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崔云心在何厌深面前蹲下身, 将他的手轻轻翻过来,掌心向上摊开。
那双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此刻微微发凉,指尖还缠绕着几缕若有若无的黑色雾丝, 像即将燃尽的线香余烟一般飘忽不定。
崔云心蹙着眉端详片刻,抬起手,指尖悬停在何厌深手腕上方寸许,没有直接落下。
那些黑雾对他的灵力没有敌意,但也谈不上配合, 更像是某种本能的、条件反射式的回避。
这让他有些拿不准,他活了两千年, 见识过形形色色的邪气、妖气、鬼气、煞气,或狂暴,或阴毒,或诡谲, 但像这样的还真是头一遭碰上。
沉吟片刻,他决定直接碰一下试试看。
指尖落在何厌深的手腕上, 冰凉的触感让崔云心忍不住皱起眉。
然而就在他指尖接触皮肤的瞬间, 那些原本还赖着不走的黑雾猛地一缩,随即以一种近乎狼狈慌乱的姿态,嗖的一下顺着何厌深的经脉钻了回去, 消失得干干净净, 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崔云心:“……”
巷子里安静了一瞬。
舒恰晓第一个反应过来,惊叹脱口而出:“科长你也太厉害了吧!刚才我和祁哥又是符又是蛊,折腾半天都没辙, 你这么一碰就没了?”
祁孤芳没吭声, 但看向崔云心的眼神明显变了变,在他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完全没藏住。
崔云心收回手, 垂眸看了看自己干干净净的指尖,又看了看何厌深同样恢复如常的手背,沉默了两秒。
“我还没来得及干什么。”他诚恳地陈述着事实。
舒恰晓眨眨眼:“……啊?”
崔云心道:“我就是碰了一下,什么都没来得及做。”
祁孤芳不信:“那这邪祟之气是怎么没的?”
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再次落在何厌深的手上,肤色匀净,别说黑雾了,连颗痣都没有,无辜得仿佛刚才那诡异一幕纯属集体幻觉。
何厌深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翻过来倒过去地看了两遍,确认那黑雾确实跑得无影无踪了。
他想了一下,非常笃定地说:“这说明那东西有眼力见,知道谁不能惹。”
语气里带着点莫名的自豪。
舒恰晓没忍住笑出了声,祁孤芳嘴角抽了抽,迅速别过脸去,假装在看那些俘虏,仿佛突然对他们的伤势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崔云心无语地抬眸瞥了何厌深一眼,没有对这句话做出任何评价。
“先不说这个。”崔云心的目光从那几只俘虏身上扫过,又看向舒恰晓,“你带他们回去,交给阎组长的人审讯。那个跑掉的,你们有线索吗?”
祁孤芳摇了摇头道:“他们用的是土遁符,气息散得很快,我追不上。”
崔云心略一思忖,从口袋中取出手机,点开群聊,找到敖连霏发的那几张地图的分析图。
“祁孤芳,你带小五去追。”他的语气不容置疑,“她查水脉的时候应该对城里的地气分布摸过一遍了,顺着浊气的流向找,那个跑掉的人身上带着海巫教的邪气,不可能一点痕迹都不留。”
祁孤芳高冷地微微颔首,没有提出异议。
他从袖中摸出一枚小小的铜铃,轻轻一摇,片刻之后,夜空中传来一阵低沉的呼啸声,一道青色的身影从远处飞来,落在巷口。
正是敖连霏,她化出了半人半龙的模样,头上顶着两只碧玉般的角,身上披着一件青色的外袍,像是从古画里走出来的龙女。
“崔叔叔!”她先礼貌地向崔云心问好,最后才看向祁孤芳。
崔云心将方才情况与追索指令简略告知,敖连霏听完,神色认真地自袖中取出一卷临江市详图,就着巷口微光展开。
“我循水脉走了一圈,城中浊气走向大致是这样的。”
她指了几条用不同颜色的彩笔勾出的、略显扭曲的线路。
“西北的浓度最高,与晓晓和何道长探查到的情况吻合。如果那人从这里遁走,最可能的藏匿或逃逸方向应是……”
她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一道弧线,最终点在了一片标注为“旧工业区”的灰色区域。
“——这里。”
她解释道:“这片区域已经废弃了很多年,地下管道错综复杂,而且几乎没有监控,很适合藏身。”
祁孤芳看了眼那位置,点头,雷厉风行地转身就要走。
没走出两步,却又顿住,回头看向何厌深。
“你,”他开口时语气依旧硬邦邦的,像在训诫不成器的师弟,“回去好好歇着。”
何厌深愣了一下,没来得及反应,祁孤芳已经收回目光,和敖连霏一起消失在夜色中了。
舒恰晓在旁边小声说:“祁哥这是关心你吧?”
何厌深想了想祁孤芳那张万年冰山脸和那句干巴巴的叮嘱,实在难以将之与正常的“关心”划等号。
崔云心没有参与他们的讨论,他站在巷口,看着祁孤芳和敖连霏消失的方向,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身对着何厌深和舒恰晓说道。
“你们两个先回指挥部,把俘虏一起送回去。”
何厌深一愣:“科长你呢?”
“我去商场看看。”
听到这话,舒恰晓连忙从挎包里摸出那个槐木盒,递给崔云心:“科长,这个带上吧,我们从老槐树下挖出来的,里面有一根黑色的羽毛,和死者身上的那种一模一样。”
崔云心接过槐木盒,没有打开,只是放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收进了内侧的口袋里。
何厌深两人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这么大个盒子,被崔云心随手塞进了一个小小的衣袋里,衣袋表面甚至没有鼓起来,再次感叹科长确实神通广大。
“走吧。”
三个人在巷口分开,舒恰晓扶着何厌深往指挥部的方向走,崔云心则朝着相反的方向离开了。
何厌深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只看见那条空荡荡的街道。
“别看了,科长那么厉害的人,不会有事的。”舒恰晓在旁边说。
何厌深点点头,没再说话,只是脚步不自觉地又放慢了些许。
…………
崔云心一个人走在临江的街道上。
深夜的城市并不安静,远处有车辆的轰鸣,近处有夜宵摊的喧嚣,偶尔有一两辆出租车从他身边驶过。
他走在这些充满人间烟火气的背景音里,身影清寂,步伐沉稳,仿佛一个误入此间的山精野怪。
临江市不算大,从老城区走到那座商场大约需要四十分钟。
崔云心没有乘车,也没有施展法术缩地成寸,而是选择了步行过去。
这座名为“临江天悦”的商场矗立在城北和城东的交界处,广场上铺着整齐的地砖,种着几棵还没长高的景观树。
入口处,24小时营业的灯牌兀自亮着暖黄的光,看起来和这座城市里任何一座商场都没有区别。
崔云心站在广场上,抬头看着这座建筑,然后从容地走进了大门。
商场内部很安静,这个时间点大部分店铺已经关门了,只有一楼的几家便利店和奶茶店还亮着灯。
中大型商场的地下通常有两层,负一层是超市,负二层是停车场,这是标配。
崔云心没有丝毫犹豫,像个普通游客一般,自然地乘电梯下到负二层。
电梯门打开,迎面是一股冷飕飕的风,带着地下停车场特有的那种混合了尾气和潮湿的气息。
他环顾了一圈空旷的停车场,然后朝着一个僻静的角落走去。
角落的墙壁上贴着一张“设备间,闲人免进”的告示,下方是一扇上了锁的厚重铁门。
崔云心的注意力并未在门上过多停留,视线缓缓下移,最终定格在了墙角与地面相接处。
那里,有一条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小裂缝。
在他的视野中,那裂缝正持续不断地渗出丝丝缕缕的黑气,气息与方才那些海巫教徒身上的邪气,以及槐木盒中羽毛散发的阴冷,明显同出一源。
他蹲下来,仔细打量着这条缝隙,眼珠中赤红的纹路弥漫开来,在青铜色虹膜映衬下,如同两朵嫣然怒放的彼岸花。
这缝隙很深,地下很可能不止两层。
崔云心闭目,灵识如无形的水流,顺着那道裂缝悄无声息地向下渗透。
穿过防水层后,他的灵识触及了一片被刻意营造出空白假象的屏障,阻隔了寻常的探测。
但这种屏障于他而言形同虚设,灵识轻而易举地穿了过去,继续向下。
很快,地下三层的布局在他脑海里一览无余。
这是一个完全独立且封闭的空间,无门无路,无梯无井,像一颗被精心植入城市躯体深处的恶性毒瘤。
除了这条裂隙,地下三层没有任何与外界相连的渠道。
不过,有条缝就够了,要是连缝都没有,崔云心只能徒手砸个洞下去了。
他直起身,化作一道细长的白雾,白雾涌动时像是一只瘦瘦长长的狐狸在奔跑。
白雾从缝隙钻入,又在一片空地上化成人形。
崔云心的脚触到了实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甜气息,像是发臭的血,又像是腐烂的肉。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比他预想的要大得多。
穹顶很高,四周的墙壁上刻满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暗红色光芒,像是有生命一般缓慢蠕动着。
脚下的土地是纯粹的漆黑色,湿冷粘腻,踩上去会发出噗嗤噗嗤的动静,仿佛浸透了某种不祥的液体。
而在空地的中央,矗立着一座祭坛。
那座祭坛不大,甚至可以说简陋,就是几块粗糙的石头垒成的台子,不见任何装饰纹路,透着一股蛮荒原始的粗粝感,与周围的符文形成鲜明对比,反而更显邪异。
然而,真正让崔云心惊讶的,是祭坛上的东西。
那是一个巨大的鸟蛋,约莫有一层楼这么高,被无形的力量托举,悬浮在祭坛上方,无声平稳地旋转着。
卵壳极薄,几近透明,能清晰窥见其内部充盈的的暗红色液体。
而在那暗红液体的中央,蜷缩着一道身影。
那是一只巨鸟。
通体覆盖着暗红近黑的羽毛,双翼紧紧收拢,许多条长颈弯曲交缠,头颅深埋于羽翼之下,形成一个自我保护的姿态。
九头鸟!
而且这绝不是雏鸟或胚胎,而是一只已然成年的、本该翱翔于世的凶禽!
可一只成年九头鸟,怎么会在蛋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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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还有一章!
第52章
这就是祭坛的核心、血祭的终点。
这只九头鸟就是这场邪祭的最终受益者, 但它的状态着实奇怪。
岁月太过漫长,崔云心会把一些不太重要的事抛之脑后,现在回想起来, 他依稀记得自己很久以前是见过九头鸟的。
九头鸟也叫鬼车或姑获鸟,传说九头鸟生来就带着煞气,飞过时会吸走小孩子的魂魄,所以人们遇到九头鸟都要吹灭灯火、放狗把它赶走[1]。
崔云心又往前走了几步,离那个蛋更近了一些。
他能感觉到蛋壳里传出的脉动, 还有强健有力的心跳。
此时,蛋里面蜷缩的九头鸟微微动了一下, 红色的液体随之轻轻荡漾,像是感觉到了什么。
那只九头鸟的头,从翅膀下面露了出来,它的五官排布很像人脸, 只是没有耳朵,尖尖的脸上覆盖着一层绒羽。
它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 绒毛丛中露出暗红色的瞳孔, 正直勾勾地盯着崔云心。
祭坛之上,一妖一鸟,隔着那层薄薄的的卵壳沉默地对视。
九头鸟的眼睛像两颗凝固的血珠, 嵌在它覆着细密暗红翎羽的侧脸上, 眼神空洞茫然,没有焦距,仿佛只是无意识地睁开, 并未真正看见什么。
鸟身蜷缩在粘稠的红色液体中, 随着卵壳的缓慢自转微微起伏,若不是崔云心可以清晰地听见它的心跳, 眼前的凶禽其实更像一具庞大而诡异的标本。
崔云心仰头看了片刻,然后往鸟首的方向凑近了一些。
卵中的九头鸟依旧毫无反应,直直地望着前方,似乎只是无意识地朝着崔云心所在的方向。
崔云心抬起右手,不紧不慢地,伸出食指竖在九头鸟眼珠的正前方。
随后,他突然向左边指了指。
九头鸟的眼睛一眨不眨,纹丝不动。
崔云心又向右指了指。
那双眼珠依旧凝固,眸光黯淡,并不会下意识地追着他手指的轨迹转动眼球。
崔云心放下手,若有所思地歪了歪头,打量着这颗近在咫尺的鸟头。
接着,他缓缓握起了拳头,手臂弯曲后拉,做出一个标准的蓄力姿势,像是准备要一拳砸在蛋壳上。
就在他的拳头即将砸出去的瞬间,蛋壳中装死的九头鸟猛地闭上了眼睛!
整个蜷缩在血水中的庞大身躯,像是受到惊吓一般向后猛地一缩,带起了一阵血水搅动的声响。
它紧紧贴在了卵壳的另一侧,翅膀下意识地张开了些许,做出防御姿态,但因为空间限制,这姿态显得有些滑稽。
崔云心的拳头,也在距离卵壳不到半寸的位置稳稳停住了。
他收回拳头,好整以暇地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随即微微探身,将脸凑近那颗因为受惊而紧闭眼睛、瑟瑟发抖的鸟头。
隔着半透明的卵壳,他和颜悦色地开口了。
“所以,你一直是醒着的,对吧?”
卵中的九头鸟,没睁眼,但身体似乎抖得更厉害了些,粘稠血水被搅动得一阵翻涌。
它醒着,它当然醒着!
本来它满心不耐烦,想看看到底是哪个不长眼的家伙竟敢闯到这里来,如果能吓跑最好,对于那些不识相的,它就只能勉为其难地吃几个人了。
结果一睁眼,眼前站着一个千年狐妖。
妖王?没关系,它也能应对……等一下!
为什么这只白狐的眼睛是青铜色的?
众所周知,古往今来,只有一只青铜色眼睛的白狐狸,那就是回月山神、灵鉴狐王——崔云心。
九头鸟:“……”
它现在装睡还来得及吗?
“醒着就好办了。”崔云心自言自语,直起身,目光转向了脚下这座简陋却邪气森然的岩石祭坛。
他绕着祭坛走了一圈,手指在那些粗糙冰冷的岩石表面拂过,指尖过处,留下了一层极薄的、晶莹的霜痕。
霜痕迅速蔓延开去,相互连接,转眼间便将整座祭坛的每一块岩石、每一条缝隙,都覆盖上了一层剔透的冰壳。
“先清场。”他轻笑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地下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话音未落,崔云心并指如剑,对着祭坛底座某处随意地一划。
咔嚓——轰隆!
一声沉闷巨响炸开,被冰层包裹、内部结构已被寒气彻底侵蚀脆化的岩石祭坛,从底座开始,轰然崩塌!
巨大的石块并没有四散飞溅,因为在落下过程中,它们便被无处不在的凛冽寒气冻成了更脆的冰坨,落地即碎,化作无数闪烁着寒光的粉末簌簌落下。
顷刻间,那座作为邪祭核心的祭坛便化为满地的冰尘,只留下原地一个浅浅的凹坑。
祭坛崩毁的巨响在密闭空间内回荡,震得那枚悬浮的巨大鸟蛋也剧烈晃动起来。
卵中的九头鸟似乎终于意识到了灭顶之灾,其他几颗头也陆续从翅膀下露了出来。
所有闭着的眼睛猛地睁开,瞳孔中爆发出惊惧与暴怒混杂的光芒,粘稠的血色液体开始疯狂翻腾!
砰——
不待它有所动作,崔云心已一掌拍在了蛋壳之上。
别看蛋壳薄如蝉翼,其实非常坚固,等闲修行者倾尽全力也未必能在上面留下半点痕迹。
但崔云心并非等闲修行中人,他甚至没感觉出来这蛋壳到底坚不坚固。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如同敲击薄冰的清脆裂响。
以他掌心的落点为中心,无数蛛网般的裂痕一瞬间爬满了整个卵壳,下一秒,卵壳彻底崩碎。
粘稠腥臭的暗红血水如同决堤般倾泻而下,浇在下方堆积的冰晶粉末与黑色土地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腾起刺鼻的白烟。
蜷缩其内的九头鸟完全暴露出来,湿漉漉的暗红羽毛紧贴着身体,九颗形态各异、但皆狰狞凶戾的鸟首昂起,异口同声地发出了直刺灵魂的尖厉嘶鸣。
它庞大的双翼猛地张开,搅动起腥风血雨,就要振翅冲破这地底囚笼。
“你想去哪儿?”崔云心站在原地,连衣角都没动一下。
随着他话音落下,整个广阔的地下空间的四壁、穹顶、地面,瞬间凝结了出厚达数尺、坚硬逾钢的玄冰。
冰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合拢,将整个空间彻底封死,形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寒冰囚笼!
连空气都仿佛被冻结,那九头鸟刚腾起数尺,便被骤然降低到极致的酷寒与凝滞的空气困住,动作立刻迟缓下来,如陷泥沼,奋力拍打的翅膀上也迅速凝结出一层厚厚的冰霜。
“唳——”九头鸟九首齐啸,道道暗红如血的光束从不同鸟喙中喷出,射向崔云心和周围的冰壁,光束充满腐蚀与死寂气息,仿佛只要一沾上就会形神俱灭。
然而,那些血光触及崔云心身前尺许,便如同撞上无形坚壁,纷纷溃散,击打在冰壁上也只能留下浅浅的灼痕,并迅速被新生的冰层覆盖弥补。
崔云心脚下一步未动,他只是漠然抬起手,对着空中不断释放攻击的九头鸟虚虚一握。
咔、咔嚓——
九头鸟周身的空气骤然凝滞,化为肉眼可见、泛着青芒的锁链和囚笼,将它庞大的身躯死死禁锢在半空!
冰笼没有给它任何挣扎的机会,快速向内收缩挤压,锁链缠住它的翅膀,冰棱刺入它的皮肉,暗红的鲜血汩汩涌出,又在接触湛湛青光的那一瞬间被冻结成冰。
九头鸟发出凄厉绝望的哀鸣,挣扎更加疯狂,但一切反抗在那绝对的温度与力量压制下,都显得徒劳而可笑。
它的眼神由暴怒转为恐惧,最后化为了一片死灰。
崔云心看着冰笼中气息迅速萎靡的九头鸟,眼中没有丝毫波澜。
他再次并指,隔空轻轻一划。
一道细微却凝练到极致的金光自他指尖射出,无声无息地穿透冰笼,掠过九头鸟最中央、也是最大的那颗头颅的脖颈。
动作轻描淡写,宛如裁纸。
九头鸟那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所有生机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暗红的眼瞳陆续熄灭,彻底失去光彩。
随后,一切声响戛然而止。
就在崔云心以为一切都结束了的时候,却见九头鸟的躯体,竟然从内而外开始急速融化!
就像一具烈日下的蜡像,坚硬的骨骼、强韧的筋肉、暗红的羽毛……它所有的部位都在以惊人的速度液化,混合成一团诡异的固液混合物。
然后是暗红的血液、惨白的脂肪、灰黑的筋肉纤维……统统融在一起,变成一滩粘稠腥臭的血水肉糜。
这滩混着肉块的血水足有数丈方圆,颜色浑浊不堪,甚至像是生机尚未散尽似的,还在缓缓流动着!
冰笼消散,这滩难以名状的秽物哗啦一声坠落在下方冰晶与黑土混杂的地面上,向四周蔓延而去,散发出了比之前浓烈十倍的恶臭。
崔云心忍不住皱起了眉头,下意识地后退一步,但很快就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仔细观察着这堆由九头鸟所化的诡异秽物。
这死法太奇怪了,寻常妖族死后,要么打回原形,要么妖气爆发,而这种上古凶禽,即便被杀横死,也应是妖气冲天、尸骸难毁,绝无可能化为一滩难以名状的烂泥。
他想了想,从风衣口袋中取出手机,这里居然还有信号,虽然只有一格。
他点开相机,对着地上那摊缓缓蠕动、夹杂着可疑碎块的血水,花了点时间找好角度,避开了过于挑战人类视觉极限的局部,尽量拍了一张能清晰展现其状态、而又不至于让观者立刻呕吐的照片。
然后,他把照片发到了科室小群里。
【云自无心:[图片]】
【云自无心:临江祭坛找到的九头鸟,疑似血祭的幕后主使,刚处理掉。死后就变成这样了,这正常吗?】
几乎就在消息发出的下一秒,群里就有人回复了。
【芥末千层酥:……科长,我刚想点夜宵。手贱点开大图看了一眼,夜宵省了。】
紧接着,又一条消息跳出。
【芥末千层酥:不过说正经的,科长,这玩意儿不对劲啊。】
==========作者有话说:==========
【1】这里采用的是《酉阳杂俎》和《齐东野语》的记载。
第二更奉上!
下个副本一定要写点温馨向的奖励一下自己QAQ
第53章
【芥末千层酥:我是画皮鬼, 对皮囊、骨相、气血这些东西最敏感。图片里这摊东西,虽然烂得……很有创意,但仔细看那些血水的成色和筋肉融化的质感, 这根本不是正常妖物或凶兽死后该有的样子!】
【芥末千层酥:倒像是用某种用特殊手法,强行糅合了大量精血元气,催生出来的一次性消耗品?或者说……分身?】
【芥末千层酥:而且不是普通的分身术,这血水里残留着一点稀薄但位格极高的灵性,我隔着屏幕都能嗅到一股子古老尊贵的臊……呃, 腥味儿!这绝对是用了某种神兽,或者至少是顶级大妖的本命精血做核心材料, 才能搞出来的玩意儿!不然哪来这么纯粹的底子?】
崔云心看着屏幕上花似靥快速刷出的、夹杂着职业分析与个人吐槽的长篇大论,眸光微凝。
以神兽精血为核心制造的分身吗?
他再次低头,看向地上那滩仍在缓缓蠕动、仿佛还没有彻底死透的污秽血水。
难怪气息同源却驳杂,难怪能支撑如此规模的血祭, 却又透着外强中干的虚浮,死状还如此诡异……
原来, 这只搅得临江天翻地覆、险些酿成屠城血祸的“九头鸟”并非本体, 甚至不是完整的分魂,只是一具用珍贵材料堆砌出的、承载了部分本源力量与意志的分身?
那它的本体在哪里?制造这具假身、并操纵其布下血祭的存在又是谁?目的当真只是为了“血食千里”,还是另有图谋?
线索越发清晰, 也越发指向某个令崔云心不快的方向。
地下冰窟内寒气未散, 他不再耽搁,直接拨通了阎组长的内部通讯。
“阎组长,临江天悦商场地下三层, 祭坛已毁, 邪物已除。现场残余需你派人来采样分析,可能涉及神兽精血及分身术法残留……”
电话那头阎组长明显松了口气, 但紧接着追问:“崔科长,那血祭……”
“源头暂时被切断了,但这件事还没完全解决。那东西是具分身,本体在哪里还不知道,幕后主使也没有现身。”崔云心顿了顿,补充道,“……何厌深与舒恰晓受了些伤,正在返回指挥部途中,劳你派人接应,妥善安置。”
阎组长连声应下,表示立刻安排人手兵分两路,一路前往商场地下,一路去接应何厌深二人。
挂断电话,崔云心略一沉吟,划了半天手机,终于找到了那个叫“今年狐狸跟谁走(临时群)”的群聊。
这个群只在过年期间热闹一阵,年关一过就直接沉底了,但碰上那些需要跨领域、见多识广的老家伙们帮忙掌眼的事,这个常年沉默的群聊偶尔还能发挥点作用。
崔云心往这个群里也发了几张照片,群里的故交都是见过大风大浪的,因此崔云心拍的照片非常清晰,甚至能看清血水中类似细密绒羽的纤维状物体。
【云自无心:有哪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吗?】
消息发出,原本寂静如坟的群聊,头像接二连三地亮了起来。
【青城山·渺音真人:???大半夜的,崔道友你这是又端了哪家邪神的灶台?】
【漠北·金雕王:什么玩意儿,烂泥拌血豆腐,还掺了鸟毛?本王正啃烤全羊呢!@云自无心,你得赔我夜宵!】
【钱塘水府·灵孝夫人:观其形,辨其气,秽中藏真,哎……真是暴殄天物。然此物究系何出,恕我孤陋,未曾得闻。】
几位大能插科打诨或正经评论了一番,但都没能给出确切答案。
崔云心略感失望时,一个许久未曾亮起的、带着昆仑山云雾纹饰的头像跳了出来。
【昆仑司礼·青鸟:且慢,容吾细观。】
群内瞬间安静下来,这位昆仑司礼,王母座下青鸟,专司传达御令、典仪赞导,见识之广博远非寻常地仙妖王可比。
她既然开口,多半是看出了什么。
足足过了两三分钟,青鸟的消息才再次弹出,这次是一段稍长的语音,被自动转成了文字:
【昆仑司礼·青鸟:此血虽遭邪法污浊篡改,然其最本源的一点真性,炽烈华贵,浴火不灭……】
她似乎也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发出自己推测的答案。
【昆仑司礼·青鸟:这似乎是……凤血?】
……
临江市郊,舒恰晓和何厌深正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两人身上的伤口都已经妥善处理过,依旧阵阵作痛,行动不免迟缓。
俘虏们被捆起来了,身上都下满了龙虎山的终南山的苗疆的龙宫的禁制,醒着的自己走,晕着的被两人拖着走。
突然,前方路口转出一人,朝着他们快步走来。
来人看着约莫五十多岁,身材干瘦,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脸上皱纹深刻,面色是一种长年不见阳光的苍白,唯有一双眼睛异常明亮,在黑暗中闪着精光。
他走路的姿势有点特别,膝盖似乎不太打弯,步幅均匀得有些刻板。
“两位可是特事科的?”来人走近了才开口,声音沙哑,带着点湘西口音。
舒恰晓立刻警惕地将何厌深往身后挡了挡:“你是?”
“我姓魏,单名一个疆字,在镇异府挂个闲职,驻守临江,管点……特殊殡葬事务。”魏疆扯动嘴角,算是笑了笑,露出两排被烟熏得发黄的牙齿,“阎组长让我来接应你们,顺便……看看那几个刚送回来的活口。”
听罢,何厌深心中一动,再看对方那身打扮和气色,一个词立刻从他脑海里冒了出来。
——赶尸人。
“原来是魏前辈。”何厌深微微颔首致意,“晚辈何厌深,这位是舒恰晓,有劳了。”
“你是大白的徒弟对吧?”魏疆那双精亮的眼睛在何厌深脸上转了转,笑容真切了些,“你师父跟我提过你,说你命格硬,心肠软,是个好苗子,就是倒霉了点。叫我声魏伯就行,什么前辈不前辈的,生分。”
听到对方准确说出师父名号和对自己的评价,何厌深心中戒备去了大半。
大白道长交友广阔,三教九流都有熟人,他也确实跟何厌深提过自己有个湘西赶尸人朋友。
三人一同回到指挥部,那六名海巫教徒被行动处的人接手,关押在一个临时清理出来的小仓库隔间里,派了专人看守。
魏疆走到关押俘虏的隔间外,隔着铁栅栏朝里扫了一眼。
那几个俘虏虽然受伤不轻,神色萎顿,但眼神中犹带着凶戾与绝望。
可是就在魏疆目光扫过的刹那,异变突生!
只见那六名俘虏,脸上几乎同时露出一种极度惊骇、仿佛见到了比死亡更恐怖之物的表情。
紧接着,他们齐齐做出了同一个动作,猛地一咬后槽牙!
“不好!他们要服毒!”舒恰晓惊叫。
何厌深反应极快,也顾不得腿伤,一个箭步冲上前。
无奈距离太远,他急中生智,抄起旁边桌上一本厚重的登记簿,当头朝着离他最近的两个俘虏脑袋砸去!
“砰!砰!”
两声闷响,两个俘虏咬合动作被打断,被一本登记簿砸得头破血流,白眼一翻,晕了过去。
舒恰晓也几乎在同时出手,指尖一点光芒激射而出,精准地没入另一个俘虏眉心,直接用入梦蛊强行控制住了他的心神。
而魏疆的动作更快。
他干瘦的身形如同鬼魅般一闪,不知怎么做到的,直接出现在隔间内,枯瘦如鸟爪的手掌带着一股阴冷的气劲,狠狠拍在第四个俘虏的后颈上。
那俘虏浑身一僵,软软瘫倒,口中刚咬破的毒囊还没来得及咽下,便被魏疆用巧劲震出。
然而,还是慢了半步。
另外两名未被及时制住的俘虏,身体已剧烈抽搐起来,眼耳口鼻中渗出黑血,顷刻间便没了声息,显然是咬碎了藏于齿间的剧毒囊丸,瞬间毙命。
仓库隔间内一时死寂,只剩下那四个被及时阻止的俘虏粗重的呼吸声,以及空气中弥漫开的淡淡血腥。
“他们居然……”何厌深看着那两具迅速僵直的尸体,脸色难看。
这些海巫教徒的决绝和组织的严密程度远超他的预期,居然能毫不犹豫地服毒自尽。
魏疆蹲下身,仔细检查了一下那两具尸体,又看了看四个被制住的活口,摇了摇头,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没事,死了也不耽误。”
他转向闻声赶来的阎组长和几名行动处队员,沙哑道:“阎组长,劳烦把这两具新死的,还有那几个晕了的,都抬到后面那个空房间去。死的我来问,活的嘛……等他们醒了你们再审。”
何厌深这才恍然,明白了刚才那些俘虏看见魏伯时那见了鬼似的惊骇表情从何而来,这位湘西赶尸一脉的传人,恐怕在邪道妖人之间有着令人闻风丧胆的凶名。
很快,尸体和昏迷的俘虏被分别安置。
魏伯独自一人进了存放尸体的房间,关上了门,没有人跟进去,连阎组长都只是守在门外。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门开了。
魏疆走了出来,脸色比进去时更苍白了几分,眼神却亮得慑人。
他手里拿着一张匆匆写就的纸条,递给阎组长。
“问出来了。海巫教在临江的窝点,不止一个,但有个最重要的,是炼制邪物、储存祭品和材料的地方,也是他们这次临江之事的指挥中枢。”魏疆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但条理清晰。
这个情报至关重要!
阎组长立刻接过纸条,看了一眼上面的地址,没有丝毫犹豫,抓起通讯器就开始调派人手,准备突击。
“等等,”魏疆又补充了一句,看向何厌深,“这消息是不是也该立刻通知还在外面的祁小子和龙女丫头?他们离城东码头更近,或许可以先一步摸清情况,做个策应。”
阎组长点点头:“对!祁孤芳和敖连霏正在追索那个逃掉的小头目,我马上把地址发给他们,让他们改变路线,先去码头附近侦查,不要打草惊蛇,等大部队汇合。”
信息通过层层加密频道,迅速发往祁孤芳和敖连霏的通讯器。
祁孤芳与敖连霏正根据之前对地气浊流的追踪,朝着旧工业区方向疾行。
收到指挥部发来的新地址和指令,两人对视一眼,毫不犹豫地调转方向,朝着城东老码头区飞掠而去。
从他们所在位置到城东老码头,需要横跨贯穿临江市区的“临江”。
江面宽阔,水流平缓,有一座跨江大桥连接着两岸。
祁孤芳御风,敖连霏驭水,两人即将飞至大桥中段上空。
就在这时,桥下原本平静的江面毫无征兆地炸开数道巨大的水柱。
水柱之中夹杂着浓烈的妖气与海腥味,几条似鱼似蛇、披着厚重鳞甲与骨刺的丑陋水怪破水而出,体型庞大,形态狰狞,张开布满利齿的巨口朝着空中的两人噬咬而来!
它们周身缠绕着熟悉的黑水,显然是受海巫教邪法操控的妖物。
与此同时,大桥两侧的阴影中、路灯杆后,骤然射出数道漆黑的骨箭与污秽的水箭,角度极其刁钻,封死了两人闪避的空间。
几个穿着与之前伏击者类似黑衣的海巫教徒,从隐藏处现身,手中骨匕短杖黑光缭绕,显然是早已埋伏在这里!
“小心!”敖连霏大呵一声。
龙族对水行的掌控让她瞬间感应到水下异动,周身青光暴涨,一层凝实的水盾瞬间成形,挡开了最先袭来的几道攻击。
随后又一挥手,道道水刃如弯月般斩向扑来的水怪。
祁孤芳眼神一冷,甚至未拔剑,只是并指一挥,数道凝练如实质的银色剑气已后发先至,精准地斩在那些偷袭的骨箭水箭之上,将其凌空击碎。
他身形在空中一折,避过一头水怪的扑击,反手一掌拍在另一头水怪布满骨刺的侧腹,沛然掌力带着锋锐的剑气透体而入。
那水怪惨嚎一声,翻滚着跌回江中,染红一片江水。
然而,袭击来得太快太突然,且配合默契,水怪牵制,教徒偷袭,显然是精心准备的杀局。
饶是两人修为高强,骤然遇袭,也显得有些狼狈,被逼得从半空落下,背靠背落在桥面之上,陷入短暂被围的局面。
“不对劲!”
敖连霏一边操控水流化作锁链缠向再度扑来的水怪,一边急声道。
“我们是临时接到命令,才改道来了这边,这些家伙怎么会提前在这里设下埋伏?看这阵势,根本不是仓促布置,是早就等在这里了!”
祁孤芳一剑斩断一道袭向面门的污秽水箭,冰冷的眸光扫过那些配合娴熟的海巫教徒,又瞥了一眼桥下仍在不断涌出的水怪。
一个极其糟糕、却又在逻辑上极其合理的念头刺入了脑海,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不好!”
祁孤芳声音冰冷,带着压抑的怒火与后知后觉的惊悸。
“那个赶尸人是卧底,他给我们的地址是陷阱!”
“指挥部有危险!”
==========作者有话说:==========
怀疑自己有修仙文工伤,一写起打戏就发狠了忘情了没命了……
第54章
“凤血”两个字一出, 群里短暂地静默了一瞬,随即消息刷得更快了。
【漠北·金雕王:啥,凤凰的血?开什么玩笑!那些眼高于顶、恨不得把窝搭在太阳上的家伙能让精血流落到下界, 还被搞成这德性?】
【钱塘水府·灵孝夫人:青鸟仙子,您确定吗?凤族如今不是在九天之上,便是在瑶池之畔,等闲不下凡尘,精血何等珍贵, 怎么会……】
【青城山·渺音真人:无量天尊……若真是凤血,此事恐怕就不单单是下界邪祭那么简单了。崔道友, 你惹的事……有点大啊。】
崔云心看着屏幕上“凤血”二字,青铜色的瞳孔微微凝滞了一下。
凤鸟?他确实没见过活的。
这种传说中的神禽,与真龙、麒麟等同列,乃天地祥瑞, 血脉尊贵无比,现存于世者寥寥, 且几乎都在天庭任职或在洞天福地隐居, 与下界妖魔邪祟根本是两个世界的东西。
它们的精血怎么会成为海巫教炼制分身、发动血祭的材料?
【云自无心:@昆仑司礼·青鸟,仙子确定吗?凤血因何会流落至此,还被用以制造这种邪祟秽物?】
【昆仑司礼·青鸟:话不敢说太满, 但七八分把握总该有。凤鸟之血特性独特, 纵使被万般污秽浸染,其深处的煌火余韵也难以彻底磨灭。】
【昆仑司礼·青鸟:至于缘由……我亦不知。凤族自视极高,对血脉管控一向极严, 精血外流之事, 我也闻所未闻。】
见连西王母的亲信青鸟都不知缘由,崔云心眉头蹙起。
事情越发棘手了, 现在血祭之事涉及凤鸟一族,无论缘由是什么,都可能牵动天庭的神经。
啧,天庭。
在成仙劫降临之前,他真的不是很想和天庭打交道,不过他在天庭也不是没有任何打听渠道。
浮光潭那条老龙,也就是敖连霏的父亲,虽然性子惫懒又爱面子,但交游还算广阔,尤其在一些水族、鳞甲类的古老存在那里都有几分薄面,或许能帮忙四处打听一下,最近天上地下的凤族,有没有出过什么不为人知的变故。
比如……是否真有凤鸟遭劫,被窃取了精血?
给老龙发完消息后,崔云心又想起了另一个或许能帮上忙的,那就是北海大太子敖凌。
这位北海龙宫的法定继承人性格是出了名的豪爽,加一点恰到好处的玩世不恭。上至九重云霄的星君,下至江河湖井的地祇,乃至三山五岳的散仙妖王,他多多少少都能扯上点交情。
问他关于神兽凤族的秘闻,或许能有一些意外收获。
他点开敖凌的私聊窗口,同样发去了询问信息。
然而,消息如同石沉大海,过了许久依旧毫无回音。
崔云心看了眼时间,不算太晚,按照敖凌那家伙昼夜颠倒、以宴饮和找乐子为第一要务的习性,正是精神头最足的时候,不是在哪个水府推杯换盏,就是在某处云头与人斗法取乐。
就算天塌下来,他多半也会先发个表情包之类的过来。
上次崔云心给他发消息时,敖凌正在和他爸北海龙王就催婚一事展开一场公平、公正、不公开的自由搏击,即使如此,都能抽出一只爪子来秒回一句“收到”,今天这是怎么了?
崔云心的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显然是临江的事态更为紧急,他只能把敖凌失联之事放在一边,先专心解决血祭一案。
另一边,临时指挥部灯火通明,气氛却比之前更加凝重。
任珂教授已经被安全接来,正与几位从市局紧急调来的、精通古星象与民俗的专家一起,伏在铺满各种古籍复印件和星图,以及那份不断更新的死者名单前,进行着紧张的计算与推演。
“鹄阴位……血月标记……祭坛方位与城市风水节点对应……”
任珂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因劫后余生和强烈的责任感支撑着,他指着白板上新画出的复杂星宿关联图,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按照这个仪轨所需祭品的能量总量推算……只差最后一个!只差最后一个祭品,这场血祭就完成最后一步了!”
旁边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学究推了推眼镜,补充道:“从能量流动模型看,祭祀一旦形成,被污染的地脉浊气将彻底转化为更纯粹的能量,被受祭者完全吸收。”
“届时,临江城下被转换的邪气或许会消散,但天知道那东西吸收完力量后,会变成什么,又会做什么!”
“万幸,万幸啊!”另一位专家擦了擦额头的冷汗,看向坐在一旁负责联络和调度各方人马的阎组长,“多亏崔科长及时救下了老任,又捣毁了作为转化中枢的祭坛,要不然……”
他心里后怕不已,缓了一会儿才继续往下说。
“最后一个祭品没有献上,作为核心的祭坛被毁,这场血祭被卡在了最关键的一步,能量传输中断,转化停滞,一时半会儿很难重启。”
阎组长脸色稍霁,但眉头依旧紧锁:“也就是说,我们现在是安全的?”
“安全是相对的,祭坛虽毁,但标记机制未必完全失效。”任珂立刻提醒,他指着名单上那些被圈出的、同样符合命星落在鹄阴位但尚未遇害的人。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幕后黑手如果狗急跳墙,可能会尝试用更直接、更暴力的方式,强行收割这些备用祭品,以求弥补损失,甚至尝试强行重启部分仪轨。”
“我们必须立刻找到所有符合条件的潜在受害者集中保护起来,防止更多恶性事件发生!”
阎组长不再犹豫,立刻下令,指挥部内所有能调动的人手,配合户籍、社区等系统,对全市人口进行紧急筛查。
一旦发现符合祭品特征的人,立即由监察科上门,以“保护重要证人”或“配合特殊调查”等名义,将人暂时转移到几个预设的安全屋。
命令一经下达,指挥部内再次忙碌了起来。
角落里,何厌深靠在一张折叠躺椅上,脸色依旧有些失血后的苍白。
舒恰晓坚持给他处理了腿上和手臂的伤口,又喂他服下了镇枢府标配的、带着淡淡灵气的伤药和安神剂。
药力作用下,加上紧绷后的松懈,阵阵倦意袭来。
他没有强行抵抗,只是微微阖上眼,尽量放松身体,让药效和体内的灵力帮助自己尽快恢复。
他的意识处于一种半梦半醒的模糊状态,能听到指挥部里嘈杂的人声,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的焦虑,也能隐约感觉到那些弥漫在临江上空、虽因祭坛被毁而有所滞涩、却并未完全散去的污浊邪气。
体内那股短暂暴动后又沉寂下去的森然鬼气,此刻却异常安静,仿佛从未存在过。
就在这时,一阵轻巧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朝着他休息的角落缓缓而来。
脚步声稳得几乎刻板,每一步的间隔、轻重都几乎一模一样,透着一股非人的精准感。
是魏疆。
何厌深没有睁眼,但感知瞬间清晰了许多。
他感觉到魏疆停在了他躺椅旁边,沉默地站了一会儿,视线如同冰凉的刀尖落在他身上,带着一种审视评估的意味缓缓移动。
何厌深心中莫名生出一丝细微的不安,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听到魏疆发出一声气音,混合着疑惑和惊讶,最终化为一种奇异的兴奋。
“……鹄阴位?”魏疆的低语如同蚊蚋,带着一丝兴趣盎然的玩味,“哼,不需要了……”
低语戛然而止。
但何厌深清晰地感觉到,落在他身上的目光骤然变得灼热起来,充满了某种发现稀世珍宝般的、令人脊背发凉的贪婪。
“原来……更好的,就在这里。”魏疆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下一缕气息擦过齿缝的摩擦声,却清晰地钻入了何厌深的耳中。
何厌深的心脏猛地一跳,全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倒流,又轰然冲回头顶。
极致的危机感如同冰水浇下,瞬间驱散了所有药力带来的昏沉。
魏疆干瘦如鸟爪的手,带着仿佛在坟地沾染上的阴冷气息,朝着他搭在扶手上的手腕快如闪电地探了过来。
…………
临江大桥中段。
战斗已陷入胶着,祁孤芳与敖连霏背靠而立,一个剑气纵横,清光凛冽,一个水法磅礴,青芒闪烁,将四面八方袭来的水怪触手、污秽水箭、漆黑骨刺一次次击退、斩碎。
然而,敌人的数量仿佛无穷无尽。
桥下江水中,不断有形态更加扭曲狰狞的水怪翻涌而出,桥两侧阴影里的海巫教徒虽然不敢过于靠近,却不断以远程邪术骚扰,更在桥面及周围布下了数重能干扰灵觉、迟滞行动的阵法。
最麻烦的是,他们必须分出一部分心神与法力,维持一个覆盖整个桥面及附近空域的、大型的障眼法与隔音结界。
否则,如此规模的超凡战斗,早该惊动整座城市。
维持这结界的消耗不小,让他们无法全力进攻,束手束脚,而海巫教徒和水怪却没那么多顾忌,此消彼长之下,两个镇异枢机府的高手就被拖住了。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敖连霏挥袖荡开一道袭向她面门的污血箭,气息已不如最初平稳,额角隐现汗珠。
“他们的目的就是拖住我们!这些水怪和邪术的威力都不算顶尖,但难缠得很,而且源源不断!”
祁孤芳一剑挥出,斩断两条从桥底缝隙钻出的、布满吸盘的惨白触手,脸色冰冷如铁。
他何尝不知道这是拖延之计?那个赶尸人魏疆是内鬼,他们收到的地址是陷阱,对方在此布下重兵,绝非仅仅为了杀他们,必然有更深的图谋!
无论如何,必须尽快脱身。
他眼中寒光一闪,正欲不惜代价,强行催动终南山最强的剑法鸣泉剑诀,尝试撕开一道缺口。
“喂喂喂!大半夜的,在桥上开水产批发市场啊?动静小点行不行?吵着我赶路了!”
一个语调轻快、甚至带着点懒洋洋抱怨意味的年轻男声,突兀却清晰地响在两人灵觉之中。
与此同时,那令人烦躁的污秽阵法干扰,像是被某种极其锋锐的东西划了一下,出现了短暂却真实的滞涩。
一道快到几乎扭曲光线的模糊灰影,自极高的夜空近乎垂直地俯冲而下,速度之快远超寻常修士御剑或飞遁!
灰影的目标明确,直奔桥面一侧那个正在手舞足蹈、主持污血阵法的海巫教小头目!
“什么鬼……”那小头目骇然抬头,瞳孔中只倒映出一抹急速放大、闪烁着金属寒光的隼爪虚影!
噗——
轻响过后,小头目喉咙处多了一个对穿的血洞,表情凝固在惊骇与茫然之间,手中的骨杖咔嚓折断,主持的阵法应声剧烈波动。
灰影一击得手,毫不停留,在半空中划出一道违反物理常识的锐角折线,扑向另一名正在释放腐蚀黑雾的教徒。
被盯上的教徒仓皇间只觉手腕一凉,整条手臂就已经离体飞出,尚未感觉到剧痛,眉心又传来一点冰凉之意,意识瞬间沉入了黑暗。
“是苍翎小叔叔!”
敖连霏眼睛一亮,差点欢呼出来,手中原本有些萎靡的水流顿时又汹涌了几分:“小芳,是自己人……自己隼!那是崔叔叔的小弟!”
祁孤芳在灰影出现、瞬间连毙两个敌人时,便已心神一凛,很快判断出来者实力强横手段狠辣,且绝非敌人。
此刻他听到敖连霏对来者的称呼,心下稍定,虽然不知这位“小叔叔”具体是什么来头,但既然是崔云心的人,那就可以信任,更别说此妖看起来还颇为能打。
“先破水下阵眼,再清理杂兵!”祁孤芳当机立断,对那灰影大声提醒道。
有此外援分担压力,他顿觉维持幻术结界的消耗大减,剑诀一变,清冽剑光暴涨,化作了数十道细密交错的银色丝线,如同天罗地网,朝着桥下江水中妖气翻腾最烈的几处狠狠绞去。
“得嘞!早看这群海里的臭鱼烂虾和地上人不人鬼不鬼的家伙不顺眼了!”苍翎长笑一声,声音里透着股混不吝的劲儿。
他终于在半空悬停,显出身形。
那是一只神骏非凡的苍灰色巨隼,双翼展开长达十几丈,翎毛根根如铁,在夜色与远处灯火映照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尤其醒目的是它额前一小簇灿金色的翎毛,宛如一顶王冠,但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金褐色的圆眼睛,此刻滴溜溜转着,带着一种与这血腥战场格格不入的兴奋光芒,像是看到了有趣的东西正跃跃欲试的小孩。
它双翅一振,无数道凝练到极致的淡青色风刃,如同片片飞镖,带着刺耳的尖啸,暴雨般向着剩余的海巫教徒与水怪覆盖而去!
每一道风刃的角度都极为刁钻狠辣,专攻邪气的节点与妖物的要害,精准性和效率都高得吓人。
有了苍翎加入,战局瞬间逆转!
祁孤芳主攻,清冽剑光如寒星坠雨,专斩妖物稠聚处与水下阵眼要害,所过之处,污秽辟易,水怪哀嚎着崩解,邪阵符文在剑气下无声湮灭。
敖连霏的双手牵引之间,脚下的江水随之起舞,掀起数丈浊浪,将远处那些自阴影袭来的邪术与偷袭者冲得七零八落,又将扑近的狰狞水怪瞬息封冻,攻防转换,灵动自如,与祁孤芳凌厉的剑势呼应成章。
通常情况下,镇异枢机府办案,尤其是牵扯到人族邪修时,流程上讲究的是控制优先、审讯深挖、顺藤摸瓜。
简单来说,就是能活捉就尽量活捉,带回去审讯关押,不到生死关头、万不得已,一般不下死手,更不主张当场“清理门户”。
但眼下这情况,显然不属于“通常”。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可要是人被规矩捆死了,结果很可能就是他俩先被这没完没了的围攻耗干。
所以该下死手时,还得下死手。
好在,祁孤芳不是善类,敖连霏不是人类。
至于苍翎,这位更是牢底坐穿兽,在《国家重点保护野生动物名录》上有头有脸的。
苍翎的战斗风格也颇为特殊,狠绝凌厉中透着一股近乎戏耍的轻松写意,如同高明的刺客,于电光石火间便将杂兵的威胁无声抹去,嘴里还时不时嘀咕两句。
“这爪子不够利啊……”
“啧,血真臭!”
“挡什么挡,乖乖躺下不好吗?”
原本僵持的战局,在短短两三分钟内便呈现出了一边倒的碾压态势。
阵眼被祁孤芳逐一捣毁,再无新怪冒出,桥上海巫教徒死伤殆尽,仅剩几个试图逃窜的,也被敖连霏的水流困住,或是被苍翎后发先至、如同猫戏老鼠般轻松截杀。
战斗迅速平息了,江风带着未散的血腥味拂过桥面,幻术结界在苍翎精妙的维持下稳稳撑住,将一切超凡的痕迹隔绝普通人的视野之外。
祁孤芳落地,收剑入鞘,气息慢慢平复下来,看向已化为人形的苍翎。
那青年正蹲在桥栏上、饶有兴致地戳着一只水怪尸体。
他看着约莫二十七八岁模样,身形高瘦挺拔,穿着一身方便行动的深灰色户外装,一头略显凌乱的褐色短发在夜风中翘起几缕。
“多谢阁下施以援手,在下……咳,我叫祁孤芳,镇异府特事科的科员。”祁孤芳抱拳道。
“哎呀,别客气别客气!”苍翎从桥栏上跳下来,动作轻盈利落,那双圆溜溜的、带着笑的金褐色眼睛在祁孤芳身上转了转,“终南山的剑修小哥嘛,知道知道,我大哥提起过,说你剑术不错,就是脸太臭。哦,我叫苍翎,是一只隼,崔云心是我大哥!”
说到“大哥”两个字时,他眼睛明显亮了一下,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崇拜与亲近,满脸写着“我大哥天下第一”。
敖连霏也化回人形落地,笑着跑过来:“小叔叔!你怎么跑到临江来了?”
“办点私事,路过。”苍翎随意地摆摆手,随即皱了皱鼻子,一脸嫌弃地环顾满地狼藉,“结果老远就闻到这股子海鲜市场混下水道的馊味儿,还有小五你的龙气,就过来瞅瞅。”
“嘿,果然是我大哥的风格,走到哪儿哪儿就有热闹……不是,走到哪儿哪儿就有不长眼的找麻烦。”
“我大哥呢?这种清理杂鱼的活儿怎么丢给你们俩小孩了?”
他絮絮叨叨地讲着,毫无高手风范,语速快得敖连霏尝试了两次都没能插上话。
他的语气里对崔云心有种盲目的信任,仿佛认定有崔云心在的地方,一切麻烦都该迎刃而解,此刻没见到人,反而有些奇怪。
祁孤芳没理会他关于“脸太臭”的评价,脸色凝重,迅速将他们所知的信息挑些不涉密的告诉苍翎。
“内鬼?还是玩尸体的?”苍翎脸上那点脱线的笑容收了起来,金褐色的眸子微微眯起,“给了一个假地址,把你们引到早就布好阵法、埋伏了人手的陷阱里……这摆明了是要拖住你们,或者调虎离山啊!”
他摸了摸下巴,表情变得认真起来:“这可不是小事,我大哥知道了吗?”
==========作者有话说:==========
今天提早更新!
第55章
指挥部角落, 何厌深闭着眼,呼吸刻意放得平缓。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只干枯的手,正朝着他搭在扶手上的手腕缓缓探来。
就在那指尖即将触碰到皮肤的刹那, 何厌深猛地睁开了眼睛,同时手腕一翻,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只枯爪!
他动作极快,一个翻身就从躺椅上滚落在地,单手撑地, 瞬间与魏疆拉开了几步距离,眼神警惕而冰冷地盯向对方。
魏疆的手僵在半空, 脸上那点伪装的温和与故交长辈的慈祥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被打断计划的不悦和一丝意外的玩味。
他看了看自己落空的手,又抬眼看向如临大敌的何厌深,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醒了?”魏疆慢吞吞地笑起来, “反应挺快,看来大白教得不错。我就是看你气血不稳, 想帮你把把脉, 瞧瞧那鬼气伤到根本了没有,你紧张什么?”
何厌深没说话,只是紧紧盯着他, 体内那沉寂的森然鬼气似乎也感应到了主人的极度戒备与危机感, 开始不安地涌动,丝丝缕缕的冰寒与锋锐感再次从四肢百骸渗出,让他指尖微微发凉。
魏疆像是没看到他眼中的戒备, 反而上前半步, 诚恳地低声道:“这里人多眼杂,不是说话的地方。你身上那东西……不一般。我们找个安静地方, 魏伯帮你好好瞧瞧,说不定能帮你控制住,免得以后惹出大祸来,伤了自己,也连累旁人。”
“不劳费心。”何厌深慢慢站直身体,“我的事,自有我师父和科长处理。”
“另外……是谁告诉你,我身上有鬼气的?”
这事只有寥寥几人知道,而且那几个人的嘴一个比一个严,连敖连霏都未必被告知过。
那么眼前这个所谓的“魏伯”,他是怎么知道的呢?
魏疆脸上那点虚假的和气终于挂不住了。眼神一冷,透出一股阴鸷:“敬酒不吃吃罚酒!小子,你这身鬼气留在这儿也是糟蹋,跟我走,是你天大的机缘!”
话音未落,他身形如鬼魅般一晃,五指曲张,带着一股阴风,再次朝着何厌深的肩胛抓来。
这一抓看似寻常,却封死了何厌深左右闪避的空间,指风凌厉,显然用上了真本事,想一举制住他。
“你干什么?!”旁边不远处的舒恰晓注意到了这边的异常,惊怒交加地喊道。
但何厌深比她反应更快!
或者说,是那股一直蛰伏在他体内的森然鬼气反应更快!
轰!
一股比之前在巷子里更加凝实的漆黑雾气,毫无征兆地从何厌深体内喷薄而出,瞬间将他周身数尺的空间尽数笼罩。
黑雾翻滚,其中似有无数细小扭曲的符文一闪而逝,仿佛源自九幽的最深处。
何厌深站在黑雾中央,不动如山,眼眸深处跃动着两点幽暗火光。
魏疆的指尖一接触到黑雾,便如同被无数根钢针同时刺中,他惨叫一声,触电般缩回手,猛地后退。
他惊骇地看着自己瞬间变得焦黑、甚至开始溃烂的指尖,又难以置信地望向何厌深。
“这不是普通的鬼气!你……你到底是什么东西!”魏疆的声音都带上了一丝颤抖,又惊又惧。
他本以为何厌深体内只是一股纯净的鬼气,现在一看,这股鬼气的位格怎么会高到让他这个和死人打交道的人都本能地畏惧。
“我是镇异枢机府特事科科员,何厌深。”黑雾中传出何厌深的声音,比平时低沉冰冷,却异常清晰坚定。
他感觉自己对这股鬼气的掌控似乎更强了点,虽然依旧无法精细操控,但至少能勉强引导爆发的方向,不至于完全失控。
何厌深知自己这状态维持不了多久,必须速战速决。
他心念一动,缭绕周身的黑雾猛地向前一卷,化作数道凝实的黑色触手,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狠狠抽向魏疆。
没有技巧,全是力量。
魏疆脸色大变,急忙向后飞退,同时口中念咒,袖中飞出数张画着扭曲符文的黄纸人,迎风便涨,试图阻挡黑雾触手。
然而那些纸人在接触到黑雾的瞬间,便如同被泼了浓硫酸般嗤嗤作响,迅速焦黑,化为飞灰。
“所有人注意!魏疆是内鬼!拿下他!”何厌深一边操纵黑雾猛攻,一边朝着指挥部内其他被惊动的人员厉声喝道。
舒恰晓第一个响应,数道彩色的蛊虫流光和带着麻痹效果的药粉劈头盖脸打向魏疆。
附近的行动处队员也反应过来,纷纷拔出特制武器,结成阵势围拢过来。
魏疆左支右绌,他手段诡谲,尤其擅长控尸驱邪,但不擅长正面强攻,更被何厌深的诡异黑雾所克制,一时间险象环生,身上多了数道被黑雾腐蚀或蛊虫叮咬的伤口。
眼看就要被合围擒拿,魏疆眼中闪过一丝狠色与决绝。
他突然不再后退,反而站定,从怀中摸出一枚漆黑的骨哨,放在唇边用力一吹!
“咻——”
一声尖锐刺耳的哨音响起,仿佛无数怨魂齐声哀嚎,骤然响彻整个指挥部!
哨音似乎带有某种特殊的力量,让离得较近的几名行动处队员和舒恰晓都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动作慢了半拍。
而后,更令人毛骨悚然的事情发生了。
存放着两名已服毒自尽海巫教徒的那个临时隔间,铁门猛地从内部被一股力量撞开,轰然倒塌。
烟尘未散,两道身影已如猎豹般从中窜出,动作矫健迅猛,哪里还有半分尸体的僵硬与迟缓?
他们面色如常,眼神清明,周身邪气虽然依旧污秽,却充满了活人的气血波动。
这分明就是两个状态完好、蓄势待发的海巫教精锐教徒!
“他们根本没死!”舒恰晓瞳孔骤缩,瞬间明白了其中的关窍,一股寒意直冲头顶。
假死!
那所谓的服毒自尽,根本就是一出精心策划的骗局!
毒药是假的,或者他们自身就有解药和抗性,目的就是让这几个人在被确认死亡后,以尸体的身份被留在指挥部,潜伏在最核心的位置,作为魏疆最后的底牌和接应。
若非他们反应够快、下手够重,此刻从门内冲出来的,恐怕就是整整六个生龙活虎的敌人!
“拦住他们!”阎组长怒吼。
但事发突然,距离又近,那两名假死复生的海巫教徒目标明确,冲出后便各自施展邪术,直取离得最近的几名行动处队员。
同时,他们身形不停,扑向指挥部一侧的窗户,显然是要为魏疆制造更大的混乱。
趁着这突如其来的内外夹击制造的阻碍,魏疆眼中精光一闪,脚下步法诡异地一扭。
他险险避开何厌深因分心而威力稍减的攻击,身形猛地向后一撞,指挥部一侧的窗户玻璃应声彻底碎裂。
魏疆借着这一撞之力,如同一条滑不留手的泥鳅,带着满身飞溅的玻璃碴和斑斑点点的血迹,从破开的窗口鱼跃而出。
落地后,他没有丝毫犹豫和留恋,身影瞬间没入外面的夜色中。
“别让他跑了!”
何厌深想追,但伤口的疼痛和体内鬼气爆发后的虚弱感同时袭来,让他眼前一黑,踉跄了一下。
舒恰晓急忙冲上来扶住他,大声急喊:“魏疆朝东边街道去了,可能有接应!那两具尸体是假死的!”
指挥部内外一片混乱,但分工还算明确,一部分人负责镇压那两具突然诈尸的海巫教徒,一部分人冲出大门试图追击魏疆。
魏疆在夜色的掩护下,在狭窄的巷道和废弃建筑间快速穿梭,他对临江的地形显然了如指掌,一路急奔,半步不停。
他捂着流血的手臂,脸色阴沉。
惊惧和恼怒过后,是更深的贪婪。
“那小子……必须弄到手……”他低声自语,身影一闪,拐入一条相对宽阔但空无一人的街,准备施展遁术,彻底远逃。
然而,就在他刚刚踏入这条街的刹那,脚步猛地顿住了。
一盏老旧但依然顽强亮着的路灯下,静静地站着一个人影。
那人背对着他,身形挺拔,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灰西装,外面套着一件同色的长风衣。
他站在那里,姿态闲适,仿佛只是深夜出来散步,恰好在此驻足,欣赏空寂无人的街景。
魏疆的心脏重重一跳,一股寒意瞬间席卷了他的全身。
他完全看不透这个男人的修为,甚至感觉不到对方身上有明显的灵力或妖气波动,但这反而让他感到一种面对天敌般的恐惧。
“阁下是……”魏疆喉咙发干,下意识地想开口,同时身体已做出戒备和随时逃跑的姿态。
路灯下的那人,缓缓地转过了身。
那人看起来约莫四十余岁,面容儒雅温和,带着几分书卷气,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微微弯着,像是带着笑。
魏疆认得他,他是镇异枢机府的娄局长,娄借寓。
娄局长看着惊疑不定的魏疆,脸上那温和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甚至还轻轻点了点头,仿佛只是在跟一个迷路的下属打招呼。
“这么晚了,慌慌张张的,要去哪儿啊?”
娄局长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令人心神宁静的磁性,在空寂的街道上清晰地响起。
魏疆瞳孔骤缩,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到极致,想也不想,邪功疯狂运转,就要施展出压箱底的保命遁术。
他根本不想知道娄局长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只知道,自己绝不能被抓住!
然而就在他法力即将爆发的瞬间,娄局长似乎随意地抬起了右手。
然后,伸出食指,隔空朝着魏疆的方向轻轻一点。
没有任何灵力或妖气的波动,魏疆却觉得一股庞大到令他窒息的力量,无声无息地拂过了他的身体。
他体内疯狂运转的邪功瞬间停滞,他凝聚起来的法力、神识、甚至逃跑的念头,都在这一指之下土崩瓦解!
“呃……”魏疆只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眼前一黑,身体向前扑倒,重重地摔在水泥路面上,彻底失去了知觉。
在彻底陷入黑暗的最后一瞬,他眼角余光似乎捕捉到,娄局长缓缓收回的指尖上,仿佛有一抹极其深邃的黑色流光。
那流光的气息,竟与何厌深身上爆发出的鬼气……
如出一辙。
……
指挥部内短暂的混乱终于平息。
那两个海巫教徒虽然凶悍,但在反应过来的行动处队员的围攻下,很快被重新制服。
一阵平稳的脚步声由外及内传来。
众人转头看去,只见娄局长一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另一只手像拎一只破麻袋似的,随意地拎着魏疆的后脖领,步履从容地走了进来。
他西装笔挺,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温和依旧,仿佛只是出门散了趟步,顺便捡了件不太体面的行李回来。
“娄局!”阎组长连忙迎上去,脸上惊魂未定,又带着几分羞愧,“您怎么来了?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路过,听到动静,就进来看看。”娄局长语气轻松,随手将魏疆丢在阎组长脚边,那动作随意得像扔了袋垃圾,“这人企图逃跑,我顺手拦下了。”
“就是他!”阎组长看着地上不省人事的魏疆,气得牙痒痒,“这老匹夫,伪装得真好!要不是小何机警,差点就让他得手了!”
何厌深的视线从魏疆身上移开,落在娄局长身上,眼中充满了困惑与不解。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娄局长,他……他怎么会是内鬼?他明明是我师父的朋友……”
娄局长走到何厌深面前,微微俯身,仔细看了看他苍白的脸色和身上的伤,眼神里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神色,随即又恢复了惯常的温和。
他沉吟片刻,反而问了一句:“小何,大白道长认识的、和他口中所说的那个魏疆,和你今天亲眼所见、亲身所感的这个魏疆,你确定……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何厌深愣住了。
同一个人?
师父大白道长交游广阔,结识的“魏疆”可能确实是湘西赶尸一脉的传人。
但……人是会变的。
更可怕的是,在这个存在夺舍、附体、炼尸、乃至更高明伪装手段的世界里,“外表”和“部分记忆”能代表是“同一个人”吗?
他见到的魏疆,绝不是一个正常与师父相交的正道人士,可能……这个魏疆早就不是师父认识的那个了。
想到这里,何厌深只觉得一股寒气直冲天灵盖,比体内的鬼气更冷。
就在这时,他体内那股刚刚沉寂下去的鬼气,再次开始蠢蠢欲动。控制不住地从他指尖逸散出来。
“又来了!”舒恰晓惊呼。
阎组长和其他队员也紧张地看着何厌深,眼神中带着惊疑,这黑气实在太过诡异,与已知的任何邪祟之气都不同。
虽然相信何厌深,但他们依旧不敢放松警惕。
娄局长的目光落在那缕扭动的黑雾上,金丝眼镜后的眸子微微闪了闪。
他脸上没什么惊讶的表情,反而像是看到了什么有点麻烦、但并非无法处理的小问题。
“别紧张,也别抗拒它。”
娄局长的声音依旧平和,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他甚至在何厌深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这东西是你自己的,只是你还不会用。越是抗拒,它越容易失控。”
何厌深诧异地看向娄局长,在场众人印象中的局长虽然位高权重、见识广博、手腕通天,但自身似乎是没有任何修为的普通人。
他怎么敢如此笃定地说这力量是何厌深自己的,还教他怎么用?
“试着感受它……”娄局长伸出右手,虚虚点向那缕黑雾,动作很慢,像是在指点小孩写字,“别把它当成外来的敌人,就当它是你多出来的一根手指,虽然不听使唤,但总归是你身体的一部分。”
“你平时怎么控制手指活动的?就用那种感觉去想,让它回来。”
他的话语很平常,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但何厌深却不由自主地按照他说的去做。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忽略周围的目光,将全部心神都集中在指尖那缕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黑雾上。
不是驱逐或压制,而是感受,接纳,然后尝试引导。
这种感觉很奇异。
黑雾冰冷刺骨,带着死亡与古老的气息,但在娄局长的指导下,何厌深第一次没有对它产生本能的恐惧和排斥。
他模糊地感觉到,这黑雾像是一种沉睡了太久、只剩下本能反应的力量,暴躁,不安,却又……孤独。
他集中精神,想象着控制自己的手指弯曲,然后小心翼翼地将这种控制的意念投向那缕黑雾。
紧接着,在何厌深全神贯注的牵引下,它开始缓慢地朝着他指尖的皮肤缩了回去。
最终,它完全没入了何厌深的指尖,消失不见。
何厌深颤抖地长舒了一口气,额头上已布满细密的冷汗。
这一次,他感觉比之前鬼气自行爆发后更加疲惫,但精神上却有种奇异的轻松感,毕竟这是他第一次真正触碰并影响了体内这股危险的力量。
他抬头看向娄局长,眼中充满了感激,但更多的却是深深的疑惑。
“娄局长,您好像……很了解这东西?您知道这到底是什么吗?”
娄局长闻言,微微一笑,那笑容一如既往的温和无害,带着点长辈看到晚辈取得进步的欣慰。
“我随口说的,没想到还真管用。”
第一个问题他打了个马虎眼,第二个问题更是直接忽略了过去。
他站起身,掸了掸风衣,随后看向阎组长。
“把魏疆看好了,等他醒了直接审,他身上的秘密恐怕比我们想的都多。”
“你发给我的信息我都看了,虽然临江市海巫教的总部还没挖出来,但他们这次损失惨重,祭坛被毁,九头鸟的分身被灭,折了这么多人手,现在内鬼也暴露了。”
“我觉得,他们很可能会狗急跳墙。”
==========作者有话说:==========
娄借寓局长堂堂登场!
虽然一章就出现过了,但我觉得这章才算是他真正的登场
第56章
此时, 指挥部大门被猛地推开。
祁孤芳、敖连霏,还有一个褐发金瞳的陌生青年,急匆匆地闯了进来。
三人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战斗痕迹, 但他们的精神状态都高度紧绷,眼神锐利地扫视着指挥部内的情况。
看到虽然一片狼藉,但主要人员似乎都没什么大碍,祁孤芳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紧握剑柄的手指略微松了松。
苍翎则伸长脖子, 四处张望:“我大哥呢?我大哥在哪儿?”
何厌深简单说明了一下魏疆突然发难、自己体内鬼气爆发并进行了抵抗、以及娄局长恰好路过擒下魏疆的经过。
苍翎摸着下巴嘀咕:“你是说娄借寓吗?那个看起来文绉绉、据说没啥修为的局长?啧,人不可貌相啊……
他话音未落, 一种恐怖的气息,如同海啸般毫无征兆地自遥远的天际轰然压来,混合了无尽的凶戾、贪婪、暴虐与古老威压,瞬间笼罩了整个临江市!
指挥部内的所有人, 无论是修行有成的祁孤芳、敖连霏、苍翎,还是灵感远超常人的何厌深、舒恰晓, 甚至是那些经过特殊训练、但本身还算不上修行者的行动处队员, 都在这一刹那感到心脏被无形巨手狠狠攥住,呼吸一滞,灵魂深处涌起面对天敌般的战栗与恐惧!
“那是……什么?!”一个年轻人脸色惨白, 指着破碎的窗外, 声音发抖。
众人齐齐转头望向窗外。
只见临江市东北方向的夜空尽头,厚重的云层被一股狂暴的力量撕开。
一轮比之前在镜中、在崔云心灵觉中所见的更加庞大的猩红月亮,正缓缓从云层后挤了出来。
随着它不断上升, 轮廓逐渐清晰, 可以看到月亮下方有一只鸟。
那只巨鸟庞大到难以想象,通体覆盖着暗红近黑的羽毛, 流转着金属与血光般诡异色泽,九根狰狞的长颈如同来自地狱的触手,在血色月光中扭动。
九颗形态各异的鸟首昂然向天,张开的巨喙中仿佛有来自洪荒的无声尖啸在回荡。
九头鸟!
而且是远比之前那具分身更加完整和恐怖的本体!
它仅仅只是现身,威压便让整座城市的污浊邪气如同沸水般翻腾起来,天空被染成一片血红,连正常的星月都黯然失色,不敢与之争辉。
指挥部内一片死寂,只有粗重压抑的呼吸声。
许多队员几乎要瘫坐在地,就连祁孤芳、敖连霏、苍翎这样的存在,也感到一股沉重的压力,面色无比凝重。
“这、这股气势……”
被保护在人群中的任珂教授牙齿都在打颤,他死死抓着桌沿,努力回忆着毕生所学。
“我当年,曾有幸远远见过北海龙王与大太子敖凌殿下切磋,那等威势,已是惊天地泣鬼神。可眼前这、这九头鸟,似乎……似乎比那二位还要……”
“不用似乎,”敖连霏打断他,脸绷得紧紧的,龙族的骄傲让她强忍着没有后退,但声音里也带上了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轻颤,“就是比他们强,而且强很多。北海龙王和敖凌大太子打架是闹着玩,这玩意儿……是来要命的。”
绝望的气氛如同冰冷的潮水,开始无声地蔓延。
面对这种只存在于古老传说中、本该被镇压在神话典籍最深处的凶物,人力显得如此渺小。
他们之前对付的邪教徒和各种妖鬼怪物,在这真正的九头鸟本体面前简直如同儿戏!
娄局长眯起眼睛看着九头鸟,食指和拇指下意识地轻轻捻了几下。
“那……崔科长呢?”
一个微弱但清晰的声音,忽然打破了这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是何厌深,尽管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眼睛却死死盯着窗外那越来越清晰、仿佛要压垮整个城市的九头鸟身影,声音不高,却异常坚定地重复了一遍。
“崔科长……他能对付这东西吗?”
众人不约而同,将目光投向了场中和崔云心最熟的敖连霏和苍翎。
敖连霏歪头想了想,谨慎地开口:“三七开吧。”
众人心头一紧。
“崔叔叔三拳,”敖连霏顿了顿,然后肯定地点点头,“那只鸟头七。”
指挥部里安静了一瞬。
随即,不少人脸上露出了混合着荒谬和愕然的复杂表情,这答案实在过于嚣张,但好像……也不是没可能?
“胡说八道!”
苍翎第一个跳起来,满脸不赞同地瞪着敖连霏。
“大哥怎么可能用得到三拳?!这种一看就不经打的玩意儿,大哥认真起来,说不定两拳就够了……”
众人:“……”
如果崔云心真的能抗衡,甚至压制这九头鸟……
“等等!那只鸟朝这边来了!它要干什么?”舒恰晓指着窗外叫道。
没等他们捋明白上古凶兽和千年妖王哪个更强,另一个更现实、更迫在眉睫的恐慌,迅速取代了对战斗力的担忧。
只见夜空中,那庞大的九头鸟似乎已经完全降临,九颗头颅缓缓转动,锐利的目光扫过下方的城市。
它那覆盖着暗红羽毛的胸腹微微鼓起,周围的血色光芒急剧向其巨喙中汇聚,形成一个越来越亮、越来越不稳定的的光团,即使隔着极远的距离,众人依旧能感觉到光团里充斥的毁灭一切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