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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叔呢?”顾盼心有余悸,寻找救命稻草。

裴近远:“他先上楼了。”

“哦哦,那我自己打车吧。”顾盼去抠车门,慌乱之际,误点别的按钮,车窗哗地一声,降了半截。

更多是心理上的狼狈。

顾盼呼吸滞了一下,赶紧关上窗,正要重新去拉车门。

只听裴近远开口:“我叫他下来送你,你在车里等,别乱跑了。”

没有过多僵持,裴近远转身下车。

车门打开的一瞬间,冷风涌入,随之一并扑向顾盼的,还有男人扭头望过来的目光。

那里面有一种复杂的意味,像黑夜中的大雨,滂沱沉重。

顾盼看着他,抿了下唇,不知道该说什么。

因为弗洛依德说过,梦是潜意识的文本,她已经把心声亲自读给裴近远,哪里还需赘述。

最后,车门合拢。

顾盼眼睁睁看着男人走开,头也不回,从视线里一点点消失。

——

前阵子,为了更换供货商,裴近远拿下了林董。

按说,擒贼先擒王,剩下林董手下的人,本该全部顺利清扫出局,没想到中间又出了变故。

正值交接时刻,新老两拨人,为了抢山头,竟然相互竞争,导致讯达对外报价,明面一个价,暗地一个价。

市场部发现异常,周六召开紧急会议。

裴近远过来旁听。

会议上,两拨人各自占据一边,开始还能据理力争,后来演变成骂战——

你吃了多少回扣,全部给我吐出来;

我擦了多少屁股,一坨不少喂给你;

一路听下来,总归逃不过人类吃喝拉撒那点事。

裴近远一直没说话,在人前,他的喜怒不形于色,总给人以温和的印象,直到他果断起身离开,所有人才纷纷噤声。

会议室里,大家你看我我看你,一时不知所措。

另一边,被吵到偏头痛发作的裴近远,回到办公室,直奔吧台,倒了一杯波本。

闹哄哄的会议,不知为什么,今天让人格外心烦意乱,他需要一点酒精,麻痹太阳穴传来的阵阵痛感。

水晶矮杯,晃着浅金色的液体,就着窗外阴雨的城市,举杯,一饮而尽。

刘助理敲门进来,“裴总,采购部那边……还在等您,您看?”

裴近远:“刚才出席会议的、经理级别以上的高管,全部免掉。”

刘助理心下一紧,为这严厉的惩罚手段而心惊。

他还想问后续安排,哪知老板的雷霆之怒,还在蔓延。

裴近远:“采购部由你暂时接手,一周的时间,把问题解决,不然你也不用干了。”

刘助理紧了紧喉咙,方才说,“我明白,一周内,我会重新梳理价格体系,挑好新的负责人给您过目。”

裴近远:“嗯。”

刘助理看了看老板脸色,“……那我先回去,把今天的会开完。”

察觉到老板心情一般,离开时,他不忘轻手轻脚关上办公室的门。

外面的雨还在下,房间没有开灯,渐渐暗了下来。

裴近远坐在椅子上,捏着空杯的手,垂落在空气中,许久没动。

从来没有如此清晰的感受,他,被明确地排除在顾盼的世界之外。

犹如心腹大患。

她畏惧他,提防他,连做梦都不敢放松一点。

如此看来,他的某些执着,譬如促成联姻,譬如承担父亲的责任,可能根本不是顾盼想要的。

——

顾盼十八岁拜师学画,算一算,已经来到第八年。

八年时间不算短。

一项技艺,经过八年雕琢,顾盼的水平不敢说登峰造极,那也算得上毫无建树了。

肉眼可见,她的绘画功底每天都在原地踏步。

沈怀民对顾盼早都不抱希望了,没想到,听妻子说顾盼最近画了一副不错的作品,他又想拯救一下自己的这个关门祖宗。

趁着周末,沈怀民把顾盼叫到家里,想听听她的创作心得。

顾盼正襟危坐,态度很认真,但说起心得,就飘得没边了,一会儿说印象派,一会说解构美学。

就是无法解释,向日葵花盘上作为点睛之笔的暗影,是怎么来的。

总不能说是发脾气随便乱甩的吧。

顾盼不着边际,一通东拉西扯。

沈怀民表情越来越严肃,最后他都开始怀疑,“这幅画,到底是不是你画的?”

这时,笑声从二楼一路飘下来。

“爸,您骂顾盼就好好骂,别拐弯捎上我,我反正没帮她啊。”

难得今天沈准也在家,他挽着衬衣袖子,懒洋洋路过这对师徒,脚步没停,直奔餐厅。

这时,俞千墨已经布好菜,她轻拍儿子肩膀。

“别乱说,盼盼现在需要多鼓励。”俞千墨转而笑对客厅两人说,“行了,别考盼盼功课了,你们赶紧过来吃饭,一会儿凉了。”

有了这句话,拷问暂时结束,师徒两个辗转餐厅。

沈怀民叫顾盼坐身边,“你啊,多用点心,如果每一张都能达到这个水准,我就不用发愁了。”

顾盼恶狠狠地瞪了沈准一眼,火速切回小女儿娇态,乖巧点头。

俞千墨有些好奇,问顾盼:“按说,两幅画是同时创作的,为什么另外一张,跟这个风格差那么远?”

“还用问。”

沈准毒舌接上:“一般画家巅峰期,多则几十年,少的也有几年,顾盼的巅峰就一晚,过了巅峰期,后面就不行了呗。”

顾盼没有明怼,餐桌下面,她偷偷拿出手机,扇了沈准一个赛博耳光。

【诅咒你巅峰就三秒!】

下一秒,桌上手机一振。

沈准低头去看,旋即,笑到舔唇。

沈怀民在一旁,仍旧严肃地传授顾盼,“……所以,我一直说,创作不能太依赖灵感,要有一套方法论,偶尔状态好,你就要把当时的心情、手感都记下来,事后反复品味,然后把经验用到下一次创作上。”

顾盼:“嗯嗯嗯。”

沈怀民:“那你给我总结一下,这幅画得好,到底是什么原因?”

顾盼表情慢慢收敛,一颗玩闹的心,像尘埃降落,慢慢归于安静。

对顾盼来说,这幅画的诞生,某种意义上,是一种发挥失常,而导致她“失常”的原因,来自她不想多谈的那个人。

裴近远。

她被裴近远气到了,算理由吗?

顾盼不愿提起这个人,只想赶紧结束这个话题,于是她继续信口瞎编,好在有俞千墨拦着,沈怀民没有刨根问底。

幸运过关。

吃过饭,沈准送顾盼走出别墅。

环湖的柳树,已经抽芽,一派春意盎然。

就当饭后消食,两人慢慢散步往外走,司机开车跟在后面。

沈准笑问顾盼,“听说,你怀孕了,真的假的?”

顾盼斜睨他,“是不是周琦琦告诉你?”

沈准回答近乎直白:“我说不是,你信么?”

“这个周琦琦到底跟谁一伙的啊!”顾盼不太爽,警告沈准,“你不许再告诉别人,不许告诉老师和师母!”

沈准:“我可以不说,但你也瞒不了太久吧,到时候肚子大了,所有人都能看见。”

顾盼现在也想不了那么多,“反正还看不出来,能瞒一天是一天。”

沈准侧目:“怎么,这孩子是你出轨怀上的么,还怕让人知道?”

顾盼当即黑了脸,“我不想让人知道,就是怕遇上你这样的贱人!”

“我这种贱人,世界上有很多的。”沈准笑着,好像被三姑六婆夺舍了一样,假装攥了个话筒,递到顾盼嘴边。

“请问顾小姐,孩子爸爸是谁啊?”

“孩子算婚生还是出轨?”

“还说不是出轨?怀着孕都离了,你确定孩子是裴总的?”

一系列灵魂拷问,比刚才沈怀民的问题,更难讲得清楚。

将来,怀孕的事,一旦公开出来,顾盼势必要面对这些质疑,沈准在给她打预防针,顾盼明白他的意思。

但人总有犯倔的时候。

特别是别人都不看好她的选择,更是激出顾盼一身反骨。

就着沈准牌“话筒”,顾盼说:“不管别人说什么,反正我已经决定把孩子生下来了。”

沈准呵笑一声,“行,你牛。”

身为青梅竹马的朋友,他真的劝无可劝了,最后叹了一句。

“女人脑回路真奇怪……你说你,张口闭口不喜欢裴近远,但和他结婚、离婚、生孩子,一件事没落下,怎么个意思,你玩剧本杀呢,还是超真实版的。”

顾盼嗤笑一声:“沈准,你私生活有多乱,别以为我不知道,谁都可以说我玩,就你没资格。”

沈准:“我再乱也没搞出孩子,你倒是守身如玉,孩子怎么揣上的,你教教我。”

“你给我滚!”

学美术的都知道,人体临摹是绕不开的基本功,顾盼和沈准少年一起学画,在最容易触发暧昧的年纪,他们就已经见惯了不穿衣服的模特。

从此,性别变成两人之间最小的分歧。

顾盼没把沈准当男人,沈准也不拿顾盼当女人。

他自知惹了顾盼,一点不知悔改,跟着她身后,还问:“你单身带球,你爸没骂你?”

顾盼:“你又不是不了解我爸,他掉钱眼里的人,知道孩子是裴近远的,比谁都高兴。”

沈准耸耸肩:“行吧,你们一家高兴就好。”

顾盼反问:“那你呢,你高兴吗?”

“我?”沈准有点意外,“你还在意我的意见?”

“当然!”

沈准的笑意渐渐收起。

当初顾盼结婚,他就不同意,现在顾盼怀孕,沈准更是一万个不认同。

花季妙龄的年轻女性,就这么被孩子拴住,完全违背了沈准追求自由的人生信仰,但是,顾盼现在问他意见。

这让沈准想起周琦琦说过的话——顾盼想给孩子找个名义上的父亲。

想到这里。

坚持的浪子人设的沈准,忽然动摇了一下:“顾盼,你如果需要我做什么,完全可以直说……”

话说到半截,沈准眼神一落,竟然看到顾盼在笑。

她模样狡黠,像一只名叫丧彪的猫。

“我需要什么,当然是你的支持啊!”

丧彪拿爪子,拍拍沈准脸颊,“反对的话我已经听腻了,你把嘴闭上,到时候孩子生下来,双手捧上大红包,这才是你这个舅舅该做的!”

“舅舅?红包?”沈准眯了眯眼,意识到自己想太多,不禁自嘲般撇嘴,笑了一声,“顾盼,你也掉钱眼里了吧!”

顾盼瞪他。

迎面步道上,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疯了一样,骑着自行车从旁边窜过去。

沈准伸手,下意识在顾盼身边一挡,转瞬,恢复往日不正经的样子,“没红包啊,我不会给红包的。”

“为什么啊?”

沈准:“别以为我不知道孩子亲爹什么来头——它还想要舅舅的红包呢,舅舅不让它精准扶贫就不错了。”

[19]绯紫:她只想装死

沈准好像是第一个对顾盼肚子里的孩子表达期待的人。

对,期待它扶贫,也是一种期待。

反正比孩子那个要么不闻不问,要么动手就抢的亲爹强。

最近顾盼和裴近远没联系。

她不主动,裴近远更不可能主动。

安静的气氛,像极了休眠中的火山,谁知道为了孩子,两人什么时候喷发,顾盼不想惹麻烦,于是采取敌不动我不动的战术。

先苟着。

一周后,又到了产检的日子。

这次项目很简单,一次腹部彩超,一个无创DNA采血。

全部弄完,时间还早,小熙去开药,顾盼则去医院餐厅等她。

相比闹哄哄的门诊,餐厅环境明显好多了,来的都是医护人员,早上刚交班,大家三五成群,坐在一起低声交流。

顾盼点了吃的,端着,找个位置坐下来。

小馄饨的味道,只能说一般,不像现包的,汤底配菜也只有虾皮和紫菜,略寡淡。

顾盼没什么食欲,随便吃了两口,没过一会儿,小熙从产科那边过来,拿回不少补剂。

“……这是钙片,这是铁,够吃一个月了,”小熙一样一样拿出来,叮嘱,“药师说,铁不能和牛奶同时服用,会影响吸收,两个最好间隔2小时以上。”

顾盼“唔”了一声,相当于知道了。

小熙又说:“今天做的检查,三天之后出结果,到时候会发到你手机上,取结果就不用再来医院了。”

“除非有问题。”

最后一句有点刺耳。

顾盼抬头,瞥了一眼小熙,见她傻乎乎的,没有恶意,猫科动物刚刚龇出的獠牙,又默默收了起来。

开始叽歪。

“抽血抽血,什么检查都抽血,检查它还要抽我的血,也是服了。”

小熙回:“基因筛查是大检查,抽你的血,已经很先进了,我听说,以前查基因,要羊穿,那么大一跟针,插到子|宫里……”

“打住。”

身为孕妇最听不得这种话,哪怕想想,顾盼都觉得肚子一抽一抽的。

“行了,咱们走吧。”

小熙:“啊?顾盼姐,你早饭还没吃完……”

哪还有心情吃。

顾盼抽了张纸巾,擦过嘴角,捞上包起身就走。

餐厅是弹簧门,开开合合,总不安静,忽地,一个人推门而进,和顾盼走个迎面。

男人身材高大,又穿着白袍子,有种走路带风的效果,顾盼下意识往旁边一躲。

对方还以为撞到人,连忙道歉,“不好意思。”

顾盼几乎没驻足,轻飘飘说了一句,“没事。”

白袍男站住,又叫了一声,“小姐。”

顾盼头都没回,翩然而过。

“顾盼姐,那个医生在叫你诶。”

小熙刚才忙着收拾餐桌上的补剂,慢了一步,此刻追上来,悄声提醒。

“那又怎么样。”顾盼骄矜一哼,“就算我很美,很有魅力,也不能随便别人搭讪吧。”

“也许……他不是搭讪呢。”

小熙提出一种可能,却被顾盼果断否定,“他就是搭讪。”

“你不了解男人,你不懂。当然了,这不怪你。”

顾盼可谓是难得体贴了,“如果下辈子投胎,你长了张和我一样漂亮的脸,你就知道我为什么这么说了。”

“哦。”小熙默默闭了嘴。

——

从医院出来,顾盼去了趟造型工作室。

这也是她今天没心情搞艳遇的另一个原因。

百思食品成功上市,可以称得上是祖坟冒青烟的成就。

为此,顾胜利做东,准备办一场庆功酒会,时间定在三天后。

顾盼身为顾家一员,当然要出席,所以,她今天要去挑礼服。

但这还不是最烦的。

最烦人的点,在于顾胜利好面儿。

为这场庆功会,顾胜利请了不少人,媒体、记者、生意伙伴……他本来还想请几位政界要员,可连人家面都没见着,顾胜利就被秘书婉拒了。

后来一想,大概是身份不够,人家不肯赏脸,于是,顾胜利又想起了裴家。

在北城,政商两界,没有谁比裴家更能镇场了。

所以,今早一起床,顾盼就收到了亲爹给她布置的KPI——要么请裴毅夫妇出席,要么请裴近远露面。

总之,三个人里最少要来一位。

造型室有一个专门用来试装的T台。

暖黄色的灯光,从上往下打,柔和散漫。

顾盼挽着裙摆,转了一圈,对镜确认过裙尾的长度,“就这件吧,其他的,我就不试了。”

礼服试穿到四件,她已经有点累了,最后选了Rberto Cavalli的这件香槟金色礼服,不出彩,也不会出错。

可造型师和助理却连连称赞,“还是顾小姐眼光好,这件衬得您肤白如雪,简直不要太美哦……”

顾盼对着镜子,歪头打量,似有疑虑。

造型师忙问:“是哪里不满意吗,您提出来,我们可以当场修改。”

“这里。”顾盼指了指胸口两侧,“会不会开得太大,感觉随时会露出来?”

通体香槟色的面料,唯独一根黑色的细带,特别显眼。

它从锁骨下来,绕胸一周,于肋骨偏上的位置交叉而过,最后在后腰上系了一个精巧的蝴蝶结。

视觉上,尤其强调了胸线。

顾盼觉得有些夸张。

造型师却笑说,“那是您的身材好啊,而且,我发现,您的身材,是越来越有料了……别人的脂肪都是随便乱长,顾小姐您的肉可太会长了。”

大家纷纷笑着,试衣间里一团和气。

顾盼僵了僵嘴角,只有她自己知道。

怀孕四个多月,腰腹没变样,但上|围涨了好多,她每次洗完澡,偶尔扫过镜子,都觉得自己围着浴巾的沟壑,莫名带着情|欲。

她甚至怀疑,这条裙子穿在身上,走动起来,搞不好波涛汹涌呢。

“你确定,这样不会走光?”顾盼需要专业意见。

造型师只差对天发誓,“怎么会呢,您放心,这件礼服只会体现您的曼妙身材,绝对安全!”

恰好这时,顾盼手机响了。

小熙负责保管手机,拿给顾盼,“是顾叔叔的信息。”

顾盼接过手机,没有马上看,而是吩咐小熙,“你先把礼服这单签了,然后叫化妆师过来,我亲自和她聊一下。”

“好的。”小熙走开,去隔壁叫化妆师。

顾盼准备先把礼服换下来,她一弯身,马上一群人围上去。

有人敛裙,有人递手扶她。

一阵忙乱过后,顾盼终于换上原本的衣服。

周围人各自散去,顾盼点开微信,扫了一眼。

顾胜利找她,除了那件事,没有第二件——

他问:【后天庆功宴,你邀请裴家没?他们家都谁来?】

顾盼看完信息,化妆师也来了,“顾小姐,您来了啊,这次想做一个什么妆面?”

顾盼抬头,同时手机熄屏,交还助理。

“这次妆容清淡一点,有长辈在,我不想太抢风头。”

“可以的,我刚才看到您的礼服了,妆容清透一点,正好搭配钻石类的珠宝,我这里有几个案例,您看一下……”

这间造型室在业内很有名气,顾盼和她们合作了很多次,妆容细节什么的,大家彼此心里有数。

顾盼和她们简单聊了一下,顺利敲定造型。

从造型室出来,顾盼直接回了家。

一大早出门,此刻接近傍晚,家里阿姨已经弄好晚饭。

一天在外面飘着,饭都是随便吃的,这会闻到厨房飘出香气,顾盼已经饿了。

洗过手,顾盼靠到桌边,一看,除了两个爽口凉菜,主食又是小馄饨。

“我早上吃的就是这个。”顾盼只是自言自语。

阿姨却被吓到了。

“那……我重新弄,顾小姐想吃什么,米饭?还是面食?”

之前的保姆,就是被莫名其妙炒掉的,阿姨有耳闻,所以处处小心,不过现在看来……顾盼好像没传说中刻薄。

“算了,就这个吧,”顾盼坐下来,拿勺子舀了一口汤底,甚至还夸她,“味道比医院食堂的好。”

阿姨这才放心,回到厨房继续收拾。

顾盼吃了大半,想起早上在医院开的补剂,钙片需要随餐服用,她叫阿姨,“好像落在车里了,你下楼把药取上来吧。”

“好。我这就下去取。”阿姨擦擦手,出门了。

顾盼继续吃饭,没过一会儿,她的电话响了,以为是阿姨遇到什么情况,接通一听,竟然是个男人。

“请问,你是顾盼小姐吗?”

顾盼费解:“你是?”

“我姓林,今天在医院,捡到你的就诊卡……”

顾盼握着手机,已经站起身。

她今天出门,背的是一只冰川白的BK,此刻立在玄关的矮柜上,顶光一打,像博物馆的陈列品。

顾盼走过去,翻开包盖找了一圈,确实没有就诊卡。

顾盼重新拿起手机,问:“我把就诊卡丢在哪了?”

对方回答:“医院餐厅。”

那就对上了。

就诊卡一直是小熙在用,顾盼只用它刷过早餐,估计就是早上吃饭的时候弄掉的。

顾盼:“这样吧,你叫个闪送,帮我把就诊卡寄过来可以吗,陈先生。”

对面轻笑了一声,纠正,“我姓林。”

顾盼:“不好意思,林先生,你可以寄到付。”

林先生笑说:“那你把地址发给我。”

挂上电话,顾盼编辑了一串地址发到对方短信上,没过久,男人再次打电话过来。

“真的太巧了,我也住这个小区,刚停好车,五分钟后可以走到你家楼下。”

世界上的事就是这样,太巧了,反而令人不敢相信。

一个陌生男人,又打她电话,又要她地址,最后还要约见面,顾盼满心疑窦。

但阿姨取药没回来,她想了想,还是准备自己下去。

顾盼直接在睡裙外头披了件风衣,将信将疑地下楼。

电梯门一打开,透过大堂的玻璃门,正好看到一个高个男人,站在门禁外面。

黄昏时分,太阳正在坠落,男人看起来却朝气蓬勃。

他身着黑色卫衣牛仔裤,双手抱臂,站在一颗白蜡树下。

有点像早上差点撞到她的白袍男。

顾盼在明,男人在暗,很快,他也看到顾盼,扬唇,冲她一笑。

顾盼推开玻璃门,走过去,“你是……林先生?”

“是我。”男人笑着,“早上撞到你,马上又捡到你的卡,世界真的太小了。”

一张卡片递过来,蓝白相间的配色,干净清爽,泛着光泽。

是安和医院的卡,上面没名字,顾盼也很少用,是不是她那张,一时不确定。

但顾盼还是接过来,道谢,“你怎么知道我的电话?”

“我拿到护士站,请有权限的同事帮我在系统里查到的。”

“你是安和医院的大夫?”

“嗯,我在急诊。”

急诊和产科是两个楼,难怪顾盼没有见过他。

还是不放心,她又问,“你也住这个小区,哪一栋?”

男人扬高嘴角,干脆痛快地说,“我叫林乘风,博士毕业,主治医师,30岁,在安和医院工作两年,现住在京茂府,12栋,802。”

还要补充一句,“我不是骗子。”

对方诚意十足,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可顾盼还是挑出了毛病。“你说你住802……”

“京茂府的房子都是一梯一户,哪来的802?”

林乘风笑:“有没有可能,你那栋是一梯一户,我那栋是一梯两户?”

顾盼挑眉,没有直接作答。

林乘风转身卸下双肩背,从侧边口袋里,抽出一张胸牌。“你要不信,可以看我的工牌。”

顾盼不客气地接过来,对照工牌,视线来回打量。

林乘风。

工作、职称,和他自述内容一样。

不一样的是,证件照的脸,更英俊,更年轻,更友善。

是那种走在大学校园里,被女生结伴要微信也不会臭脸的男孩子。

看过证件,顾盼还给他,不忘加一句,“看的出来,干医生挺苦的,看把孩子折磨成什么样了。”

“也还好吧,”林乘风哭笑不得,下意识抹了抹自己的侧脸,一时竟然不知道说点什么。“这张照片只用了两年而已,我变了很多吗。”

顾盼又不在乎,耸耸肩,“总之,谢谢你,林医生,帮我捡回就诊卡。”

对话到这里,就不得不结束了。

因为顾盼的手机响了。

亲爹催了顾盼一天,她一直装死,到了晚上,对面终于按捺不住,夺命连环call打过来,由不得她不接。

“怎么了爸?”

顾盼跟林乘风扯唇笑了一下,也不管他作何表情,径自接通电话,转身往回走。

电话里的顾胜利声如洪钟,“你还问我怎么了,我让你邀请裴家三个人,你到底问没问?”

“问了,我都问了。”

“他们谁来?”

“他们都去,全员到齐给您捧场,您安心等着就行了。”

顾胜利似是不相信:“真的?”

顾盼信誓旦旦:“真的。”

真的才怪。

顾盼压根没联系过裴家,而且也不准备联系。

[20]珠白:“如果能让你高兴一点的话。”

明知道他们要抢孩子,顾盼怎么可能还去裴家讨人情?

她现在只想离裴家远远的。

根本不可能邀请他们出席自家酒会。

顾盼撒了个谎,把顾胜利糊弄过去,剩下的事,就是在酒会上愉快划水了。

反正她在百思食品没有挂职,也不认识股东和客户。

迎来送往,都是顾昕和顾晔在做。

顾盼这个独生女,连应酬都省了。

从休息室补妆出来,无所事事的顾盼,扳着手背,开始欣赏左手并排的两枚戒指。

一颗黄钻,一颗满镶的白珠,不一样的款式,却有着相同的惊人的尺寸。

流光溢彩。

顾盼正沉浸在自己超凡审美里无法自拔的时候——

宴会厅大门口,传来一阵骚动,然后,就听见亲爹顾胜利声如洪钟,嚷道。

“近远!你可来了!”

话音刚落,会场气氛都变了,宾客们一阵窃窃,又忽然安静。

顾盼站在原地,微愕,视线平移,倒映着璀璨的珠宝黑瞳,在看见裴近远的瞬间,暗了。

他怎么来了?

谁叫他来的?

顾盼心生疑惑,但很快,她的身体隐约感知到,酒会开始暗流涌动。

裴近远正在进门,保镖秘书四五人,是他出席公开场合的标配,被人前呼后拥的他,身着一件咖色系西装,内搭一件黑色偏薄的高领衫,不算隆重的装扮,出场已是焦点。

原因无他。

裴近远,无疑是全场最具分量、且身份最为尴尬的客人。

宾客们都在眺望,或有意或无意。

显然,顾胜利也深知众人心理,先一步上前,热络道,“近远啊……都跟你说了,工作忙就不用来了,你看看,到底还是来了。”

裴近远:“公司上市是大事,我肯定要给您道贺的,恭喜您了,顾叔。”

“哎呀,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来了就好,来了就好……”顾胜利又往门口望了望,“裴兄和嫂子呢?”

裴近远略带歉意:“我爸妈他们今天有事,叫我先过来,改天他们亲自登门去看您。”

顾胜利:“那怎么好意思,他们忙,可不敢劳烦。”

裴近远:“应该的。我爸妈还叫我准备了一份薄礼,给您送过来。”

裴近远视线一偏,立刻有秘书上前,双手捧来一个长条形的纸盒。

看着像字画卷轴一类。

顾胜利不敢去接,“我就是叫亲朋好友过来喝一杯,你怎么还带礼物呢,太破费……这是什么啊。”

裴近远:“是一幅郑板桥的画,过几天就是您生日,我一块把礼物带到,请您笑纳。”

说到这里,顾胜利的脸,像炸开花的栗子,就别提多甜了。

他一边说着太客气,一边接过来,“近远,你有心了,之前我就是随口一提,你竟然还记得。”

顾胜利声音一扬,好似故意让人听到,那笑容,只差挨个告诉众人:离婚又怎样,我照样是裴近远的岳父!

年过半百的人,如此夸耀,怎么都算不上庄重,周围已经有人交头接耳,开始偷笑了。

再看裴近远本人,态度却相当淡然。

两厢一对比,越发显得顾家上不得台面。

这一幕,直叫顾盼没眼看。

难堪像开水,一点点往她大脑灌,她甚至能感觉到,耳根开始灼烧,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偏偏亲爹不肯放过顾盼。

顾胜利一眼捉到想要遁走的顾盼,“女儿,怎么一直站那么远,过来啊,见到近远怎么不打招呼?”

看热闹的目光,如有实质,抵在顾盼后背上,几乎是一种无意识的动作,她一步一步走过去。

当初有多少世家想把女儿嫁给裴近远,现在他们离婚了,就有多少人在看笑话。

顾盼不想让人看扁,告诉自己要优雅,要争气。

就算踩着钉子也要笑。

笑啊!

走入裴近远的辐射圈。

顾盼将所有情绪融合成一个毫无破绽的微笑,“好久没见了,裴总,原来,那幅画是给我爸挑的,真是谢谢了。”

“不客气。”

裴近远温漠一瞥,目光在顾盼浑身上下走了一个来回,随之眼神越发严厉。

顾盼觉得莫名:她今晚又没得罪他,甩什么脸子啊。

她不爱搭理他,转而对顾胜利说,“我身体不舒服,先回去了,你们聊。”

顾胜利忙追问:“哪不舒服?”

“哪儿都不舒服。”

扔下这句,顾盼就要转身。

顾胜利知道女儿在闹脾气,哎呀了一声,把人拉回来,“今天我请近远来,还有重要的事,你听完再走。”

顾盼心情发沉,问,“什么事?”

“你说什么事?”

众目睽睽之下,不好直说,顾胜利深深看了一眼顾盼的肚子。

“你裴伯伯他们设立了一个家族信托,受益人写它的名字,你啊,还不赶紧谢谢人家。”

顾盼脸色條然一变。

她以为家族信托这事已经翻篇了,没想到,这才几天啊,越过她的意见,已经板上定钉了。

难怪顾胜利最近没来念叨她,原来是私下已经和裴家达成一致了。

有种被人联手出卖的感觉。

顾盼怒极反笑,看向裴近远,“你可真是我家的大恩人,又送名画,又送信托,今晚我都谢你几回了,哦,不对,这次不止谢你,还要谢你全家。”

裴近远皱眉,没说话。

顾胜利先不乐意了,“当着这么多人面,盼盼,你这是什么态度,人家送你东西,还送错了?!”

“送?免费才叫送。”顾盼原本望着裴近远,而后视线才转过头,死死盯住顾胜利。

“你问问他,人家帮你公司上市,是不是收了你女儿做报酬;你再问问,这次送你的信托,是不是又要再收一个人头。”

贫穷的注脚,是一切都可以用来交易的价格。

顾盼忽生一阵悲哀,敛住裙摆,转身离开,她的背影,看似毫不留恋,实则,自尊心已经碎了一地。

从宴会厅出来,穿过一片草坪,那里是距离停车场最近,来不及取外套,顾盼选择横穿。

春季时节,草坪刚刚续绿,深一脚浅一脚的触感,让顾盼每走一步都费力,她没注意身后还跟着一个人,待她察觉,裴近远来到身后。

他说:“遇到事情先爆炸,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成熟一点?”

“孩子长在我的身体里,你指望我和你一样心平气和?”顾盼闷头往前走,根本不回头。

裴近远跟上:“那你总要听我说完吧。”

“你说。”

“信托基金是长辈的意思,只是给孩子一个保障,你可以安心接受,至于抚养权归谁,这是两码事。”

“两码事。”顾盼侧目,脚步不停,“所以,我的孩子可以姓顾、管你叫叔——不必付出任何代价,也能享用你们裴家的信托喽?”

裴近远:“这些都可以谈。”

需要“谈”的事,意味着对方不肯松口。

还以为,裴近远追出来,起码愿意让让她。

现在想想,还是她太天真了。

顾盼冷笑一声,“你是商人,跟我谈,不外乎就是开价,一个价码不够,再开一个,只看我什么时候被你买通,对吗?”

裴近远没说话,浓眉微抬。

表情是顾盼从没见过的薄淡,可能这与生俱来的倨傲,才是裴近远本色。

顾盼受够了他这副高高在上的嘴脸,脚下变快,想要甩掉裴近远,哪知道一脚下去,高跟鞋踩中裙摆。

啪地,礼服肩带一下崩开。

顾盼被绊倒,摔在地上,不疼,就是有点懵。

虽然更衣前关键位置贴了胸贴,但面积太小,襟前仍然袒露着一大片,凝脂玉色,在夜晚招摇着。

也就半秒,顾盼本能横过手臂,赶紧拉住身前半截绑带。

狼狈时刻。

一个带着体温的西装外套,盖住了顾盼肩膀,将她严严实实地裹起来。

“谁帮你选的衣服,款式差,质量也差。”

不等顾盼回怼,裴近远弯腰,一手环住她瘦削的肩,一手从她腿窝穿过,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他问:“扭到脚没有?”

身体悬空的那一刹那,顾盼只关心一件事,“你是不是都看到了?!”

裴近远神色无异:“没有。”

顾盼不信:“你就是看到了,还说没有?!”

又不是没看过——这种话过于轻挑,裴近远不屑拿来堵她嘴,所以干脆不理她,径直往前走。

顾盼也不挣扎,任由裴近远抱着,继续往停车场走去。

一路上,两人无话,顾盼好似也失去了吵架的力气,埋着头,异常沉默。

裴近远能清晰感知到温热的呼吸,带着潮意,在颈间挥之不去,都不用低头去看,他已经心里有数,问。

“哭了?”

顾盼仍然不说话,只是死攥着裴近远后背衬衣的手,用力把脸埋起来。

裴近远微微附身,再去确认。

顾盼藏无可藏,露出泛红的眼睛,摆烂道,“为什么不能哭,你看我走光、抢我孩子,我还不能哭一哭?”

好像怎么解释都没用了,顾盼眼里,什么都是他的错,仿佛他就是彻头彻尾的坏人。

裴近远没反驳什么,一路抱着顾盼走到停车区。

这里几十辆豪车排列在眼前,好像开车展。顾盼的车,停在最边上,司机先看到他们,急忙下车,拉开后排车门。

裴近远走过去,附身,将顾盼落在座位上,身体微微后撤,没有马上离开,而是一直注视着她。

顾盼不肯看他,别过头。

裴近远干脆蹲了下来。

月影明亮,没有遮挡的,男人身高腿长,这个角度,顾盼刚好可以和他平视。

男人冷峻的下颌,动了动,似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无可奈何的笑。“我都没想好要不要抢孩子,你就如临大敌,这么脆弱的吗?”

顾盼:“别跟我绕圈子,你会不会抢孩子,直接给我一句痛快话。”

裴近远:“我没想和你抢。”

顾盼不信:“不想抢,为什么又是送礼,又是送信托?”

裴近远:“都说了,设立信托是我爸妈的一点心意。”

顾盼心下忐忑,受够被人吊在半空的不安全感,此刻,她一心只想要个明确的答案。“不说他们,只说你,你到底怎么想的?”

宴会厅里正热闹,欢声笑语自风中飘过来,天地似乎很远,裴近远却离她那么近,就连他连喉结上一颗微小的红痣,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男人沉默了很久,而这沉默与他深邃的眼神缠绕在一起,送达顾盼眼前时,她一时分不清,裴近远说的话,到底是真,还是假——

“我可以放弃抚养权,如果能让你高兴一点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