“从刘老板的现代视角和现行法律体系看,她持有完整且合法有效的现代产权证明,在此地建设经营,程序正当,且对地下情况毫不知情,因此她是合法业主,产权也应受保护。”
“双方在各自所依据的法之下,所做行为都是合法的,也都觉得自己是受害者,对方是侵权者。”何厌深缓缓道出这个死结。
这时,被崔云心勒令回避的艾琳娜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忍不住补充了一句:“而且按照咱们镇异府内部不成文的惯例……考虑到涉案的非人当事人,年龄动辄几百上千岁,经历过的朝代和法律体系一大堆。”
“所以前朝的法律文书,在有明确证据且不违背现行基本人道原则的情况下,有时也会被采纳为断案的参考依据之一。”
“毕竟,不能因为人家活得久,就剥夺人家依据当年合法契约主张权利的机会嘛……虽然像这次闹到房产上的,比较少见。”
这个补充让整个事情更加复杂了,这意味着易元光的前朝地契,在镇异府这里并非一张彻底作废的废纸。
古今法律的碰撞,活人与死人的诉求,让厅内再次陷入沉默。
崔云心重新拿起了那卷古老的阴宅地契,缓缓展开,目光再次落在那些早已干涸的墨迹上。
他的眼神很专注,仿佛要从字里行间看出别的什么东西。
何厌深盯着那卷旧地契,眉心拧着,脑子里把刚才看到的字句过了好几遍。
忽然,他眼神一定,像是抓到了什么。
“等等!”
他往前凑了凑,手指虚点在地契中间那行字上,小声念出来:“……旁人不得占据……”
他抬起头,看看崔云心,又看看周围等着下文的人,语气里带着点不确定的犹疑,但又有点压不住的发现了什么的兴奋:“这上面只说了不得占据!”
他顿了顿,简单地理清了自己的思路,话说得更顺畅了些:“可这份地契从头到尾,压根没解释清楚到底什么样才叫占据。也没说,是不是连一起用或者租一点地方都不行。”
他指着地契上“永归易元光安居”那几个字:“看,这里保的是安居的权利。可没说这块地皮上、或者除了他棺材和前面那块地方以外的地儿,就一丁点儿都不能动,不能商量着来。”
这话一说出来,厅里安静了一瞬。
舒恰晓眨巴眨巴眼,小声嘀咕:“哎?好像是这个道理……只说不让占,没说不让一起用啊。”
易元光铁青的脸上也露出点茫然,他生前就是个管文书的小吏,对字眼也算敏感,这会儿被何厌深一点,似乎也觉得这地契上的话,好像、好像也不是完全没空子?
刘漱玉也怔了怔,血族的脑子转得快,她立刻意识到,如果“占据”的定义可以商量,那事情好像……就不一定是你死我活、你走我留了?
崔云心一直没说话,只是目光落在何厌深手指点着的那行字上,青铜色的眸子静悄悄的,看不出在想什么。
何厌深被大家看着,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把话说完:“所以,说不定这事儿不一定非得按一人走一人留来办。也许能想想,有没有个两边都能将就的办法?”
祁孤芳抱着剑,眉头隐隐蹙起,他大概是觉得这种抠字眼、和稀泥的做法很不“剑修”,但也并没有提出反对的意见。
灵光一闪的何厌深已经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下了关键词:不得占据,定义未明,存在协商空间。他感觉自己的报告终于有了点能写的东西,不再是单纯的“调解失败,准备武斗”。
崔云心终于动了一下,他从何厌深手里拿回那卷地契,又看了看,然后轻轻放在了刘漱玉那堆现代产权文件的旁边。
他的声音还是听不出情绪:“阴宅和民宿用的是同一块地,但一个在上,一个在下,一个要安居,一个要经营。”
他抬起眼睫,目光在易元光和刘漱玉之间扫了个来回。
“地契没写死,现代法也没说不让谈。”崔云心总结,“那就按镇异府的规矩来吧,谈谈看,怎么能让下面睡得安稳,上面也开得下去。”
“何厌深,你开头。说说,你觉得可以怎么办。”他直接点名。
压力瞬间给到了何厌深这边。
何厌深被崔云心点了名,心脏跳快了一拍。
他深吸一口气,脑子里飞快地把刚才琢磨的想法又过了一遍,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有条理。
“科长,易先生,刘老板。”他先挨个看了看几位关键人物,“既然两边都有理,也都有难处,硬要一方完全让步,恐怕都不现实,也容易埋下后患,我觉得或许可以试试签一份租赁合同。”
“租赁合同?”
易元光和刘漱玉异口同声,一个语气满是狐疑,一个则是不解。
“对!”何厌深点头,“一份由镇异枢机府出面见证和担保的……嗯,《阴阳空间使用权租赁与安宁保障协议》。”
他斟酌着用词对僵尸道:“易先生,您是这地下空间的合法拥有者,您可以把您宅子正上方、被民宿压着的这一部分空间的使用权,以租赁的方式,暂时让给刘老板的民宿使用。”
“当然,您还是地下的主人,这点不变。但您需要承诺不会故意用阴气或者别的什么手段,去干扰上面民宿的正常生意,不惊吓客人。”
易元光铁青的脸上露出思索,但眉头还皱着,显然对租赁地面,还要和洋楼共用一片地之事,心里头感到十分别扭。
何厌深又转向刘漱玉:“刘老板,您作为租用这片空间使用权的一方,需要支付租金,但这个租金不是钱。”
“那是什么?”刘漱玉追问。
“是几件您能做到,也能表达诚意的事。”何厌深解释道。
“第一,您需要请专业人士,调整一下民宿里那些水管电线的走线,尽量避开地脉的关键位置,减少对下面环境的压迫。这个对民宿本身也有好处,地气稳了住着也舒服。”
刘漱玉微微点头,这个听起来虽然麻烦,但还在理解范围内。
何厌深继续说:“第二,作为对房东安宁的补偿,也是尊重。您需要每月农历十五的子时,在民宿后院找个安静角落,摆上一份香烛、一杯清水,还有……嗯,易先生是读书人,可以放几页古籍的复印件或者手抄本。”
“东西不贵,就是表示个心意,表示您承认并尊重下面这位老住户的存在和权利。”
易元光听到“读书人”、“古籍”时,深灰色的眼珠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何厌深最后道:“你还要在民宿里找个合适的位置,比如某个安静的转角或者小厅,布置一个很小的、不引人注意的宅地基主神位。不用香火鼎盛,意思到了就行,象征您认可这块地有更早的居住者,愿意和睦共处。”
他一口气说完后,厅里静了静。
易元光和刘漱玉很快就理解的何厌深的话,脸上的表情很是复杂。
一个觉得自己堂堂前朝秀才,阴宅居然要和一座吵闹的洋楼共享地皮,还要收什么香烛清水当租金,实在有辱斯文,心里一万个不情愿。
另一个则觉得头疼,本来开民宿就够忙了,每个月还要搞供奉、调管线、设神位?
而且想想地下躺着这么一位房东,心里还是有点发毛。
“我不同意!” 刘漱玉率先拍案而起,语气烦躁,“这也太麻烦了,而且听着就……就怪怪的!我们家可是正经民宿!”
“荒唐!” 易元光也硬邦邦地吐出两个字,别过脸去。
第65章
眼看又要僵住。
这时崔云心站了起来, 走到易元光面前。
他比对方要高出小半个头,这点身高差带来的微妙俯视感,让易元光下意识地把僵硬的脊背又挺直了几分。
“易元光。”崔云心咬字清晰地念了一遍僵尸的名字, “这份协议,是眼下唯一能把你那份前朝地契的效力延续到如今,并且得到现在的官府——也就是镇异枢机府——正式承认和保护的办法。”
“签了它,你的安居权就归我们管了,以后再有类似纠纷, 或者上面想做什么工程,都得先考虑这份协议。”
他继续说, 话里的意思让易元光心里一凛:“如果你坚持不签,那么按照现行的王法和镇异枢机府的处置流程,对于无法协商、持续制造不稳定因素的存在,最可能的结局, 是请你搬家。搬到更合适、更安静,但也更不由你自己选择的地方去。到时候, 可就不是每月一点香火能解决的了。”
“请”和“搬家”说得轻描淡写, 但易元光听懂了背后的意思——强制迁移,甚至可能是镇压。
刘漱玉的各类证件都是现行的,镇异枢机府肯定优先保障她的权益。
易元光铁青的脸似乎更僵了。
崔云心不再多说, 看向绞着手指的刘漱玉。
“至于刘老板你……”他慢条斯理地拿着艾琳娜的平板划拉了两下, 随后将屏幕转向她,“临江分局有记录,你这间民宿开业以来, 零星接到过几次客人投诉, 说感觉阴冷、做怪梦。虽然没闹大过,但如果下面这位邻居哪天心情不好, 或者被彻底激怒了,让所有客人都做上那么一场噩梦,甚至看到一点不该看的……你这民宿,还能开下去吗?”
刘漱玉脸色白了白,她当然知道,做生意最怕这种不干净的传闻,一传十十传百,比什么差评都好使。
“其实也这种闹鬼传闻也可以吸引一些探店主播的……”舒恰晓凑过去,用手遮着嘴悄悄给刘漱玉出主意。
敖连霏一把捂住她的嘴往回拖:“你少说两句吧!”
崔云心无语地看了她俩一眼,继续往下说:“这份协议,是用最低的成本买一个长期的安宁保障,杜绝后患。镇异枢机府见证的协议有约束力,他若违反,我们自会处理。总好过你整天提心吊胆,或哪天真的闹出大事,被勒令停业整顿,甚至被吊销执照吧。”
刘漱玉咬着嘴唇,不说话了,眼里满是激烈的挣扎,她当然知道签下协议是她最好的选择,但她面对僵尸时实在有些发怵。
这时,何厌深走到了易元光身边,他没有像崔云心那样持续施加压力,而是放轻了声音,带着点同是“读书人”的口吻,低声道。
“易先生,我明白,您觉得这样安排委屈了您,我也知道您是讲道理、重契约的人。当年您费尽心思,立下这张地契,求的不就是一个有据可依、名正言顺的安宁吗?”
易元光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没吭声。
“其实,契约精神古今都是相通的。”何厌深语气诚恳,“现在这份协议,虽然形式不同,但本质是一样的。用白纸黑字把双方的权利义务给定下来,谁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都划分得清清楚楚。”
“有了它,您的安居权才真正被现在的官府认账,有了基本的保障。这比单纯靠您自己的力量去硬扛,或者闹到不可收拾,要稳妥得多。您想想,是不是这个理?”
他提到“契约精神”、“有据可依”、“名正言顺”,这些词精准地戳中了易元光这个前朝小吏、讲究规矩文书的老派心思。
是啊,这事闹有什么用?最后很可能什么都保不住。
而签了这份新契,虽然要容忍楼上有点吵,可自己的根本权益,反而被以一种新的、有效的方式确认和固定下来了……
易元光挣扎了好一会儿,终于,他极其缓慢地,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他僵硬的脖子。
“……可。”他嘶哑地吐出一个字,算是同意了。
另一边,刘漱玉在崔云心平静却不容置疑的目光,以及想到民宿可能倒闭的可怕前景下,也终于泄了气,肩膀垮了下来。
“……行吧。”她声音有点干,“具体怎么弄,得写清楚。”
崔云心见双方都松了口,便对艾琳娜道:“起草协议,细节按刚才何厌深说的框架来,注明镇异府为见证与担保方。弄好了,拿给我看。”
“是,科长!”艾琳娜立刻从他手里接过平板电脑,手指如飞地开始敲打,社畜之魂熊熊燃烧,总算有能推进的正经工作了!
一场差点演变成全武行的古今房产纠纷案,在何厌深那个阴阳租赁合同的奇思妙想,以及崔云心软硬兼施的做工作下,终于出现了和平解决的曙光。
虽然易元光和刘漱玉脸上都还带着点不情不愿,但至少愿意坐下来谈了。
何厌深悄悄松了一口气,目光瞄向崔云心。
崔云心已经坐回了沙发,重新拿起那份古老的地契端详,侧脸在灯光下平静无波。
阴宅产权纠纷的初步解决方案定下,厅里紧绷的气氛总算松缓了些。
易元光被艾琳娜请到一旁,开始详细询问他对“供奉古籍”的偏好是经史子集还是话本杂记,以及商讨管线调整的具体方位,尽量不触及他棺椁所在的穴眼核心。
刘漱玉也勉强打起精神,和舒恰晓商量着那宅地基主的神位该做成什么样式,才能既不起眼又不失礼。
崔云心看着那边略显忙乱但总算步入正轨的商讨,脸上也露出一丝笑意,端起艾琳娜换上的、此时已经微凉的新茶,慢慢喝了一口。
何厌深站在他侧后方不远,目光忍不住悄悄落在他线条清晰的侧脸和微垂的眼睫上,心里那点因为想出解决办法而升起的小小雀跃,渐渐沉淀成一种安静的满足。
能帮上科长的忙,真是太好了。
“嗡……”
崔云心放在旁边茶几上的手机屏幕忽然亮起,震动了一下。
他立刻放下茶杯,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是浮光潭老龙发来的消息。
何厌深虽然不好刻意去看内容,但站在这个角度,能瞥见崔云心握着手机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青铜色眸子,在屏幕微光的映照下,似乎骤然幽深了几分。
信息不长,崔云心很快就看完了。
但他没有立刻放下手机,也没有回复,只是盯着屏幕,沉默了许久。眉宇间掠过一丝意外之色。
“科长?”何厌深忍不住低唤了一句,有些担心。
看科长的反应,似乎不是好消息?
崔云心闻声,抬眸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有些深,但没说什么。
他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敲击了几下,似乎回了条简短的信息,然后才将手机锁屏,重新放回茶几上。
“还记得底下祭坛里九头鸟用的凤凰精血吗?小五她爹回我消息了。”崔云心揉了揉眉心,看起来有些苦恼。
厅里其他人的讨论声不自觉地低了下去,都看了过来。
涉及到凤血和天庭,没人敢不重视。
“他怎么说?”祁孤芳直接问道。
崔云心向后靠进沙发里,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缓缓道:“他拐弯抹角打听了一圈。天庭现存的登记在册、有明确踪迹的凤凰,没有哪一只声称丢失过精血,或者近期遭受过袭击、丢失了精血的。”
“没有?”敖连霏惊讶道,“那……那科长您处理掉的那分身里的凤血是哪儿来的?总不会是凭空变出来的吧?”
崔云心摇摇头。语气微冷:“老龙说,天庭凤凰一族的内部,确实有一只凤凰下落不明。”
“失、失踪了吗?”舒恰晓瞪大眼睛,“凤凰还能失踪?是谁干的?”
崔云心顿了顿,他觉得接下来的话有点难以启齿,沉默了两秒,才勉强用尽可能平淡的语气,说出了老龙发来的消息里最炸裂的部分:
“她私奔了。”
厅内瞬间落针可闻,所有人都愣住了,脸上写满了“我是不是听错了”。
“私、私奔?”何厌深差点咬到舌头。
凤凰?私奔?跟谁?
“跟北海大太子,敖凌。”崔云心补充道,语气里终于透出一丝近乎无语的意味,“据说是一见钟情,然后两人就跑了,目前不知去向。北海龙宫那边已经快找疯了。”
“……”
众人持续石化中,信息量过大,一时难以消化。
凤凰和龙太子,一见钟情,私奔——这听起来怎么像什么三流仙侠言情剧的剧情?还是最狗血的那种!
崔云心头疼地叹了口气,他之前还想联系敖凌打听凤凰的消息,但敖凌一直没回信。
他当时还觉得奇怪,以敖凌的性格和跟自己的交情,本不该如此。
现在只能说,怪不得没回呢。
原来是跟小情人跑路了!连家族和天庭都不管了!
但崔云心又觉得心里隐隐有些不安,一只凤凰和一条龙私奔,然后恰好临江出现了用凤血炼制的邪分身,发动了针对全城的血祭。
那只失踪的小凤凰,和这凤血有没有关系?
如果有,那是她自愿提供的?还是……她出了什么意外,精血被夺取了?
如果凤血的来源,指向那只私奔失踪的小凤凰,那么海巫教、或者他们背后的势力,是如何得到这精血的?
那只小凤凰和敖凌,现在究竟在哪里?
是安全地躲起来谈他们的恋爱,还是已经……落入了敌人的陷阱?
或者更糟糕的,那只小凤凰就是海巫教背后的势力,她接近敖凌的动机或许也并不单纯。
他原本以为捣毁祭坛、击杀分身、抓住内鬼、逮捕九头鸟,临江的事就算告一段落了。
没想到,更麻烦的线索,却以这样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骤然浮现,将北海的龙宫、天庭的凤族,都与临江这滩浑水隐隐勾连了起来。
崔云心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了惯常的冷静。
“协议起草完,让他们签。签完归档,副本发我一份。”他对艾琳娜吩咐,语气不容置疑,“何厌深,收拾一下,准备回程。临江后续扫尾交给阎组长。祁孤芳,联系你师姐,将敖凌和凤凰失踪的情报,同步给总局和北海方面,让他们自己心里有数。”
他站起身,理了理并无褶皱的衣襟,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带着一种山雨欲来前的沉凝。
“休息够了。该回去好好审审那只九头鸟,还有那个赶尸的了。”
可就在他转身欲行的刹那,眼角的余光瞥见了易元光。
那位前朝僵尸秀才,正微微佝偻着僵硬的脊背,看着屏幕上逐字跳出的合同条文,铁青的脸上神情专注。
他破烂的补服袖口下露出一截属于另一个时代的青灰色手腕,指尖无意识地蜷缩着,像在模拟握笔的姿势。
那是一种褪去了最初的凶戾与恐惧后,残留的属于“易元光”这个读书人小吏本身的神态,有些迂腐,又异常认真。
崔云心的脚步顿住了。
一个之前被紧张案情和后续安排暂时压下的小小疑问,悄然浮上心头。
“易元光?”他的声音比起之前温和了许多。
易元光立刻挺直了背,深灰色的眼珠望过来,里面带着下属面对上官般的恭谨:“在!崔、崔大人还有何吩咐?”
崔云心看着他,目光落在他那双努力想显得镇定、却依旧泄露出些许不安的眼睛上。
“你布置在自己阴宅附近的那个法术,是不是能让靠近那里的人,都下意识忽略异常?那个法术是谁教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