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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乱粉:裴近远不打人,他会扇她另一张嘴

顾盼走出中蓝大厦的门,天色将黑。

日落前的蓝调时刻,一片云丝挂在近乎透明的天边。

很美。

顾盼望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因为她很气。

明明约好陈堃一起吃火锅的,两人还没走出大厦,他就被上司一通电话火急火燎叫走了。

说有什么重要的应酬,非他不可。

末了,只剩顾盼一个人,孤零零站在站在傍晚的微风里,越想越生气。

不管是谁,因为什么,只要放她鸽子,这个人都该死!

顾盼四下环顾,很快,在大厦广场的一个角落,她就发现了掐她桃花的幕后黑手和他的座驾。

是一辆通体纯黑的库里南。

因为兼具了越野和商务双重需要,裴近远自己开车的时候,一般都开这辆。

此刻,车子正安静地停在树影里。

驾驶室的车窗,半开着,透过一半的玻璃,正好看到裴近远的侧颜。

除了优越的五官,上帝爱这个男人,爱到方方面面,甚至给了他令人羡慕的发量,浓密的偏长的头发,自然微卷,用发蜡归在脑后,每个发尾的弧度,都像被美欲之神吻过般性感。

彼时,裴近远袖口卷起,右手腕上露着那只他最常戴的腕表,正搭在方向盘上。

再平常不过的姿态,却平添一种坐等猎物自投罗网的散漫。

顾盼见他这么气定神闲,更加气不过,高跟鞋踏在青砖地板上,哒哒哒,一路铿锵走过去。

她拉开后排车门,“这下你满意了吧!”

顾盼刚要落座,只听裴近远的声音从昏暗中飘过来,清清淡淡三个字。

“坐前面。”

顾盼嘶了一声,非要拧着,“我不。”

裴近远没说话,开始解领带。

滑腻的丝绸声,从衬衣领口一瞬而过,扰动耳膜,顾盼下意识抬眼,往斜前方望了一眼。

车里没开灯,借着外面微弱的光线,就看见男人慢条斯理将领带一圈一圈缠在手掌上。

动作间,青筋起伏的腕子与小臂,仿佛正在积蓄某种力量。

通常来说,裴近远不打人,除非一些特殊的情况,顾盼极不驯服,他会打她另一张嘴。

裴近远看上去高冷禁欲,与他日常形象形成强烈反差的,实际是他隐秘的掌控欲。

顾盼深知这一点,所以,在看到男人默不作声的时候,她就有点害怕了。

大气不敢出,目不转睛盯着裴近远。

直到,那条被卷起来的领带,被男人塞进西装口袋,连同西装外套一块被丢到后座,顾盼才轻轻吁了口气。

原来是她自己吓自己!

讨厌!

顾盼在心底骂了一句,气鼓鼓下车,换到副驾上,伸手拉上车门,包挂上的小玩偶,撞出叮铃啷当的碎响。

裴近远这才转头看了她一眼,“吃火锅可以么?不犯恶心了?”

顾盼抱臂,“本来不恶心,现在有一点。”因为你。

裴近远没什么表情,启动车子,“陈先生是上进青年,当然要以工作为重,不陪你吃火锅,犯不上骂人家恶心。”

顾盼冷笑:“少来,别以为我不知道,什么破应酬,就是你故意把人支走的。”

裴近远目视前方,不否认,“这个应酬级别很高,对陈先生来说,我给他提供的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流线光洁的车子,缓缓汇入晚高峰的车流中。

顾盼凉凉一讥,“这么重视人家……挺好,陈先生也算坐上裴总的升职器了。”

裴近远平声道:“孕妇不该说脏话。”

“哈!我说脏话了吗,”顾盼反咬一口,“是你满脑子污秽,我说的升职——是上升的升,职位的职。”

余光扫过去,只见顾盼眼眸里无情,狡辩时脸不红心不跳,这模样该怎么形容呢。

无赖。

裴近远不和无赖一般见识,只是有件事,他要先声明,“那位陈先生跟你不合适,以后不要再接触了。”

裴近远语气平淡,但强势的作风一点都不少。

顾盼不爽,“我们都离婚了,你管那么多干嘛,难不成看见我约会……你吃醋啦?”

这话像玩笑,顾盼是半娇半嗔说出来的,说话间,她还歪头,去看裴近远的脸色。

裴近远在开车,对上她的目光,看了几秒,直到绿灯亮起,他再次抬眸,平视前方,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事实上,掌握这个世界话语权的人,女人只是他种种特权的其中之一。

如裴近远,犯不上自降身价,和谁争抢女人。

所以他根本不屑解释什么吃不吃醋的话。

裴近远只是单纯觉得不妥,“……你之前说带球再嫁,我以为只是气话,没想到你真的出来约会了,顾盼,别忘了,你现在是孕妇。”

“孕妇怎么了?”顾盼盯着他,“孕妇不能谈恋爱?孕妇不能寻找真爱?”

“谈恋爱也要看对方是谁,哪个男人能接受一个孕妇?而那些不接受、还愿意和你约会的人……他们当你是真爱?”

裴近远用一贯平淡的语调,偏偏最后半句尾音上扬,嘲弄和轻蔑潜伏在里面。

顾盼这次也真生气了,转头望了望窗外。

城市霓虹璀璨,在视线里條然化作一道道光斑。

她眨眨眼,哼出一个没滋没味的笑,“谈恋爱确实分人,咱们俩玩不了真爱,不代表我和别人不行,这是概率问题,多试试,总能遇见合适的。”

车厢密封太好,静谧的空间,只有空调发出轻微的响动,吹出叫人慵懒犯困的暖风。

气氛却坠入零度以下。

裴近远用一贯平淡的语调,“也许吧,那你多试试。”

他没反驳,甚至还笑了一声。

这笑声轻飘又凉薄,有那么点冷眼旁观的意味,简直叫人从头凉到脚。

顾盼就这么无声地坐在那里,窗外略过的,是电影胶片般,一帧一帧的街头光影。

顾盼心里一阵烦躁。

裴家宅邸,在北城的黄金地段。

和西山别墅区不同,那里偏向商业开发,依山而建,只要有钱都住得起。

而裴家的老宅是老爷子刚回国的时候,自己买地,自己盖的,几十年反复整修,虽然隐于闹事,但相当够规模。

一片灰白色建筑,连绵于红杉枫树中,百年名树,远远一望,就知道这家主人身份非凡。

黑色雕花大铁门,缓缓合拢,不止管家在恭候,裴毅夫妇听到动静,也迎了出来。

一路上,顾盼和裴近远谁都不说话,到了地方,车子泊进位置,不管冷战到什么地步,顾盼还是整理出一张完美的脸。

迈步下车,她扬声,“裴伯伯、夏阿姨。”

“盼盼,来了啊。”有意无意的,裴毅夫妇的视线落在顾盼的肚子上,然后又表现得若无其事。

其实,从见到顾盼开始,他们的嘴角就没落下过。

“快进屋,快进屋,”夏明生过来拉住顾盼的手,把人往屋里带,“现在天气还没回暖,你穿这么少,冷不冷?”

“还好。不冷。”佣人过来接外套,她把及膝的针织衫一折,递过去。

宅邸厅堂,明灯高悬,正好是晚饭时间,夏明生主张先吃饭,边吃边聊。

顾盼没什么意见,跟着夏明生往里走。

餐厅与客厅相连,中间以几颗高大的巴西木作为分隔,郁郁葱葱。

绕过这处天然屏风,顾盼进去的时候,桌上已经摆好四只黄铜色的小火锅,水汽蒸腾,椒麻辛辣的味道,跟着翻沸出来。

正是她心心念念那一口。

“刚才,近远打电话回来,说你想吃火锅……羊肉膻气,麻辣锅味道又重,盼盼,你现在能吃这个?”

夏明生面有疑虑。

顾盼露出安抚性的微笑。

哪怕来的一路已经把胃口败光了,但她想不扫兴,还是笑着说。

“之前不行,但最近感觉好多了,不反胃,也不恶心,所以就想吃点有滋味的。”

夏明生:“哦,那就是早孕反应已经结束了。”

松石绿的花岗岩餐桌,不设主位,四人两两对坐,夏明生招呼顾盼落座,顺势又问。

“现在你怀孕几周了?”

说这话的时候,桌上另外两个男人跟着投来目光。

顾盼视线只在裴毅和夏明生之间略作停留,“十五周了。”

夏明生和裴毅相视一笑——这胎稳了——他们心里一颗大石头也落地了。

夏明生笑:“难怪上次去医院碰见你,当时我还没多想,原来是这个缘故。”

“我上次不是故意骗您……”

顾盼想解释,只见夏明生摆摆手。“女孩子刚怀孕,有顾虑,我们都理解……总之我们裴家很感谢你愿意把孩子生下来。”

“我们裴家”“感谢”这样字眼,细品之下让人有些不适,但顾盼疑心是自己想多了,便笑笑,没说什么。

这时佣人们陆续端上食材,鲜切的肉类、挂珠的青菜,兼顾了北方清汤锅,和南方麻辣锅的口味。

还有顾盼喜欢的菌菇、海鲜,不必夏明生吩咐,佣人特意放在她那边。

晚餐正式开始。

对新生命的期待,压过了以往任何话题。

裴毅和裴近远父子象征性地聊了两句公司的事,很快,大家注意力重新转到顾盼身上。

夏明知看向裴近远,“我在考虑……要不要给宝宝设立一个家族信托,等它降生,到处都要花钱,信托基金正好可以保障它的生活。”

顾盼心底暗暗吃惊。

虽然来之前,裴近远暗示过她,长辈们会有所表示,却没想到一上来就送这么大的礼物,顾盼有些慌。

她用眼尾余光瞥了一眼裴近远。

彼时,他夹了一块豆腐,食物冒着热气,氤氲在眉梢,一张脸,罩了层面具似的毫无表情。

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裴毅却连连点头。“我觉得可以,老李最近也给孙女弄了一个信托基金。”

夏明生问他,“动力集团的老李?”

“还能有谁。”

裴毅有些感慨,“以前老李天天数落儿子不争气,自从去年,人家给他添了个孙女,他现在逢人就夸,昨天酒会上遇见,他还把孙女的满月照拿给我看,跟个洋娃娃似的,竟然跟他有点像。”

夏明生:“我记得李哲南比近远还小两岁?”

裴毅:“确实,年纪不大,但人家效率高啊,赛车手还在服役期,谈恋爱结婚生孩子,哪件事都没落下。”

别人的幸福听多了,反倒衬出自家糟心事。

不想搞坏气氛的夏明生,急忙打住这个话题,只说,“反正,信托的事,就这么说定了。”

她又转头看向儿子。

“近远,你找律师商量一下,看看流程,后面涉及金额,由我和你爸爸出资,算是我们对盼盼和孩子的一点心意。”

“我知道了。”裴近远平淡应下。

顾盼握紧筷子,一时犹豫要不要接受。

这时,裴毅笑说:“有了这个孩子,好像突然忙起来了呢,我是不是应该翻翻书,给孩子起几个名字备着?”

夏明生:“这着什么急啊,孩子是男是女都不知道呢。”

裴毅笑:“也是……但学校要提前选好,老李给他孙女选的那间幼儿园,好像一岁就要面试了。”

“这么早就面试?”

“人家名额很抢手的。”

“可我怎么记得那间幼儿园,离咱们家比较远呢?”

“远也没事。在附近买一套房子,搬过去不就行了——”

顾盼终于听不下去,“裴伯伯,夏阿姨,谢谢你们的好意。但,这是我一个人的孩子,我想自己决定他的生活。”

餐桌一寂,刚刚还热火朝天的讨论的人,纷纷看向顾盼。

夏明生率先反应过来:“你一个人的孩子……盼盼,这是什么意思啊……”

“意思就是……”顾盼不敢与长辈对视,垂着眉眼,一味拿筷子在碗中夹取根本不存在的食物。

最后把心一横。

“意思就是,孩子不姓裴,和裴家也没有关系。”

话一出口,霎时,在场所有人都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他们彼此交换目光,看着顾盼。

夏明生赶紧解释:“盼盼,你别误会,我们不是抢孩子,只是身为爷爷奶奶,我们想尽一点心意。”

压迫感使然,顾盼不得已深吸一口气,“伯伯,阿姨,我理解你们拥有第一个孙辈的喜悦,但我也有我的顾虑。”

夏明生:“你有什么顾虑,尽可以提,我们——”

顾盼:“你们帮不上忙,或者说,谁都帮不了这个孩子。”

手指不自觉抠在掌心,艰涩之感,彷如画笔声势枯竭的最后一笔,顾盼忍住哀伤,“裴近远以后还会结婚、还会有别的孩子,你们也会有别的孙子孙女……到时候,我的孩子又算什么呢。”

包括裴近远在内,没人想到这一层,他们三人眼中俱是一动。

半晌,裴毅沉声开口,“我们对每一个孩子,都可以做到一视同仁,盼盼,这点我可以向你保证。”

顾盼:“我相信你们愿意一视同仁,但我的孩子,和它同父异母的弟妹,天生就有差距。”

比如阶级差。

非但不会消失,反而会以血缘的形式,继续遗传。

顾盼:“设想一下这个孩子的处境——让他羡慕弟妹的人生,却一辈子得不到,最后只能摇尾乞怜父爱,或者,挑起手足相争。”

“难道这是你们想看到的结果?”

裴毅和夏明知慢慢露出讶异,随后沉默了。

顾盼从来不是一个深谋远虑的人,相反,她头脑空空、爱慕虚荣。

然而,作为母亲,她却心思缜密地预见到了“裴”这个姓,带给孩子巨大财富的背后,也潜藏了巨大的不幸。

他们所有人都低估了顾盼,低估了她成为母亲的决心。

餐桌上,蒸腾的水汽,从锅中升腾,缭绕变幻着。

过分的黯然,将热闹的气氛一扫而空。

顾盼低头,已是食不知味,更加没注意,身旁男人一双视线,注视着她,里面已是凝练的冷色。

——

晚饭没怎么动筷,食材怎么端上来,又怎么端了下去。

回去的路上,裴近远开车,顾盼坐副驾,两人依旧没交谈。

顾盼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辜负了裴家的善意。

但她的决定,并不是心血来潮,而是在心里酝酿了很久。

她深知,仰人鼻息和讨人喜欢,是一件极其消磨心气的事,顾盼不愿意变成顾胜利一样的父母,也不愿意让她的孩子变成自己。

所以说出来,反而轻松了。

唯一可惜的,大概就是裴家不会给她送钱了吧。

转眼,距离小区还剩最后一个路口。

想着失去裴家这个大金主,顾盼坐在那,故意夸张地叹了口气。

裴近远看她一眼,“你在惋惜?”

顾盼:“是呀。”

裴近远:“惋惜什么?”

顾盼歪头一笑:“你猜。”

裴近远移回目光,直视前方,等红灯这几秒,他单手搭在方向盘上,完全不搭理顾盼。

交通灯突然跳闪,由红转绿,车子继续行驶,裴近远再度开口。“你说这个孩子只属于你……那以后呢,我们两家不来往了?”

“那倒不用。大家可以继续当亲戚走动。我会告诉孩子,你是他的有钱亲戚。”

“亲戚?”

顾盼:“对,你可以是孩子的叔叔、伯伯、舅舅……”

绝口不提那两个字。

裴近远偏要道破:“一个人生不出孩子,如果孩子问爸爸,你怎么回答?”

“这取决于我当时的丈夫是谁。”顾盼早就想过这个问题,可一旦讲出来,她还是免不了心虚。

不由地飞快看了裴近远一眼。

初升的月亮,刚出地平线,清辉冷淡,投入车内,朦胧了男人的眉眼。

裴近远没什么表情,更谈不上有情绪,可就是这样不怒不愠的模样,反而平添一种上位者的压迫感。

极难接近。

顾盼不敢再说话,车内一片安静。

很快,车子已经驶入小区,禁自动识别出裴近远的车牌,横杆悄然抬起。

裴近远开车,驶入地下车库。

来到B1的电梯厅门口,裴近远把车停稳,但没有解锁车门,顾盼等得心烦,出声问了一句。

“要没别的事,我下车了?”

裴近远不置可否,也没动作。

顾盼不耐,自己凑到中控屏幕上去找解锁按钮。

屏幕上,映出浅色的光,指尖悬垂,稍微停顿了一下,她尝试点击,却被裴近远一把捉住手腕。

“你干什么?!”

顾盼吓一跳,用力甩手,这才发现男人根本没用力,稍微挣脱,他就松手了。

顾盼本以为两人要来一场撕逼大战,没想到,裴近远转头就解锁了车门。

咔地一声,机括闷响,穿透夜色。

一秒都不想多呆,只希望离他越远越好。

顾盼扭身解开安全带,伸手,刚要去推车门,身后,裴近远忽然开口。

“我还是太顺着你了。”

手中一空,质感厚重的安全带,被自动回收,顾盼抬眸,心跟着一沉。

裴近远看似没头没脑一句话,顾盼瞬间听懂。

她说:“现在一副不肯放手的模样,你什么意思啊,当初是谁不想要这个孩子的?我帮它和你划清界限,不正合你意么?”

裴近远侧目:“我什么时候说过不想要这个孩子?”

顾盼比他更诧异,“你想要?你想要还天天催我打胎?”

裴近远:“我的‘不要’,是基于这个孩子是否生下来的大前提,而不是生下来之后,做一个不负责任的父亲。”

顾盼始终看着他,除了目光追随,好像连脑回路都被男人给梳通了。

她不禁感叹,看看,什么是叫高智商霸道总裁,这逻辑,这缜密,这无赖。

顾盼直接气笑了,“你的意思是,要么不生,要生,就必须有你一份,对么?”

裴近远沉默了片刻,他在措辞,试图给顾盼讲解孩子与财产的不同,没有什么分谁一半的说法,但顾盼没给他机会,直接开麦。

“首先,凭什么我辛辛苦苦怀孕生子,最后要把成果分给你。”

顾盼不忿。

非常地不忿。

她冷笑了一声,“其次,离婚协议没有提过孩子,这意味什么,你明白吗?”

裴近远没接话,这让顾盼的信心一下就上来了。

她单方面宣布,“这意味着,离婚后,我生下的孩子,跟你没有关系,而且,你也没有证据,证明这是你的孩子。”

最后半句,顾盼说得气势磅礴。

而裴近远,一言不发,纯粹地听众,目光一直停留在顾盼脸上。

他早就注意到了,女人情绪紧张时,嘴上就会有小动作,一对柔软的唇瓣,不自觉地抿在一起,肉嘟嘟的。

裴近远看了半晌,方才移开视线,平静开口,“这都是律师教你的?”

豪车仪表盘上一抹暗光,映着顾盼脸色,愣了一下。“是啊,我咨询了律师,有备无患,有问题吗?”

“没问题。”裴近远清淡一笑,“你可以咨询任何人。但决定权在我。”

“在你?!”

“对。我说不要,你才能打掉孩子。如果我说要,顾盼,你觉得一张离婚协议能拦得住我?”

顾盼身体一僵。

掩盖在斯文有礼身份下的裴近远,分明骨子极富征伐欲,偏恼怒时刻,这个男人态度不紧不慢。

顾盼转头看他,她都说了那么多了,不甚确定:“……所以,你要和我争抚养权?”

裴近远的声线偏低,声音平淡地过了头,反而有种玩弄的意味。

“你猜。”

——

报复,纯纯的报复。

拿她的话,来堵她的嘴,不是报复是什么?!

顾盼甩上车门,一路闷头上楼,进门脱掉外套和鞋子,目的原本是浴室,中途神使鬼差改道进了画室。

智能照明应声亮起,几乎一笔没动的画稿,半人高,正支在架子上。

顾盼没靠近,抄起墙边颜料罐,狠狠扔过去,咚咚咚,一连三响,画室瞬间开起染坊。

墙上、地板、天花板,颜色炸得哪都是。

撒过气的顾盼,靠在墙边,慢慢冷却,但脑子还是回荡着裴近远最后那句,你猜。

猜你个头啊!

就算裴近远抢孩子,尚且还要等七个月,但搞她心态,狗男人今晚就做到了。

顾盼有点崩了。

心里飘出点淡淡的悲哀,意识到自己将要孤身成为一个母亲,而周围虎狼环伺……后悔的情绪,即将蔓延。

顾盼赶紧叫停。

胡思乱想没有用,不如去洗个澡,她转身刚要走,却在狼藉中,瞥见一处意外。

甩在画布上的颜料,一点一线,黑的红的,在浅白色的射灯下,形成古怪的气质。

顾盼觉得有趣,驻足片刻,忽然来了想法。

她本来就是光着脚,踏在满是湿泞的地板上,毫无知觉般走过去,随便拿了把刷子,描了两下。

色彩混同后,焕发生机,如春雨过后,荒芜的世界,自己长出枝蔓,顾盼直接在弄脏的椅子上坐下来。

她拿笔晕开那些墨点,勾勾画画。

中途觉得束缚,她脱掉裹身的皮裙,最后只剩一件宽松的毛衫打底,堪堪遮住大腿。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口突然有人出声,“这,这,这是怎么了?”

顾盼猛然回头,就看见和她同样吓一跳的张姐。

张姐,是顾胜利送来的新阿姨,负责做饭和打扫。

她白天来上班,晚上到点就下班,从来不过夜的人,此刻出现在面前,顾盼也有点茫然。

顾盼:“现在几点了?”

“早上九点。”张姐望着开染坊的屋子,和弄了一身油彩的顾盼,一时眼睛都不知道往哪放了。

“顾小姐……您一宿没睡吗?”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让人完全感觉不到时间流逝。

顾盼有点意外,可扭头又端详了一下画作,又觉得心情极好。

她抻了抻腰。

不动不知道,一动才察觉身体都木了,双脚冻得冰凉,笔刷扔回水罐里,她慢慢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

“给我拿双拖鞋,我先洗个澡。”她说着。

张姐赶紧取鞋,搁在门口。

顾盼过去穿上,想想又差点什么,她去客厅取来手机,对着画室拍了张全景照片,转手发给周琦琦。

顾盼嘱咐张姐:“那副画不要动,其他的帮我收拾了吧。”

一扫昨晚的丧气,顾盼意满离,只留张阿姨在原地。

洗过热水澡,顾盼才觉得灵魂归位,身体终于又是自己的了。

她躺在床褥间,还不太困,就刷了一会儿手机。

昨晚找过她的人,只有陈堃。

晚上十点,大概是应酬散场了,他给她消息,不停地道歉——

【这次的酒局比较重要,来了好几个有头有脸的老总,非要我作陪,实在脱不开身,理解我一下,好吗。】

【为这点事,至于生气不理人吗,改天我把这顿火锅补给你,行不行。】

【你是长得好看,但也不能脾气这么差,咱们还没确定关系你就这样,没意思了啊。】

顾盼一条一条看完,反手把人拉黑删除了。

她也觉得没意思。

陈堃这个男人怎么说呢,条件绝对不算差,就是无聊,从肉体到精神,这个男人身上充斥着现代社会的权衡与算计。

既想赢得异性,又怕付出成本,顾盼对这样的人,很难维持兴趣。

俗称,下头。

这是一次失败的相亲经历,彻头彻尾的失败,连同“相亲”这种方式,都顾盼无情地拉黑了。

还没来得总结,偏巧,周琦琦的电话打过来。

“顾盼,我靠,那副画怎么回事,你又奴役我家沈准了,是不是!”

声音又尖又细,钻得人耳鸣,顾盼皱眉,把电话稍微拿远一点,“我什么时候奴役沈准了?”

“还说不是!你的画室出现了沈准的画,还是第一案发现场,你是不是又叫他帮你代笔了?!”

细说起来,正因为沈准,顾盼和周琦琦才误打误撞搞在一起。

学艺术的,讲究门派,顾盼想混圈子,就找了各种关系,拜在国内油画大家沈怀民门下,做关门弟子。

沈准就是沈怀民的儿子。

顾盼和沈准算同门。

周琦琦和沈准是美院校友。

本来八杆子打不着的关系,就因为顾盼缠着沈准帮她弄作业,被周琦琦误会成情敌,两人差点撕起来。

那天,美院的阶梯教室,空调正好坏了,围了里三圈外三圈的人,密不透风的热浪,逼得沈准卷高袖口,露出一条大花臂。

他饶有兴趣,“打啊,我看谁能赢,周琦琦赢了,我让你睡,顾盼赢了,我帮你画。”

在现场一片嘘声中,沈准喜提女生默契地一顿胖揍,从此,顾盼和周琦琦也成了好友。

过后,周琦琦认真告诫过顾盼。

“代笔毁名声,沈家是圈子里的大拿,沈准不怕,你就不一样了,被人知道,口水都把你淹死。”

周琦琦为她好,顾盼懂。

所以,她后来几乎不找沈准代笔,转而把猫爪伸向了沈怀民,有时候代一幅不够,她还会请师母出山。

就比如,上次那个十大青年画家的评选,需要一次拿出三幅代表作,那就是沈家一门三杰的手笔。

正因为顾盼有“前科”,周琦琦根本不信她能画出像样东西,最后,是顾盼把周琦琦叫到家里——

讲再多,不如直接展示。

绛色发黑的地板,喷溅如杀人现场一般的画室,终于,让周琦琦露出不敢置信表情。

“可以啊,小姐,搞体验派,这水平,跟沈准有一拼了啊!”

顾盼本来挺得意,但听周琦琦拿自己跟沈准比,不免有些丧气。

沈准是公认的少年天才,随便画一画都有人捧,偏他又不务正业,今天开咖啡店,明天滑雪徒步。

真正的恃才傲物。

顾盼嗤笑一声:“张口闭口都是他,想他就去找她,别来烦我!”

“矮油,你怎么连男人的醋都吃啊!”周琦琦赶紧追着哄。

顾盼不理她,返回客厅叫阿姨洗了盘葡萄,她端着白釉的莲花碗,坐在沙发上吃着独食。

“我不是吃他的醋,是气你,追沈准追多久了,到底什么时候拿下啊?”

一说就瘪了。

周琦琦懊丧:“他最近出去浪,人都不知道跑哪去了,还拿下呢,你太看得起我了!”

顾盼哼了一声,“你啊,小心他浪出艳遇,到时候,你就真没机会了。”

“那怎么办,搞出艳遇我也没辙啊。”周琦琦绕过来,往顾盼身边一坐下,头靠上她的肩膀,一叹,“追了好多年也追不到,我最近考虑要不要算了。”

顾盼:“他又不是什么好人,我早就叫你算了。”

本来准备一颗葡萄都不给周琦琦的,顾盼气她不争气,捏着最大的那个,怼进周琦琦嘴里。

“好酸……”周琦琦咕哝着,“光算了不行啊,我心里感觉像被挖空一样,得找人填补一下。”

“没男人活不了是吧?”

“你说我?你又好到哪去?刚离婚,转头就相亲……”周琦琦突然想起什么,话锋一转,“你那相亲对象真不行,我这有一个不错的。”

说着,周琦琦掏出手机,“这个,我去健身房认识的,身材好,是你喜欢的风格,。”

顾盼只是扫了一眼,鼻子眼睛都没看清,直接说,“不要。”

周琦琦:“你别不知好歹啊,这个是我自留款,看你马上就要生了,你着急先拿去用。”

“不要。”

周琦琦手搓照片,直接把男性部位放大十倍,“看看,人家有本钱的,正好配你这富婆!”

“我真不要。”

“为什么啊!你再好好看看,这屁股、这胸肌——大的呦!”

“我怕他偷穿我胸|罩行了吧!”

——

顾盼也不想修身养性,实在是,相亲这种方式,透着一种明码标价的味道。

别人图你什么,你图别人什么。

在一开始,就已经预设了这场交易的走向。

顾盼觉得没意思,鸵鸟般,一头扎进了画室,开始搞起创作。

这一天,顾盼抱着双腿,蜷缩在毯子里,又熬了一个通宵。

架子上的油画布,色彩交叠,看似丰富的画面,却毫无章法。

她再也没有找到打翻颜料那天的手感。

顾盼想不明白,问题到底出在哪,想请教,又怕被老师骂,最后她决定曲线救国,去问问师母。

师母俞千墨,是格莱画廊的经理人,什么徐悲鸿,什么毕加索,她都经手过。

品鉴能力没话说。

掐着画廊开门的时间,顾盼叫工人把画抬过去,到了那,才发现今天是周六。

画廊值班的经理,认识顾盼,笑说:“俞总的老规矩了,顾小姐,你忘了,她周末从来不加班,你这趟算是白跑了。”

听到这话,顾盼一心搞事业的弦,瞬间拉崩。“那我还要把画搬回去了?”

经理:“你要放心,留下也行。”

“算了吧,”那是她画了两周的心血,怎么舍得留在人来人往的地方。“我改天再来找师母。”

“行,那我叫人帮你把画搬到车上。”

来的时候,顾盼叫了专业团队,现在专业团队撤了,司机加上工作人员,几个人费了好大力气,才把两幅50cmX50cm的画框塞进宾利车里。

人没地方坐了。

顾盼只能叫司机先把画送回去,再来接她。

城市天际线,覆盖一层郁郁的色调,昭示着冷意,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雨。

这会已经开始掉点儿。

顾盼站在画廊的玻璃屋檐下,困意排山倒海而来。

她搓搓脸,想让自己醒醒神,视线一顿,不远处,与她同款不同色的另一辆黑色宾利,缓缓进入视野。

这不是冤家路窄么。

顾盼抱臂,好整以暇。

待车子停稳,她盯着裴近远弯身下来。

裴近远也看到顾盼了,不惊不喜,没什么表情地望了她一眼,系上西服纽扣,这才踏上台阶,冲她走过来。

等人来到跟前,顾盼记恨上次的事,直接把脸别了过去。

她架子拿得足,不想先打招呼,但这一行为在裴近远看来,幼稚得可笑。

于是他真的笑了一声,问她,“站这等什么呢?”

“司机。”

“你的司机呢?”

“送东西去了,一会儿就回来。”顾盼看他一眼,错开目光,继续眺望马路。

裴近远则微挑着眼,打量她,冻红的鼻头,拢紧的披肩下,一双笔直光洁的小腿,就这么明晃晃站在北城三月的街头……

他说:“外面冷,你要不进去等,要不去我车里等,在外面站久了容易感冒。”

顾盼仍站在原地,不听,也不理人。

裴近远看了看她,反正话已撂下,他直接推门进了画廊。

空气中的寒意,又浓重了,雨雾变成雨滴,淅淅沥沥的。

顾盼跺跺脚,转身往画廊里面瞥了一眼,金色融着暖意的华丽大厅里,裴近远身边围了两个人,正在为他服务。

其中一个就是刚才接待她的经理,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收回目光,顾盼下了台阶,朝裴近远的车走过去。

司机忙忙下车,为顾盼开门。

“我就是进来暖和暖和。”她为自己解释。

司机笑着说,是。

同时,把暖气开足。

空气一动,淡淡的冷杉香气,混着皮革味道,越发浓烈。

可能来自男人身上,也可能来自身下的座椅,强烈的雄性气息将人环绕,有种裴近远就坐在旁边的错觉。

顾盼尽量忽略这感觉,随口一问,“裴近远来画廊买什么?”

司机老黄答:“裴总想买一副郑板桥的画。”

顾盼:“送人么?”

老黄具体也不清楚:“好像是为了送一位商界前辈。”

不然也不会选老气横秋的题材。

可就算题材老,那也不是说买就能买的。

顾盼凉道:“市面上的郑板桥,几乎都是赝品,希望他别看走眼。”

老黄兀自陪笑,不敢再说话。

一般来说,名家名画几乎不会在市面上流通,通常先有买家高价下定,然后由中间商找到卖家,一轮一轮加价游说。

若非卖家十分落魄,人家肯定不卖,这时就要看买家的实力了,钱和势,怎么运作,是个技术活。

估计裴近远一时半会回不来,顾盼也就不着急了,她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歪靠在座椅里。

身体慢慢回暖,困意渐渐涌上来,不知不觉,她就睡着了。

又过了一会儿,裴近远回来了。

车门一开一关,人都坐在身边了,顾盼仍然没有醒过的迹象。

密封的车厢内,暖意融融,顾盼靠在一侧,额角抵在玻璃上,长长的睫毛落下一圈扇形的阴影。

大概是没化妆的缘故,顾盼整个人显得稚气许多。

司机看着眼后视镜,“……裴总,咱们先回公司,还是先送顾小姐?”

看顾盼睡得那么沉,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裴近远不想打扰她,“你先送我去公司。”

“是。”

意料之外的同行,分外和谐。

车子发动上路,顾盼睡正酣,轻微的颠簸,只见她鼻尖努了努,嘴里咕哝了一句什么,人往下滑,纤细脖颈也歪向一边。

她的睡姿看起来不够舒服。

裴近远用手机回邮件,腾不出手,便没管,一页内容编辑完,顾盼的姿势更奇怪了。

他略微皱眉,失笑,然后伸手把顾盼肩膀扶正,收回手时,看她一缕发丝挂在嘴角,又帮她捋到耳后。

“裴总,到了。”

司机出言提醒,裴近远才发觉车速已经慢下来,一抬眸,讯达的楼宇就在眼前。

他说:“你先上楼,我一会儿过去,今天会议推迟半小时。”

“是。”停好车,司机放轻动作,离开了。

车子没熄火,空调还开着,忽然变成两个人独处的空间,像与世隔绝的孤岛。

裴近远抱臂,靠在椅背上,慢慢闭上眼。

其实不困,就是等顾盼自然醒的间隙,有种难得的心安感。

时间流淌,不知过了多久,身旁忽然传来动静,咯吱咯吱的声音,来自衣料与皮质座椅的摩擦。

顾盼可能在翻身,也可能在呓语,裴近远没当回事。

忽地,身旁传来一句尖细的喊叫,“不要!”

裴近远睁眼,侧身过去把人摇醒,“顾盼?”

只见顾盼已是满头大汗,一脸惊恐。

裴近远把座椅中间的扶手翻上去,往她身边靠了靠:“你做梦了?”

婚后的顾盼,偶尔也会被梦魇住,或哭醒或笑醒,她大开大合的情绪,在梦里也会原样复制,裴近远已经见怪不怪了。

他问:“梦到什么了?”

顾盼先是迷蒙,目光慢慢对焦,认出是裴近远,脱口而出。

“我刚才梦到你。”

“梦到我什么?”裴近远伸手,想帮她抹去额角的细汗。

顾盼直勾勾望住他,“我梦到你为了抢孩子,把我绑上手术台,然后拿刀……直接剖我肚子。”

裴近远抬眼,微不可觉地愕然,只消片刻,悬在空中的手,还是收了回去。

[18]黄绿:孩子亲爹什么来头

短暂的睡眠,不解乏,反而让人更疲惫。

头昏昏的,顾盼扶住额角,狠命揉了揉,这才反应过来,刚才只是一个梦。

噩梦太血腥,吓得她出了一身大汗,现在醒了,浑身又湿又冷,十分难受。

“这是哪儿啊?”顾盼拢住披肩,迷茫地望了窗外,想起来,“刚才还在画廊,现在怎么跑你公司楼下了?”

裴近远平声说:“我来公司开会,见你没醒,就先把你带过来了。”

“真是大忙人,周六也开会。”顾盼自言自语咕哝了一句,对司机说,“我不回画廊了,送我直接回家吧。”

无人回应。

顾盼抬眼,这才发现,驾驶位是空的,车里只有她和裴近远。

类似刚才噩梦里的场景,再度浮现脑海,裴近远站在无影灯下,手持尖刀,也只有他们两个人。

叫天天不应的感觉,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