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崔云心什么都没说。
何厌深的命格肯定有问题, 从泥融那个疯疯癫癫的小和尚开始,到现在这个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里爬出来的海巫教主,每一个沾上何厌深的东西, 反应都大得不像话。
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故人,想起了什么不该想起的往事。
可何厌深本人倒好,一脸茫然,完全不知道这些妖魔鬼怪为什么看他的眼神都那么奇怪。
崔云心收回目光时,顺便用余光扫了何厌深一眼。
那小子脸色煞白, 显然是被那影子最后那一眼给惊着了。
等有空了,得托人查查生死簿, 看看这小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思及此,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那条被附身的蛟龙。
“你附身的这条蛟龙叫敖飒。”他开口了,声音依然是那种淡淡的, “东海龙王的侄子,去年秋天来闽南冬眠。”
他顿了顿:“敖飒还有个远方叔叔, 住在回月山的浮光潭, 那老龙曾被我失手掰断了龙角,他都只敢躲起来哭。你猜我敢不敢揍敖飒?”
那条巨大的蛟龙盘旋在半空中,遮住了半边月亮。它那双血红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恨意, 恐惧, 还有某种比这两者更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蛟龙的视线在崔云心身上停留了很久,然后又飞快地掠过何厌深。
那东西忽然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
“今天就这样, 但灵鉴狐王, 你给我记好了。”海巫教主盯着崔云心,一字一顿。
“我们的事, 没完!”
说完,那条巨大的蛟龙猛地扎进海里,掀起又一阵滔天巨浪。
浪头劈头盖脸地砸过来,崔云心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寒气自动在他身前三尺处凝成一道无形的屏障,浪头撞上去,碎成漫天的水雾。
“我让你走了吗?!”
话音落下,崔云心的身影已经从甲板上消失。
何厌深只来得及看见一道白影掠过海面,快得连月光都追不上,浪花还没溅起,便被寒气冻成一道转瞬即逝的冰路,直直地指向那条蛟龙消失的方向。
“等等——”他下意识地喊出声,但崔云心已经听不见了。
算了,反正他听见了也不会等。
月光下,远处那片海已经彻底沸腾了。
巨浪从海底翻涌上来,仿佛要把天都掀翻的,几十丈高的水墙一道接一道地隆起,砸下,又隆起,砸得整片海都在发抖。
浪涛的轰鸣声震得人耳膜发疼,海风里裹着腥咸的水汽和某种更古老、更阴冷的东西。
那是从那条蛟龙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混着海巫教主的癫狂,还有某种让何厌深心里发慌的东西。
崔云心踏浪而行,衣袂翻飞,寒气从他周身弥漫开来,所过之处,连浪涛都被冻成一座座冰雕,冰雕晶莹剔透地立在沸腾的海面上,诡异又壮观。
敖飒那双血红的眼睛里翻涌着疯狂和恨意,死死地盯着那道越来越近的白影。
“灵鉴狐王!”那沙哑苍老的声音从蛟龙喉咙里挤出来,“我说了——”
它没能说完。
崔云心已经到了。
他没有废话,当即抬起手,并拢食指与中指,然后凌空斩下。
那一斩,斩出了一道剑气。
剑气由纯粹的寒气凝聚而成的,锋锐之气几乎要空间。
它从崔云心指尖倾泻而出的时候,空气都在尖叫,海面被犁出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连月光都被冻住了。
剑气斩在敖飒身上。
不对,是直接穿过敖飒的肉身,斩在了那影子身上!
蛟龙巨大的身躯剧烈一震,然后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
一道黑乎乎的影子从敖飒身上被硬生生地撕扯出来,像一团烂肉被从伤口里挤出来一样,挣扎着发出刺耳的嘶鸣。
敖飒的眼睛瞬间恢复了清明,随即被虚弱和茫然取代,它巨大的身躯晃了晃,往海面坠去,溅起又一阵巨浪。
崔云心顾不上他,他的目光紧紧咬住了那道影子。
神灵们说的一点没错,那道影子浑身漆黑,像一团烂肉上长着几十颗眼珠子和无数各异的触手,它正在疯狂地往远处逃窜,一边逃一边发出那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嘶鸣。
崔云心踏出一步。
仅仅一步,他的身影已经追出去几十丈。
但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剧烈的浪涛声。
他心里一跳,连忙回头。
敖飒浮在海面上,正茫然地看着四周,巨大的身躯晃晃悠悠,像刚从一场漫长的噩梦里醒来。
那双眼睛已经不再是被影子附身导致的血红,而是蛟龙本来的金色。
下一秒,那条蛟龙的眼睛亮了,散发出一股难以抑制的亢奋。
他醒了,他真正醒了!
憋了一整个冬天的兴奋、被压制了整整三个月的憋屈、还有终于重获自由的狂喜,所有这些情绪在一瞬间涌上来,让他整条龙都在不由自主地发抖。
蛟龙昂起头,发出一声长啸,震得海浪翻涌、云层散开,然后它猛地甩动尾巴,拍在海面上。
轰——
一道几十丈高的巨浪拔海而起。
崔云心的脚步顿住了。
他看了看那道已经快逃到天际线的黑影,以他的速度,追上去只需要半柱香的功夫。
他又看了看那条正在海里翻滚跳跃的蛟龙,尾巴甩得虎虎生风,浪头掀得天翻地覆。
他只好收回了指尖的剑气。
那黑影跑了还能再追,但这头蠢龙要是再扑腾半柱香,海岸线上那几个渔村就可以直接改名叫海底世界了。
敖飒就像一只撒欢的狗,只是这只狗有几十丈长,鳞片比磨盘还大,一尾巴能掀翻一艘渔船,而且这只狗正在以“我终于自由了”的名义,把这片妈祖巡洋古道当成自家的浴缸,扑腾得那叫一个兴高采烈。
“停下!”
披甲胄的武将追上来,气得脸都青了,朝那条蛟龙吼道,“敖飒!你要干什么!”
敖飒头也不回,尾巴甩得更欢了。
“我干什么?你管我干什么!”他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我睡了一整个冬天!还被那破东西附身了,我现在浑身难受,活动活动怎么了?”
何厌深远远地看着这一幕,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玩意儿真是龙王的侄子吗?龙王的侄子就这么……这么没素质?
穿宫装的女子气得头发都竖起来了,像炸毛的猫:“你这是活动活动?你这是在掀起海啸!你知道你这几道浪冲到岸边会淹多少村子吗!”
敖飒的动作顿了顿,然后它又继续甩尾巴,甩尾巴的频率又加快了。
“我又不是故意的!”它的声音小了一些,但还在嘴硬,“就是睡得太久了,骨头痒,想活动活动……再说了,那东西在我身体里住了这么久,我难受了这么久,现在好不容易轻松了,让我撒撒欢怎么了!”
那影子附身在敖飒身上,并不是临时起意的附身,它一直在压制着敖飒,让它浑浑噩噩地沉睡。
那些货轮和船上的布置,还有那个窃海的仪轨,其中一个目的就是为了吵醒敖飒,但被哪吒神像和那影子的双重压制,让敖飒一直不能完全醒过来。
现在影子被科长打出来了,敖飒终于清醒了。
清醒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撒欢,用一条几十丈长的蛟龙的方式撒欢。
何厌深看着那一道道越来越高的巨浪,脸色越来越白。
敖飒是没掀到岸上去。
但照这个势头下去,也快了。
“敖飒!”王爷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严厉,“你听我说,你先停下,有什么事我们好好商量啊!”
“我不!”敖飒尾巴甩得更凶了,“我憋了一整个冬天!我难受了这么久!你们知不知道被那东西附在身上是什么感觉?又冷又恶心,还不能动,不能醒,像被塞进一个满是烂泥的棺材里!我现在好不容易出来了,你们还不让我活动活动——”
“你活动的方式是掀浪?!”武将气得跳脚,“你这浪掀到岸上,那些渔民怎么办?那些村子怎么办?!”
敖飒沉默了一瞬,然后小声嘟囔,但理直气壮的劲儿一点没减:“我又没掀到岸上去。我控制不住,我实在是太兴奋了!”
“兴奋就能掀浪?!”武将继续跳脚,那模样已经不像一个神将,倒像一只被惹急了的蚂蚱,“你兴奋就能——”
“那你说我怎么办嘛!”敖飒忽然吼了出来,那吼声里带着一股子破罐子破摔的混账劲儿,“我就是想动一动!我就是憋坏了!我就是……”
他的声音忽然小了下去,变成一种带着鼻音的嘟囔,但理直气壮的味一点没变,“我就是想玩!”
“你是玩得开心了,但给我们造成了多大麻烦你知道吗!”一个王爷冷笑一声。
敖飒快言快语:“那怎么了!他们每天把那个轰隆隆的大船开来开去,总是打扰我休息,他们活该!”
崔云心听见这句话的时候,正在往这边走。
他只需要再追几步就能追上,但他没有追,因为他旁边有一条正在撒欢的蛟龙和一片即将被巨浪吞噬的海岸。
他活了快两千年,见过各种各样的熊孩子,有妖的,有人的,有神的,有能把天捅个窟窿的。
但敖飒这种的还真没见过。
崔云心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落下,海面都会结出一层薄薄的冰,冰层蔓延开去,给一道道巨浪按下了暂停键。
敖飒的动作僵住了。
他看着那个越来越近的白影,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心虚,像是一个闯了祸的熊孩子看见家长拎着鸡毛掸子走了过来。
但心虚归心虚,嘴还是要硬的。
“你、你要干什么?你知道我是谁吗?”他的声音有些发抖,但那股子“我没错”的劲儿还在,脖子梗得跟一根铁棍似的,“我是东海龙王的侄子!敖广是我叔!敖钦是我伯!敖闰是我——”
崔云心打断他,弯了弯覆着薄霜的漂亮眉眼:“那你知道我是谁吗?”
敖飒看见那个笑容的时候,浑身的鳞片都竖起来了,他真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但他知道自己现在非常、非常想跑。
可是他跑不了,因为周围的海面已经全冻住了。
崔云心一边走,一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手机壳是白色的,壳上印着一只绿眼睛的卡通狐狸。
敖飒愣愣地看着他,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但看着手机壳上有点眼熟的卡通狐狸,心里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
崔云心单手划开屏幕,拨了一个号码。
那头接起来,传来一个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带着一丝大半夜被人吵醒的不满。
“喂?哪位?”
崔云心把手机贴到耳边,淡淡道:“老龙,是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然后那个声音立刻变得有些小心翼翼,不满瞬间蒸发得一干二净:“原来是灵鉴公?您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有什么事您说——”
崔云心打断他,目光落在敖飒身上。
那条几十丈长的蛟龙,此刻正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姿势僵在半空中。
尾巴翘着,保持着刚才拍浪的嚣张姿势,但整条龙已经缩成了一团,试图让自己显得小一点、乖一点、不那么欠揍一点。
可惜已经晚了。
“你那个侄子,”崔云心一字一顿,“还要不要?”
第32章
敖飒愣住了。
电话那头的龙王也愣住了。
“我、我侄子?”龙王的声音有些慌, “您是说敖飒?他怎么……”
“他现在在我面前,”崔云心说,语气依然是那种淡淡的, “掀起了一道几十丈高的巨浪。还在掀。越掀越兴奋。”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稀里哗啦的声音,像是龙王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什么?!那小子他——他疯了吗!他不知道那浪会淹了海岸吗?他不知道那都是妈祖的道场吗?他不知道那是……”
“他知不知道我不关心。”崔云心再次打断他,语气依然平淡,“我只关心一件事。”
他顿了顿。
“老龙,你这个侄子, 还要不要?”
龙王的声音卡住了。
“要的话,你现在来领走, 管教。”崔云心继续说,每一个字都平平淡淡,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敲进龙王心里,“不要的话——”
他看了一眼敖飒。
那条几十丈长的蛟龙, 此刻正瑟瑟发抖,尾巴都夹了起来, 哪还有刚才撒欢的气势。
“今晚我就拿他炖汤了。”
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寂静。
敖飒的脸已经白了, 他想说什么,但嘴唇抖得厉害,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何厌深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科长这是在给龙王打电话?当着龙王的面, 商量把他侄子领走还是下锅?
这、这也……
太帅了吧!
电话里终于传来龙王近乎卑微的声音:
“要!要要要!”
“狐王您息怒!我这就来!立刻来!这孽障不懂事,您千万高抬贵手,我回去一定严加管教, 叫他三年出不了海!”
崔云心只轻轻“嗯”了一声。
“狐王?您、您还生气吗?我马上……”龙王的声音越发小心翼翼。
“挂了。”崔云心道, “快点。”
话音落下,通话切断。
敖飒呆望着他, 金色竖瞳里盛满的恐惧,比先前被那黑影附身时更甚。
他忽然记起父亲曾经叮嘱过他,那个白毛皮绿眼睛的狐王,是万万不可得罪的。
因为这位爷,是真会炖龙的。
他从前只当是夸张,现在他信了,他彻底信了。
崔云心把手机收回口袋,看了他一眼。
敖飒浑身一激灵。
“等着。”崔云心说,“你叔马上来。”
敖飒拼命点头,点得脖子都快断了。
崔云心不再看他,转身,目光落向远处的海面。
那道黑乎乎的影子已经逃到了天际线尽头,只剩一个模糊的小点。
崔云心若有所思地看着那片漆黑的海面,青铜色的眸子里映着月光,像两盏古朴而漂亮的琉璃灯笼。
那影子是跑了,但他跑之前,看何厌深的那一眼,还在他脑海里。
还有那股古老得有些离谱的气息……二十年前被他斩了一剑,竟然还能存活至今?
这海巫教主,究竟是什么来历?
他垂眸,万千思绪无声流转。
远处,天边云气翻涌。
一片疾云转瞬即至,云上站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脸色铁青,手里拿着一根拐杖,身上穿的还是睡衣。
正是东海龙王。
他落到海面上的第一件事,就是冲到敖飒面前,抡起拐杖就揍。
“你个不省心的东西!让你冬眠你给老子惹祸!让你老实你给老子掀浪!让你——”
“哎呦!疼疼疼——叔!叔!我错了!我真的知错了……”
“错了?错了有用?你知不知道那是谁?那是灵鉴狐王!他说炖汤,便是真能开锅的!你叔我都不敢惹他,你敢在他面前撒野?”
“我没撒野!我就是……我就是活动活动……”
“活动活动?你活动的方式是掀浪?你怎么不把天捅个窟窿呢!”
龙王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拐杖抡出了破空声。
敖飒的惨叫响彻海面,一旁围观的神祇们却看得津津有味,甚至指指点点。
“打右边!那边肉厚——哎,对喽,使劲!”童子看热闹不嫌事大。
宫装女子掩着嘴笑:“龙王家教还挺严的嘛。”
武将也点头:“严点好,严点好,不然下次真炖汤了。”
王爷摸了摸胡子,意味深长地看了崔云心一眼。
崔云心看着这一幕,嘴角也微微动了一下。
差不多了,龙王已至,闹剧就该结束了,此地无需他再费心。
他转身,准备去追那道影子,以他的速度,现在出发还来得及。
但他刚刚踏出一步,天上的乌云突然散开了。
一瞬之间,月光毫无阻隔地倾泻而下,照在整片海面上,照在每一个人身上,也照在崔云心身上。
崔云心猛地刹住脚步,立刻抬起头。
正月十二的月亮,应该是将满未满的,清透的冰轮还缺着一小角,要等三天后才能圆满。
可此刻天际悬挂的,却是一轮——
满月。
在众目睽睽之下,那轮玉盘慢慢地变圆了,变得圆满无缺,像是月亮会自己生长。
银白色的月光像水一样倾泻下来,比刚才亮了十倍不止,而且还不是正常的亮堂,是某种被强行催动、强行圆满的亮,十分刺眼。
崔云心看着那轮月亮,瞳孔骤然收缩。
在被月亮照亮的下一刻,他就一下子从半空中坠落。
没有任何预兆,他就像一只被箭射中的白鸟,直直地往下掉。
“科长!!!”
何厌深不知道哪来的速度,骑着那辆歪车头的共享单车疯狂冲刺,在最后一刻伸出双手,接住了那道坠落的白影。
巨大的冲击力撞得他向后仰倒,险些连人带车翻进海浪里。
但他死死抱住了怀里的人,抱着那具冰冷得不像活物的身体,跌跌撞撞地落在海面上。
崔云心浑身冰冷,一股寒意从他身上弥漫开来,让何厌深的双手瞬间失去了知觉,指尖冻得发白。
更可怕的是,崔云心的体表,正在凝结一层薄薄的冰。
那层冰是青色的,像某种古老的青铜器上生出的锈,从崔云心的指尖开始蔓延,犹如活物般一点一点地往手臂上攀爬。
“科长?崔云心!”何厌深慌了,他抱着怀里不断失温的人,手足无措,“你怎么样了?醒醒,你——”
崔云心的眼睛还睁着,那双惯常清冷的眼睛,此刻正空洞地倒映着天上那轮诡异的满月。
何厌深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轮月亮。
正月十二。
满月?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有什么东西突然连上了。
每月十五,必须回家。
……是因为满月!
满月会克制崔云心的力量!
这就是为什么科长必须在十五之前回去,不是回去做什么,是回去躲!躲这个满月!
可是现在才十二,月亮为什么会圆?!
是那道影子,一定是那个诡异的海巫教主施的法术!
他知道科长的弱点,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所以即使全方面被崔云心碾压,他也敢当面跟崔云心叫板!
何厌深低下头,看着怀里的人。
那层青色的冰已经爬到了崔云心的手肘,他的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唇上血色尽褪。
但他还在看着那轮月亮。
那双青铜色的眸子,一动不动地盯着天上那个圆满的光团。
何厌深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揪了一下。
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里,此刻映出的,是一种何厌深从未想过会出现在崔云心脸上的情绪。
一种深切的,源自亘古的悲痛。
仿佛在很久很久以前,也曾有这样一轮不合时宜的满月,这样冰冷地照耀着他,让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却无能为力。
“崔云心……崔云心……”何厌深无意识地念叨着科长的名字,他的声音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你……”
崔云心的眼睫动了动,仍然看向那轮月亮。
第二次了。
与当年……一模一样。
那年回月山,天上那弯弦月,也是这般骤然圆满。
力量瞬间抽空,如同咽喉被人扼住。
火海吞噬了一切,那些身影,那些声音……
他救不了。
一个都救不了……
崔云心阖上眼帘,青色的寒冰已经蔓延到了他的肩头。
何厌深抱着他,也在浑身发抖,甚至比崔云心抖得还厉害,不是冷的,是怕的。
远处,那道黑影已经彻底消失在天际。
而那轮满月依旧高高在上,亮得近乎狰狞。
一大群神仙呼啦啦围了上来。
宫装女子挤在最前面,脸上的焦急毫不作伪:“狐王!狐王您怎么了?”
武将推开旁人,伸手想探崔云心的额头,却被那股寒意激得倒吸一口凉气:“这、这怎么回事?刚才还好好的……”
王爷沉着脸,蹲下身看了看崔云心身上那层正在蔓延的薄冰,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寒气外泄,灵力凝滞,这是被什么东西压制了?”
“是那轮月亮!”有人指着天上那轮突兀的满月,“刚才那月亮突然就圆了,肯定是那邪祟搞的鬼!”
“可满月怎么会压制狐王?狐王是白狐,又不是狼妖!”
“你问我我问谁去?”
七嘴八舌的议论声在海面上炸开,却没有人能说出个所以然。
何厌深抱着怀里越来越冷的人,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那些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听不真切。
“都闭嘴。”
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压住了所有的嘈杂。
东海龙王拨开众神,走到何厌深面前,低头看着崔云心。
他脸上训斥敖飒时的暴怒已经尽数消失,只剩一片复杂的凝重。
“让开,我看看。”
何厌深下意识地护紧了怀里的人,但崔云心身上那层青色的冰让他不敢耽搁,只能小心翼翼地松开一些。
龙王蹲下身,伸出两根手指,搭在崔云心的手腕上,眉头就皱了起来。
“太阴之力……”他喃喃道,声音低得只有身边几个人能听见,“怎么会强盛至此?”
“什么太阴之力?”何厌深急忙问。
龙王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崔云心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狐王强闯过地府,你们知道吗?”
那群神仙面面相觑。
“听说过……”王爷小心翼翼地说,“好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说狐王曾经打过阎王……”
龙王摇头:“不止,他是从第一殿打到第十殿,从判官府打到阎罗殿,从地府入口打到黄泉尽头。”
何厌深愣住了。
他听说过这件事,苍翎送那张蚀月棺来的时候提过一嘴,说科长“揍过阎王”。
但没想到,是这种决绝惨烈、奔着结下死仇去的打法。
“他打进去是为了什么?”有人问。
龙王又摇了摇头。
“没人知道。他自己从不提及,地府亦三缄其口。只知他自地府归来后,身上便落了这病根。”
他指着崔云心身上那层青色的冰:“每逢太阴之力鼎盛,譬如满月之时,便会如此,寒气反噬,灵力冻结。”
何厌深听明白了,这是崔云心强闯地府留下的后遗症。
今天才十二,过了零点就是十三,若非那海巫教主用邪术遮蔽天机,强行催动满月,崔云心本来可以按时回家,他应该有办法缓解这个症状。
……等等。
何厌深脑中灵光一闪,手忙脚乱地去摸崔云心的口袋。
手机,手机在哪儿?
何厌深找出手机,握着他冰凉的手指,试了两下才用指纹解开了手机。
通讯录里名单不长,何厌深一目十行地往下划,找到“苍翎”,拨了过去。
嘟——
嘟——
“接啊……求你了,快接啊……”
何厌深盯着屏幕,嘴唇因焦急而微微颤抖。
第33章
电话终于被接起, 听筒里传来苍翎带着睡意与诧异的声音:“大哥?你怎么这个点儿……”
话未说完,便被何厌深颤抖着打断:“苍翎!科长出事了!”
听筒那端骤然静默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尖锐的爆鸣:“怎么回事?!”
“是满月!”何厌深语无伦次地快速解释, 背景里隐约传来海浪与混乱的人声,“天上突然变成满月了,科长身上好冷,还在结冰,龙王说是强闯地府的后遗症……”
“蚀月棺!”苍翎的吼声震得何厌深耳膜发疼, 语气满是急迫,“满月时大哥必须进蚀月棺!快把他送回家, 棺材就在他卧室!快!”
蚀月棺?
何厌深握着手机的手抖得厉害,三个字砸进脑海,瞬间串联起所有碎片。
苍翎初次登门时郑重送来的那具古朴青铜棺,原来竟是这般用途。
他来不及细想, 匆匆应了一声便挂断电话,俯身将崔云心打横抱起。
怀中身躯轻得惊人, 那股蚀骨的寒意已蔓延至下颌, 青碧色的冰晶正沿着苍白的皮肤向上攀爬,如同活物般蚕食着所剩无几的暖意。
何厌深的动作从未如此迅速过,他只凭着一股蛮劲跨上那辆歪了车头的共享单车, 在身后一众神祇愕然的注视下, 歪歪扭扭地冲入了夜色,溅起一路凌乱的水花。
龙王面色阴沉地望着天际那轮诡谲的满月,终是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角落里的敖飒缩了缩脖子, 小声嘟囔道:“那个……叔, 我是不是可以先回去写个检查什么的?”
龙王猛地转头,一个凌厉的眼刀甩过去:“你给我老实待着!回去再跟你算总账!”
而此刻的何厌深, 已什么都顾不上了。
海风凛冽,刮在脸上生疼,他只能拼命瞪大眼睛望向漆吴市的方向,将怀中越来越冷的身躯搂紧。
那层青冰已爬至崔云心的眉梢,可他青铜色的眼眸依然固执地睁着,失焦地倒映着天上那轮本不应存在的月亮。
何厌深低下头,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科长……再坚持一下,求你了……”
崔云心的眼睫颤了颤,没有回应。
冰霜已悄然蔓延至眼角。
“主人,坐稳。”
何厌深愣了一下,未及反应,他身下的共享单车猛地一震。
那辆歪了一晚上车头、骑起来吱呀作响、黄三郎念叨了一路“链条会生锈”的破单车,忽然像换了条黄鼠狼似的,车架发出低沉的嗡鸣,轮子泛起一层淡淡的黄光。
然后他冲了出去。
何厌深只觉得眼前一花,海风变成刀子割在脸上,身后的浪涛声瞬间被甩得听不见了。
速度太快了,他睁不开眼,只能死死抱住怀里越来越冷的那具身体,把自己弯成一张弓,护住那个人。
黄三郎只是一路狂奔,车轮擦着海面掠过,溅起的水花被远远甩在身后,像一道白色的箭矢射向漆吴市的方向。
这只怂了吧唧的黄鼠狼,此刻正拼了命地在跑。
“三郎……”
“闭嘴。”黄三郎的声音从身下传来,难得的硬气,“省点力气,抱好我大哥。”
颠簸并未因速度提升而减缓,反而愈发剧烈,轮子上明灭不定的黄光如同风中残烛,昭示着黄三郎正逼近极限。
何厌深死死搂住体温仍在流失的崔云心,远方漆吴市的灯火依旧渺茫,那遥不可及的距离,让恐慌如同冰冷的海水,一点点漫过他的心脏。
一定要来得及啊……
拜托了,拜托了……
他抱着崔云心,不知向哪方神祇祈祷。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一道巨大的黑影毫无征兆地撕裂前方海面,滔天巨浪如悬崖般耸立,轰然砸落。
黄三郎发出一声近乎撕裂的怪叫,拼尽全力刹住去势,车轮在海上犁出深深的沟壑,堪堪停在浪墙之前。
“怎么回事?!”何厌深瞪大眼睛。
浪头向两侧劈开,自幽暗深处踏出的,是一只青面獠牙的恶鬼!
它高达数丈,皮肤泛着青灰,脸上三只浑浊的眼睛死气沉沉,弯曲的獠牙垂至下巴。
一照面,便有一股浓烈的死腥气扑面而来,令人作呕。
然而更让何厌深血液冻结的,是它身上缠绕的和海巫教主同源的气息。
它是海巫教主的同伙!
都到这里了,他们居然还有埋伏!
恶鬼发出震彻魂魄的嚎叫,三只眼睛死死锁住何厌深怀中的崔云心,青灰色的巨爪携着腥风,毫无花哨地直抓而来。
何厌深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完全空白,所有的思考、恐惧、杂念都被抽空。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他能清晰看到那鬼爪上锋利的倒钩,嗅到那令人窒息的死气,听到自己心脏疯狂擂动胸腔的巨响。
然而,他的身体却先于一切意识做出了反应。
他猛地拧转腰身,用尽全身力气将崔云心完全护在自己胸前,同时竭力侧转,试图用自己的后背,去迎接那足以开碑裂石的致命一击。
噗嗤——
利爪撕开皮肉,剧烈的疼痛如同烧红的铁钎,从后背被命中的那一点凶猛地钻入,然后轰然扩散,席卷全身。
何厌深眼前猛地一黑,五脏六腑似乎都错了位,喉头涌上一股腥甜。
他清晰地感觉到温热的液体迅速浸湿了后背的衣料。
但他没有松手。
相反,在那剧痛的冲击下,他的手臂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将怀中那冰冷僵硬的身躯搂得更紧。
紧到几乎要将其嵌入自己的骨血之中,用自己尚且温热的躯体作为最后一道屏障。
恶鬼发出一声得意的嚎叫,显然对一击得手感到满意。
它没有丝毫停顿,另一只巨爪紧随而至,五指箕张,带着更猛烈的腥风,眼看就要将两人一同洞穿、撕碎。
何厌深甚至能感觉到那爪尖迫近带来的刺痛感,混乱的思绪中,只有一道念头格外清晰。
不能让科长死在这里!
绝对不能!
就在这时,从何厌深身体最深处爆发出了一股极致的冰冷,这股寒意几乎是从骨髓缝隙里渗出的,让何厌深自己也打了个寒颤。
他诧异地睁开眼,惊骇地看到,浓稠如墨、翻滚不休的黑色雾气,正从自己的每一个毛孔中,不受控制地喷涌而出。
黑雾冰冷刺骨,散发着远比这只恶鬼更加深邃的森然寒意。
背后的剧痛在这黑雾涌现的瞬间便开始消退,并非愈合,而是被一种更蛮横的力量所覆盖。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完全陌生、充满破坏欲的洪流,在他四肢百骸间疯狂奔涌,冲刷着他每一根神经,带来一种既痛苦又充满力量的战栗。
他的视野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黑红,耳中听到自己血液奔流如大江轰鸣的声音,还有某种来自极遥远之处的、无数细碎阴冷的窃窃私语。
似乎有一只远古凶兽在他的灵魂深处沉睡,而现在,这只凶兽醒了。
不但醒了,还很亢奋。
当恶鬼那志在必得的第二爪再次撕裂空气落下时,何厌深甚至没有思考如何去抵挡。
他只是凭借着那股亟待宣泄的冲动,猛地抬起同样被黑雾缠绕的右臂,五指成爪,不闪不避,凌空一握!
“砰!”
一声闷响,时间仿佛再次凝固。
那只足以抓碎大地、之前轻易撕裂他后背的鬼爪,竟被他那看似普通的人类手掌,死死地、牢牢地钳在了半空之中。
鬼爪上携带的巨力与腥风戛然而止,爪尖距离他的面门不过寸许,却再难前进分毫。
恶鬼三只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清晰地浮现出强烈的错愕,它似乎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
何厌深也无暇去细想这颠覆常理的力量从何而来,他只是顺着那股在体内横冲直撞的戾气,五指猛然收拢,用力向反方向一拧!
咔嚓!
那只坚硬的鬼爪,竟被他硬生生掰折成一个诡异的角度!
恶鬼猝不及防,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猛地将爪子抽回,向后踉跄跃开数丈。
它惊疑不定地死死盯住这个被诡异黑雾笼罩、气息陡然变得危险无比的人类,目光中终于显现出真实的恐惧。
何厌深低下头,看着自己黑气缭绕的手掌,体内那股阴冷霸道的力量仍在不断地沸腾咆哮。
那恶鬼在短暂的惊惧后,凶性反而被彻底激发。
它发出一连串含混愤怒的嘶吼,身形一晃,竟以与庞大身躯不符的敏捷绕至侧方,三只眼睛凶光毕露,再度悍然扑向何厌深怀中的崔云心,显然认准了这才是首要目标。
“滚开!”
何厌深从喉咙里挤出一声低吼,声音因那陌生力量而变得沙哑低沉。
来不及深究这究竟是福是祸,他脚下发力,踏着黑雾跃上高空。
恶鬼将残余的妖力与死气催动到极致,鬼气汹涌,化作一只巨大的爪子想何厌深拍来。
何厌深单手抱住崔云心,将体内苏醒的力量毫无保留地释放,一掌推出。
两股力量轰然对撞!
轰——
巨响声中,狂暴的气浪将下方海面硬生生压出一个直径数十米的巨大凹陷,海水向四周排开,形成短暂的真空。
鬼爪与缠绕黑雾的人掌再次死死抵在一起,青黑与纯黑的气劲如同两条疯狂的恶龙,互相撕咬、侵蚀、角力,一时间竟僵持不下,谁也奈何不了谁。
何厌深咬紧牙关,额角青筋暴起,将所有的意志与那不知从何而来的陌生力量灌注于双臂。
就在这时,他紧紧护在怀中的冰冷身躯,忽然传来一丝微弱的动静。
何厌深心头剧颤,连忙低头看去,正对上崔云心缓缓睁开的眼睛。
那双清冽的眸子此刻黯淡蒙尘,却依旧带着能让他瞬间安定下来的沉静。
崔云心的目光掠过他周身沸腾的黑雾,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没有询问,只是极轻地、安抚般地拍了拍何厌深紧箍着他的手背。
“科长……”何厌深的话哽在喉头,有些无措。
崔云心没有回应,只是以一种仿佛对抗着整个天地重压般的姿态,挣扎着,从他怀中站直了身体。
他的身影在月光下摇摇晃晃,每一步都虚弱得让人心惊,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他背对着何厌深,面向那狰狞的恶鬼,缓缓抬起头。
下一刻,炽烈纯净的光芒,骤然自他单薄的身躯上迸发而出。
那光并不刺眼夺目,却带着一种凌驾于凡俗之上的浩瀚与威严,瞬间驱散了周围的黑暗阴冷,将整片海域映照得如同白昼。
似有古老的颂唱与狐鸣隐隐回响,无论是恶鬼的青黑鬼气,还是何厌深身上翻滚的黑雾,都被这磅礴的灵光吞没消融。
充斥天地的白光徐徐收敛,海面上,矗立着一只巍峨如山岳的白狐。
白狐仿佛一座凭空升起的雪山,遮蔽了大半片天空,皎洁月光此刻只能沦为它身后一抹谦卑的陪衬。
崔云心的法身自然是无与伦比的美丽,但落在恶鬼眼中,只有恐怖二字方可形容。
即使虚弱也能强横到这个程度,美丽反而是最微不足道的点了。
何厌深近乎呆滞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向上移动,最终与白狐那双低垂的、俯瞰众生的眼睛相遇。
依旧是狐狸科长的那双眼睛,但又多了一丝流转的金色。
青金色的……眼睛?
脑海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彻底碎裂。
他想起来了!
梦中那口禁锢他、淹没他、挤满了无数“同类”的无边黑暗深井,以及井口上方,始终高悬的、沉默凝望井中一切的两轮青金色月亮……
原来……那根本不是月亮。
那是眼睛。
——崔云心的眼睛。
第34章
白狐微微低头, 俯视着脚下那只蜷缩成小虫子的恶鬼。
当然,这只恶鬼在此时的他眼中,确实与虫豸并无分别。
恶鬼所有的凶戾之气荡然无存, 只剩下最本能的恐惧,它徒劳地刨抓着海面想要逃离,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牢牢禁锢。
白狐漠然地看着恶鬼,然后张开嘴,大张的巨口之中, 是一片比深渊更沉的黑暗。
恐怖的吸力传来,恶鬼发出凄厉的嚎叫, 拼命挣扎,用残存的力量抵抗,然而一切都是徒劳。
它的身躯被无形的巨力一寸一寸地拖拽着,向那张巨口滑去,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终于, 它彻底没入了那片黑暗之中。
没有咀嚼和吞咽的动作, 深渊平静地合拢,便将恶鬼彻底吞噬,再无痕迹。
海面重归平静, 月光温柔地流淌着, 洒在那只顶天立地的白狐身上,为它银白的毛发镀上一层清冷的辉光。
浪涛轻轻地拍打着,仿佛刚才那场搏杀只是一场幻梦, 从未真实发生过。
何厌深仰望着它, 望着那双似曾相识的青铜眼眸。
那双眼睛太大了,大得如同两轮明月挂在夜空, 不,它们比月亮更近,更真实,更让他心悸。
眼睛里没有方才的威严与漠然,只有一种何厌深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压着千年的岁月,又像是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然而就此时,那眸中的神采开始迅速黯淡涣散。
白狐的身躯像失去所有支撑般骤然一颤,随即开始坍缩,仿佛一座雪山凭空崩塌,又像是一场幻梦终于醒来。
它迅速变小,越来越小,最终化为一道微弱的白光,从半空中坠落。
何厌深几乎是本能地冲上前去,伸出双手,那道微光落进他掌心,几乎没有重量。
他接住了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
狐狸蜷缩在他掌心,小小的,软软的,毛发凌乱不堪,双眼紧闭,气息微弱得近乎于无。
它轻得像一团温暖的云朵,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却又沉得让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何厌深知道崔云心化形术很好,变成这副模样,说明他已无力维持任何法术了。
何厌深小心翼翼地把它捧起来,贴近自己仍因激动而剧烈跳动的心口。
他能感觉到那小小的身躯贴在自己胸膛上,微弱的心跳隔着皮毛传来。
一下,两下……很慢很轻,但还在跳。
狐狸毛茸茸的耳朵轻轻动了一下,然后它无意识地往他温热的掌心深处拱了拱,像是在寻找一个更舒服的姿势,把脑袋埋进他指缝间,继续沉沉睡去。
何厌深看着依赖般的小动作,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但下一刻,何厌深嘴角的笑容就僵住了。
狐狸浑身都在发抖,痉挛般地抽搐着,爪子无意识地蜷紧,状态似乎更差了。
“科长……?”何厌深慌了。
就在这时,天际传来一声由远及近的鸣叫。
清越而急促的叫声划破夜空,震得海面都起了涟漪。
何厌深抬头,看见一道巨大的黑影从云层中俯冲下来。
那是一只巨大得不像话的隼,双翅展开足有十几丈宽,每一片羽毛都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暗光。
是苍翎。
他终于跨越漫长的夜空,赶到了他们的身边。
他俯冲到何厌深面前,翅膀猛地一收。
“上来!”
何厌深没有犹豫,他抱着崔云心一跃而起,落在苍翎宽阔的背上。
黄三郎在身后“噗”的一声变回了黄鼠狼的原形,瘫在海面上大口喘气,但那豆大的眼睛里还死死盯着苍翎的方向。
苍翎回头看了它一眼:“干得好。”
然后他振翅而起,将速度提升到极致,再次冲上高空。
何厌深只觉得整个人都被惯性死死压在苍翎的背上,耳边是呼啸的风声,眼前是飞速后退的云层。
漆吴市的灯火在远处闪烁,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太快了,快得他连呼吸都困难。
然而崔云心抖动的频率比刚才更剧烈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挣扎。
白色的绒毛从他身上一片一片地往下掉,飘散在夜风里,打着旋儿向身后的海面落去,像一场无声的雪。
何厌深下意识地伸手去接那些绒毛,然后他的手指僵在了半空。
因为绒毛掉落的地方,露出的不是粉红的皮肉。
是青色的。
是那种古老的、沉郁的、像青铜器上生了锈的那种青色。
那层青色覆盖在狐狸的身上,薄薄的,硬硬的,带着某种金属的质感。
他从皮毛下面透出来,一点一点地侵蚀着那具小小的身体,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把崔云心从一只活生生的狐狸,变成一尊、一尊……
何厌深不敢往下想。
但那层寒冰还在蔓延,以越来越快的速度凝结,还在把那只白狐一点一点地冻住。
他低头看向怀里,白狐的眼睛还睁着,正直直地看着何厌深。
那双眼睛此刻已经不是青金色了,而是更深更沉的色彩,像某种古董被岁月侵蚀后留下的暗哑色泽,或是一件埋了千年的器物终于重见天日时的样子。
“科长……听说古董都要盘出包浆才值钱,您这掉锈掉得……”
何厌深语无伦次,胡言乱语,声音沙哑得厉害。
白狐的眼睫颤了颤,然后又微微动了动脑袋,循着本能往身边的热源怀里拱。
苍翎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焦急:“快到了!再坚持一下!”
何厌深抬起头,漆吴市的灯火已经在眼前。
那栋他们合租的房子,就在前面。
何厌深抱着那只白狐冲进卧室的时候,腿已经软得几乎站不住。
那具青铜棺材就摆在墙角。
那是苍翎第一次来送家具时带过来的东西,他当时还问过这是什么,苍翎和崔云心都只说是件法器,他便没有再问。
此刻那棺材静静地立在那里,棺盖微启,露出里面幽深的黑暗,像是在等什么人。
何厌深扑到棺材前,双手抖得几乎抱不稳怀里的白狐。
那具小小的身体还在掉毛,一把一把的白绒毛飘落在地上,露出下面越来越多的青色。
青色已经蔓延到白狐的脊背、腹部、四条腿,只剩下胸口那一小片还有绒毛覆盖。
在周围青色的映衬下,那一小片雪白显得格外刺眼。
他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把白狐放进棺材里。
棺底是冰凉的,像一块浸在深潭里的千年古玉被人雕琢成了棺材板。
凉意从棺底漫上来,漫过何厌深的手腕,却让他莫名安心了一些。
白狐的身体触到棺底的那一刻,忽然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科长?!”何厌深的心猛地揪紧。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很细,细得像一根针落在雪地里。
“……冷。”
那声音居然是从白狐的嘴里发出来的。
是崔云心的音色。
但又不是何厌深所熟悉的崔云心的声音,太虚弱了,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回音,轻得仿佛随时会消散在空气里。
何厌深愣住了。
崔云心在说话。
他说冷。
何厌深低头看着棺材里那只白狐,白狐那双半阖的眼睛里闪着微弱的光。
因此,他没有任何犹豫,抬起腿就跨进了棺材。
棺材比他想象的要大,躺进两个人绰绰有余,也许这棺材原本就是按两个人的尺寸打造的,只是一直只躺过一个人,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有第二个人躺进来。
他躺下去,把那只白狐轻轻抱进怀里。
那具小小的身体冷得像一块冰,冻得他胸口那片皮肤瞬间失去了知觉。
但他没有松手,反而把白狐抱得更紧了。
“科长。”他低下头,凑到那只白狐的耳边,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我在这里。”
白狐的眼睫颤了颤。
那双暗哑的、像古物被岁月侵蚀后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何厌深腾出一只手,抓住棺盖的边缘。
“何厌深!!!”
苍翎的喊声从外面传来,尖锐得几乎要撕裂夜空:“你疯了吗!你会冻死的!那棺材不是给你躺的!”
何厌深没有理它。
他只是用力一拉。
棺盖合上的那一刻,最后一线光从缝隙里消失。
苍翎的喊声被隔绝在外面,世界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只有怀里的冰冷还在。
棺里很冷,温度比崔云心身上还要低。
何厌深的意识都被冻得模糊了,但他把那只白狐抱得更紧,像要把自己身上的温度全都渡过去。
他不知道这样有没有用。
他不知道明天自己还能不能睁开眼睛。
他只知道崔云心刚才说冷。
黑暗里只剩下他们的呼吸声,白狐呼出来的气息扑在何厌深脸上,除了那股刺骨的寒意之外,还带着一股清新的、若有若无的草木气息。
蚀月棺的效果立竿见影,崔云心的呼吸似乎在渐渐平稳,剧烈的抖动也很快平息下来。
何厌深的嘴角弯了弯,然后他闭上眼睛。
…………
何厌深是在一片混沌的暖意中醒来的。
不是热,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慢慢渗出来的暖,像三九天里裹着棉被晒太阳,像从冰窖里出来被人塞进温水里。
他的意识浮浮沉沉了好一会儿,才终于辨认出这暖意的来源。
胸口贴着一团温热的东西,暖暖的,随着呼吸的节奏一起一伏。
他睁开眼睛,眼前是一片混沌的昏暗。
何厌深愣了一下,记忆才慢慢回笼。
蚀月棺,合上的棺盖,还有怀里那只冷得像冰块的白狐……
对了,科长!
他低下头。
怀里的不是白狐,是人。
崔云心正安安静静地蜷缩在他胸口,睡得毫无防备。
那张清冷的脸此刻没有了平日的疏离和淡漠,表情恬淡,眉眼舒展,嘴唇微微抿着,呼吸均匀而绵长。
他身上那层青色的冰已经消失不见,皮肤恢复了正常的温度。
何厌深这才发现,自己贴着他脊背的那只手,感受到的分明是温热的体温。
热的。
是活的科长!
何厌深忽然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撞得他眼眶发酸,几乎要落下泪来。
他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不知道那层冰是怎么退去的,也不知道崔云心是怎么从白狐变回人形的。
他只知道,怀里这个人活下来了。
何厌深的手指微微动了动,掌心贴着崔云心的心口,感受着那片温热之下传来的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
他忽然不想动了,就让他这么躺着吧。
躺在这具棺材中,躺在这片黑暗里,只要能抱着怀里这个人,哪怕躺一辈子都行。
崔云心侧躺着,微微蜷起,头发蹭在他的下巴上,痒痒的,带着一股淡淡的凉爽感。
何厌深低头看他,黑暗里其实看不太清楚,只能隐约辨认出那轮廓。
清瘦的肩,修长的颈,还有那张即使在黑暗中也让他移不开眼的脸庞。
好想亲科长一下。
那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但他控制不住。
他鼓起勇气,一点一点地靠近,近到能感觉到崔云心呼吸带起的气流,让自己的呼吸和对方的呼吸纠缠在一起。
何厌深的目光落在崔云心的额头上。
那处被碎发遮住的皮肤,此刻在昏沉暧昧的光线里朦朦胧胧的,像一个无声的邀请。
他想亲上去。
就一下,一下就好。
他凑得越来越近,越来越近,马上就要触到那片莹润的皮肤……
然后他停住了。
第35章
何厌深就那么僵在那里, 嘴唇距离崔云心的额头只有一根手指的宽度。
科长还在沉睡。
这张俊美的脸离他太近了,崔云心的睫毛很长,微微上翘, 此时安静地覆在下眼睑上,像两片无辜的薄刃。
平日里那双总是清冷疏离的青铜色眸子此刻藏在眼睑后面,没有了平日的锋芒,只剩下一种让人心软的、毫无防备的宁静。
他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在那层苍白之下, 隐约能看见淡淡的青色血管,像冰层下的细流, 静静地蜿蜒在皮肤下面。
何厌深看着这张脸,忽然觉得呼吸都有些困难。
科长没醒。
科长什么都不知道。
他现在亲下去,没有人会发现。
没有人会知道……
他可以把这一刻藏起来,当成自己一个人的秘密, 作为这辈子最珍贵的记忆……
但他没有。
那个停在半空中的吻,终于还是没有落下去。
何厌深舔了舔嘴唇, 遗憾地叹了口气。
他收回那个未完成的吻, 把下巴抵在崔云心的头顶,闭上眼,感受着那柔软的头发蹭在他皮肤上的触感。
然后他把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了。
黑暗里, 只有两颗心跳的声音, 一个平稳而缓慢,一个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何厌深把脸埋进崔云心的头发里,嘴角弯了弯。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科长的时候, 是在机场, 那个人站在那里,周围的人群来来往往, 他却像身处另一个世界,清隽、疏离、遥不可及。
他不知道自己刚才为什么突然停下来,也许是心虚,也许是害怕,也许是道德感太强。
但已经无所谓了,就这样吧。
想到这里,何厌深蹭了蹭崔云心的头顶,闭上眼睛,渐渐也沉入了半梦半醒的混沌。
…………
崔云心感觉自己的身体很重,像是在记忆的深海里不断下沉。
一点、一点,沉入了数百年前的那个夜晚。
回月山。
那时候的山还不叫回月山,是崔云心做了山神之后,才给它取了这么个名字。
山上有狐狸,有兔子,有那些还没开灵智却已经会讨好他的小家伙们。山下有村子,村子里住着几十户人家,每年春秋两季会抬着供品上山,在小小的山神庙前磕头祈愿。
庙是他自己搭的,简陋得很,香火却一年比一年旺。
他那时候还很年轻,或者说相对比较年轻,对于一只已经活了两千年的狐狸来说,一千岁时就是年轻。
那时的崔云心还没去过太多地方,还没见过太多世面,还没变得像后来那样冷。
他坐在山顶那块最高的石头上,看着山下的炊烟袅袅升起,看着那些小狐狸在草丛里打滚,看着月亮升起来,弯弯的,亮亮的,像一只笑眯眯的眼睛。
那时候他想,就这样过下去也挺好。
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没有那些非要弄明白的事情,没有那些藏在黑暗里蠢蠢欲动的东西,他就这样守着这座山,守着这些人,守着这些小东西,看春草绿了一年又一年,直到哪天该走了就走。
他那时候不知道,有些东西不是你想守就能守住的。
那天晚上,月亮是弦月。
他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是山下村子里一个孩子的满月酒,他还偷偷去看过,那孩子胖乎乎的,躺在母亲怀里,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他站在窗外看了很久,然后回到山上,坐在那块石头上看着天上的月亮。
弦月细细的,却很亮堂,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然后它变了。
没有任何预兆,也没有任何异动,那弯弦月,就在他的注视下突然开始变圆。
一点一点,缺口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填满,一点一点,那弯弯的月牙变成半圆,变成大半圆,变成了一轮……
满月。
崔云心愣住了。
他活了一千多年,从来没有见过这种事。
月亮自有月亮的规矩,初一十五,盈亏圆缺,自有天道,自有法则。怎么可能突然变圆?
然后,一股从月亮上倾泻下来的、无形无质却重如山岳的力量,像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死死地按住了他。
他浑身的灵力在一瞬间凝固,像是奔流的大河突然被冻结成冰,像是燃烧的火焰突然被抽走了所有空气。
他想动,动不了。
他想站起来,站不起来。
他甚至什么都想不了,因为那股力量太强了,强得他连思考都变得艰难,像是整个天地都在压着他,要他跪下,要他臣服。
火焰就是这个时候从山脚烧起来的。
不知从哪里来,也不知是谁放的,就那么突然地烧了起来,烧得又快又猛,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刻。
火舌舔着山脚的树,舔着山脚的草,舔着那些还在睡梦中的小东西。
他看见一只灰兔惊惶地从着火的草窠中窜出,后腿的绒毛已蹿起火苗。
它拼命在地上翻滚,但火势蔓延得更快,转眼便将它的身躯彻底吞没,只余下一声短促凄厉的哀鸣。
尖叫声此起彼伏,狐狸的,獾的,雀鸟的,还有许多他分辨不出的、细碎痛苦的嘶鸣。
这些声音混杂在一起,撕裂了宁静的夜空,也撕裂了他那颗从未真正领略过何为“绝望”的心。
“不……”
崔云心终于发出了一点声音。
但那声音太轻了,连他自己都听不见。
火势毫无怜悯,沿着山体向上蔓延。
烧过他每天坐的那块石头,烧过他亲手搭的那座小庙,烧过那些他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的山路。
一只小狐狸从火里拼命冲出,它漂亮的皮毛已焦黑卷曲,露出底下鲜红的皮肉,琥珀色的眼睛仍死死盯着山顶的方向,盯着他,跌跌撞撞,连滚带爬,向着他的位置挪动。
它那双眼睛一直看着他,眼中似有千言万语,却一句都喊不出来。
狐王大人,救救我。
狐王大人,我好疼。
狐王大人,你为什么不动?
狐王大人,你为什么不来救我……
不是的!
他想动,他真的想动!
崔云心把所有的力量都挤出来,把所有的意志都集中起来,咬着牙,攥着拳,浑身经络作痛,嘴里弥漫起血腥味。
但他动不了。
那股力量太强了,他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火焰烧到那只小狐狸身上,把它彻底吞没。
它最后发出的那一声尖叫,像一把刀,直直地扎进崔云心的心里。
火还在往上烧,烧到了他面前。
他坐在那里,浑身凝结着一层青色的冰,这层冰从满月出现时就从他的指尖开始往心口飞速蔓延,就这么大片大片地覆盖在他身上。
像一层薄薄的铠甲,又像一层厚厚的枷锁。
火焰舔上那层冰,发出嗤嗤的声响,却烧不进去。
他烧不着。
他死不了。
他只能活着,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整座回月山火光冲天。
在那冲天的大火里,他隐隐约约看见了几道身影。
那些身影站在山脚,站在火光照不到的阴影里,穿着黑色的袍服,戴着高高的冠帽。
他们站在那儿,看着山上的火,看着那些哀嚎奔逃的小东西,看着坐在火里动不了的他。
那些存在面无表情,像是在看一场无聊的戏。
崔云心的瞳孔猛然收缩,他认出了那些人。
那是阎王的打扮!
这些人是地府的阎王!
他浑浑噩噩,不知道火焰烧了多久,也许是几个时辰,也许是一夜,也许是几天几夜。
等他终于能动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月亮已经落下去了,那轮诡异的满月不知何时又变回了弦月,规规矩矩地挂在西边的天上,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火熄了。
但整个回月山,从山脚到山顶,从东边到西边,从每一棵树到每一根草,全都烧成了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