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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原来她的恐惧, 她的不安,她的那点小脾气,在母亲眼中, 乃至整个有苏氏生存的棋局里,都只是可以精心计算、利用的筹码。

目的就是让那位狐王,对另一个同样庞大的势力也产生厌恶。

“可是……”有苏空的声音有些发飘,“这太冒险了,若他当真动怒……”

“不会。”有苏玥肯定地摇头, 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若会为这点口舌轻易动怒, 也活不到今天,更走不到这个位置。我们赌的就是他不屑于和我们计较。”

她顿了顿,看着女儿苍白的脸,语气放软了些, 却更显沉重。

“你今日做得很好,记住, 在崔云心面前, 要保持这份无礼和傲慢。这是演给所有人看的戏,但我们必须演到底。”

传讯的光芒开始不稳定地闪烁,有苏玥的身影渐渐淡去, 最后一句叮嘱飘散在空气中。

“……万事小心。千万别要真的激怒他, 但……也莫要露了怯。”

青光彻底熄灭,镜子恢复冰冷坚硬。

她保持着僵坐的姿势,许久未动, 母亲的话语在耳边反复回响, 像冰锥一下一下凿在她心上。

她的恐惧是真的,有苏氏的危机也是真的。

她已经被推到了这场无形战争的最前线, 扮演着一个注定招人厌恶、甚至可能引火烧身的角色。

窗外,一弯冷月高悬,将庭院里嶙峋的假山石影投在窗上,如同张牙舞爪的鬼魅。

她忽然想起了崔云心那双奇异的眼睛。

那里面,真的会有他们费尽心机想要种下的“怀疑”吗?

…………

两天后的下午,阳光懒洋洋地穿过客厅窗户。

何厌深没骨头似的窝在沙发一角,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划着手机屏幕,心思却不在上面。

余光里,崔云心正坐在沙发另一端,对着笔记本电脑敲敲打打,表情格外沉静专注,指尖偶尔会停顿一两秒,像是在斟酌词句。

茶几上,崔云心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他将视线从屏幕移开,看了一眼来电显示,伸手拿起接通。

“喂?对……是我。”他应了一声,便不再说话,只安静听着。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低,何厌深听不真切,只能从崔云心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里揣测。

然而崔云心脸上没什么变化,依旧是那副八风不动的平静模样。

片刻,崔云心又开口:“……好,我知道了。”

然后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将手机随手放回原处。

何厌深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看向他,带着无声的询问。

“是乐孤华。”崔云心说,身体向后靠进沙发里,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轻敲了一下,“她说猫的事已经查清楚了。”

“这么快?”何厌深有些意外。

从现场勘查到现在,满打满算也不到四十八小时,行动处这效率,果然名不虚传。

“本来也不复杂。”崔云心笑了一下,“不过她说这件事不归行动处管了,要转给我们特事科处理。”

何厌深愣了一下,坐直了些:“为什么?现场不是他们接手的吗?按流程应该他们查完结案才对啊。”

崔云心略显同情地看着他,解释道:“我很理解你不想上班的心情,但乐孤华判定,这件事的核心涉及人类与妖族间因认知差异导致的冲突,而非单纯的治安或妖物作祟事件。”

“而行动处负责处理‘发生了什么’和‘谁干的’,现在已经查明了。但为什么发生、如何定性、后续如何调解和避免再次发生,这些都属于我们特事科的职能范围。”

何厌深眨了眨眼,脑子里飞快地过着镇异枢机府内部那本厚得像砖头的新版《各部门职能划分与协作细则》。

行动处是刀,是拳头,负责最直接的处理和清扫;而特事科更像是社区调解员,专司那些因种族、文化、观念、认知等不同引发的剪不断理还乱的麻烦。

前者追求结果和效率,后者更注重根源和调和。

难怪乐孤华会移交,在她看来,事实清楚,嫌疑人明确,剩下的是“为什么”和“怎么办”的问题,而这恰恰是特事科的专长,写进规章里的。

“哦,对了,乐孤华还额外提了一句,说谢谢我照顾她师弟。”崔云心端起茶几上那杯早就凉透的茶,指腹摩挲着温润的瓷杯壁,视线落在杯中沉底的茶叶上,眼睛眯起,似乎是在笑。

何厌深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个“师弟”指的是祁孤芳。

照顾?

崔云心照顾祁孤芳?

那个终南山出身,脸上永远挂着“生人勿近、熟人也别太近、妖物更是滚开”的表情,见到崔云心就下意识进入一级戒备状态,说话能噎死一头牛的祁孤芳?

他张了张嘴,脑子里瞬间闪过祁孤芳那张写满“莫挨老子”的冷脸,再看看眼前神色平淡、甚至显得有些疏离的崔云心,实在无法将“照顾”这个温情脉脉的字眼,和这两人之间那种近乎剑拔弩张的相处模式联系起来。

他想问“您怎么照顾的”,“比你照顾我照顾得还多吗”,又觉得这问题有点傻,最终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把满腹疑问咽了回去。

崔云心也没有详细解释的打算,这只是一句无关紧要的客套罢了。

他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屏幕,然后放下,身体微微后仰,闭上了眼睛。

何厌深等着,以为崔云心会接着给祁孤芳打电话询问细节,或者至少发条信息。

但等了一会儿,崔云心只是安静地靠在沙发里,午后阳光在他脸上跳跃,长睫在眼睑下投出小片扇形的阴影,呼吸平稳。

“他不肯直接跟我说具体情况。”崔云心忽然开口,眼睛依旧闭着,“他会把详细情况打给你。”

何厌深:“……”

这别扭又诡异的沟通方式,果然很祁孤芳,也很……崔云心。

果然,没过几分钟,他放在手边的手机屏幕果然亮了起来,嗡嗡振动。

来电显示着清清楚楚的三个字:祁孤芳。

何厌深清了清嗓子,才滑动接听:“祁道友?”

电话那头传来祁孤芳一贯冷硬、缺乏起伏的声音,开门见山,半个字的寒暄都没有。

“搞事的那只猫妖找到了。”

“嗯,你说。”何厌深不自觉地坐得更直了些,像在接听上级指示。

“是只母猫,在这片开了灵智,混了有十来年了。”祁孤芳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清晰,带着公事公办的刻板,“这片小区里,但凡开了点灵智、通了点人性的猫,不管是不是她亲生的,都管她叫‘妈妈’。”

何厌深没什么反应,旁听的崔云心却挑了挑眉。

“叫她‘妈妈’?”

这称呼在妖族里,有时候的意义可不太一样。

“不是血缘上的。”祁孤芳语气冷冰冰的,却很耐心地解释道,“这是尊称,说明她是头领和管理者,她管着这一片的猫群,也护着它们。”

“所以她为什么要搞那些名堂?”何厌深问出了关键。

电话那头,祁孤芳沉默了一小会儿。

他的态度有点微妙,不像是在组织语言,反而像是在压抑某种近乎荒谬的情绪。

“因为,”他再次开口时,声音依旧冷硬,但何厌深敏锐地捕捉到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无语的调子,“你们小区的人喂的那些东西。”

何厌深没能完全跟上思路:“什么东西?猫粮?那不是给它们吃的吗?”

“猫粮、猫条、各种包装花哨的零食。”祁孤芳一字一顿,像在念一份荒诞的实验报告,“那只猫妈妈发现,最近她照看的几只小猫,身上开始……嗯,长痘痘了。”

何厌深怀疑自己耳朵出了毛病:“长……痘?”

猫也长青春痘?

“对,长痘。”祁孤芳确认,然后抛出了更具冲击力的信息,“还有几只,正好是刚开始学化形、处于关键期的小猫崽,变出人形的时候,胳膊和腿上的皮肤都一块一块的,像鱼鳞似的斑,像是变异了似的。”

他顿了顿,似乎给了何厌深两秒钟消化这离奇的画面。

“那只猫妈妈认为,这肯定是因为吃的东西不对。”祁孤芳说到这里,语气里那点强行压抑的荒谬感几乎要满溢出来,“她觉得那些人类每天喂下去的猫粮和零食,对猫来说,大概就相当于人类天天把薯片、辣条配着高糖可乐当正餐吃。”

何厌深彻底失语,握着手机,半天没憋出一个字。

他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开始想象那副画面,刚学会化形的小猫,兴冲冲地施展那点微末法力,想看看自己变成两脚兽的模样,结果低头一看,胳膊上、腿上,全是疙疙瘩瘩、像鱼鳞又像瘢痕的丑陋斑块……

它们会是什么心情?茫然?害怕?委屈得想哭?

而那个被所有小猫依赖地叫着“妈妈”、自觉担负着保护责任的猫妖,看到自己护着的崽变成这副鬼样子,又会是什么心情?

心疼得像被揪紧,怒火蹭蹭往上冒,却又找不到具体该向谁发泄,最后只能迁怒于那些每天出现的、装着“可疑食物”的袋子和那些“可疑的两脚兽”。

“所以她认为这是在投毒?”何厌深慢慢开口,试图理清这其中的逻辑,声音还有点飘,“用妖术吓唬张姨她们,本意不是伤人,也不是蓄意作恶,只是想……想让她们别再喂了?”

“对。”祁孤芳的回答简洁有力。

“她试过想跟喂猫的人沟通,但她修炼路子野,不擅长说复杂的人话,比划半天人也看不懂。她就想了这么个简单有效的法子,用妖气制造点异常,吓一吓人,让那些人类觉得这儿不太干净,正在闹鬼,就不敢再来了。”

“从她的角度看,逻辑通顺,动机纯粹,她只是在保护幼崽、排除威胁。”

何厌深向后深深靠进沙发垫里,抬手用力揉了揉眉心。

一时之间,各种情绪混杂翻涌,有点想笑,又觉得荒诞,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软和无奈。

崔云心旁听了许久,目光落在这个年轻道士的脸上,他很容易就能猜到他在想什么。

那个姓张的老教师是真的好心,怕小猫们饿着,怕它们冻着,把喂猫当成一件理应每天风雨无阻的工作。

那些被吓坏了的猫呢?

它们的世界简单而直接,在它们感知里,那个每天出现的、散发着熟悉食物气味的人类身上,沾上了一层让它们毛发倒竖、骨髓发冷的可怕气息。

那是“妈妈”的愤怒,是无声却严厉的警告,是危险临近的信号,所以它们炸了毛、弓着背,一步步后退,缩进自以为安全的角落。

而猫妈妈呢?她也不懂什么是退休教师的孤独寄托,也不懂什么叫日行一善。

她只知道,她庇护的小猫身上长了可恶的痘痘,她看着学化形的小家伙们变出满是斑驳的皮肤时委屈得快哭出来的样子,她又心疼又生气。

她的逻辑很简单,一定是那些每天出现的、味道奇怪的“人类加工食物”,导致孩子们身上出现了问题。

于是,猫妈妈用她能想到的、最直接有效且不会伤及人类性命的方式,去切断了这个“因”。

==========作者有话说:==========

小天使们,非常抱歉,因为榜单的原因,接下来我要稍微压一点字数,所以每周大概会少一更的样子

放心,我不会坑的

第42章

崔云心将茶杯放回茶几上, 杯底与玻璃桌面接触,发出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阳光在他侧脸上流淌, 将那层冷白的皮肤照得几乎有些透明,能看见皮肤下淡青色的、纤细的血管纹路,像冰层下封冻的春溪。

“那位猫妈妈挺有意思。”他轻声喟叹道,像是自言自语。

他见过太多妖族,有的为力量癫狂, 有的为长生不悔,有的沉溺于人类的爱恨情仇无法自拔。

像这样, 纯粹因为“孩子可能吃了不干净的东西”而大动干戈的,倒是少见。

“科长。”何厌深开口,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那这件事……我们接下来应该怎么处理?”

崔云心终于收回目光, 转向他。

那双青铜色的眸子在近距离的对视中,清晰地映出何厌深自己的轮廓。

“明天抽空去一趟。”他说, 语气恢复成布置工作的平常口吻, 措词清晰而直接,“你负责去找那位猫妈妈聊聊。”

何厌深指了指自己,有点懵, 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我去聊?”

让他这个天字一号倒霉蛋, 跟一位因为觉得人类喂的是“垃圾食品”而愤怒到动用妖术警告的猫妖聊聊?

崔云心点点头,理由给得理所当然:“你不是正儿八经的法学硕士吗?”

何厌深张了张嘴,他想说他那专业是跟人讲道理, 跟人类社会的法律、规则、逻辑讲道理!不是跟一只可能连复杂人话都说不利索、护崽护到有点上头的猫妖!

但这话在舌尖滚了一圈, 又被他咽了回去。

好像……从某种角度来说,崔云心说得也没错?

沟通的本质, 调解的目的,寻求共识的方法论……这些底层逻辑,似乎真的可以跨物种通用?

只是对象从西装革履的人类,换成了一只毛色可能杂乱、眼神绝对警惕、诉求核心是“崽崽的健康”的……猫妖“家长”。

崔云心看着他脸上那副混杂着茫然、无措、觉得任务离谱却又似乎无法从逻辑上彻底反驳的纠结表情,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逗小年轻真的很有意思。

“带点吃的去。”他板着脸补充道,语气依旧维持着淡定,但话里的内容让何厌深眼角微微一跳,“我一个朋友给我寄了点鱼糕,冰箱里应该还有剩,那个灵气温和,对妖族幼崽有益,你带点过去。”

想了想,他又嘱咐道:“态度好一点,从关心小猫的角度切入,应该能聊。”

“冒昧地问一下。”何厌深努力地想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更不在乎一点,“您说的那位朋友是……”

“哦,是灵孝夫人,她过年前不是约我去钱塘水府玩吗?我没去,她就给我送了点水产过来。”崔云心晃了晃手机,“说起水产,我又想到浮光潭了,就是我一个蛟龙朋友的水府,就在回月山附近,可惜现在那里导航显示钳子湖水产市场……你们人类取名的时候能不能上点心!”

人类总是轻易地抹去所有古老痕迹,只留下最功利的称呼。

回月山成了大鸡嘴岭,浮光潭成了钳子湖,仿佛那些流淌过的岁月、栖息过的灵怪从未存在过。

看着面色不愉的科长,何厌深只能干笑着装傻:“好的好的,我给猫妈妈带些点心过去。”

他忽然深刻地体会到,镇异枢机府特事科这份工作,真不是光靠学历和法力就能干好的。

它要求你既能在法典卷宗里抽丝剥茧,又能在妖魔鬼怪面前稳住阵脚;既要有跟三教九流打交道的情商,又得有处理各种匪夷所思“认知差异”案件的耐心和智慧。

还得有颗大心脏,能承受得住狐狸科长口中动辄千百年的时光之重。

而现在,业务范围似乎又拓展了,他还需要掌握与一位因为食品安全和育儿焦虑而动用超自然手段的猫妈妈,进行友好而富有成效的“跨物种育儿经验与社区投喂规范沟通”的技巧。

他认命般地,缓缓地,点了一下头,喉咙里挤出一个干巴巴的字:“……好。”

…………

巷子深处那截半埋进土里的废弃水泥管道,在午后的斜阳下投出一片浓重的阴影。

何厌深拎着个袋子,站在距离管道口五六步远的地方,清清嗓子,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温和无害。

“我是特事科的何厌深,我想和您谈谈。”

管道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片刻,一只玳瑁色的大猫轻盈地跃出,落在管道前的水泥台沿上。

她体型比寻常家猫大一圈,毛色油亮,琥珀色的眼睛在阴影里灼灼发光,带着毫不掩饰的警惕与审视。

她没立刻开口,只是上下打量着何厌深,尤其在他手里那个袋子上停留了几秒,鼻子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食物,你,带来?”

她终于开口,声音有点生硬,像是很少用这种发音方式说话,带着点古怪的腔调,但“食物”两个字说得异常清晰。

何厌深连忙点头,举起袋子:“是我们科长特意准备的,对小猫身体好的糕点。”

他小心地往前递了递。

猫妈妈眼神里的警惕稍褪,但怀疑依旧。

她没接袋子,只是微微偏头:“谈……什么?人类,坏,喂的,坏!”

最后几个字说得咬牙切齿,虽然发音别扭,但里面的愤怒货真价实。

“关于这个,”何厌深放下袋子,试图让自己显得更专业、更有说服力一些,“我们调查过了,您是说,人类喂的那些东西,让小猫们身上长东西了,对吗?”

“长!坏东西!”猫妈妈似乎被戳到了痛处,声音拔高了些,前爪无意识地在水泥台上刨了一下,留下几道浅浅的白痕。

“小五,这里,红点点!”她用爪子飞快地指了指自己下巴的位置。

“老二,变,人样,手,这里,这里!”她又比划着自己的胳膊和腿,动作又快又急。

“难看!丑!哭!”

她人话说得磕磕绊绊,但配合上生动的肢体语言和表情,何厌深完全明白了。

他点点头,露出陈恳的表情:“我们明白您的担忧,也理解您的举动。但是喂猫的那位张姨,她并不知道那些食物可能……不太适合。她是好心,怕猫饿着。”

“好心?”

猫妈妈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歪了歪头,似乎在理解它的含义,随即用力甩了甩尾巴,语气激烈起来。

“好心,坏结果!不要!”

她努力想表达更复杂的意思,但词汇似乎不够用,急得胡子都抖了抖。

“人类,不懂!猫,吃,好!乱给!坏!”

何厌深立即顺着她的话说,试图建立共识:“是,人类可能不完全了解猫需要什么,但张姨她不是故意的。我们可以想办法,让她知道哪些东西对猫不好,以后不喂那些,或者喂更好的。”

“比如,更天然,没有那么多……怪东西的食物。”他想起崔云心的嘱咐,补充道。

猫妈妈果然皱起了眉头,但这个表情在猫脸上不太明显,只能看到额头的位置一耸一耸的。

她的耳朵往后压了压:“怪……东西?”

“就是……让食物味道变奇怪,可能对身体不好的东西。”何厌深尽量用简单直白的词语向她解释。

猫妈妈似懂非懂,但抓住了重点:“不好!不要!”

她停顿片刻,看着何厌深,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犹豫。

然后她抬起一只前爪,像人类一样伸出两根趾尖,小心翼翼地隔空点了点何厌深带来的布袋子,又指指自己身后的管道,然后用一种混合着询问和期待的眼神看着何厌深。

何厌深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她是在问,这个“好的糕点”,能不能给她的孩子们吃?

她刚才嗅到了袋子里散发出的、纯净温和的灵气,这对任何妖族,尤其是幼崽,都有着本能的吸引力。

“当然可以!”

何厌深连忙蹲下身,打开布袋,取出里面用干净油纸包好的几块鱼糕,放在平整的水泥地上:“这是特意用灵泉边的好材料做的,对小猫好。”

猫妈妈立刻凑近,仔细嗅了嗅,喉咙里发出一声满意的呼噜,转身朝着管道里轻柔地“喵呜”了一声。

很快,几只毛色各异、但都圆头圆脑的小猫怯生生地从管道里探出头,最小的那只似乎还站不太稳。

它们先是看看猫妈妈,又看看地上的鱼糕,又看看蹲在那里的何厌深,眼神里充满了好奇和一点点畏惧。

猫妈妈用鼻子轻轻拱了拱最前面那只小橘猫,又叫了一声,这次带点催促的意味。

小橘猫这才大着胆子,慢慢挪过来,小口小口地啃起了一块鱼糕。

其他小猫见状,也纷纷围了上来,很快几块鱼糕就被瓜分一空,小猫们一边吃还一遍发出满足的咀嚼声和细微的哼唧。

猫妈妈蹲坐在一旁,看着孩子们吃,眼神温柔了下来,尾巴尖愉快地轻轻晃动着。

等小猫们吃得差不多了,她才重新看向何厌深,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不止一点。

“你,不一样。那个白狐狸,让你来?”

何厌深点点头:“我们科长很关心这件事,他希望……嗯,希望小猫们健康,也希望您不用再担心有人乱喂不好的东西。”

猫妈妈沉默了一下,舔了舔自己的爪子,似乎在做某种决定。

“我,不想,吓人。”她慢慢地说,努力组织着语言,“但,不说话,人,不懂。我,只会,这样。”

她用爪子在空中虚虚抓了一下,使用妖气的动作。

“我明白,”何厌深赶紧说,“所以科长让我来,看看能不能找到大家都能接受的办法。比如,我们可以写个……告示?贴在喂猫的地方,告诉人们,哪些食物最好不要喂,或者建议他们喂什么。”

“告……示?”猫妈妈显然没听过这个词。

“就是,写在纸上,贴在那里,人类看了就能明白的字。”何厌深比划着。

猫妈妈思考着,尾巴无意识地拍打着地面:“字……人看,就懂?”

“大部分人看了会懂,会照做。”何厌深不敢把话说满。

猫妈妈又沉默了一会儿,小猫们已经吃完了鱼糕,开始互相嬉戏打闹,有一只还好奇地凑到何厌深脚边,嗅了嗅他的裤腿。

“好。”她最终点了点头,虽然发音依旧生硬,但语气很肯定,“你写。我,告诉,什么,能吃,什么,不能。”

她顿了顿,补充道,这次带上了点严肃的警告意味:“如果,人,乱喂,坏东西,又……我,还会,生气!”

何厌深松了一口气,知道这算是达成初步共识了:“如果告示没用,或者有人故意乱喂,您可以再联系我们,或者……用别的方式提醒。但最好别再直接吓唬老人家了,她心脏不太好。”

猫妈妈耳朵动了动,似乎听进去了,含糊地“唔”了一声。

沟通似乎比预想中顺利。

何厌深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笔记本和笔,开始认真记录猫妈妈“口述”的猫类饮食禁忌清单。

但猫妈妈人话说得不熟练,经常词不达意,需要连比带划。

何厌深努力从那些“这个味道怪怪的”、“吃了肚子咕噜叫”、“毛色会变暗”之类的描述中,提炼出可能对应的成分或品类,时不时还得停下来,反复确认某个手势到底指的是“鸡肉”还是“鱼肉”。

有时候猫妈妈被问急了,或是被人类蠢到了,会直接冒出一串带着包含怒气的纯正猫语。

此时的何厌深只能一脸茫然地举着笔,努力从那些“喵嗷哈哧”的音节里分辨出重点。

==========作者有话说:==========

过渡章节马上就要结束了(欣慰.jg)

第43章

巷子斜对面, 那栋老居民楼的楼顶边缘。

崔云心背靠蓄水箱冰凉的金属外壳,一条腿曲起,姿态闲适。

他手中把玩着一只巴掌大小的竹根雕赑屃, 包浆温润,龙首龟身的异兽在指尖被无意识地拨动着,仿佛正在缓缓负碑而行。

他所在的位置恰好能将下方巷子里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青铜色的瞳孔中流转着熠熠金光,清晰地映出一人一猫艰难沟通的全过程。

看到何厌深因为猫妈妈一个夸张的姿势而愣住, 随即在笔记本上写下“可能引起肌肉痉挛”时,崔云心指尖的赑屃停了一下, 然后嘴角流露出一丝笑意。

呆是呆了点,但还算有耐心,也没被猫妈妈那点外露的妖气和急躁吓到。

记录得也仔细,虽然有些推断明显跑偏……比如猫妈妈这个动作表示的是可能会因此小猫肠胃不适。

不过也无伤大雅。

重点是, 双方在试图沟通,并且似乎真的在向达成某种共识努力。

那只猫妈妈虽然人话说得非常糟糕, 脾气还急躁, 但眼神清正,对小崽子的爱护做不得假,也没真动过杀心。

何厌深嘛, 虽然方法笨拙得像在调解邻里纠纷, 态度倒是很诚恳,也没摆出“人族修士”或“官方人员”的架子。

此时,何厌深似乎终于记录完毕, 正翻开笔记本, 凑近些给猫妈妈看。

猫妈妈也认真地凑过去,琥珀色的眼睛盯着那些她大概一个也不认识的方块字, 鼻尖几乎要碰到纸页,居然还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然后小心地收起爪尖,在某一行下面重重按了按。

“这个!最坏!”她嘴里反复强调着,生怕何厌深漏掉。

何厌深一愣:“……你认识字?”

“不!”猫妈妈昂首挺胸,似乎挺骄傲的,“数数!我会!”

崔云心移开目光,望向远处鳞次栉比的楼宇轮廓。

这种因为“误会”和“不通”而起的纷争,在这个时代时时刻刻都在发生。

有时能说通,有时说不通,说不通的时候,往往就需要更直接、也更残酷的手段,比如崔云心最擅长的武力说服。

特事科存在的意义之一,大概就是在异族的诸多差异和无法相互理解的理念间,找到那条尽可能避**血的路。

但至少这一次,看起来是有说通的希望。

那个有点死脑筋、但心眼实在的年轻道士,似乎意外地适合这种需要极大耐心和共情能力的工作。

他直起身,将掌心的竹根雕收回袖中,最后瞥了一眼巷子里。

何厌深半蹲着身,双手撑在膝盖上,对猫妈妈说着什么,大概是告别和后续安排,猫妈妈蹲坐在地,尾巴盘在身前,仰头看着他,难得安静地听着。

崔云心正欲转身离去,口袋里的手机却突兀地震动起来。

他脚步微顿,摸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着的名字是“管彤桐”。

管彤桐是东南分部的部长,那位用乾隆紫砂壶煮螺蛳粉的有趣老太太极少直接打他私人电话,尤其是在这个时间。

他立刻接听:“管部长。”

电话那头传来管部长的声音,是一副略带沙哑、仿佛永远睡不醒的调子,但语速明显比平时快:“崔科长啊,你在哪儿呢?该不会是跟你家那个小何道长躲在屋里研究怎么喂猫吧?”

“……有什么事吗?”崔云心没接她的话茬,直接发问。

“有事,而且是大事。”管部长的语调沉了沉,那点子懒散劲儿收得干干净净,“请你马上带上何厌深,用最快的速度赶去临江市。我这边派了人去接,你们到了直接听现场调遣。”

临江就在漆吴市边上,特事科紧急出外勤也很正常,但听管部长的语气,这绝不是什么寻常差事。

崔云心扬起眉梢:“临江怎么了?”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哗啦声,还有隐约急促的人语,管彤桐似乎在边走边说,气息略有不稳。

“还不清楚全貌,但出大事了。城里,死了不少人,死法……很邪性。而且看势头还要死更多。临江那边压不住了,总局急令周边部门驰援,还特别点了你的名……毕竟你是我们镇异枢机府最强的嘛。”

“死法邪性?怎么个邪法?”崔云心忽略了她的恭维,声音平稳地问,眸色幽深了一些。

管彤桐似乎吸了口气,才继续道:“目前知道的是,受害人死前会把自己关在屋里,用毛笔写下八个字——九凤来仪,血食千里。”

“写完人就不行了,受害人被发现时,七窍里都被塞满了染血的鸟毛,颜色黑的红的都有,杂色的更多,现场邪气冲天。”

九凤来仪,血食千里?这句话崔云心倒是没什么印象,至于七窍里塞满羽毛……

他的眼底掠过一丝极冷的光。

这描述让他想起某些极为古老的法卷中记载邪术,因为过于血腥,皆不容于世。

“邪法的影响范围计算出来了吗?受害人数大约是多少?”

“最初是零散几个,现在……”管彤桐声音发苦,“临江那边报过来的名单一直在增加,已经接近两位数了,像是滚雪球一样,而且完全没有停下的意思。”

“最麻烦的是,那邪气似乎能标记生物,被标记的人就像上了阎王簿,再也逃不掉了。”

“临江那边试了好几种法子,但阻止不了被标记的人暴毙,也驱不散受害人身上的标记。”

“再这么下去,怕是要出屠城的祸事!”

屠城!

从古至今,两个字一直重若千钧。

崔云心沉默一瞬:“知道了,接应的人是谁?”

“哦,是敖连霏,就是你科室那个刚睡醒的龙丫头。我让她现了原身直接飞过去接你们,这样最快。”

“舒恰晓和祁孤芳已经在路上了,他们从别的方向赶,敖连霏会带上你们先汇合。”

“具体怎么回事,让那丫头路上跟你们说,我这边乱得很,先挂了,你们万事小心!”

电话干脆利落地挂断。

崔云心收起手机,望向远处鳞次栉比的楼宇轮廓,夕阳将天空染成金红,又要到黄昏了。

临江,九凤,血食,七窍塞羽……一桩比一桩不祥。

但他早已见惯了大风大浪,比电话对面的管部长镇定许多,不过并没有疏忽大意,依旧提起了十二分的警惕和专注。

高挑修长的身影自楼顶边缘淡去,下一刻,崔云心已出现在巷口,步履如常地走出,仿佛只是傍晚散步归来。

何厌深刚好与猫妈妈道别,转身看见他,有些意外。

“科长?您……”

“有事,立刻走。”崔云心打断他,“临江出乱子了,死了不少人,但暂时还不知道是哪种邪祟作怪。总局急调,我们得马上过去。”

“临江?现在?”何厌深脸上的放松瞬间冻结,下意识地看向刚刚平静下来的巷子深处。

“猫的事,你回头写个条陈放我桌上就行。”崔云心已转身朝外走去,步伐迅疾,“现在回去拿上你吃饭的家伙,接我们的人马上到。”

何厌深心头一凛,不再多言,立刻跟上。

两人匆匆返回住处,崔云心只进了自己房间片刻,出来时换了身方便行动的衣服,何厌深也迅速抓起了随身的符袋、罗盘和两件法器。

刚在客厅站定,窗外天色骤然暗了下来。

仿佛有一种沉甸甸的、带着湿冷水汽的阴霾,瞬间吞没了落日余晖。

紧接着,一股浩大、纯净却威仪凛然的水泽灵气弥漫开来,虽极力收敛,仍让何厌深胸口微微一窒,仿佛置身于深海之畔。

两人同时望向阳台。

在两个修行人的眼中,远处天边有一道优美的青黑色影子正分开云层,蜿蜒而来,速度快得只在空中留下一道青色流光。

眨眼功夫,那影子已近,赫然是一条鳞甲青黑的真龙!

她身长十几丈,腹生五爪,龙目璀璨如金灯,龙须飘扬,飞行时周身水汽氤氲,在渐暗的天色下显得神秘而威严。

青龙在空中一个灵巧的回旋,稳稳地悬停在阳台外的半空,巨大的头颅低下,金黄色的龙目看向崔云心,口吐人言。

“崔叔叔!管处长让我来接您!”声音清脆如玉石相击,带着显而易见的恭敬和一丝亲昵。

崔……叔叔?

何厌深愕然转头,却见狐狸科长脸上也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崔云心上前两步走到阳台边,目光落在青龙额心一片颜色稍浅、形如莲瓣的鳞片上,又看了看她左边龙角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旧痕。

“……敖五?”久远记忆被翻了出来,崔云心不确定地开口,话语里带着一点迟疑。

青龙巨大的脑袋上下猛地一点,金瞳里漾开明显的欢喜:“是我呀,崔叔叔!好久不见!父亲特意叮嘱过,说让我在特事科跟着您好好学呢!”

崔云心沉默了一瞬,似是有些无奈,又有一丝恍然:“敖连霏……原来就是你,我说这名字怎么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这是当年浮光潭那老龙最小的、也是唯一的女儿,小时候喜欢用原形缠着他手腕讨灵果吃,会口齿不清喊他“酥酥”。

她小名叫“敖五”,并不是因为她排行第五,而是因为这小龙崽子年幼时学不会龙吼,只会“嗷呜嗷呜”地撒娇,她家中兄长开玩笑说干脆叫敖五算了,久而久之,大家还真的都叫她“小敖五”了。

时光荏苒,小龙崽也长成能腾云驾雾、入职镇异枢机府的龙女了,还用了这般正式的大名。

“崔叔叔,何科员,事态紧急,我们快动身吧?我背你们过去,比什么车马法器都快!” 敖连霏催促道,龙尾轻轻摆动,带起一阵湿润的风。

崔云心点头,推开阳台的玻璃门。

第44章

夜风凛冽, 夹杂着龙族特有的轻灵气息。

他看了一眼下方街道渺小的灯火,神色如常,侧头对何厌深道:“上来, 抓稳。”

何厌深压下心中翻腾的“马上就可以骑着龙飞了”、“而且还是条喊科长叔叔的龙”的激动感,快步上前。

敖连霏降低高度,将修长矫健的龙身贴近阳台。

崔云心轻轻一跃,便稳稳落在她颈后两块宽厚的鳞片之间,随意地盘腿坐下。

踏龙游天嘛, 又不是第一次了。

世人总觉得好像骑龙是一件多么难得多么厉害的事,理由是龙族高傲, 不愿成为他人的坐骑。

实际上,龙族高傲是真的,不愿成为他人的坐骑也是真的,但两者之间并没有因果关系。

他们纯粹是不喜欢驮着东西飞。

何厌深学着样子, 也咬牙跳了上去,落在崔云心身后稍远些的位置, 龙鳞冰凉光滑, 让他差点直接滑倒,连忙抓住敖连霏身上柔顺的鬃毛。

“坐稳喽!”

敖连霏提醒一声,龙身一摆, 四爪在虚空中轻轻一蹬, 便如离弦之箭般冲天而起,瞬间将居民楼和城市灯火甩在脚下。

预料中的强风并未袭来,一层柔和的水蓝色光晕自敖连霏的鳞片下溢出, 形成了一个椭圆形的透明罩子, 将两人笼罩其中,隔绝了大部分气流与噪音。

脚下城市化作一片流动的光河, 头顶星空仿佛触手可及。

何厌深稳了稳心神,看向前方崔云心挺直如松的背影。

“小五,”崔云心的声音传来,“说说吧,临江那边到底是什么情况?”

敖连霏一边保持高速飞行,一边回答,清脆的声音里也带上了凝重:“崔叔叔,我知道的也不全。大概是从上周夜里开始,临江城里就陆续有人遇害,死状……很惨。”

崔云心已经从管部长那边听说了受害者的怪异死状,七窍塞羽,暴毙而亡。

“起初只是三五个,像是得了怪病。但昨天下午开始,人数突然猛增,到今天傍晚,报上来的已经过了二十,而且名单还在变长。”

“驻守临江的行动处科员去看过,说那些死者身上都被种下了一种很隐晦的标记,带着一股古老的血腥味,像被什么东西圈定了,逃不掉。”

“他们已经试了符咒、法阵和请神的方法,都拦不住那个标记蔓延,也驱不散人身上的邪气。”

“那东西好像饿极了,要把全城的人吃掉……”

“标记……”崔云心低声重复了一遍,青铜色的眸子里寒意凝聚,“看得出那些羽毛出自什么禽类吗?”

“临江市那边送了几根过来查验,气息很杂,不像现今常见的任何一种灵禽或妖鸟。而且……”敖连霏犹豫了一下,“羽毛上的血气不像是后来沾上的,倒像是……从羽毛根子里自己渗出来的,实在太邪门了。”

从羽毛根子里渗血?

何厌深听得后背发凉,这描述让他莫名想起一些志怪笔记里的零星记载,那些记载何厌深分不太清真伪,但大多是和灾祸、不详有关。

崔云心继续问:“现场现在谁主事?”

“总局直接派了人下来,姓阎,听说是个雷厉风行的人,专司处理这类恶性事件。”

“管部长交代,让我们到了直接听阎指挥调遣……啊,当然,不包括崔叔叔你,管部长让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总局特别指明要借重您的寒气,看能不能冻住那邪气蔓延的势头,或者至少找到这股邪气的源头。”

“还有这个何道长……管处长说他命格特殊,或许对那些邪门歪道有点抗性,而且心细,能帮着看看现场,记下线索。”

特殊命格,有点抗性。

何厌深抿了抿唇,想起自己体内那森然鬼气,心情复杂。

崔云心望着前方沉沉夜色,不再多问了。

天际尽头似乎有一线不祥的暗红色,在寻常的都市光污染中隐隐浮动,透着股血腥与疯狂的味道。

那里,便是临江。

他微微侧首,用只有身后何厌深能听清的音量,平淡却清晰地嘱咐。

“跟紧我,别碰任何你不认识的东西。若觉心神动摇,或看到、听到什么不该有的,立刻闭眼凝神,叫我,或者……”

他顿了顿,看向身下平稳飞行的青龙。

“叫小五,她能带你离开,至少暂时能护你周全。”

何厌深看着他被水蓝光晕勾勒出的侧脸轮廓,郑重地点了点头。

“是,科长。”

夜空浩瀚,青龙破云疾驰,载着两人,朝着临江疾速飞去。

………………

临江市,老城区。

一栋旧式居民楼的外墙爬满了枯藤,灯光透过顶楼的玻璃窗,在浓重的夜色里晕开一团昏黄。

这里是民俗学家任教授的书房兼工作室,与其说是书房,不如说是个堆满了故纸堆的洞穴。

四壁直达天花板的书架塞得满满当当,线装书、泛黄的地方志、手抄的俚俗歌谣本、奇形怪状的民俗器物,以及各种新旧不一的地图,将房间挤得只剩中间一条窄道和一张书桌。

任教授今年快七十岁,瘦削,背微驼,戴一副老式的圆框眼镜,镜片厚得像酒瓶底。

他正伏在堆满资料的书桌前,鼻尖几乎要碰到纸上,枯瘦的手指握着一支笔尖圆钝的铅笔,在一张写满生辰八字的名单上缓慢移动,嘴里念念有词,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名单是下午镇异枢机府的一个科员送来的,说是“协助调查”,语气客气,但眉宇间的焦灼怎么都藏不住。

名单上是最近几天,临江市那十几位死状诡异者的姓名与生辰。

一同送来的,还有一份简短的内部通报附件,上面用冷静到近乎残酷的笔触描述了“九凤来仪,血食千里”的遗书,以及七窍塞羽的惨状。

通报最后提及,通过一些特殊手段,从部分死者残存的意识碎片里,提取到一个共同的关键影像。

——一轮悬挂在天幕上的、殷红如血的月亮。

任教授知道这特殊手段多半指的是湘西一带传承的问尸之类的赶尸人法子,一般不会出错,这些手段不太能见光,镇异枢机府迫不得已才会动用。

但奇怪的是,气象部门、天文台乃至镇异府自己的监测网络,在过去几天临江地区的记录里,都没有任何关于“血月”或异常天象的报告。

天上是正常的月亮,或阴或晴,与往年此时并无二致。

“所见非实……难道是被什么邪祟迷惑了心智?”

任教授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干涩的双眼,喃喃自语。

他研究了一辈子民间信仰、禁忌、精怪传说,深知有些东西无法被科学仪器测出来,却比刀剑更利,甚至能直接对人的魂魄动手脚。

镇异府希望他能从这些死者的生辰八字、籍贯、职业、近期行踪甚至祖上渊源里,找出一点隐藏的共同点,任何一点不寻常的线索都好。

他们已经试过了常规的排查,一无所获。

任教授重新戴上眼镜,目光再次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八字上,子平术、紫微斗数、演禽星宗……各种推演法门在他脑中飞快交错。

他先排除了籍贯和职业,显然风马牛不相及。

又试着看五行冲克、神煞聚集,虽有凶象,但并非人人皆有,不足以解释这种带有明确标记的定点死亡。

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夜色更浓,桌角的老式钟滴答作响,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被放大。

忽然,任教授的笔尖停住了。

他的目光死死盯在纸面上,铅笔在“鹄阴”二字上画了一个又一个圈,力道越来越重,几乎要戳破纸背。

鹄,天鹅也。

但在某些极其古老、几近失传的星命流派和巫傩记载中,“鹄”与一种凶险的星位关联,也就是传说中的“鹄阴位”。

这不是现代常规命理中的概念,而是存在于一些边陲地区残存巫典里的暗语,指代的是一种出生时刻,本命星投影恰好落在传说中“鹄鸟”陨落或被镇压的虚宿分野的情况。

拥有这种星位的人,命理带着一种奇特的招邪特质,寻常时候或许能一生无虞,但若遇到特定的邪法或大凶之物,极易被识别、吸引,成为天然的祭品和破绽。

任教授的心脏猛地一跳,他急忙重新核对名单上每一个死者的八字,按照那种生僻的推演法重新排盘。

果然,全部有详细八字记录的死者,无一例外,命星都落在了那个明确指向大凶的“鹄阴位”!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任教授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窜上来,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猛地想起什么,深吸一口气,就着台灯昏黄的光,颤抖着为自己推演。

当结果清晰呈现时,任教授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他的命星,也赫然落在“鹄阴位”上!

“我也……”

他喉咙发干,连忙抬头,惶然地望向窗户。

窗外是普通的夜空,挂着那弯他看了几十年的、乏味的月亮,颜色是再正常不过的寡淡黄白色,边缘甚至有些朦胧。

远处楼宇的灯光星星点点,车辆流动成光河,一切如常。

没有血月。

至少,此时还没有。

任教授双腿一软,几乎要瘫坐下去,全靠抓住窗框的手指支撑。

必须报告!立刻!

他踉跄着扑回书桌,动作慌乱带倒了一摞笔记,但他不管不顾,一把抄起自己放在桌边的手机,拨打了镇异枢机府的专线。

“嘟——”

等待接通的忙音单调而空洞,每一次响起,都像一记重锤,敲在任教授紧绷到极致的神经末梢上。

他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死死攥着那份名单,纸张在他掌心皱缩,发出细微的呻吟。

他的目光没有焦点地游移,掠过桌上凌乱的笔砚,掠过摊开的古籍,掠过那些用朱砂勾勒出的各种符文和阵法的草图……

然后,不经意地,他的视线滑过书桌另一端。

那里,安静地躺着一面铜镜。

那是一面清中期的八卦镜,黄铜质地,因年代久远,边缘已生出斑驳的铜绿,背面镌刻的云雷纹与先天八卦图案也磨损得有些模糊。

镜面本就不甚光洁,如今更是蒙着一层岁月的雾霭。

这是任教授多年前从一处即将拆除的乡间老祠“请”回来的研究对象,一直当作一件有点价值的民俗标本随意摆着,平日很少特意去看它。

电话里的忙音仍在持续,固执地“嘟——嘟——”作响。

任教授的眼角余光,似乎捕捉到那昏黄的镜面上有什么东西微微一闪。

他的心脏毫无征兆地停跳了一拍。

像被无形的线牵引,他的脖颈僵硬得如同木偶,极其缓慢地,一寸一寸地转向那面八卦镜。

厚厚的镜片之后,他的瞳孔不由自主地放大。

镜面依旧昏蒙,如同一潭死水。

然而,就在这潭死水中央,清晰无比地倒映出他身后书房窗户的景象。

镜中的窗户框里,没有城市灯火,没有寻常的夜幕。

只有一片暗红色的天穹,无边无际,血色浓郁得如同是凝固的鲜血涂抹而成的。

他全身的血液在刹那间冻结,又在下一瞬疯狂倒流,冲上头顶,在耳蜗里掀起滔天的轰鸣。

他看到了。

在这血色天幕的正中央,正悬着一轮月亮。

一轮巨大的、仿佛近在咫尺的……

血月。

第45章

敖连霏载着崔云心与何厌深, 在法术的隐蔽下,向着临江市方向疾驰。

在崔云心的视野里,随着距离拉近, 天际那抹不祥的暗红愈发清晰浓重,像一块溃烂的伤口。

“崔叔叔,看!”敖连霏忽然出声,金黄色的龙目望向侧前方,“那边好像有人……呃, 是小芳和晓晓!”

崔云心与何厌深循声望去。

只见侧前方云层稍低处,一道清冷冷的银色剑光正划破夜幕, 平稳迅捷地前行。

剑光之上,立着一人,正是祁孤芳。

他今日换了一身终南山制式的雪白道袍,宽袖在疾风中猎猎作响, 身姿挺拔,背负剑匣, 几缕碎发拂过清冷俊逸的侧脸。

远远望去, 当真是仙气飘飘,御剑凌虚,颇有古之剑仙遗风。

如果……忽略掉他脚下那柄一看就非凡品的飞剑剑柄上, 挂着的那一团东西的话。

古朴的剑柄末端, 此刻正牢牢“拴”着一个人,正是舒恰晓。

她换了身便于行动的深色衣裤,但依旧背着她装满虫子的小陶罐。

此刻, 她正用一种堪称奇观的方式将自己固定在飞剑上, 有一条不知什么材质、但看起来相当结实的宽带子从她腋下穿过,在胸前打了个复杂的、类似登山安全扣的结, 带子的另一端,则牢牢系在祁孤芳的剑柄上。

她整个人几乎是半挂在剑柄后方,随着飞剑的飞行微微晃荡,双手紧紧抱着身前的小陶罐,圆脸上表情倒是很镇定,甚至还有闲心东张西望。

“小芳!晓晓!”敖连霏扬声招呼,放缓了些速度,与那银亮剑光并行。

祁孤芳闻声侧目,见到青龙背上的崔云心与何厌深,冷峭的眉眼没什么变化,只略一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至于那声“小芳”的称呼……罢了,这是真龙,他打不过。

倒是挂在他剑上的舒恰晓,眼睛一亮,欢快地挥手打招呼道。

“科长!何道长!还有敖姐姐!好巧啊,你们也飞这条航线?”

何厌深看着舒恰晓宛如剑柄挂件一般的造型,嘴角忍不住抽了抽,努力维持淡定:“你这……安全措施,挺别致的。”

“那必须的!”舒恰晓得意地拍了拍胸前的带子,“祁哥这剑飞得是稳,但万一有个急转弯或者气流颠簸呢?我这叫有备无患!安全第一!对吧,祁哥?”

祁孤芳的背影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他没回头,只从鼻子里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听起来颇为隐忍。

他大概这辈子都没想过,自己御剑乘风、斩妖除魔的潇洒形象,会以剑柄上挂个大活人的方式,在同僚面前定格。

崔云心倒是没评价这奇特的交通方式,只对祁孤芳淡淡道:“一起,节省时间。”

祁孤芳点头,剑光一引,与龙并行。

一龙一剑划破长空,朝着临江市那愈发刺眼的血色疾射而去。

………………

临江市外围,临时设立的指挥中心设在市郊一处废弃的工厂仓库内。

仓库经过紧急改造,拉起了临时照明,摆满了通讯设备、监测仪器和作战地图,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息。

进进出出的全是镇异枢机府的人员,穿着各色制服,神色凝重,步履匆匆。

崔云心一行人抵达时,立刻有工作人员引他们进入仓库深处。

一个用简易隔板围出的区域里,一个穿着深灰色中山装、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正背对着他们,对着墙上巨大的临江市地图皱眉思索。

地图上,十几个刺目的红点标记着已发生惨案的地点,杂乱无章,毫无规律可循。

男人周身散发着久居上位、杀伐果断的气场,正是总局直接指派、负责此次“临江血案”的现场总指挥阎组长。

听到脚步声,阎组长转过身。

他约莫五十上下,国字脸,浓眉大眼,面容冷硬似铁,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过崔云心、祁孤芳、舒恰晓和化形成一名高挑女子的敖连霏,最后才落在了何厌深的脸上。

在那一瞬间,阎组长脸上那种沉肃冷硬的表情,像是条件反射一般,极其明显地扭曲了一下,混合着惊讶、头痛、以及一种“怎么又是你”的深深无奈。

他盯着何厌深看了足足十几秒,眼神复杂得让何厌深头皮发麻,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立正站好。

“阎、阎组长。”何厌深硬着头皮打招呼。

这位阎组长曾是他实习期和刚入职时的顶头上司,在另一个部门。

那段时间,何厌深那“天煞地劫”的命格,可谓让整个部门乃至阎组长本人充分领略了什么叫作喝凉水都塞牙。

最后阎组长几乎是咬着牙、含着泪,借着一次部门调整的机会,把他“推荐”了出去,据说还私下还让大白道长请他喝了好几顿酒压惊。

“……小何啊。”阎组长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努力维持的平静,但谁都听得出那底下的波涛汹涌,“你怎么……也来了?”

“报告阎组长,我目前隶属东南分局特事科,随崔科长前来支援。”何厌深一板一眼地回答。

阎组长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做某种艰难的心理建设,然后,尽量用听起来很客气的语气说:“啊,特事科,好,挺好。那个……小何啊,你看,这边现场比较乱,你刚来,不如……先到外面去,熟悉一下周边环境?对,出去逛逛,看看市里有没有什么……嗯,不寻常的动静。这里暂时用不上你,真的。”

就差把“你快走”写在脸上了,阎组长真心希望他离自己的指挥部远点,他怕何厌深往这儿一站,下一秒仓库就得塌了。

何厌深:“……”

他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却又无法反驳。

自己这命格的杀伤力,他自己清楚。以前在阎组长手下,确实没少误伤友军,搞砸过不止一次重要行动,要不然他也不会被调到特事科去。

崔云心站在一旁,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了看何厌深那副委屈又强忍着的表情,又看了看阎组长那副如临大敌的架势,眼底那丝莞尔又泛了上来。

他轻轻拍了拍何厌深的肩膀,轻声道:“阎组长考虑周全。你初来乍到,对现场不适应,贸然接触核心区域恐有妨碍。这样吧,你带舒恰晓一起,在划定安全区内巡查,注意观察有无异常气息、残留痕迹,或是……普通人不易察觉的标记。”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阎组长台阶下,全了“为安全考虑”的面子,又给了何厌深明确且有用的任务,不是单纯打发人。

何厌深感受到肩上传来的、隔着衣料的微凉触感和淡淡寒意,心里的憋闷消散了许多,连忙点点头:“是,科长。”

“仔细些,万事小心。”崔云心忍不住反复叮嘱了几句。

阎组长闻言,明显松了口气,看向崔云心的眼神都缓和了不少,甚至带上了点感激。

这位崔科长,果然如传闻中那样通透,会做人。

“晓晓,你陪小何去。”崔云心又转向在一边看戏的舒恰晓,“你的蛊虫感知灵敏,或许能发现仪器测不到的东西。注意安全,保持通讯。”

“好嘞科长!”舒恰晓麻利地捧起小陶罐,对何厌深一扬下巴,“走呗,倒霉的黑芝麻汤圆,我带你去逛街!”

“你怎么也跟花姐学……”何厌深无奈地看了她一眼,对崔云心和阎组长分别道过别后,就跟着舒恰晓离开了临时指挥部。

看着两人身影消失在仓库门口,阎组长才真正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送走了一尊行走的灾星。

他正了正神色,重新恢复那副冷硬干练的模样,对剩下的几人道:“几位一路辛苦。情况紧急,客套话就不多说了,我先简要通报一下现状。”

他引着三人走到那面巨大的地图前,手指重重敲了敲那些猩红的标记点。

“如各位所见,案发地点毫无规律,死者身份年龄职业各异,表面上看不到任何关联。”

“死亡特征一致,生前独处时书写‘九凤来仪,血食千里’,死后七窍被来历不明、邪气冲天的染血鸟羽塞满。”

“我们动用了所有常规侦查手段,包括最高规格的法术追踪、气息溯源、甚至请了湘西的赶尸人老师傅提取死者濒死记忆碎片……”

他顿了顿,脸色更加难看。

“所有死者最后看到的,都是一轮血月。”

“但我们监测不到任何异常天象,占卜、卦算、扶乩、圆光术……所有窥探天机、预兆凶吉的法子,在这里全部失效了!”

“有人把临江这片地方的天机给蒙蔽了,我们只能被动地跟着新出现的死者跑!”

阎组长眉头拧成死结,指着地图上那些刺眼的红点,语气越来越焦躁,最后甚至顾不上文明用语,说话都带上了轻微的口音。

“……就这样,没规律,没预兆,人一个接一个死,我们跟在后面吃灰!”

他重重一拳捶在旁边的仪器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所有算卦的、看相的、请神的,到这里全瞎了!天机?屁都没有!”

“我们根本预料不到下一个会是谁!会出现在哪里!”

崔云心一直安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青铜色的眼睛,在冷白灯光下沉静得有些慑人。

毫无规律。

这是最表面的印象,也是让镇异枢机府这帮精英束手无策的障眼法。

人死得悄无声息,死前重复书写诡异的文字,死后留下充满仪式感的残忍现场。

他们用遍了现代的法术仪器、古老的占卜问卦,却连凶手的影子都摸不到,甚至连下一个目标都无法预测。

不对。

崔云心微微垂下眼帘。

不是摸不到,是方向错了。

他活了两千年,见过太多杀戮。

仇杀、劫杀、误杀、甚至纯粹以杀为乐的疯魔,手法各异,但核心逃不开接触与痕迹。

再高明的法术,作用于人身,总会留下施法者的气息、灵力的波动、甚至是因果的牵扯。

尤其是这种带有明确标记和仪式性质的死亡,等于是凶手在尸体上盖了个戳,想完全抹去自身存在,几乎不可能。

除非施法者与受害者之间,隔着一层东西,一层能过滤、转化、甚至取代直接“施法”这个动作的东西。

——祭祀。

这个词自然而然地从他的脑海深处浮上来。

只有祭祀能把“杀人”变成“献祭”,施法者不再需要亲临现场,对着每一个目标念咒施术。

他只需要在某个隐蔽之处,设好祭坛,定下仪轨,然后按照一份符合特定条件的祭品名单,就能启动一场宏大的、单向的杀戮仪式。

祭品身在何处,又何时、如何死亡,对祭坛而言没有区别,它只负责接收和转化。

而当一场规模足够大、位格足够高的邪祭进行时,祭祀本身会与天地产生共鸣,就会暂时扭曲或是直接覆盖一小片区域内的规则。

镇异枢机府不是算不到,是这片地方暂时属于祭坛和它背后的存在了。

问题在于,这种程度的祭祀几乎只存在于理论。

不怪处理过无数案件的镇枢府组长没往这个方向想,就连崔云心也是第一次见这种长时间持续性地蒙蔽天机的祭祀。

思及此,崔云心抬起眼,眸子深处似有血光一闪而逝。

这不是捉鬼游戏,也不是破解诅咒,这是一场已经开始的、以全城为猎场的古老血祭。

那么,接下来要做什么就一目了然了。

找到那个还在运作的祭坛。

然后毁了它。

第46章

当崔云心说出自己的猜想时, 仓库里安静了一瞬。

这种规模的、悄无声息的定点死亡,如果真是人为施法,那这个能瞒过千年大妖的施法者修为得高到什么地步, 又怎么可能完全不露马脚?

但如果是一场早已启动、以全城为猎场的血祭……祭坛在暗处,仪轨自行运转,只按祭品名单索命,一切就说得通了。

祁孤芳冷冷地接口了:“如此说来,我们现在的目标不是追着受害者跑, 而是先找到那个祭坛?”

他虽然自认和崔云心不对付,但在这种大事上, 还是先把私人恩怨放在了一边。

“对。”崔云心点头,“找到祭坛,毁了它,或者至少打断仪轨, 这样祭品名单才会失效,杀戮才会停止。否则我们救不了任何人, 只能眼睁睁看着名单上的人一个一个被吃掉。”

阎组长脸色变了又变, 从焦躁变成凝重,最后化为一种破釜沉舟的狠色。

“那依您看,这祭坛应该怎么找?临江城说大不大, 说小不小, 藏个祭坛太容易了!而且,如果那祭坛的力量能屏蔽天机,我们怎么才能感应到它?”

“祭祀需要媒介, 需要引子, 更需要庞大的能量支撑。”崔云心思路清晰,语速平稳, “那些鸟毛就是线索之一,它们是仪式的残留物,也是祭坛力量的延伸。”

“除此之外,如果所谓的血月幻象只有祭品能看到,那就说明祭坛的力量能直接影响魂魄,制造特定的幻境,我们可以从这几方面入手。”

时间紧急,他不顾上阎组长,看向敖连霏,直接下达了指令。

“小五,你是真龙,对水脉地气最敏感。临江市既然以临江为名,水便是这座城的命脉。”

“如此规模的邪祭,必然扰动了地气水脉,甚至可能借用过临江之水。”

“你去探探城里和周边,哪里水气最污浊血腥,所有让你感觉不对劲的都呈报上来。”

“尤其注意,有没有哪个地方的水脉地气带着不该有的铁锈味,或别的秽气。”

一条一条指令简明而清晰,崔云心面目端肃,宛如庙宇中的神像,说出的话语仿佛天然带着让人信服的魅力。

敖连霏立刻挺直腰板:“是,崔叔叔!我这就去!”

“祁道友。”崔云心随后转向祁孤芳。

“你是终南山剑修,对金气、煞气、以及各种异常锋利的气息感应最强。拜托你去案发现场一趟,不要看死者,只看现场残留的气息。”

“那邪祭杀人干净利落,但祭坛力量延伸过来,总会留下点味道。”

“用你的剑心去感应,哪些地方的残留气息最不像人间该有的杀意,或许能逆推出力量延伸的轨迹,为我们指明祭坛所在的方位。”

祁孤芳没说话,只是冷着脸,微微颔首,手已按在了剑柄上。

他被调到特事科,纯属是因为他的剑不能带上飞机动车之类的交通工具,限制了他的发挥。

而这次临江的血案显然非同寻常,他尘封已久的剑气也终于有出鞘的机会了。

崔云心最后看向现场总指挥。

虽然管部长的意思是,让自己尽量听阎组长的调遣,但目前这个情况,还是见多识广的崔云心来把控全局更合适。

“阎组长,劳烦你和其他同事把所有死者的详细资料尽可能搜集起来,尤其是他们死亡前最后一段时间去过的地方、接触过的东西、甚至做过什么不寻常的梦。”

“祭祀挑选祭品,不只看生辰八字,也可能与地点、物品、甚至某种共同的经历有关。”

“另外,祭坛需要地方,也需要布置的时间。”

“拜托各位集中力量,排查全城最近有没有异常的土木工程、地下挖掘、或者……突然出现的,不合常理的建筑物,比如被掩盖的地洞或水井。”

阎组长忙不迭一点头:“好!我马上安排!就是把临江翻个底朝天,也得把这该死的祭坛挖出来!”

分工明确,众人立刻准备行动。

压抑的气氛中,总算有了一线方向和破局的狠劲。

崔云心走到仓库窗边,望着外面被城市灯火污染成暗红色的夜空,那轮真正的下弦月清冷地挂着。

他微微蹙眉。

祭祀……九凤……血食千里……

什么样的存在需要如此酷烈邪异的血祭?又是什么样的祭坛,能瞒过他的感知,悄然运转?

无论如何,都得尽快了。

每拖延一刻,名单上就可能又多一个名字。

就在这时,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窗外的夜景依旧,污浊的暗红天幕,清冷的下弦月,还有远处高耸的楼宇沉默的轮廓。

但就在刚才那一瞬间,一种极其轻微的错位感,像一根冰冷的细针,深深地刺入了他的感知。

仿佛有两幅画面,在他眼前短暂地重叠了一瞬。

一层是现实的夜景,而另一层,是粘稠的、充斥着不详的血色。

他似乎看到了一片仿佛由无尽鲜血沉淀而成的暗红天穹,而在这天穹的中央……

崔云心的呼吸变得愈发悠长,他缓缓地眨了眨眼。

眼前,依旧是正常的夜色。

但刚才那一闪而逝的、来自灵觉的映照,却已如烙印一般清晰无比地刻在了他的意识深处。

血月。

有一轮完满庞大、散发着恶意的猩红色月亮,高悬在只有特定的人才能窥见的天幕上。

崔云心微微勾起了唇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