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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大狐狸……是青铜的, 压着的……你……你……”

泥融“你”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最后只是抱着脑袋, 很苦恼地蹲了下去,把脸埋进膝盖,声音闷闷的:

“看不懂……师父没教过……线是散乱的,影是重叠的,狐狸是青铜的, 那人……又是什么样的呢?”

巷子里,早在“大狐狸压着你”几个字出口时, 空气就静了一瞬。

何厌深彻底僵住,脑子里嗡地一声。

他下意识转头去看崔云心,张了张嘴,却半个音也没发出来。

挡在泥融身前的泥絮大师脸唰地白了。

更精彩的是他那彻底失控的心声, 公放般清晰地炸响在了每个人的耳边。

【完了完了完了!这小祖宗怎么什么都往外倒?!这话是能说的吗?!那可是灵鉴狐王!压?压什么压!这话听着就是要出大事啊!】

心声里的恐慌几乎漫出来,跟他强撑的镇定脸色一对比, 显得格外滑稽。

他嘴上还机械地重复:“童言无忌!童言无忌!我师弟他脑子不清醒, 胡话连篇,当不得真!当不得真!”

可那滔滔不绝的心声早就把他卖了个干净。

【救命!压着?这词儿是能随便用的吗?!】

【何道长命格再怪,那也、那也不能扯上崔科长啊……】

【我这份工作是不是要保不住了?我的编制!我的五险一金!我的公积金贷款还没还完呢——】

崔云心眉头几不可察地轻蹙了一下, 倒不是因为泥融的话, 主要是泥絮那套职场焦虑心声实在太吵了,往他耳朵里直灌。

修“他心通”修出岔子,导致心声常年外放, 这毛病在办公室就够受的了, 没想到在海西巷子里还能自动扩音。

他指尖微动,一道无形的屏障悄然落下, 将那过分聒噪的心声罩得朦胧了些,像隔了层磨砂玻璃,总算不那么扎耳了。

然后,他才看向泥融。

那小和尚被师兄拽着胳膊,却还固执地仰起脸,看看何厌深,又看看崔云心,嘴里无意识地嘟囔。

“就是压着嘛……好看的青铜,压着黑红的井……”

泥絮的心声被隔了一层,模糊了些,但那股慌劲儿和大量无效信息还在噗噗往外冒:

【怎么办怎么办?现在装聋还来得及吗?崔科长表情没变……没变更吓人啊!何道长人都懵了……】

【我是不是该解释下,我师弟说的‘压’有时候是指‘气场太强’或者‘存在感超标’?对!就这么圆!】

崔云心自动过滤掉杂音,目光先在泥融脸上停了停,随即转向何厌深。

年轻人脸上惊疑不定,显然被这几句疯话搅乱了心神。

崔云心的声音响了起来,不高,却稳稳地穿过那片心声背景音,落进何厌深耳中:

“灵窍混乱的人,五感常会错位,容易把自身感知误作外界的实相。”

“‘压’这个字,在他眼中,或许只是形容形貌的威仪,或是因果牵连的厚重,未必是你想的那种具体情形。”

这话既是对何厌深说的,也像是对泥絮那拼命想圆回来的心声的回应。

语气很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泥絮立刻像抓住救命稻草般猛点头,心声也激动起来:【对对对!气场!厚重感!科长英明!】

崔云心眼角都没往那边偏一下,仍看着何厌深,继续道:“你命格特殊,容易引来些非常态的注视。心思单纯却感知错乱的人见你,如同看一幅错综的星图,觉得‘沉重’‘交缠’,都属正常。不必为这些呓语费神,徒增烦恼。”

三言两语,便将那句吓人的指控,轻巧地化解成了灵觉错位者对复杂命格的误读。

何厌深绷着的肩线稍稍一松,眼底疑虑未散,但那股倏然窜起的寒意总算被按了下去。

他低声应道:“嗯,科长,我明白了。”

崔云心这才转向泥絮,语气恢复成平日办公事时的调子:“把人看好。这儿不是总局,人多眼杂,说话留意些。”

泥絮忙不迭点头哈腰:“谢科长高抬贵手!我这就带他走,马上消失!”

他不敢多待,几乎是半抱半拖地把还在咕哝“就是压着嘛”的泥融拽起来,一溜烟退进另一条小巷,没了影。

那外放的心声也随着距离拉远,渐渐听不清了。

巷子里重新静下来,只剩远处市井的隐约喧闹。

崔云心没再多言,转身继续朝前走,步子依旧平稳。

何厌深赶紧跟上,落在他侧后半步。

他悄悄看了眼科长的侧脸,轮廓在巷中明暗交错的光影里,依旧好看得不似真人,也平静得让人安心。

泥融那些话带来的寒意,似乎被科长三两句就冲淡了大半。

可他心底那点被勾起的疑虑,却像颗无意间丢进深潭的小石子,沉下去了,没声响,却悄悄漾开了涟漪。

崔云心能察觉到身旁年轻人并未完全松懈的情绪。

他目视前方,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前面那家老店,除了云片糕,花生酥也做得不错。带些回去,分给科里?”

话题轻巧地转到了年货上,刚才那场意外就这么被归进了“小事”一栏。

何厌深一怔,忙接话:“好啊!花姐和祁哥好像都喜欢甜口,晓晓和她那些虫子……呃,不知道吃不吃,但也带一份吧。”

“嗯。”崔云心淡淡应了声。

两人走出小巷,喧闹的市声和年节的热浪重新扑面而来。

那家老字号糕饼铺就在不远,黑底金字的招牌已有些年头,门口排着不短的队。

空气里满是甜腻的焦糖、芝麻和油酥混合的暖香。

何厌深呼吸了一口这浓郁的人间烟火气,视线扫过街边鳞次栉比的铺面。

卖海产干货的、挂竹编灯笼的、现打鱼丸的,还有几家悬着“堪舆择吉”“符箓平安”小旗的民俗店,很有地方味。

糕饼铺是座临街的两层木构老屋,飞檐翘角,黑瓦白墙,在周遭现代招牌间显得格外古朴。

队伍缓缓前移,何厌深一边排着,一边忍不住打量起这铺子的格局。

毕竟是正经道士出身,又进了镇异枢机府,他对这些关乎“气”与“形”的东西,总比常人敏感些。

看着看着,他眉头就慢慢拧了起来。

“科长,”他微微侧身,压低声音,“您看这铺子……是不是有点怪?”

崔云心原本饶有兴趣地在看门口那口熬糖浆的大铜锅,闻言抬眼,扫过店铺整体:“怪?说说。”

“您看这朝向。”何厌深用手指比划了两下,“坐西北朝东南,接引晨光,本是旺铺的好格局。”

“可它二楼探出来的屋檐,还有侧面那扇封死的窄窗,角度都太刁了。门口这对石鼓的位置也比寻常人家偏外了半尺,刚好把左边巷口来的穿堂风兜进来。”

他顿了顿,努力回忆大白道长塞进他脑子里的那些风水学知识:“这布置初看是纳气聚财,细琢磨,却有点‘只进不出’、‘蓄煞为用’的味道。”

“尤其是那扇窗,刚好对着斜对面咱们刚才出来的那条巷子……”

何厌深越说越觉得不对劲,却又抓不准关窍。

只觉得这铺子看似热闹祥和,生意兴隆,可某些细节拼凑起来,隐隐透出一股刻意为之的滞涩。

总之,不像自然形成的民居格局,倒像被人有意调改过。

崔云心顺着他所指,目光在那不显眼的窄窗檐角和略偏的石鼓上停留片刻,又掠过铺子里忙碌的伙计,眼神微深。

“观察力不错。”他淡声肯定了一句,却未下结论,反而问,“你觉得,是店家自己请人改的,只为生意兴旺?”

何厌深犹豫了下,摇头:“不像。这种改动,短期或能催财,长期却会反损家宅人丁安宁。正经懂行的先生,不会这般建议,除非……”

“除非本意就不在求财安宅。”崔云心接了下去,声音依旧平静,却让何厌深心头一跳。

两人正低声说着,队伍已排到他们。

柜台后满面红光的老掌柜笑呵呵地问:“两位来点儿什么?云片糕、花生酥、杏仁饼都是刚出炉的!”

何厌深按下心绪,打起精神挑选。

崔云心则要了两份招牌礼盒,付钱时,状似随意地问了句:“掌柜的,这铺子有些年头了吧?格局挺别致。”

老掌柜一边麻利打包,一边笑道:“可不嘛!祖上传下来的老宅,快一百年了。前些年请人看过,说老宅气运有些沉,就给稍稍动了动门口和楼上一点儿地方,嘿,您别说,生意还真更红火了!”

“哦?请的哪位先生?”崔云心语气平常,像随口闲聊。

“一个游方的老师傅,姓……姓什么来着?”老掌柜拍拍脑门,“好像是姓乌?记不清了,就记得留着山羊胡,说话带点口音,不是本地人。给的法子也简单,没大动土木,咱就照做了。”

说话间,礼盒已包好。

崔云心接过,道了声谢,便示意何厌深离开。

走出铺子一段,人声稍减,何厌深才忍不住低声道:“科长,那个游方先生……”

“嗯。”崔云心提着糕点盒,步履未停,目光望向古镇深处那些交错的老街巷,“一处两处或许是巧合。但若多家老宅、商铺,甚至公祠,都在近年被类似的游方先生建议,做了些格局调整……”

这不似寻常的风水调理,倒像是有规律、有目的的暗中运作。

蓄气?蓄的是什么?

滞涩的格局,最终会导向何处?

崔云心隐隐觉得,这热闹祥和的海西水面下,似乎有些暗流在悄然涌动。

他将一盒糕点递给何厌深:“拿着。此事记下,回去查查近年海西地区非正常民俗活动及风水异动记录。眼下……”

他抬眼看了看天色:“先过年。”

何厌深接过糕点盒,却忍不住追问:“科长,那铺子的格局明显有问题,咱们不顺手处理一下吗?”

崔云心将声音压低了几分,只够两人听见:“布局之人手法隐蔽,每个改动都嵌在合理的风水调理里,单看一处,最多算是手艺不佳。此刻贸然动作,等于告诉对方,我们注意到了。”

他侧目看向何厌深:“你想,若是你下了暗桩,会只下一处么?”

何厌深一愣,随即恍然:“您是说……这镇子里,可能不止一家被动了手脚?”

“嗯。”崔云心收回视线,“现在出手,只会打草惊蛇。不如让蛇以为自己藏得很好,继续吐信子。”

“回去后,你用特事科的权限,调取一下近五年这个镇子里所有翻修、动土的民间记录,尤其是请过游方师傅看风水的。”

何厌深神色一肃:“您是想摸清有多少人家被动过手脚?”

“规模越大,意图越清晰。”崔云心微微颔首,“若是零星几家,可能是巧合,但若形成某种分布规律……”

他没说完,但何厌深已心领神会。

那背后可能藏着的,就不是寻常江湖术士的小把戏了。

“至于这家铺子,”崔云心目光掠过远处那家热闹的门店,“既然已是明桩,留着反而有用。对方若真有所图,总会回来看自己布的棋。”

何厌深点了点头,心底那点不安渐渐沉淀为清晰的警觉。

科长说得对,此刻轻举妄动,反而会断了线索。

他提了提手中沉甸甸的糕点盒,甜香依旧扑鼻,却再难品出最初那份单纯的年节喜悦。

第22章

海西的夜是潮湿的, 慈济宫里,专为贵客准备的小院厢房中,一盏孤灯还亮着。

崔云心还没有睡, 而是在翻阅何厌深白日初步整理出的几份异常档案。

海西几户看似毫无关联的人家,近两年内都曾请同一位风水先生调整过宅院布局,之后家中虽无大灾,却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感,小病小痛不断, 运势也平平。

何厌深坐在对面,眉头紧锁, 对着笔记本电脑上的电子地图和户籍资料比对。

“科长,那个风水先生的手法很隐晦,改动的都是些边角,不犯大忌讳, 但组合起来,就像在水流里下了几道暗栅, 水流虽未断, 却再也畅快不起来。目的性不强,更像是……试验?或者收集某种煞气?”

他越说越觉得棘手,这比直接的凶煞布局更难抓把柄。

就在这时, 院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崔云心抬眼, 何厌深也停下了敲击键盘的手。

敲门声响起,很轻,很犹豫。

崔云心放下手中纸张, 走到门边, 并未立刻开门,只淡声问:“何人?”

门外沉默了一瞬, 然后传来一个熟悉又带着十二分尴尬的声音:“是……是贫僧,泥絮。崔科长,您、您歇了吗?实在抱歉这个时候打扰,但贫僧……贫僧……”

“进来吧。”

门拉开,月光下,泥絮大师站在门口,僧袍还算齐整,怀里抱着个不大的包袱,脸上却写满了“走投无路”和“社会性死亡”混合的复杂表情。

他身后空空如也,不见白天那个跟着他的疯癫师弟。

崔云心侧身让他进门,何厌深也好奇地凑了过来。

“泥融呢?”崔云心问。

“在、在清水祖师庙里,我们来海西就是来拜清水祖师的。”泥絮咽了咽口水,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庙祝说他心思纯净,有赤子佛性,留他在庙里住几日,帮着洒扫,沾沾香火气。”

“这是好事。”崔云心走回桌边坐下,示意他也坐。

何厌深机灵地去倒了杯温水递过来。

泥絮捧着水杯,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又长长叹了口气:“是好事,可是庙祝说,说我就不用留下了。说清水祖师今夜托梦,庙小,容不下两尊……呃,容不下两位高僧同住。”

空气安静了一秒。

何厌深没忍住:“……所以您是,被赶出来了?”

话一出口觉得不妥,赶紧抿住嘴。

泥絮的头埋得更低了,耳朵尖都红了:“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崔云心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为什么?”

泥絮像是彻底豁出去了,破罐子破摔道:“大概是因为,贫僧这前科,不太受正经寺庙待见。”

“前科?” 何厌深的好奇心彻底被勾起来了。

“就是……皈依的次数多了点。” 泥絮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多了点是多少?”

泥絮深吸一口气,闭着眼,视死如归般吐出两个字:“八次。”

何厌深:“……八次什么?!”

“八次皈依。”泥絮自暴自弃地开始坦白,“贫僧俗家姓石,家里……祖上是做煤矿生意的,家境……尚可。但我这八字吧,好几个高人都说特别适合出家,有佛缘,我自己也确实觉得佛法精妙,心生向往。”

他顿了顿,偷眼看了看崔云心,见对方神色平静,才继续道:“可我这个人吧,性子……可能有点跳脱。”

“第一次皈依在五台山,住了三个月,觉得清规戒律太严,实在受不,跑了。第二次在峨眉,觉得斋饭不对胃口……第三次在普陀,嫌海风湿气太重,膝盖疼……第四次……”

他掰着手指头数,越数声音越虚:“反正前前后后,拢共跑了七回。”

“直到第八回,在琉璃寺遇上了我师父。他老人家看了我半天,叹了口气说,你这孩子跟佛门有缘,就是缘分有点崎岖。”

“他没赶我走,也没强留,就说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但每次来,得把藏经阁的地扫了,把门口的缸挑满。我就这么……稀里糊涂又锲而不舍地,留下来了。”

何厌深听得目瞪口呆,想笑又觉得不厚道,表情十分精彩:“所以大师你这是……八次皈依,才总算安定下来?”

泥絮沉重地点头:“所以海西这边,稍微知道点底细的寺庙,都不太想收留我挂单,怕我影响寺誉。清水祖师的庙祝肯定是听说过我的威名,这才把我赶出来了。”

崔云心静默片刻,忽然问:“你师父为何最终肯收你?”

泥絮愣了愣,脸上露出一点温暖又无奈的笑:“师父说,我八次回头,说明心里真的有佛,只是性子太跳脱,需要找个地方慢慢磨。他还说,像我这种煤老板家出来的,舍得下富贵来受清苦,哪怕受得不太彻底,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也算难得。”

他摸了摸自己的光头:“可能就是这点难得,让他老人家心软了吧。”

何厌深这次真的没憋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又赶紧捂嘴,肩膀一耸一耸的。

崔云心也有点想见见琉璃寺的主持了,看看能把泥絮和泥融这两个奇葩收入门下的,到底是什么样的高僧。

泥絮幽怨地看了他一眼:“小何,你是不是也觉得挺好笑?但我觉得以我的条件,也算得上是一个京圈佛子吧?”

“噗——咳咳咳!”何厌深这次彻底破功,笑得咳嗽起来,“不是,泥絮大师,人家京圈佛子那都是清冷出尘,不食人间烟火的!”

崔云心幽幽补刀:“你这种八次皈依的情况,应该叫‘八依老爷’。”

泥絮:“……”

他的脸瞬间涨红,半晌,才讷讷道:“……多谢科长赐号。”

听起来更心酸了。

“行了,我开玩笑的。”崔云心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道,“所以,你现在无处可去?”

泥絮立刻换上可怜巴巴的表情点头:“附近的寺庙大概都不太欢迎我。本想找个小旅店将就一夜,可看着泥融在里头有热炕睡,还有热斋饭……”

“西厢还有间空房。”崔云心直接开口,“你就住那儿吧。至于吴大夫那里,他既然肯放你进后院,那就是同意了。”

泥絮眼睛一亮,感激涕零:“多谢崔科长!您真是救苦救难!”

他抱起包袱,又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桌上摊开的档案和地图,小心翼翼地问:“二位这是在……查案?海西地界上的事儿?”

何厌深看了一眼崔云心,见科长没有反对的意思,便简略说道:“嗯,发现一些风水上的异常改动,手法隐蔽,在调查。”

泥絮一听,那双总是带着点愁苦和飘忽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他拍了拍自己不算厚实的胸脯,刚才的窘迫仿佛一扫而空,带上了一点煤老板家公子哥儿混迹江湖的爽快劲儿。

“查这个?那让我来啊!”

“别的不说,海西这地界上,三教九流、寺庙道观、乡绅富户,我熟!我师父虽然嫌我定性不足,可该教的本事也没藏私!就是实践少了点……”

“但说到打听消息、跑腿认门儿,我在行啊!我八依老爷别的没有,就是脸皮厚、路子野!”

他看着崔云心,眼神热切,充满了期盼。

崔云心也看着他,这个和尚信心满满,满脸笃定,估计是真有比特事科系统好使的门路。

于是微微颔首:“可以。明天开始,你协助何厌深调查。要注意分寸,千万别打草惊蛇,若遇到危险,优先保全自身。”

“得令!”泥絮瞬间精神了,抱着包袱,脚步轻快地跟着何厌深去西厢了,仿佛刚才那个被寺庙赶出来的人不是他。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崔云心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想着明日的游神活动。

敢在海西这么多神祇境主的眼皮子底下搞事,幕后主使不是艺高人胆大,就是脑子缺根筋。

海西地界属于镇异枢机府的辖区,但居民家中风水被恶意篡改之事不在特事科的负责范围内。

崔云心自认是个体谅员工的好领导,不至于大过年的把其他科室的同事叫回来加班。

可海西的诸神……这不还没放假么。

………………

海西古镇的年味,在正月里被烘托到了极致。

保生大帝的主场是诞辰或端午,正月游神一般不请他,因此吴真人不必亲自下场。

他也乐得清闲,邀了崔云心几人,在临街一家茶楼视野最佳的雅间落座,品茗观礼。

“云心,瞧瞧,如今这人间可比我们当年热闹多了。”吴真人怀里抱着好不容易安静下来的小比格,指着楼下蜿蜒行进的游神队伍。

各种銮驾、神轿、仪仗都被搬了出来,壮汉扮成各路神将兵卒,信众们沿途焚香叩拜,祈求新年平安顺遂。

崔云心安静地坐在窗边,闻言点了点头:“烟火鼎盛,是好事。”

何厌深和泥絮也在一旁。

何厌深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观察这种大型民间信仰活动,感觉既新奇又有些肃然。

泥絮则相对熟稔些,捧着茶杯,看得津津有味,心声不断点评着:【这尊将军像扎得真精神!哎呦那个扮小鬼的腰功不错!】

游神的核心环节之一是“起乩”或“跳神”,即请神附身于特定的“乩童”或“神偶”,展现神威,赐福消灾。

往年这一过程往往需要较长时间来酝酿,乩童进入状态不易,主事者也需诚心祷祝,除此之外,还得看神明老爷们当时忙不忙、心情好不好。

但今年,情况明显不同。

队伍所过之处,那些担任僮身的汉子们,几乎在锣鼓点到、神轿临近的瞬间,就浑身一颤,眼神变化,旋即表现出不同神祇的特征来。

或威严怒目,或慈悲垂眸,或灵动跳脱,都灵光四溢。

更明显的是,许多僮身的目光,总会若有若无地飘向某个方向。

那是崔云心所在之处。

一位代表着本地境主的僮身,原本只是沉稳巡游,经过崔云心面前时,忽然抬手,颇为庄重地向他这个方向微微颔首示意。

抬轿的轿夫们似乎也得了某种暗示,步伐特意调整得更加稳健庄严。

另一位代表着某位擅长驱邪的将军的僮身,在经过时更是突然“哈”地大喝一声,手中木制关刀舞得虎虎生风,劈砍挑刺,格外卖力,引来周围人群一阵喝彩。

表演完毕,那僮身还特意朝崔云心的方向看了一眼,才恢复常态。

甚至有一位代表着土地公的僮身,经过时竟然对着崔云心这边,努力挤出一个格外和蔼可亲、甚至带点讨好意味的笑容,与他平时憨厚朴实的形象略有不同。

泥絮的心声直接炸开了锅,带着震惊和恍然:【我去!这也太积极了!往常没半个时辰请不下来!今天这是……哦!我懂了!】

他猛地看向崔云心,眼神里充满了“原来如此”的激动,心声嚷嚷着:【大佬坐镇!神仙开会!那些靠香火吃饭的大小神祇,可不都得赶紧出来露个脸,在大领导……呃,在崔科长面前表现表现!刷个存在感!】

【这可是活生生的、手握实权、还连着人道气运的灵鉴狐王加镇异枢机府科长啊!四舍五入就是直属上级部门领导视察基层信仰工作!】

第23章

崔云心不仅仅是千年修为的灵鉴狐王, 如今更是镇异枢机府特殊事务科的科长。

这个职位或许在天庭的正统仙班中不算什么,但在人间,尤其在依赖人间香火供奉、与人道气运息息相关的地祇人神, 乃至一些受封精怪看来,意义非凡。

镇异枢机府管理非人智慧体,协调人与非人的关系,本身便承载和影响着庞大的人道气运流向。

崔云心身处其中,可谓是与当今人道规则紧密相连的实权派。

对于这些需要信众、需要正名、需要稳定香火来源的神祇而言, 在他面前好好表现,留下个好印象, 或许比得到多少普通信众的叩拜都来得重要。

妈祖娘娘之类的大神们可能只是感应到故交在此,分出一点神识,顺势打个招呼,展现一下灵应。

而其他品阶稍低、更需要积累和上升空间的小神、从神, 则恨不得把看家本事都使出来,在这位“狐王科长”眼前展示自己的工作能力和合作态度。

这无关奉承, 纯粹是神祇界的职场礼仪。

楼下, 游神队伍在诸神异常积极的附身显灵下,进程比往年快了近一半,且神威更显, 赐福仪式完成得干净利落, 信众的反馈也空前热烈。

吴真人看着楼下景象,扭头笑着对崔云心摇头叹道:“云心,你此次考公上岸, 着实影响不小啊, 瞧把我这些同僚急的,生怕在你眼里落了怠慢。”

崔云心放下茶杯, 目光从楼下收回:“在其位罢了。他们应尽的职责,不会因我在与否而改变,今日积极些,也无不可。”

话虽如此,但何厌深却从科长平和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丝极淡的、近乎无奈的意味。

崔云心当初选择考公,初衷很简单,只不过是借人道气运修行,渡自己的成仙劫。

他没想把自己活成一块香饽饽。

可如今满街神祇、鼎沸香火,都在替他印证另一件事,这上岸之路,牵扯的比预想中复杂得多。

泥絮则还在兴奋中,心声喋喋不休:【长见识了!这才是真正的神际关系!跟着科长混,三天见完九天神佛!这调查风水的事儿是不是也能请本地土地帮帮忙?说不定他们比档案还清楚哪块地的气被动过……】

崔云心又望望楼下宛如活过来的神祇巡游队伍,望着那些僮身脸上异于常人的神色,平静的面容下,也不免心潮微澜,感慨万千。

想当年,他也是那般逍遥于三界之外、山野之间,受一方生灵敬畏,与天地同息。

回月山神之位虽小,却也自在,后来四方游历,凭的是手中剑、胸中气,以及那一身千年苦修得来的通天修为。

那时看待这些依托香火、受制于信仰的地祇人神,虽无轻视,却也觉得终究是两条路。

他们受人间烟火供奉,也被人间规则束缚;而崔云心自己,追求的却是超脱。

然而,天庭屡次将他拒之门外,天劫迟迟不至,成仙之路渺茫。

他并非没有其他选择,只是不愿走那些投机取巧、伤及根本的邪路。

考公上岸,入镇异枢机府,目的非常纯粹,无非是借当今最鼎盛、最正统的人道气运为舟楫,助自己渡过成仙劫关。

这是一场摆在明面上的交易,用他的能力、阅历以及人脉,换取一个体制内的位置,获得能稳定加身的气运。

他预料到此举会将自己更深入地卷入人间事务,也预料到会与神道、地府产生更多的公务往来。

但他未曾细想,或者说未曾真切体会到,“科长”的头衔在这套依赖香火与人间认可的神道体系里,会拥有如此微妙而实在的分量。

此时,楼下又有一位境主,隔着人海与楼阁向崔云心投来了致意。

这是旧识之间礼貌性的问候,却也分明带着对“镇异枢机府实权科长”的认可与重视。

将军们卖力的驱邪表演,王爷和世子们过于灿烂的赐福笑容,无不清晰地传递着一个信息。

他们看到了他,重视他的看法,甚至……期待他的评价。

这感觉颇为奇异。

崔云心想起千百年前,也曾有一些地方野神试图向他进献供奉,祈求庇护或指点,那时他大多挥袖拒之,觉得沾染太多因果麻烦。

如今,他并未向这些神祇施压或索取什么,仅仅因为身处这个位置,便被自然而然地置于了高位之上。

崔云心端起茶盏,将最后一点微温的茶汤饮尽。

清苦,却有悠长的回甘。

游神的队伍再次开拔,缓缓向前,所过之处欢呼雷动。

喧闹声渐渐随着队伍远去,茶楼下的街道重新被普通游客和摊贩填满。

热闹看完了,泥絮也不再多待。

他换上了一身更显朴素的旧夹克,戴上帽子遮住光头,怀里揣了包好烟,拎着两瓶本地米酒,哼着小调就跟地头蛇们“联络感情”去了。

他计划先从几条老商业街的手艺人入手,这些人消息灵通,又爱闲聊,想必能套出不少有用的信息。

何厌深则按照崔云心的吩咐,带着平板和笔记本,准备去实地核实几处记录中描述模糊、但可能有风水改动的老宅外围转转,拍些照片,观察环境。

两人约好中午在镇东头的凉亭碰头交流进展。

起初,一切顺利。

泥絮那边如鱼得水,修鞋摊的老陈头、糕饼铺的阿婆、甚至巷口晒太阳的几位老爷子,都对他的忆往昔和唠家常颇为受用,毫不起疑地打开了话匣子,零碎的信息不断汇聚。

何厌深按照地图标注,走访了两处老宅。

一处似乎只是寻常的加固维修,另一处则大门紧锁,院墙高耸,从外部只能看到屋檐一角,确实透着点不同寻常的封闭感。

他谨慎地没有靠近,只在远处多角度拍了些照片,记录下周围道路、水流和树木的方位。

问题出在前往第三处标记点的路上。

那地方位于古镇西南角,靠近一片已经半荒废的老码头区,巷道更加狭窄曲折,住户比较稀少。

按照何厌深手上的资料显示,那里曾有一户大宅,几十年前破败了,但产权复杂,一直空置,近年似乎有过局部的修缮。

“前方路口左转。”黄三郎仍在兢兢业业地给他当导航。

何厌深顺着导航拐进了一条巷子。

青石板路湿滑,两旁是高大斑驳的墙壁,阳光几乎被完全遮挡,只有头顶一线天光。

空气里的湿度陡然增加,弥漫着一股陈年木头和苔藓混合的腐朽味。

黄三郎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断续和嘈杂:“前……面……左……奇怪……信号……”

随即单车猛地卡住,黄三郎抖了两下,彻底没了声息。

何厌深眼皮一条,熟悉的、属于他自身霉运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跳下车,推着黄三郎试图往回走,却发现来时的巷口似乎在雾气中变得模糊不清,周围的墙壁格局也显得怪异起来。

明明应该是笔直的巷道,却给人一种微微旋转的错觉。

不好!

就在这时,前方雾气缭绕的巷子深处,隐约传来一声惊呼。

“小何?何道友?是你吗?这地方好邪门啊!”

“泥絮大师?”他尝试低声呼喊。

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显得空洞涣散,根本传不出多远。

何厌深只好推着黄三郎,循声快步走去,拐过一个弯,只见泥絮正站在一扇异常厚重的黑漆木门前。

木门紧闭着,门楣上方的纹路复杂诡异,与他之前在镇上看到的风格截然不同。

泥絮手里还拎着没送出去的酒,脸上惯常的跳脱表情被凝重取代。

他正抬头看着木门上方某处,嘴里嘀咕:“不对啊,刚才我明明是跟着卖酱菜的阿公指的近路,怎么走到这死胡同来了……还有这门的朝向和墙的接缝看着也不大对劲啊……”

话音未落,两人周围的光线似乎暗了一瞬。

紧接着,一股无形的压力悄然降临,仿佛整个巷道的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

两侧原本只是斑驳的墙壁上,那些陈旧的砖缝里,隐隐有暗红色的、如同干涸血迹般的纹路浮现,迅速蔓延连接,构成一个若有若无的图案轮廓,将两人所在的这片区域完全笼罩,庞大而令人心悸。

“风水局!而且还是个杀局!”泥絮倒吸一口凉气。

他修行虽杂,见识却广:“这根本不是什么寻常人家的修缮!这是有人刻意布下的凶阵,能蓄养煞气、逆转地脉!我们误闯进阵眼了!”

而何厌深只觉得周身一冷,不是温度降低,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阴寒邪意从四面八方渗透而来。

更让他心惊的是,自己体内的灵台竟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微微躁动起来,仿佛嗅到了同源或可口的食物。

由于“天煞地劫”的倒霉命格,他的灵台一直凉凉的好像是死了,现在居然如沸水般翻滚起来,让他气血上涌,浑身灵力不受控制地流动。

“怎么办?能破吗?”何厌深努力保持冷静,手已悄悄摸向腰间的符袋,里面有大白道长给他保命的几张高级雷符。

泥絮快速环顾四周,手指掐算,脸色越来越难看:“麻烦了……”

“这局布得很高明,既借了这废宅旧煞和码头水阴,又暗合地脉几个隐晦的泄气口,蓄力已久。”

“仓促之间,以我的本事,硬破可能引发煞气反噬,咱俩都得倒霉。不过……”

他忽然语气一转,拍了拍光头,竟露出点古怪的安心神色。

“没事儿!何道友,别慌。咱们俩大活人,出来这么久都没回去,也没个信儿,崔科长能不知道?他肯定会找来的!”

“这局再厉害,还能困住灵鉴狐王不成?咱们稳住就行,就当……呃,就当实地考察阵法结构了!”

他这话说得轻松,甚至有点苦中作乐的意味,显然对崔云心有着绝对的信心。

然而,何厌深的情况却开始急转直下。

那风水杀局中积蓄不知多久的、浓郁如墨的阴煞之气,原本只是弥漫在周围,施加压力。

但此刻,它们仿佛受到了何厌深体内那特殊命格的吸引,开始丝丝缕缕、继而越来越明显地朝着他汇聚、涌入!

“呃……”何厌深闷哼一声,只觉得一股冰寒刺骨又夹杂着暴戾狂躁的力量强行钻入四肢百骸,与他本身命格中的凶煞里应外合,疯狂冲击着他的经脉与灵台。

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响起无数尖锐的嘶鸣和模糊的幻听。

“何道友?你怎么了?”泥絮察觉不对,转头一看,大惊失色。

只见何厌深身体微微颤抖,原本清俊的脸上,血色迅速褪去,变得苍白如纸,但一双眼睛却渐渐染上了不祥的猩红色彩。

他周身的气息以惊人的速度变得阴郁冰冷,那总是带着点豁达的眼神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泥絮从未见过的偏执。

眸光幽暗森然,仿佛沉淀了无穷无尽的负面情绪。

何厌深的手紧紧攥着符袋,指节发白,却似乎忘了如何使用。

他死死盯着周围墙壁上像在流动的暗红纹路,眼神里充满了混乱的抗拒和一种被牢牢吸引的贪婪。

如同深渊凝视着深渊。

【我靠!】

“我靠!”

泥絮的言语和心声同时大惊。

第24章

“煞气入体?!还这么猛?!”

泥絮慌了, 他想靠近,却被何厌深身上猛然爆发的一股阴冷气劲推开半步。

“何厌深,清醒一点, 守住心神!别被这鬼煞气同化了!”

泥絮急得满头是汗,再也顾不上什么“等科长救援”的淡定了。

他知道何厌深命格特殊,却没想到对这蓄养的凶煞之气反应如此剧烈。

这哪里是误闯杀局,简直像是把一块干涸的海绵扔进了墨池里,只有被墨汁浸透的份!

他一边尝试念诵清心咒文, 凝聚佛光去护持何厌深灵台,一边心里疯狂呐喊:【科长!灵鉴公!狐王大人!】

【您再不来, 您家这小道士就要被煞气腌入味了!到时候是红烧还是清蒸可就难说了啊!】

而此时,被浓郁煞气包裹的何厌深,只觉得意识在清明与沉沦边缘挣扎,无数冰冷怨恨的碎片情绪冲击着他的思维。

一个充满诱惑的低语在心底回响, 断断续续,听不真切。

“醒来……回来……”

“和我们……一起……”

“你……天生……”

何厌深的双目中, 猩红之色愈发深重, 连眼白的位置都泛起了黑雾。

泥絮的惊呼和清心咒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水膜传来,显得模糊而遥远。

体内疯狂涌动的阴煞之气与命格中固有的凶戾里应外合,像无数毒蛇在经脉中乱窜, 啃噬着理智的堤坝。

耳边邪异的低语越来越清晰, 混杂着无数亡魂般的哀嚎与绝望,几乎要将他拖入彻底的黑暗与疯狂。

不……不能这样……

残存的清明在识海深处发出微弱的呐喊。

何厌深知道自己快撑不住了,一旦心神失守, 被这煞气彻底侵蚀, 天知道会变成什么怪物。

会不会伤害身边的人?

会不会……让科长失望?

电光石火间,一个近乎自残的念头劈开混沌。

既然守不住, 那就彻底断开!

煞气侵蚀似乎只针对心神,那么只要他晕过去了,或许能暂时隔绝这无孔不入的侵袭!

求生的本能与不愿堕落的执念,一时间压过了对疼痛的恐惧。

他猛地挣脱泥絮试图拉住他的手,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朝着身旁巷壁上一块突出的石头,狠狠撞了过去。

“何——你干什么?!”

泥絮的惊叫被一声沉闷的撞击声打断。

剧痛从额角炸开,瞬间席卷了何厌深所有残余的意识。

黑暗如潮水般涌来,吞没了煞气的嘶鸣,也吞没了泥絮焦急的面容。

他的身体软软倒下,额角迅速红肿,渗出血丝,但脸上那挣扎痛苦的表情却奇异地平复了,只是眉心依旧紧蹙,仿佛沉入了另一个更深的漩涡。

……

他好像在坠落,又好像原本就身处最底层。

四周是无边无际的、粘稠的黑暗,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一种冰冷到骨髓里的永恒寂静。

不,不是完全寂静,仔细去“听”,能感觉到黑暗本身在蠕动,在低语。

他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地方,但脚下似乎不是坚实的地面。

抬头望去,极高极远的地方,好像有一个朦胧的光点。

那是……井口?

他竟在一口井里,一口深不见底、宽阔得仿佛没有边际的暗井。

但他并不孤单。

周围影影绰绰,挤挨着许多“存在”。

何厌深看不清它们的形貌,只能感受到它们散发出的气息,阴寒、死寂、怨毒、狂躁、麻木……

和他体内那股被吸引而来的煞气同源,却又更加古老驳杂,充满了各种负面的沉淀。

它们是他的“同类”。

何厌深模糊地意识到,自己与这些存在有着某种本质上的相同,就像水溶于水。

所以它们不攻击他,只是漠然地挤在他周围,分享着这片永恒的黑暗与寒冷。

然而,即便是挤在这些“同类”之中,他感受到的并非归属或温暖,而是更深更彻骨的孤独与迷茫。

那些阴影般的存在彼此隔绝,沉溺在各自的怨念与疯狂之中,没有任何交流,只有亘古的死寂。

他像一个误入古老墓穴的活人,与周遭的死者格格不入,却又被它们身上同源的气息所缠绕。

孤独像冰冷的井水淹没了他,迷茫如井壁的苔藓一般滋生蔓延。

我是谁?为何在此?

要永远困在这黑暗里,与这些“同类”为伴吗?

不……

他不想!

他挣扎着,在井底仰起头,望向那遥不可及的井口。

那个井口极高,极小,像一个遥远而朦胧的光斑。

但那光斑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有什么让他感到一丝奇异熟悉与渴望的东西。

看不真切……好像是……是什么?

他想爬上去。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就变得无比强烈,再也按捺不住。

不知哪来的力气,或许在梦中本就不需要真实的力气,他试图在刻满未知符咒的井壁上找到着力点。

周围的同类们似乎对他的举动有些反应,发出无声的骚动,有的漠然,有的仿佛在嘲笑他的不自量力,还有的似乎被他的意念牵动,也跟着向上望去。

爬上去……一定要爬上去看看……

梦中的攀爬并非物理动作,更像是一种意念的挣扎和上升。

他感觉自己朝着那微光的方向,在黑暗中奋力游动。

距离似乎缩短了一点点,井口变大了,但光芒依旧朦胧,看不清井外究竟是何景象。

就在他拼尽全力,感觉那光点触手可及的瞬间!

他“看”到了。

井口边缘,出现了某种……存在。

那不是井外的天空或景物,而是有什么东西,正俯视着井底,俯视着他。

那是两轮……月亮?

应该是月亮。

圆润,巨大,散发着幽冷而神秘的光芒。

但光芒的颜色极其诡异,居然是金绿色的,不是纯粹的金,也不是纯粹的绿,而是一种交融的色彩,仿佛古老青铜器折射出的光。

月亮?两轮?金绿色?

巨大的荒谬感和更深的困惑击中了他。

月亮怎么会有两轮?又怎么会是这种颜色?这完全违背了他所有的认知。

但那两轮“月亮”却如此真实地悬在井口,静静地注视着他。

光芒并不温暖,甚至带着审视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威严,却奇异地穿透了井中无边的黑暗与阴冷,清晰地映照在他和周围那些瑟缩退避的同类身上。

在这被“月光”照亮的刹那,他心中那股孤寂迷茫似乎被冲淡了一瞬,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

悸动?熟悉?还是被某种巨大存在俯瞰时的渺小与震颤?

他想凑得更近一点,看清那究竟是什么。

然而,没等他再有动作,剧烈的头痛和现实的感知如同潮水般凶猛回卷!

“咳……咳咳!” 何厌深猛地呛咳出声,从昏迷中惊醒,倏地睁开了眼睛。

额角的钝痛鲜明无比,眼前是泥絮放大写满担忧的脸。

但梦里那口无底的黑暗深井,那些不可名状的同类,尤其是井口那两轮巨大、静谧、散发着诡异金绿色光芒的“月亮”,却如同烙印般,深深镌刻在了他刚刚恢复清醒的意识深处。

那不是月亮……那到底是什么?

为什么,会觉得有一丝诡异的熟悉感?

泥絮见他醒来,大大松了口气,连忙扶住他:“你可吓死我了!怎么样,头没事吧?刚才你身上煞气乱涌,眼睛都红了,现在好像……好点了?”

泥絮仔细端详,发现何厌深眼中的猩红虽然未完全褪尽,但那种偏执狂乱的神色确实消散了,只是眼神有些空洞失焦,仿佛还沉浸在另一个世界里。

何厌深张了张嘴,喉咙干涩,梦中的景象在脑海中翻腾,尤其是那两轮金绿色的月亮,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悸动。

不像是恐惧或敬畏,更像是……渴求?

巷子里弥漫的阴煞之气依旧浓重,然而与昏迷前那种被煞气疯狂侵蚀的感觉不同,此刻他虽然仍能清晰地感知到周围浓郁煞气的存在,甚至体内命格仍在微微呼应,但心神却奇异地稳定了许多。

梦里的景象非但没有带来更多混乱,反而像一剂强效的清醒剂,让他从被煞气激发的偏执狂躁中剥离出来。

那种更难以理解的存在,反倒冲淡了眼前这风水杀局带来的直接压迫感。

“真没事?能听见我说话吗?”泥絮见他眼神焦距逐渐恢复,但表情仍有些恍惚,忍不住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何厌深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残留的困惑,强迫自己专注当下。

“头……有点晕,但比刚才好多了。”

他试着调动体内微薄的法力,发现虽然经脉仍因煞气冲击而滞涩疼痛,但灵台清明,那些蛊惑的低语也消失了。

“佛祖保佑!”泥絮松了口气,随即又垮下脸。

“不过咱俩这处境可没好多少,这杀局困得死死的,我的佛门手段和杂学在这种浓度的煞气里,效果都大打折扣,硬闯怕是会引发更猛烈的反噬。崔科长怎么还没……”

他习惯性地又想指望崔云心。

“不能总指望科长。”何厌深打断他,声音还有些沙哑,但语气却带着一种近乎冷硬的决断。

他挣扎着站起身,不顾额角伤口的抽痛,再次环顾四周流转的暗红纹路。

梦中的“井”和此刻的“局”,在他脑海中产生了某种模糊的映射。

“泥絮大师。”何厌深的目光紧紧锁定巷子一侧墙壁上纹路交织的节点,那里隐隐形成了一个小型漩涡,“你刚才说,这局借了废宅旧煞、码头水阴,还暗合地脉泄气口?”

“对啊,布局的是个高手,把这几个凶点串联起来了,形成循环,煞气只进不出,越积越厚。”泥絮凑过来,指着那节点,“你看这里,像是气息流转的中继点之一,也是比较脆弱的地方,但强行攻击,可能会让积蓄的煞气瞬间爆发……”

“如果……不攻击,而是疏导或者引入呢?”何厌深缓缓道,眼底还没有完全褪尽的猩红似乎闪动了一下。

“你想怎么导?这周围气机被锁死了……除非……”泥絮先是不解,随即猛地看向何厌深,瞪大眼睛,“你该不会是想……引到自己身上?!不行!你刚才差点就失控了!再来一次,神仙都救不了你!”

“不是引到我身上。”何厌深摇头。

他抬起手,指尖因虚弱和紧张微微颤抖,却坚定地指向那个纹路节点,又指向自己脚下地面几个砖缝颜色略深的点。

“是引到这里。泥絮大师,你懂地脉走向,这几个点下方,是不是原本的地气泄露处?换句话说,是不是这杀局借力的源头之一?”

泥絮一怔,连忙蹲下仔细感应,又掐算片刻,惊疑不定:“还真是!这片区域地下确实有条很小的阴脉支流,平时缓慢泄出地阴之气,被这杀局巧妙截留利用了。你的意思是……”

“这杀局像个水泵,把地阴之气和旧煞抽上来,困在这里循环增强。”何厌深思路越来越清晰,梦中那种对阴性能量的诡异感知力似乎在起作用。

“如果我们在它这个抽水的节点附近,人为制造一个更强的吸力点,把流向这个节点的煞气引向它原本的地脉泄露口,会不会导致局部的循环失衡?甚至让地脉本身产生一点排斥或反冲?”

泥絮听得目瞪口呆,这想法大胆又刁钻,简直是在刀尖上跳舞。

“理论上有可能……但那个更强的吸力点去哪儿找?还需要能精准控制吸引方向和力度,不然煞气乱窜,咱俩第一个完蛋!”

何厌深沉默了一下,然后看向泥絮,眼神坚定。

“我来。”

第25章

“你?!”

“我的命格对这类阴煞之气有天然的吸引力。刚才你也看见了。”

何厌深的语气很平, 像在说别人。

“我控制不了它,但如果我放弃抵抗,甚至稍微引一下, 短时间内应该能形成一个足够强的引力漩涡。”

泥絮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继续往下说。

“你需要做两件事。第一,在我吸引煞气、那个节点力量波动的瞬间,用你最擅长的法门,什么都行, 不用攻击,让它乱一下就好。”

“第二, 用佛光护住我灵台一线清明,别让我真卷进去。”

“剩下的,交给我和这地脉。”

泥絮张着嘴,半天没出声。

这计划成功率不到三成, 何厌深要担的风险巨大。

但他看着那双眼睛,那双不再迷茫畏怯、带着决绝的眼睛, 忽然知道自己劝不住。

坐等崔科长确实安全, 但何厌深显然不想永远只做等救援的那个。

“……干了!”泥絮一咬牙,光头在昏暗中晃了晃。

“富贵险中求——呸,生路险中求!何道友你可千万撑住, 你要是当着我面入魔了, 崔科长非把我炖了不可。”

他嘴里胡言乱语,手上已飞快结印。

淡金色佛光从掌心升起,他那特殊的心念力量也小心翼翼地探出去, 像无形的触须, 瞄准墙壁上那个纹路节点。

何厌深点头,不再说话, 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然后主动撤去了体内对那无边阴煞之气的最后一丝抗拒。

嗡——

像水滴落进滚油,像磁石遇见生铁,原本只是弥漫的煞气瞬间暴动,疯狂朝他涌来,比先前猛烈数倍。

他脸色惨白如纸,身体剧烈颤抖,额角青筋暴起,刚刚褪去的猩红再次染上眼眶,比之前更浓、更深。

“就……是……现在!”

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强行守住一线清明,将那恐怖的吸引力,凭借某种骨子里冒出来的本能,微微导向脚下那几处地脉泄口。

泥絮不敢分神,他凝起全部心力,无形的念力如细针,猛地刺入墙壁节点的纹路中。

不攻击,只将自己那跳脱不羁、杂念丛生的意念特质强行灌进去,打乱了灵力的固有频率。

同时,掌中佛光化作一道暖流,稳稳罩住何厌深头顶,像风暴里唯一不灭的灯。

墙壁上的暗红纹路猛然一滞,随即剧烈闪烁、扭曲,像短路的电线。

而何厌深刻意引导的过量煞气,也与节点紊乱的调控力量狠狠撞在一起。

更关键的是,他身上莫名出现的对阴寒之气的吸引力,短暂地抢走了本该流向节点循环的部分煞气,通过他脚下的联系,强行灌入那条细小的阴脉支流泄口。

地脉自有其平衡,也有其惰性。

骤然被流速远超日常、还带着凶杀意念的外来煞气冲击,那细小泄口处的地气,产生了本能的反呛与排斥。

这一点点轻微的失衡,在这精密运转的杀局里,被无限放大了。

咔。

极轻的一声,像琉璃碎裂。

墙壁节点处纹路隐隐的光芒迅速黯淡紊乱,随即如退潮般消散。

弥漫巷子的粘稠煞气失去了循环核心,开始无序四散淡化。

巷口那扭曲模糊的景象,像雾气终于被风吹散,露出了外面正常街道的轮廓,远处隐约有人声传来。

泥絮又惊又喜,差点跳起来:“成了?居然真成了!”

他连忙收回佛光,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何厌深。

何厌深浑身被冷汗浸透,脸色白得吓人,眼里的猩红缓缓退去,只剩下深深的疲惫。

他勉强站住,看向恢复正常的巷口,又低头看了看自己仍在微微颤抖的手。

不是靠霉运误打误撞,也不是靠他人庇护,是他自己,在绝境里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方法凶险,代价巨大,但他做到了。

“快走。此地不宜久留。”何厌深的声音还很虚弱,但眼神格外清明。

布下这杀局的人,恐怕很快会察觉异常。

泥絮连连点头,架着他快步走向终于显现的巷口,嘴里忍不住念叨:“何道友,你刚才那样子……有点吓人,但真的帅。回去我得跟科长他们好好吹吹……哦不,汇报。”

两人相互搀扶着,准备离开。

他们才迈出了几步,那扇厚重的黑漆木门后,传来极轻的一声“咦”。

尾音上扬,像疑惑,更像某种被惊扰了雅兴的不悦。

门轴没有转动,门扉也未开阖。

但青石板缝里,那些被阳光晒得发白的苔藓,无声地暗了一度。

是阴影在动!

像有什么东西从门缝里渗出来,不是形体,是一股“意”,黏腻阴冷,带着被挑衅后的愠怒。

它贴着墙根游走,攀上巷口半枯的老槐,追踪着何厌深身上未散的煞气余味。

泥絮脚步一顿,他的“他心通”即便失控,对“恶意”的感知却从不出错。

这种被什么盯上的、后脊梁发麻的感觉……

他没回头,只是架着何厌深的胳膊骤然收紧。

“何道友。”

“嗯。”何厌深也没回头。

他太累了,累到连转头这个动作都觉得奢侈,但他感觉到了。

布阵者就在近旁,冷冷地注视着他。

巷子陡然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没有声音,远处仍有游客的笑闹,仍有摊贩的叫卖,仍有电瓶车驶过青石板时哐当哐当的颠簸声。

那些声音都在,却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毛玻璃,被什么东西隔绝在外。

而玻璃的这一侧,只有他们,和步步逼近的那个存在。

泥絮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余光瞥见巷口那株槐树,树荫投在地上,无风时形状本该是静止的。

可他分明看到,树荫的边缘正在以极慢的速度,向他们脚边蔓延。

——不对!

不是树荫在动,是阳光在退!

像被什么驱赶着,一寸一寸从这条巷子撤离。

何厌深终于回头。

那扇门,不知何时已经打开了,门页向内,露出门后一团无法被光线穿透的黑暗。

黑暗深处,似乎有什么正缓缓站起来,轮廓模糊,似人非人。

“我的煞局,竟被两个娃娃破了……”

声音不是从门后传来的,是从四面八方,从墙缝里,从他们脚下的青石板里,一点一点挤出来的。

泥絮喉咙发紧,下意识挡在何厌深身前。

他知道自己挡不住,这不是他心通和杂学能对付的东西,也不是他那半吊子佛光能照亮的范围,但他还是挡了。

阴影从门内溢出,像铺天盖地的触须朝他们缠绕而来,还带来了浓郁的血腥气。

何厌深没有动,他太累了,所有的心力都耗在了刚才那一局里。

但他也没有闭眼,只是看着那些阴影一寸一寸地逼近。

他想,狐狸科长大概会生气吧。

不是气他乱来,是气他没及时求救。

这个念头刚落下,那些逼近的阴影突然停下了。

不是它们自己想停,是有人阻止了它们。

泥絮只觉得眼前花了一下,然后他的感知里突然涌入了一大片月辉,气息清冷孤寂,蕴含的力量却又极其霸道。

抬头一看,崔云心站在巷口,他今日没戴平光镜,青铜色的双目清晰地暴露在天光下。

他甚至没看那扇门,他看的是何厌深,从上到下扫了一眼,从额角的伤、煞气残余的痕迹,到几乎站不住的腿。

崔云心没有说话,但他幽冷的眼神变得更加深邃了。

泥絮忽然有点庆幸自己不是何厌深,也有点庆幸何厌深还活着。

“谁?!”

门后那东西的声音变了,不再游刃有余,而是变得紧张兮兮,仿佛毒蛇被压住了七寸。

崔云心把目光从何厌深身上移开,他低下头,看自己脚下。

他踩着的不是青石板。是那片从门后溢出来的、正试图合拢的阴影。

它被崔云心一脚踩在底下,像一条被钉住七寸的蛇,拼命扭动,却纹丝不动。

“你布这个局,用了三年。”崔云心幽幽开口,“借废宅旧煞,引码头水阴,截地脉支流,养了三年,才养出这一池死水。”

他顿了顿:“……方才破你煞局的那个方法,很不错,我没想到。”

这是实话。

他崔云心千年修行,见过无数破局手段。

借力打力、以毒攻毒、釜底抽薪……但拿自己的命格当饵,把自己当引信,硬生生把煞气“呛”回地脉的这种破法,他还真没见过。

门后那东西笑不出来了。

它开始挣扎,那道被踩住的影子试图从崔云心脚下抽离,试图断尾求生,化为虚无。

但它一点儿也动不了。

崔云心甚至没有用力,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不小心踩住一片落叶一样。

他一只手还握着手机,另一只手什么都没做,只是揣在风衣口袋里,手腕上还挂着一袋橘子。

何厌深想起自己不久前路过水果摊时,橘子十块钱三斤,他嫌贵,没买。

“崔……”他嗓子发干,没喊出来。

影子放弃了挣扎,终于发出了声音,不是笑声,是牙齿打颤的声音。

“你……你是……”

崔云心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着那片被踩住的阴影,阴影正在变淡。

不是消散,是被压榨,像拧一块浸透脏水的抹布,把里面藏着的那个人一点一点逼出来。

门后传来重物落地的闷响和粗重的喘息。

“灵鉴……”声音恐惧到了极点。

崔云心把手机放回口袋,虚虚地握住了什么,向后一扯。

哐当!门扉洞开!

一道身影被他隔空从黑暗中拽出,狠狠摔在地上!

那个人裹在一袭灰扑扑的旧袍子里,像一团刚从海里捞起来还没来得及晒干的水草,面容干枯瘦削,看起来有六七十岁。

“你要杀他?”崔云心声线无波,却透着刺骨寒意。

何厌深和泥絮的心跳都漏了一拍,科长好像……真的生气了?!

那个人没有回答,因为他发不出声音。

影子是魂魄的映射,他整个人都被崔云心钉在自己的影子里,像琥珀里徒劳挣扎的虫豸。

崔云心把橘子换到左手,腾出右手,食指掸灰一般,凌空轻轻点了点那教徒的眉心。

那人从半空跌落,结结实实砸在青石板上,他仰头盯着崔云心,眼神里翻涌着憎恨和恐惧,还有一种荒谬的难以置信。

“是……是你……”

“是我。”崔云心答得理所当然。

泥絮的心声还在一边叭叭:【“你来了”,“我来了”,“你不该来”,“可我已经来了”……对不起对不起!我想什么呢!】

在场没有人理他,崔云心和灰袍人静静对视,何厌深只盯着崔云心看。

灰袍人张了张嘴,喉咙里滚出一串破碎的气音。

何厌深和泥絮支棱着耳朵努力辨认,勉强听出了他的话:“二十年……我们找了二十年……你杀了他……你杀了教主……”

崔云心垂眼看他。

“教主?”

“我们海巫教……教主……你二十年前在闽海……”灰袍教徒的呼吸越来越急,青白的脸泛出不正常的潮红,“你一剑,你一剑就……”

崔云心沉默两秒,然后反问:“海巫教是什么?”

那教徒的表情裂开了。

如果眼神能杀人,此刻崔云心已经被这位教徒用目光剐了一百遍。

但教徒做不到,他只能趴在地上,像一条搁浅的鱼,用尽全身力气仰着脖子,瞪着那个踩住他影子、神情平静的狐狸。

“你……不知道……你杀了教主……你竟然……”

“二十年前我确实来过闽南。”崔云心竟然还认真地回忆了一下,“那边海里有东西吃人,我就给杀了。”

他略微一顿:“那是你们教主?”

第26章

崔云心踩着那片凝固的阴影, 目光落在瘫软如泥的灰袍教徒身上,青铜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情绪,却比最深的寒潭更令人心悸。

他并未用刑, 甚至连逼问的语气都算不上严厉。

“名字,在海巫教中职司,此番来海西所为何事,同伙几人,藏身何处——说。”

灰袍人被他自身的影子钉着, 仿佛连神魂都冻僵了,牙关咯咯作响:“乌、乌十三……外堂执事……奉谕蓄煞……备大祭……”

“祭什么?何时?何地?祭品是谁?” 崔云心的问题一个接一个, 语速平稳,却带着不容喘息的压迫感。

“我、我不知道……只知蓄煞为用……时辰和地点,只有内堂长老……知晓……” 乌十三脸上恐惧与一种扭曲的狂热交织,“圣祭……必成……教主……即将归来……”

“教主?” 崔云心微微偏头, 似在回想,“二十年前闽海外, 那个驱使海兽吞食渔民、炼化生魂的东西?”

乌十三猛地激动起来, 即使被压制,眼中也迸发出仇恨的光。

“是你?果然是你!灵鉴狐王!”

“你坏了圣主的大道!此仇,我教上下铭记了二十年!”

崔云心嫌弃地后退了半步, 以免被乱飞的唾沫星子溅到。

“所以, 你们教主究竟是什么跟脚?” 他歪了歪头,“是人,是妖, 是鬼, 还是什么山精海怪得了造化?”

这个问题让乌十三的狂热滞了滞,闪过一丝茫然, 随即被更深的恨意覆盖:“圣主……圣主乃天地灵应,神通广大,岂是凡俗可测!祂……祂御使万水,统摄阴灵,定然、定然是得了造化的大能,是真仙,是……”

他的话颠三倒四,充满宗教性的狂热描绘,却缺乏具体形貌或种族特征。

崔云心耐心听了一会儿,捕捉到几个关键词。

根据乌十三的描述,那教主喜居深海,能引动海啸雷霆,形体变幻不定,身上似乎还有鳞甲。

“也就是说,”崔云心总结,声音里听不出失望,只有一种了然的无趣,“你们其实并不清楚他到底是什么,只知道他很强,不是人,二十年前死在……或者说,被我斩于闽海。对吗?”

乌十三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的认知确实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