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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两日后,凌镜研色工作室。

周述快气炸了,把手机“啪”地拍在桌上。一旁的安柏也没好到哪儿去。

这位金发碧眼、长相柔美的前L集团设计师用指尖狠狠敲击手机屏幕,用英文咒骂不停:“好恶心!那个杜霜就是为了这坨狗屎放弃了你的星云女神?上帝啊,你看看她的出发照,简直就是灾难现场!”

他两手抱头,闭上眼睛,“不能再看了,否则我的审美会受到污染。薇薇安总能设计出世界上最丑陋的东西!我真是搞不懂杜特为什么要让他管理高级定制工坊,就因为他善于节约成本?以他的审美水平,他根本没有资格与我竞争首席设计师这个职位!”

周述语气极差地提醒,“安柏,你已经离开L集团,薇薇安排挤你那点破事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的好老板,伟大的卫凌砚,给我们的工作室搞出了一个大麻烦!如果这一关过不了,我们明天就能宣告破产。”

安柏连忙举起涂了黑色指甲油的双手,“噢,不不不,是你们破产,不是我。”

周述说道,“安柏,你别忘了,我帮你处理了美国的房产,你是带着全副身家来华国的。如果你没办法在这里立足,破产也是早晚的事。”

安柏立刻放下双手,呲着牙站起来,“那我去撕了那个女明星!我现在就发微博嘲讽她的毒蘑菇!”

周述连忙把他拉住,“别别别,你先坐下冷静冷静。就算要撕了杜霜,我们也不能做得太明显。”

安柏只好坐下,看了看默刷手机的卫凌砚,不由露出心疼的神色。

“卫,你还好吗?你别着急,如果真的很麻烦,我去请老师帮忙。”

他口中的老师就是拉斐先生。只要这位时尚圈的泰斗开口说一句话,事态马上就能平息。

然而卫凌砚却轻轻摇头,“不能告诉老师。他最近生病了,让他好好休息。”话落又开始翻阅手机。

周述也拿起自己的手机查看舆论动向,脸色阴沉无比。

安柏看不懂中文,却也能猜到事态正不断恶化。目前,凌镜研色的官网正被杜霜的粉丝不断冲击,还有人打了质监局、消防局、税务局等相关部门的电话,举报所谓的违法行为。

今天早上,工作室已经迎来了三波检查人员,卫凌砚被反复问询,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

麻烦的源头就是两天前杜霜发布的微博。

夏初的妆造出圈之后,杜霜在社交媒体上发布了一句意味不明的话——【真遗憾与你擦肩。】附图是“星云女神”的最终设计稿,然后还上传了一段视频。

视频里,卫凌砚正与杜霜的团队召开网络会议。他的脸放大在屏幕上,一双眼睛充斥着真诚,“杜姐,这条裙子是为您量身定做的,穿上它,百花盛典当晚,您会是最闪亮的一颗星。”

杜霜双手合十,满脸憧憬:“真的吗?我好期待。”

卫凌砚垂下眸子,极为认真地说道,“您可以期待。”

这条微博很快就在网络上掀起了轩然大波。杜霜穿着裱花蛋糕走完红毯之后,她的粉丝开始猛烈抨击她的造型团队。有人把夏初的照片与杜霜的照片放在一起做对比,效果堪称惨烈。

而今知道星云女神本该属于杜霜,粉丝们彻底暴怒。闹得最凶的时候,又一段视频出现在网上。

一个小孩剪坏了夏初的礼服,他的妈妈跪在酒店长廊,哭着给夏初磕头,模模糊糊还能听见“你放过我的孩子,我赔,我倾家荡产都赔”的哀求声。小孩什么都不懂,也被妈妈拉着给夏初下跪,哭到全身颤抖。

特权阶级欺压底层民众的经典画面几乎瞬间就挑动了整个社会的敏感神经。这下子,不用去调查,杜霜的粉丝们已经脑补出真相。

夏初的礼服坏了,所以找到卫凌砚,截胡了杜霜的礼服。杜霜是受害者,夏初是恶之花,而卫凌砚是个违反契约精神的小人。

夏初的微博被冲击到关闭了评论区,卫凌砚的工作室已经完全失去了商誉。

杜霜的粉丝行为极端,他们甚至在网络上宣称,只要凌镜研色这家工作室存在一天,他们就举报一天。如果卫凌砚不破产,那就是全体粉丝的责任。

杜霜的粉丝足有几千万,这是一个极其可怕的数字。与几千万人为敌是什么下场?出生在北欧小国的安柏简直不敢想。

深知网络威力的周述更是心忧如焚。他放下手机,叹息道:“就算你现在晒出没签约的合同,表明这件礼服还不属于杜霜,也已经洗不白了。她的粉丝不需要真相,只需要结果。这件礼服是为杜霜设计的,它就不该出现在夏初身上。那天我让你走,你为什么不走?”

卫凌砚轻轻摇头,并不回答。

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解决问题才是最重要的。周述说道,“我去查查那个酒店保洁,看看她手里有没有被杜霜收买的证据。”

卫凌砚再度摇头,“她没有。夏初跟我借了二十万,想从保洁那里买证据。保洁连自己的孩子都利用,是个没底线的人。她很想要那二十万,但她拿不出证据,都急哭了。”

周述忽然咒骂,“哭她MLGB!”

安柏吓得直拍胸脯。虽然听不懂华语,但他知道这肯定是骂人的话。

卫凌砚放下手机轻声安慰,“你别生气。”

周述伸出一根指头戳他脑门,“老子早就被你气死了!你个犟种!叫你别管,你偏要管!现在好了!”

他一把夺过好友的手机,担忧地说道,“别看了!网上全是那些乱七八糟的评论,看了晚上睡不着觉!”

然而手机屏幕上并不是评论网页,而是一段微信聊天记录。

沈鹤鸣的那句话赫然出现在页面末尾——【我会护着你。】

所以这一个多小时,好友盯着这五个字,看了一遍又一遍?该死的恋爱脑!

周述气得一佛升天二佛出世。他掐着自己人中,几近绝望地说道,“大傻柱,你能不能清醒一点?事情都发酵两天了,沈鹤鸣给你打过一个电话没有?他会护着你?我看他护的是空气!这段聊天记录我删了,省得你天天看,得了妄想症!”

卫凌砚连忙站起来,利用身高优势夺回手机。

他十分冷静地说道:“这件事我自己会处理。”

“你怎么处理?你现在全网黑,跳出来说句话,几万人指着你骂!莫非你还等着沈鹤鸣架着七彩祥云来救你?你做梦比较快!”

周述话音刚落,卫凌砚的手机就震动起来。

两人连忙盯住屏幕,“石经理”三个字令人大失所望。这是韶华的一位员工,负责化妆品原料采购。

卫凌砚接起电话,问道,“石经理,怎么了?”

“棕榈酰寡肽和蜗牛粘液滤液不是早就跟星萃下单了吗?预付款我们都给了。”

“被截胡?是哪家化妆品公司?”

“洁丽?”

听见这两个字,卫凌砚平静的眼眸泛起暗沉的涟漪。

周述猛地看过来,牙齿磨得咯吱响。洁丽,这不是卫凌砚那个死鬼老爹苏建雄开的化妆品公司吗?星萃是万裕鸿基旗下的子公司,专营化工原料。也就是说,苏建雄和沈鹤鸣联起手来要整死卫凌砚?艹!

眼看周述要炸,卫凌砚微微抬手,示意他冷静。

“星萃跟我们签了合同的,他们为什么毁约?”

不知石经理说了什么,卫凌砚俊美的脸庞仿佛凝固了一般。

看见他僵硬到不能动弹,周述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安柏也紧张起来,忐忑地问,“怎么了?”

卫凌砚轻轻嗯了一声,对电话那头的石经理说道:“别急,这件事我来解决。”

挂断电话,他慢慢解释道:“苏建雄跟星淬的销售经理说沈鹤鸣很不喜欢我,在宴会上公开针对我。销售经理侧面打听,确认情况属实,就把我们预订的原材料转卖给了苏建雄。他想讨好苏清,毕竟苏清是沈鹤鸣的特助。”

周述急忙询问,“别的厂家还能买到吗?”

卫凌砚摇头,“不能。星萃的提取技术在国际上是独一份的。没了这两种原材料,我们最畅销的至臻系列只能停产。”

周述狠狠捶桌,“艹他妈的苏建雄!他害死了你姥爷和你妈妈,现在又来害你!韶华是你们卫家经营了一百多年的老品牌,苏建雄当年没能拿到,现在还惦记着!还有沈鹤鸣,他才是罪魁祸首!星萃是他的子公司,他说一句话比圣旨还管用!你别指望他帮你,他已经对你落井下石了!我就不信这件事他不知道!”

卫凌砚笃定摇头,“他不是表面一套背后一套那种人,他肯定不知道。”

黯淡的眸子微微闪烁一瞬,卫凌砚拿出手机,“咸鱼,你别担心,这两件事很快就能解决。”

周述嗤笑,“你怎么解决?”

卫凌砚摆摆手,自顾拨出去一个电话,对面传来沈池质问的声音,“网上都闹了两天,你现在才想起来找我?”

卫凌砚平静地问,“你说这件事怎么处理?”

沈池显然早有预案,立刻说道,“我给孟明宇打电话,让他把杜霜带出来,你们组个饭局。你在席间给杜霜倒杯酒,赔个罪,这事就算完了。之后你们联合发表一篇声明,就说你俩看夏初可怜,一时心软就把礼服借给她了,没想到她恩将仇报,买艳压通稿黑杜霜。所有后果都让夏初去承担,你一点脏污都不沾。这样可以吗?”

周述简直气笑了。给杜霜赔礼道歉?沈池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卫凌砚问道,“六叔知道这件事吗?”

沈池压低了声音,“他在国外出差,平时不看娱乐新闻,我也没敢告诉他。怎么?你怕了?”

卫凌砚又问,“六叔什么时候回来?”

沈池估算道,“应该今天晚上就回来了。”

“那好,明天你把孟明宇和杜霜约出来,定好时间告诉我。”

“行。这件事不用你操心,看在六叔的面子上,孟明宇只能轻拿轻放。撕破了脸,两家都不好看。你是不是很心烦,我晚上来陪你?”沈池的语气里带上了讨好。

“安柏来了,我要陪他逛一逛。我们饭局上再见面吧。”卫凌砚挂断了电话。

周述立刻质问,“你真的要去给那个杜霜赔礼道歉?大傻柱,自从回国之后,你都不像你了!你他妈是不是得了软骨病?”

卫凌砚十分平静地说道,“咸鱼,沈鹤鸣什么都不知道,他出差了。他说他会护着我,这句话肯定不是假的。”

周述简直要晕。

“这是重点吗?啊?你现在是生死存亡的时刻!他如果没骗你,他倒是站出来帮你呀!你真以为你在他心里有多大分量?你醒醒吧!人要靠自己!”

卫凌砚拿起手机,牛头不对马嘴地说道,“咸鱼,你说我要是在沈鹤鸣面前抛掉所有尊严,他会是什么反应?”

第23章

周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反应过来的瞬间,他一把揪住卫凌砚的衣领,手臂高高扬起——若能把这家伙脑子里的水打出去,他真想狠狠甩几个耳光。可看着这张兼具男性英挺与女性秾丽的脸,他终究下不去手。他舍不得打碎一件价值连城的艺术品。

艹!长得好看真是了不起!

周述用力把卫凌砚推开,转身烦躁地挠着头发。

“妈的!你听听你在说什么?你真是——”

“下贱”两个字都已经到了嘴边,他硬是没舍得说出口。

安柏左看看右看看,不断询问,“怎么了怎么了?你们可千万别打起来。我这小身板拉不住你们任何一个人!”

卫凌砚抬起手示意安柏不要着急。

然后他盯着周述的背影,缓缓说道:“咸鱼,我知道你想骂我下贱。我妈妈的经历告诉我,跪舔得不到尊重和喜欢。你放心,我不会重蹈我妈妈的覆辙。”

眼尾有些泛红,卫凌砚的表情却更为平静,“咸鱼,你也知道,前些年为了还债,我失去了自己的人生。我有病,我害怕人群。是死是活,对我来说一点儿也不重要。”

周述连忙回过头,发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好友,“你他妈别说这种屁话!”

卫凌砚点点头,“好,我不说了。但你知道吗,沈鹤鸣是我唯一想要的。”

周述的肩膀塌下来,嗓音变得沙哑,“你想要沈鹤鸣,所以你可以为了他放弃自尊?你和你妈有什么区别?”

卫凌砚摇摇头,“不,有区别。我妈妈在苏建雄面前是真的没有一点尊严。我说的抛下尊严只是一种比喻。是博取同情的手段。”

他垂眸看着手机屏幕上的聊天记录,缓缓说道:“我既要沈鹤鸣可怜我,又要他看得起我。我能掌握好其中的度。偶尔在他面前展露脆弱,这不是卑微,是策略。我有办法解决目前的困境,我还能利用这次困境,得到沈鹤鸣的好感。事业和爱情,我可以兼顾,你相信吗?”

周述慢慢坐下,眼神复杂地看着好友,极度好奇地问:“大傻柱,你这颗聪明绝顶的脑袋瓜子里每天都在想什么?我真的搞不懂。”

卫凌砚拍了拍周述的肩膀,十分自信地说道,“总之,我有我的节奏。一切都在我的掌握中。”

周述:“……妈的节奏大师!”

翌日,卫凌砚坐上沈池的车,来到一家私房菜馆。

包厢已经定好,窗外是夏末的景色,阳光亮得刺眼,水塘里的锦鲤全都躲到阴凉处,偶尔甩一甩尾巴,翻出一朵浪花。

沈池顺着卫凌砚的目光看过去,好笑地说道,“我估摸着池塘里的水快有四五十度了,那些鱼捞出来都是熟的。”

话音刚落,一条锦鲤就翻着白肚浮上来。

卫凌砚转头看向门口的服务员,“你们店里有没有冰块?我买三桶,你们现在就倒进鱼池里去。”

这种要求服务员还是第一次听见,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连忙点头。

门轻轻合拢,包厢里没了外人,沈池才笑出声。

“你真喜欢多管闲事。人家的鱼,人家自己会想办法救。”

手机微微震动,卫凌砚低下头看了看,是周述发来的消息:【沈鹤鸣已经来了,还有两分钟到达现场。】

卫凌砚把玩着手机,心中暗暗估算时间。

沈池搬着椅子挪到他身边,抓住他伶仃的手腕,语气有些冲,“你怎么不理人?这么久没见面,你都不想我?”

沈鹤鸣马上就要到了,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很轻,只有专心致志的人才能听见。

卫凌砚抬起头,缓缓开口,“你刚才说我喜欢多管闲事,所以你在怪我给你惹了麻烦?你也觉得我不该把礼服借给夏初?”

沈池是个富家少爷,很任性,被这样质问,也有些毛了。

“难道不该怪你?杜霜毁约,你带上礼服回去呗。你明知道她跟夏初不对付,你还帮夏初?我已经听孟明宇说了,那天杜霜警告过你,是你自己不听劝,硬要往她枪口上撞。”

走廊外,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握住门把,却没有推开。

杜霜警告过卫凌砚?好大的威风。沈鹤鸣微微挑眉,眼里浮动的情绪与愉悦毫无关联。

卫凌砚把手机放在桌上,直直盯着沈池的眼睛,说道,“杜霜警告过我之后,我其实已经走了。我把车开出车位,前面就是地库出口,只要踩一脚油门,我就能远离这场纷争。但我最后又回去了。哪怕得罪孟明宇那样的大人物,我也一定要帮夏初,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沈池满脸不解,又带着点怒气说道,“你看看,你总是这样自找麻烦!”

卫凌砚垂下眸子,缓缓说道,“你还记得我被你送去模特训练营,最后带着一身伤回来那一次吗?”

沈池眼里的怒火瞬间熄灭。他记得。卫凌砚遍体鳞伤,浑身染血地来敲门,那是他来到美国之后最惊恐的一天。

心悸感涌上来,沈池的语气变得更冲,“你在训练营打架斗殴,你还有理了?你知不知道我给你交了一万美元培训费?”

卫凌砚毫无愧色地说道,“那一万美元,接到第一份工作的时候,我已经连本带利还给你了。我记得你当天就买了一架无人机。”

沈池瞬间哑火。

门外的沈鹤鸣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卫凌砚拿起手机把玩,继续往下说,“我为什么跟别人打架,你知道吗?”

沈池眼里划过一抹心虚,连忙开口,“我问了,是你死活不肯说!”

卫凌砚垂眸看着地板,眼角余光里,门缝处有一团阴影。

于是他道出了一部分真相,“训练结束的时候有一场汇演,所有学员都要穿正装在T台上走一圈,台下坐着的是各家经纪公司的代表,也有大设计师,还有当地名流。得分最高的五名学员有机会参加马上就要举行的米兰时装周。能不能一炮而红就看那一次。”

沈池回忆了一下,说道,“我记得那一次你落选了,所以你嫉妒,跟别人打架?”

卫凌砚抬眸,眼神晦暗。

“那一次,我的服装被人剪成一堆破布。我上台的时候只穿着一条平角裤。”

沈池愕然地张大嘴,然后僵硬摇头。这件事,他是真的一点也不知道。

卫凌砚用平静的语气讲述着,“你能想象那个画面吗?台上的人西装革履,台下的人体面尊贵,只有我,光溜溜的一个。那些人怪异的目光像刀子刺在我身上。”

社交恐惧症就是在那个时候患上的。这一点,卫凌砚没有提及。

他握紧手机,回忆道,“在后台等待开场的时候,我求他们借我一件衣服穿,哪怕是一双袜子也行。那时候我就想,如果谁能给我一块遮羞布,叫我给他跪下都可以。但是没有人。我害怕的不是光着身子,作为一名模特,这没有什么大不了。我害怕的是被人凌辱,我害怕来自于旁人的恶意,因为我才十五岁。”

他抬起头,直勾勾地看着沈池,声音沙哑,“所以现在你明白我为什么要回去了吧?我救的不是夏初,是曾经的自己。”

沈池恍惚了好一会儿才渐渐红了眼眶。他低下头掩盖自己的心虚,喃喃道,“我真的不知道。没有人告诉我,你也不说。如果我知道——”

卫凌砚打断了他的话,“你总是这样,你从来不关心我在外面遇到什么。就像这一次,你也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你只担心事情闹大了传进你六叔耳朵里,落了你的面子。”

沈池无话可说,只能伸出手,紧紧抓住卫凌砚的胳膊。

他不是六叔的亲儿子,没有横行霸道的底气。他也没有用不完的零花钱,可以帮卫凌砚摆平一切麻烦。他很无力。

卫凌砚轻轻拂开他的手,说道,“其实我今天把六叔也叫过来了。”

沈池猛然抬头,表情惊恐,“六叔来了只会骂你多事,你叫他干什么?”

门就在这时被推开,沈鹤鸣不疾不徐地走进来,摘掉眼镜,露出凌厉的眉眼,低沉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意味不明的轻笑,“我来了还能给孟明宇和杜霜磕一个。沈池,你说是不是?”

第24章

看见忽然到来的六叔,沈池吓呆了。

卫凌砚适当地露出一点讶异,然后马上站起身,拉开主位的椅子,恭顺而又礼貌地说道,“沈总,您请坐。”

沈鹤鸣侧头看他一眼,眉峰微蹙。

这么快就恢复了生疏的称呼,果然是敏感的小动物,在外面挨了一脚踹,就会害怕所有人类。

但他终究没说什么,只是戴上眼镜,而后坐下,修长的双腿交叠,一只手覆着膝盖,一只手轻扣桌面,威严的目光扫过沈池。

沈池这才猛然惊醒,从椅子上弹跳起来,面红耳赤地说道,“六叔,我没说让您给孟明宇和杜霜磕头。我好歹也姓沈。”

今天这事,六叔不知道也就罢了,他既知道,肯定不会让人折了他的颜面。

传出去,别人还当他沈鹤鸣怕了孟明宇。孟明宇在娱乐圈手眼通天,但论起身家和资产,他与六叔完全无法相比。

难怪卫凌砚要把六叔叫过来。他算准了六叔再不满也会帮他撑场子。只要过了这关,保住工作室,哪怕往后被六叔讨厌,他也认了。

想通这层,沈池忍不住转头看卫凌砚,心里忽然生出陌生感:你小子什么时候学会耍心机了?以前不是挺老实的吗?

可在沈鹤鸣眼里,这根本不算耍心机。

小孩子在外面受了欺负,回家找长辈解决麻烦,这是天经地义。

“坐。”他伸出食指,轻轻点了点桌面,幽暗的眸光缓缓扫过青年苍白的脸。

他浓密的睫毛低垂着,时不时轻轻地颤,真可怜。每次见他,似乎都是一副委屈的模样。不过,倒也真是受了很多委屈。

怜爱之情莫名涌上来,沈鹤鸣本就温和的语气又缓了几分,对着走进门的服务员说道,“给他泡一杯红枣枸杞茶。”

轻轻落座的卫凌砚抬起头,眼神疑惑。红枣枸杞茶,给自己喝的吗?这个好像是女士饮品。

沈鹤鸣轻笑着说道,“你今天像霜打的茄子,得补补气血。”

卫凌砚的眼眶有些湿热。沈鹤鸣真的很温柔。

沈池对服务员说道:“把我六叔存在你们这里的汉帝茅台拿过来。”

这款酒全球只有十瓶,拍卖行拍出过一千多万的天价。

服务员连声应下,很快就端来茶水和酒。

热乎的红枣枸杞茶放在卫凌砚手边,茅台则送到主位,请沈鹤鸣验看。

沈鹤鸣拿起酒瓶,狭长的眸子漫不经心地扫视沈池,似笑非笑地说道,“用我的好酒招待孟明宇,他配吗?”

沈池臊得满脸通红。是他自作主张了。

听六叔的语气,今天的孟明宇怕是会下不来台。明明是求和宴,愣是被卫凌砚搞成了鸿门宴!

想到这里,沈池偷偷瞪了卫凌砚一眼,却被沈鹤鸣抓个正着。

“我问你话,你看他做什么?”沈鹤鸣的语气冷下来。

沈池吱吱呜呜张不开嘴。小时候六叔不是常常警告他,叫他不要在外面惹事吗?现在他主动缓和局面,消解矛盾,六叔怎么不满意了?自己真的好难!

就在这时,卫凌砚站起身,缓步走到主位旁,白皙修长的手握住茅台,低声道:“沈总,这酒不招待孟明宇,我敬您,可以吗?”

“当然可以。”沈鹤鸣下意识地点头,随后又问,“但你为什么敬我?”

“准确的说,这是罚酒。”卫凌砚拧开盖子,满满倒了一杯酒,仰头一饮而尽,躬身道,“沈总,我先自罚三杯,您若是不满意,我继续喝,直到您满意为止。”

沈鹤鸣越发疑惑,沉声问:“你错在哪里?说来听听。”

沈池连忙催促,“快给六叔道个歉。本来是小事,被你搞成这个样子,还麻烦他亲自跑一趟。”

卫凌砚并不理会沈池,自顾倒满第二杯、第三杯酒,皆是一饮而尽。渗漏的酒水顺着他修长的脖颈滑落,喉结也跟着微微滚动,不胜酒力之下,他冷白的皮肤泛出热腾腾的粉意。

本就俊美逼人的青年,这会儿也像是一杯琼浆玉露,既涩又甜,辛辣润喉。

沈鹤鸣的眸光逐渐暗沉。他微微仰靠椅背,双手交叠置于膝头,声音很沉地问,“你还没说你错在哪里,为什么罚酒?”

三杯入喉,卫凌砚肚子里已是火烧火燎。他捂着濡湿的唇轻轻咳嗽,薄薄的眼皮越发红得厉害。

缓了一会儿,他两只手撑住桌面,直愣愣地望着沈鹤鸣,一层水雾漫上眼瞳,整个人仿佛快碎了,说话的语气却十分平静,“沈总,您不喜欢我可以直说,不必装出长辈的样子,暗地里却对我下死手。我和沈池能不能在一起,要不要在一起,应该由我们自己做决定。哪怕您把我逼到绝境,让我破产,也不能改变我和他的关系。”

他闭上泛红的双眼,缓缓吐出几缕酒气,然后才再度睁眼,无比委屈地说道:“我没有错,是您觉得我错了。喝完这三杯酒,我以后不会出现在您面前。”

沈鹤鸣脸上的玩味瞬间变成冷肃。什么“下死手、逼到绝境”?卫凌砚竟以为,他现在的舆论危机是自己搞出来的?

沈池猛然站起,急促喝止,“卫凌砚,你说什么胡话?这是你自找的麻烦,跟六叔没关系!他犯得着用这种低级手段对付你?”

沈鹤鸣没看沈池,锐利的目光直刺卫凌砚。

卫凌砚酒壮胆气,丝毫不惧,殷红的唇扯出一抹讥讽的笑,“我说的不是工作室,是韶华。星萃是万裕鸿基的子公司,星萃的销售经理得了沈总的授意才断了韶华的原材料供应。下半年的订单,韶华完成不了,很快就会破产。沈总想逼我离开华国,直说就好,为什么要拿我最在意的东西开刀?”

沈池呆愣在原地,不敢置信地看向六叔。

韶华?那可是卫凌砚的根。韶华若是没有了,卫凌砚会疯的。

是他错了!他明知道六叔手段酷烈,杀人不见血,他怎么能把卫凌砚拖入这深渊。

巨大的愧疚让沈池一下子跌坐回去,眼神哀哀地看向沈鹤鸣。

沈鹤鸣:“……”

卫凌砚盯着沈鹤鸣这清贵的脸,缓慢说道,“沈总,您挑起的商战,我不会认输。孟明宇挑起的舆论战,我也会奉陪到底。沈池和我之间,不允许任何人插手。”

呆愣中的沈池听见最后一句话,坠入冰窟的一颗心却又止不住地滚烫起来。他红了眼眶,泪水差点掉落。

卫凌砚真的很爱他。这种话,唯有发自肺腑才能说出来!

沈鹤鸣终于理清了思绪。卫凌砚在外面还有一家公司,叫韶华,经营的项目大概是化妆品或日用品一类,否则不会与星萃产生往来。

他授意星萃断了韶华的原材料供应?什么时候的事?

沈鹤鸣几乎气笑了,他摘掉眼镜,正准备解释,却见卫凌砚把喝空的酒杯翻转过来,倒扣在桌上,这是一个侮辱的动作,也是严重的挑衅。

他柔软乖巧的皮囊下藏着一副铜筋铁骨!怎么会有内外反差如此大的人?

沈鹤鸣替人背黑锅不是第一次,可他从没觉得这么憋屈。更憋屈的是,卫凌砚根本不听解释,撂下酒杯转身就走。

开门时正好与孟明宇、杜霜撞个正着,他一句话没说,连正眼都没给,侧身迈腿,扬长而去。

沈池连忙站起来,把倒扣的酒杯摆正,一个劲地道歉:“六叔您消消气,别跟他计较!他没心眼,就是莽!我以后多教他规矩。”

沈鹤鸣握住那个酒杯,似笑非笑地斜睨侄儿,“你教卫凌砚?他骨子里的东西,你一辈子都学不会。”

孟明宇走进来,脱掉西装外套随手扔给杜霜,笑呵呵地说道,“刚才离开那人就是卫凌砚?还没道歉就走了,招呼也不打,沈总,你不会调教人,可以给我带几天。”

沈鹤鸣将手中把玩的酒杯倒扣在桌上,语气闲适,“孟总,光隙科技即将推出的影音AI技术,你应该听说了吧?保密协议过期了,我可以告诉你,这项技术已经从军用转为民用,很成熟,没有所谓的发展阶段。大荧幕的时代很快就要结束。”

他站起身,绕过桌子,眼里带着嘲弄,“孟总,不出五年,整个影视行业都会被这项技术颠覆。你的产业跟我不搭界?这话是谁告诉你的?我今天来,不是给你面子,是给卫凌砚面子。”

与孟明宇擦肩而过时,他拿起那瓶茅台,语气冷淡,“孟总,在我这里,你连上桌敬酒的资格都没有,懂吗?”

孟明宇的脸颊涨成了猪肝色。杜霜躲在他身后,大气都不敢出。这就是沈鹤鸣?比传言里吓人十倍!

沈鹤鸣走到前台结账,老板笑呵呵地说道,“卫先生已经买过单了。沈总您知道吗,卫先生刚才买了三桶冰倒进池子里,想救我的锦鲤。他是好心,我哪能让他出这个钱?这不,我给你们送了两个招牌菜。你们不吃,我就把菜全都退了,钱打回卫先生账上。”

“卫凌砚买冰救你的锦鲤?”沈鹤鸣挑了挑眉,来了兴趣。

“是啊!”老板指着外面,“您看,店员还在倒呢。我以前也倒,最近太忙,忘了。”

沈鹤鸣走到外面,看着浮满冰块的水面,以及冰块下灵活摆尾的锦鲤,不由摇头失笑。

这孩子真有个性。

第25章

卫凌砚顶着一张红彤彤的脸,从私房菜馆里出来,脚步有些晃。

路边等候的周述连忙拉开车门,车里的安柏递上湿纸巾,招呼道:“快进来!你酒量差得要命,别醉倒在路边!”

卫凌砚坐进后排,周述也钻进去,把手机塞给他,咬牙道:“快发微博!老子要整死杜霜!”

卫凌砚低头摆弄手机,完了冷静地说道,“去找律师吧,王经理收受贿赂,卡扣、倒卖、私吞货物的证据已经拿到,我们起诉星萃索要赔偿,顺便把行贿的苏建雄也送进去。”

周述从后排爬进驾驶室,拍了下方向盘:“走着!”

车子缓缓开动。

卫凌砚想了想,又给沈池发送微信:【我们的合约提前结束。这挡箭牌,我不当了。】

沈池回得很快,【为什么?】

【你六叔一上来就往我的要害扎刀,我顶不住。后面还有更多雷,我不敢踩。】

【可你刚才不是顶住了吗?难道你说的那些话都是假的?】沈池打死也不相信,那样动人的情话是编造的。卫凌砚一定暗恋他。他想演一场假戏,卫凌砚却当真了!

【我那是装的。我不想在你六叔面前认输。】

沈池还是不信。卫凌砚不可能拥有那么精湛的演技。

心里涌上强烈的不舍,沈池连忙劝阻:【可我回头跟六叔说你和我分手了,不也一样是认输吗?你坚持坚持,现在不是分手的最佳时机。我会劝六叔不要动韶华,你别急。】

卫凌砚的目的还没达到,自然也不想结束这段虚假的情侣关系。他只是试探一下罢了。

没有给予回复,他把手机扔到一旁。

同一时间,沈鹤鸣也坐在车里,却久久没有点燃引擎。一点猩红的火光在昏暗中亮起,他点燃了一支香烟。其实他已经戒烟许久,只在特别心烦的时候才会抽一根。

沈池看了看微信聊天记录,硬着头皮开口:“六叔,今天这事——”

沈鹤鸣立刻否认:“星萃的事与我无关。我会派人去查。不管你信不信,我很欣赏卫凌砚,我不会对他出手。”

沈池狠狠松了一口气。不是六叔的授意就好。

沈鹤鸣盯着侄儿,语气意味不明,“卫凌砚刚出道那会儿,你没把他介绍给拉斐?你把他扔去了训练营?”

沈池小心翼翼地点头:“是。您让我别在国外惹事,我没敢动用您的人脉。”

“那个训练营叫什么名字?”沈鹤鸣继续追问。

沈池微微一愣,然后飞快摇头,“我不记得了。”

“你不记得?你给他找的,你没实地考察?我给你选学校,哪一次不是亲自去看?”沈鹤鸣的语气越来越严厉,颇有些逼问的意思。

沈池慌了,“我,我走在路上接到一张传单,上面恰好印着模特训练营的广告,我脑袋一热就把他送进去了。他后来四处走穴,表现得很好,被拉斐看中。他,他事业运挺旺的。嘿嘿嘿。”

几滴冷汗隐藏在沈池的鬓角。人不能做亏心事,否则会被死去的记忆不断制裁。六叔再问下去,他就要崩溃了。

沈鹤鸣缓缓抽烟,语气里藏着异样的平静,“所以卫凌砚能有今天全靠自己,跟你没关系?”

沈池只能点头,“是的。”

沈鹤鸣转头盯着侄儿,眼神里透着某种冰冷的东西,“你耳根子软,吃不了苦,也不知道自己要什么,整天活得稀里糊涂。”

沈池脸颊涨红,表情难堪。他没想到六叔会忽然开始批评自己。

“六叔,这些毛病我都会改的。”

沈鹤鸣摇摇头,续上之前的话,“但你对待卫凌砚的方式一点也不糊涂。你精神上控制他,金钱上压榨他,感情上利用他。你和他说话,多以贬低、打压为主,这是常年养成的习惯。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被你驯化。沈池,这种PUA人的手法,段位太高,你没这个脑子。能玩转这一套的,必须是一个极度精明的人。你身边那些狐朋狗友,没少教你乱七八糟的东西吧?”

沈池一瞬间汗流浃背。六叔怎么能犀利到这种程度?

他张开苍白的唇想要辩解,却又听六叔说道,“沈池,如果你是我儿子,我会逼你分手。你和卫凌砚不合适。”

沈池下意识地心慌起来,“六叔,我求你别这样做。你刚才也听见了,卫凌砚很爱我。”

说到这里,他加快语速极力辩白,“我也爱他。我就是因为太爱他了才会控制他。六叔,他那个样子你也看见了,你觉得我如果不使手段能留住他吗?”

沈鹤鸣垂眸盯着猩红的烟头,脑海中浮现卫凌砚染着酒气的脸。那样的五官,那样的性格,像是按照他的审美捏出来的,没有一处不合心意。

恍惚中,他听见侄儿压抑的哭声,“六叔,你不知道。在美国的时候,追卫凌砚的人能把我家门口的路堵住。他一离开我的视线就会有人凑上去。”

“还有那个欧世泽。他妈的!他竟然找人拍错位照寄给我,说卫凌砚跟他偷情。两年前与卫凌砚决裂的时候,我恨不能从飞机上跳下去。六叔,你懂那个滋味吗?”

“你别逼我们分手,我求你!我们现在很好。他经济独立了,也不受我控制了。现在是他控制我,他让我去死,我都愿意。”

起初,沈池是装的,可装着装着,他就入戏了。

听着这些卑微的话,沈鹤鸣心绪复杂。

他看得出来,沈池是真的痛苦,自己虽是长辈,却不是两人的父母,棒打鸳鸯这种事还轮不到他来做。

沈鹤鸣摁灭烟头:“既然在一起,那就好好相处,别玩PUA那套。这种低级下作的手段,我看不惯。”

沈池擦掉眼泪,闷声答应,“我知道了六叔。我早就改了。”

想起那个倒扣的酒杯,沈鹤鸣心中郁气难消,又道,“这次的事,错不在卫凌砚。安排酒局让他给杜霜道歉,亏你想得出来!”

沈池嗫嚅:“可他太犟,又不懂人情世故,这样下去会吃亏的。我也想教教他怎么适应国内的游戏规则。”

“你教他?”沈鹤鸣摇头失笑,“你能教他什么?他在外面受了委屈,你既不能理解他的难处,也不能支持他的决定,更没有替他摆平麻烦的能力。而他即使在这种情况下,也坚定地选择你。你说说看,你有什么资格教他?”

沈池嘴唇蠕动,半晌无言。即使面对六叔这样的人,卫凌砚也能说出那样的话——哪怕您把我逼到绝境,让我破产,也不能改变我和沈池的关系。

沈池的心脏隐隐绞痛。他后悔了,他不该利用卫凌砚。

于是他开始埋怨六叔,“我以为我忽然跟一个男人谈恋爱,您会逼我分手,还会用各种手段对付我男朋友。没想到您很欣赏卫凌砚。”

“这要分人。”沈鹤鸣盯着侄儿的眼睛,意味不明地说道,“如果你带回家的人是苏清,我当然会逼你们分手。如果你们不愿意,我不介意动用一些手段。”

听见这话,沈池心里一突,脑子顿时荡开嗡鸣。

六叔是不是看出什么了?

恐慌之下,他的声带都缩紧,哑着嗓子问道,“苏清哪里不好?您对他这么大意见。”

沈鹤鸣淡淡道,“如果你不是我侄儿,你猜苏清会不会理你?他那个人看上去谦逊有礼,实则整天竖着耳朵探听他不该探听的东西。给他一点权力,他只会用来谋求私利。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可在我眼里,‘不安分’三个字早就写在他脸上。你跟他只是普通朋友,我也就不说什么,但你要是真跟他走得近,我不会坐视不管。”

这还叫不说什么?您只差把苏清贬得一无是处!可苏清就是那样的人啊。有上进心是什么不可饶恕的错误吗?时时刻刻抓住机会往上爬,哪个男人不这样?再者,我们小学就已经是好朋友,六七岁的孩子,哪里懂得趋炎附势那一套?

沈池有满肚子的话想说,却不敢跟六叔争辩,只能低下头。

沈鹤鸣瞥他一眼,又道,“我不逼你和卫凌砚分手,还有一个原因。”

沈池连忙抬头。

沈鹤鸣说道:“你对卫凌砚的感情是占有欲和控制欲,偶尔还会摇摆不定,但他对你却很执着。这种不对等的付出总有一天会引发剧烈冲突。你们之间的矛盾是不可调和的。既然你们早晚要分,我为什么当恶人?”

沈池也知道自己和卫凌砚早晚是要分手的。因为分手就是他的目的之一。可是听见六叔这段分析,他的心却猛然下沉。

痛苦来得莫名其妙,让他难以呼吸。他惨白着一张脸,失魂落魄地坐在那里。

沈鹤鸣点燃引擎,严肃告诫,“沈池,你对卫凌砚的感情不正常,我希望你空闲的时候好好考虑一下。卫凌砚太较真,你一时的放纵,可能是他一辈子的痛苦。你不要伤人伤己。”

沈池怔愣了好一会儿才低不可闻地答应下来。

引擎终于启动,车缓缓开上匝道。半路,孟明宇的电话打进来,姿态放得极低:“沈总,我没资格上您的酒桌,在电话里跟您说声对不起,您看您能接受吗?”

“孟总严重了。”沈鹤鸣语气平淡。

孟明宇压低声音,“沈总,是我养了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玩意儿,刚才卫先生已经给了她一个教训,她的前途也算完了。您要是不满意,我让她登门给您赔罪?”

沈鹤鸣原本没太在意,却又忽然被这番话勾起了兴趣。

“卫凌砚给了杜霜一个教训?什么时候的事?”

孟明宇苦笑道,“就在他离开餐厅以后。您家这个小辈真是厉害,每一刀都扎在杜霜的命脉上。还是您会调教人,我自愧不如。”

沈鹤鸣把车拐进路边停车场,熄了火,挂了电话,取下手机点开社交软件查看。

果不其然,网上早已闹得沸沸扬扬。

一个多小时前,卫凌砚@杜霜,发了一段看似真诚的话:【与您的合作十分愉快。在我和L集团提交的两份设计方案中,您毫不犹豫选择了我,这是我的荣幸。但正如您所说,夏初小姐是您的挚友,当她需要帮助的时候,您有责任挺身而出。在那种情况下,您不会让她随便套一件衣服走红毯,我佩服您的大度,我也同样为这一次的失之交臂感到遗憾。】

随后,他又@薇薇安,言辞相当刻薄,【红毯照出来之后,你上过网吗?你有没有发现你设计的礼服恶评如潮?】

更绝的是,L集团前首席设计师安柏竟也入驻微博,跟风嘲讽:【薇薇安,拉斐老师让你回圣马丁学院回炉重造,你的审美丑到了他的眼睛。】

被两个死对头接连羞辱,薇薇安当场破防。好好好,既然你们说我的礼服是杜霜退而求其次的选择,那她以后就没有这样的烦恼了!

薇薇安立刻让L集团撤下了“杜霜任大中华区唯一代言人”的公告。这笔价值七千万的代言费转瞬就打了水漂。

反正也没签约,只是口头承诺,薇薇安想怎么料理杜霜都可以。

经纪人的电话打来时,杜霜正坐在孟明宇车里。她拿起手机看了看,当场就疯了,崩溃的尖叫差点引来路边巡警。

孟明宇要是没开车,恨不得甩她两耳光。

杜霜慌忙登录微博,想替自己辩解,然而刚打了几个字就僵住。她之前一直营销和夏初的“闺蜜情”,上次卖惨都没敢说夏初坏话,只是让粉丝脑补,现在更不能自毁人设。

卫凌砚说礼服是她主动让给夏初的,她总不能说是夏初抢的吧?夏初是个十八线糊咖,欺负不到她这个超一线头上。

那就跟L集团解释,说自己从没选过卫凌砚,只是在耍他?可念头刚冒出来,杜霜就浑身发冷。

她跟薇薇安聊过戏耍卫凌砚的事。薇薇安似乎和卫凌砚有仇,很支持她的做法,还不断让她截图。那些聊天记录该不会被薇薇安发出来吧?他不可能蠢到那种地步。

然而越怕什么越来什么。只是一眨眼的功夫,薇薇安那个不男不女的家伙就在微博上发了一连串截图,全都是杜霜嘲讽、戏弄卫凌砚的内容。

杜霜拍下了卫凌砚的设计终稿,极尽贬低之能事。她告诉薇薇安自己如何挑刺,如何增加霸王条款,如何耍得卫凌砚团团转。

总之,在这些聊天记录里,她彻底暴露了自己尖酸刻薄、贪婪无度的本性。她还明确指出——自己绝不会穿卫凌砚设计的“星云女神”,花季系列是她唯一的选择。

为了战胜卫凌砚,薇薇安把这些截图全都发在网上。他是个典型的美国人,美国人有自己独特的霸凌文化。他必须让全世界都知道,卫凌砚是个小丑。

至于杜霜的前途会不会被他毁掉,Who cares?

献祭一个女明星用来打击卫凌砚,在薇薇安看来简直是稳赚不赔的买卖。欧美人的傲慢是根植在骨子里的。

华国网友最厌恶歧视,截图发出来之后,大众的反应相当激烈。

薇薇安的微博被骂到关闭;L集团为了平息舆论,很快就发布公告,把杜霜列入客户黑名单;其他蓝血品牌为了标榜格调,也纷纷把杜霜视作“不可往来对象”。敲定一个品牌的同时还戏耍另一个品牌,这种行为在他们的行业里是大忌。没有哪一个设计师能容忍。

杜霜崇洋媚外、欺压同胞的事迹成了反面典型,黑料一个接一个地爆出来。夏初没做任何回应就已经洗白。卫凌砚成了“完美受害者”,被网友们追着道歉。凌镜研色工作室自然水涨船高,安柏适时宣布加入,再添一波热度。

杜霜的粉丝起初还在挣扎,被骂得惨了只能纷纷闭麦。一个得不到任何时尚资源的女明星怎样在娱乐圈里生存?答案是不知道。在杜霜之前,没人享受过这种待遇。

原本璀璨的星途就因为一件礼服,被杜霜亲手断送。

才一个多小时而已,卫凌砚就已经兑现了自己亲口说过的话。他赢得了这场舆论战。

那商战呢?沈鹤鸣刚想到这里,公司法务就打来电话,“沈总,您之前让我调查星萃销售部王经理。我刚才获悉一个消息。王经理被人举报,涉嫌职务侵占,已被检察机关带走。另外,一家名叫韶华的化妆品公司把星萃给告了,总部要不要派人去协调?是彻查还是和解,我们这边需要您的指示。”

沈鹤鸣转头看向沈池,沈池白了脸。

“六叔,我去劝卫凌砚撤诉。您别怪他。他脑子轴。”

沈鹤鸣却摇摇头,对法务说道,“你们派人协助检察机关,不用遮掩,给我彻查。”

第26章

苏清带着一篮水果来到疗养院。

门轻轻推开,窗边坐着一个身形消瘦的女人。她转头望过来,蜡黄的脸被夕阳照得发红,仿佛染了一层血色。

苏清心里一惊,看见窗外装着安全防护栏,这才微微松了一口气。他真害怕母亲跳下去。

“你来啦。那个小杂种你弄走没有?”苏母两个眼圈很黑,唇色也发青,好似染了满身阴气。

“妈,你耐心一点。有人在搞他,他很快就会身败名裂、倾家荡产。我根本用不着出手。”苏清慢慢走过去,声音里带着温柔的安抚。

“谁在搞他?他什么时候死?”苏母抓着苏清的手用力摇晃,“一想到他也在北市,我就整夜睡不着觉!我难受得快死了!”

苏清拿出手机:“妈,他已经身败名裂了,离倾家荡产也不远。你看,这是他现在的处境——”

话没说完,苏清脸上的笑容便凝固了。社交网页上,卫凌砚的名字挂在热搜,却与网暴无关。他的微博底下全是“神仙设计”、“支持凌镜研色”、“对不起错怪你”等评论。

怎么会这样?薇薇安是疯了吗,竟然主动爆聊天记录!老外的脑回路是不是单线程?

原本该濒临破产的凌镜研色,现在粉丝量涨到三百多万,业界认可度更是直线飙升。才一天而已,卫凌砚不仅站稳了脚跟,还彻底打开了局面。

“Haute Couture”,即法国高定时尚联合会,竟然也发布微博,替卫凌砚的时尚品牌做出了权威认证。获得这一资质的华国品牌,目前为止仅有凌镜研色一家。这就是最强大的背书。

可想而知,卫凌砚的公司将以何等夸张的速度发展起来。他成功了。他才回国多久?

苏清的眼皮控制不住地抽搐,脸色比几天没合眼的苏母还要难看。

“儿子你怎么了?你不是说让我看好消息吗?快把手机给我。”

苏清立刻关掉网页,装作若无其事地说道,“卫凌砚找了沈池帮忙,热搜已经撤掉了。妈,你别急,我明天找沈池说一声,让他不要管这件事。”

“沈家小少爷不是喜欢你吗?”苏母的脸瞬间变得狰狞,“他为什么要帮那个野种?”

“妈,我不是同性恋。”苏清极力否认,“沈池跟我只是普通朋友,你别乱说。”

“普通朋友会给你买房买车?”苏母猛地站起来,声音尖利,“如果他能帮我弄死那个野种,你跟他在一起又怎样?你爸能为了钱重婚,你为什么不能为了妈妈当一回同性恋?难道你非得看着妈妈被那母子俩折磨死吗?!”

苏清失态地低吼,“妈,你别说了!爸爸虽然犯了错,可他也是为了给我们更好的生活。谁都有资格指责他,唯独我们没有。”

“妈,爸爸和卫惠在一起是经过你同意的。这是你自己的选择。”

苏母指着苏清的鼻子,“好好好,果然儿子从来不会跟母亲共情。我白养你了!”

苏清纠正道,“是爸爸在养我,你从来没工作过。”

苏母尖叫,“你为什么不说是卫惠那个女人在养你?你爸的钱不都是从她那儿骗来的吗?”

苏清气得血液逆流,想要不管不顾地离去,拉开门的一瞬间却又深吸一口气,换上温柔的笑容,“妈,我去食堂给你买饭,你等一会儿。”

苏母双眼通红地瞪着他。

门外传来护士轻柔含笑的声音,“苏先生,你刚来就要走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