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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稷垂了垂眸,哪怕觉得此时心情不郁,腹中甚至有些反胃,也不得不端起药碗。

苦味猛地往鼻尖冲过来,卫稷瞥见桌边案几上搁的梅子糖——是卫灵放的,从前他用糖哄着卫灵吃药,如今反过来,卫灵知道他每天喝的药苦,也这样照顾他。

卫稷拈了一颗,含在嘴里,忍着将药灌下去。

搁下药碗,便对邵青说:“你下去吧。”

这人在他身边当了两年侍卫,卫稷心知肚明是卫徵安插的耳目,却无可奈何,平日里倒还客气,可每每这人往他身边靠近些,不知为何,总让他觉得阴森森的。

卫稷不太喜欢邵青时时盯着他。

邵青见他乖乖喝了药,也没多留,转身出去了。

刚好伏安从门外进来。

伏安与邵青对视一眼,往旁避了避,待这人离开,才走上前。

卫稷邀他来商讨战事,把刚刚手里的战报递给他,伏安看了一遍,刚好此前也收到些绥国相关的风声,便对卫稷道:

“绥国国君虽献降,可那王世子余白据说从少阳都城逃了,还带走了王城几万御林军,如今这位世子到处散布消息,说他父王并非献降,而是被奸人戕害,得了癔症,要跟将军死扛到底……绥国名义上虽败,仗却还没有打完呐。”

卫稷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

“话说出来虽不仁慈,”伏安摇头叹道,“可我竟希望这仗再打长一些,留公子在洛城多住些日子。”

这两年他私底下做卫灵的祭司,从卫灵和绮良口中知晓了不少事情,所谓塑灵脉、筑灵台、聚气、筑基……如今卫灵才刚完成聚气,比先前预想得虽快了些,可依旧达不到与卫徵动手的地步。

伏安心里也急,知道卫稷剩不了多少日子。

卫徵势如破竹,陈国和绥国都是大洲最兵强马壮、幅员辽阔的地界,两年间便败了。

剩下的宁丘、南国又能支撑多久?

且如今洛城作为后方据地已失去了原有的战略优势,卫稷身体也眼见着一天比一天差,卫徵未必肯让他一直留在这儿。

真要把卫稷带走,他和二公子都难安得下心来。

正这样想着,伏安听卫稷忽然说:“先生,你不觉得父亲这仗,打得也太顺了么?”

伏安:“嗯?”

卫稷盯着手中的战报,喃喃说:“两年前离国兵败,离国国君在逃亡路上暴亡,一年前陈国兵败,陈国国君在宫中暴亡,接他权柄的世子和公子们也都是不明不白死的,如今绥国国君倒还没死,可意外献降,又被世子传出染了癔症……”

他抬头望向伏安,默然了许久,才道:“癔症不就是疯病吗?我父王……当年也是疯病。”

伏安盯着卫稷,心底“咯噔”一声。

卫徵屡战不败,世人将他传得神乎其神,“神将军”的名号前如今又加了“天命”两字,大洲百姓口耳相传他是得了天命眷顾的将军,注定要被世人追随、信奉,已有人在各处给他立起了神位。

可卫稷在他身边这么久,终究还是看出些端倪。

“据说陈国国君死后尸身被毁,同他一起暴毙的那些世子、公子们,尸身也都被烧了个干净,离国国君死后被巫师盗了墓穴,也是一把火烧净了遗骨,”卫稷继续道,“还有裕国,裕国是我当年……”

顿了顿,他还是叫了卫徵“父亲”。

“……是我当年跟着父亲一并打的,父亲彼时把佘英交给我,让我报仇。裕国国君被谁所杀,我却不晓得,只听闻后来裕国王室的尸骨也全无下落。你说这……真的都是巧合吗?”

伏安眼皮开始狂跳,他心知卫稷猜到了点子上,缙国当年覆亡的真相和卫徵如今战无不胜的真相,又岂非如此!

可他却不得不想办法掩下。

伏安说:“战场诡谲,诸多巧合或许说明,将军他……的确得天眷佑,与老国君的病又怎会联系在一起?公子切莫多心了,这话与我说说便罢,万不能传出去!”

卫稷抿唇看伏安一眼。

伏安压下心中惭愧,又道:“再者,如今盗墓贼猖獗,世事又乱,做出这等狼子野心、毁人尸骨之事也并不罕见,公子若是担忧故国陵寝,我遣人去日日守着,好让公子安心。”

卫稷默然了半晌,摇头。

他想,自己这位幕僚向来敏锐多思,都也并未有这般怀疑猜测。

或许……真是他想多了。

毕竟这些念头恐怖到让他自己都觉得匪夷,其中真相指向什么,卫稷都不敢去想,伏安这些话反倒让他稍稍放心下来。

卫稷:“子车氏墓地哪里还能称得上陵寝,不过一普通坟茔罢了,内里也无甚东西,想来不会遭人惦记,先生有心,倒也用不着劳费人手看顾,遣人……代我去祭拜下吧。”

自他从缙国离开,就再也没回故国祭拜过——他已经姓卫,又有何颜面去祭拜子车氏先祖?

伏安看着卫稷脸上落寞的神色,低低应了一声,心里止不住伤感。

他从卫灵口中知晓了当年缙国覆亡的真相,却不敢把这真相告诉卫稷,连缙国国君尸身在两年前被毁之事也得瞒着这大公子……如此一想,伏安心里只感到一阵钝痛。

他还想再安慰些什么,门外却忽然传来通报声。

一名驿使走进来,向卫稷呈上一封私信:“主君,卫徵将军从绥国少阳都城来信。”

*

伏安掣马,一路来到城外。

他到了城外西山脚下的跑马场前,卫灵在这里练马术——说是练马术,实则是在里面避着人修行。

这两年,卫灵不喜下人伺候的名声早已打出去,侍仆们没人敢去打扰他,把偌大的场地都空了出来,卫灵有时在行宫,有时在马场,总之借这两处地方掩人耳目。

伏安到了马场,侍仆们倒没敢拦,将他放了进去。

卫灵此时却是真在骑马,但也只是跨坐在马背上,随意溜达。

他刚刚突破聚气期不久,还在调理筋脉,如今的大洲战局他也了解,知道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他想在更短的时间内达到筑基。

可目前遭遇的困难,一是闭关时间太短,他要躲避邵青的耳目,要当洛城的二公子……跑马和到行宫玩乐的借口虽好用,可也不能日日待在这儿;

二是人尸难寻——他要从尸体中借灵,洛城哪儿有那么多尸体?

他哥实在是位好主君,治理洛城以来,连乱葬岗都打理得井井有条,牛马牲畜的尸体都难找,虽是乱世,偏他这处地界安宁,就是找不到没人要的尸体……

进境聚气那次还是绮良布了阵法,从不知哪片野地里运来几具荒尸。

可日后到了筑基,便需要更多的阴灵,又该怎么办?

卫灵现在倒也有点理解他祖宗巫岐当年为什么要将御魂诀写得如此讳莫——这显然是一门邪修术法,所谓借尸夺灵,死人不够用了,难免有心怀叵测者要现杀活人。

在他伏安教引下学着摒弃杀心,承诺不轻易对凡人开杀戒。

可遇到这种问题实在是头疼。

卫灵心里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悄无声息在身体里又运转了几轮周天。

直到伏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

卫灵抬头,迎上伏安焦灼的视线,未待走近,伏安已忍不住向他喊道:“二公子,少阳来信,卫徵他……”

卫灵掣住缰绳,一翻身下了马。

如今他马术已很精湛,跨坐的正是卫稷先前在生辰时送他的那匹青骊,卫灵给它取了个名字,叫十七礼,意思很直白,就是他哥在他十七岁生辰这天给他送的礼物。

十七礼跟着卫灵在这跑马场修行,卫灵兴致来时,会用灵力调教它,把它当灵宠养,养得这小家伙比寻常马儿更乖,也更通人性。

卫灵下马后便直接放了缰绳,也不去拴它,任它自己到马槽前饮水吃粮。

伏安终于走到卫灵跟前,喘了几口气,将方才的话接着说完:“卫徵来信了,要让大公子月内启程,到少阳。”

“少阳?”

“是绥国都城,卫徵刚打下绥国,如今就驻扎在那儿,信中还说了,卫徵要在那里立朝建都,仿照当初的大乾王朝,取国号为豊,还要设祭坛,作祀天大祭!”

设祭坛,作祭?

卫灵听着这些词,脸色已沉下来,猜到卫徵多半是要取卫稷性命了。

他也不再多问,吹了声哨子,将刚跑到马槽边的十七礼又叫回来,翻身上了马,一扬鞭,径自驰离马场。

“二公……”

伏安望望他的背影,将话语咽下去。

罢了,魔君还是魔君。

卫灵这两年称他先生,待他也算客气,平日里甚至会听他嘱咐、教导,可骨子里的桀骜和任性从未变过……到底是灵界出身,整个大洲,也只一个卫稷能被他真正看在眼里。

伏安摇头,自个儿又唤来匹马,跟着追上去。

……

卫灵很快回到洛城,进了府邸,找到卫稷。

卫稷见他不禁有些讶异:“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卫稷这两年爱上了跑马,年轻人,在外面跑跑、快活快活总是好的,卫稷并不十分拘着他,只要这弟弟不整日宿在外面。

他见卫灵神情有些严肃,似乎是急着赶到这儿,衣服也跑乱了,头发被风吹散几缕,一副急匆匆的模样。

卫稷放下手里正在拾掇的东西,走过去摸摸他脸上的汗:“什么事,这么……”

话未说完,便被卫灵一把抱在了怀里。

卫稷:“……”

这弟弟近两年长高长大了不少,性子却越发黏糊,除了外出玩乐,平日里见他就要在他身边黏着,像个撒娇的小姑娘一般。

卫稷没辙,任他抱了一会儿,听卫灵在他耳边闷闷道:“你要走?”

卫稷愣住,片刻后反应过来,无奈道:“谁给你递的消息。”

他本不想把这事提前告诉卫灵,卫灵如此缠他,显然是不愿意的,没准儿还要使性子。

卫稷拍拍卫灵的背,发现卫灵实在是长大了,如今已比他还高了半头,身量也锻炼得好,挺拔劲瘦,肩膀很宽阔,与从前瘦骨伶仃的模样截然不同。

他有时看卫灵站在庭院里,面容削挺,身材颀长,都觉得赏心悦目,心底甚至会生出一种喜悦,想到这是他一手养大、养好的弟弟。

卫灵此刻并不答话,只把他又抱紧了些。

“十九的人了,还跟个小孩子一样,”卫稷笑了声,又拍拍他,“再勒紧些哥就真走不了了,当下就得横躺在这儿。”

卫灵终于把他松开,又垂下头看他。

卫稷避了避视线,没敢回看卫灵如此的目光。

他与卫灵嘴上说笑,心底却还是有些恐慌和失措的,卫徵信上说的明白,要让他一个人到少阳,卫灵和伏安都要留在洛城。

卫稷预想过自己此去会是什么结局。

大约,永远都回不来了。

他忍下眸中情绪,对卫灵说:“父亲让我月内出发,还早着呢,我还要在这儿待一阵……”

“把信给我看看。”卫灵忽然道。

卫稷微怔,不由看了卫灵一眼。

卫灵如今的性情比从前沉稳不少,虽还是任性,可这两年他有意培养卫灵做主君,教他处理人情事务,卫灵玩乐之余,事倒也没落下,说起话来偶尔有几分令行禁止的意思,上位者的模样已有了几分,很能唬人。

卫稷反替他高兴,把信取出来,交给了他。

卫灵看了一遍,脸上的表情肉眼可见不满,将信纸胡乱一团,扔到窗外,丢了。

卫稷:“……”

早料到是这种状况。

可信就算丢了,卫徵的命令也忤逆不得。

卫稷只能将他往屋子里拉了拉,关上门,避开守在门外的邵青,道:“别闹脾气,父亲战事在即,到少阳也是帮他做事务,哥……去了也还能回来呢。”

卫灵看他一眼:“真能回来?”

卫稷眼睫微垂,他宁肯骗卫灵,挤出些许笑道:“怎么不回来,哥以前每次出去,不都回来吗。”

卫灵盯着对方,许久,没说话。

*

卫灵片刻后从卫稷房里出来。

邵青守在门旁——活傀并不会时时与操控者通心神,他本是活人,只在卫徵需要的时候,才会被卫徵的神魂占据。

卫灵踹了他一脚:“喂。”

邵青踉跄一步,转头看他。

卫灵背着虚掩的门,与邵青目光相对,直至那活傀的眼眸由木然仓皇变为森冷,卫灵微微勾起唇角道:“好久没跟父亲聊聊了。”

第37章 衣冠

“听说父亲要立国建都?”

卫灵找了处僻静角落, 觑着邵青,“为何只叫哥过去?不是说要封我做世子吗,怎么, 我不配?”

邵青没想到他是为这事,打量了他片刻, 随便糊弄道:“你年纪小, 还需历练,我封你做洛城主君,以后洛城的事, 都交由你打理。”

卫灵:“我已经是洛城主君了,哥虽挂了个名头, 可这两年来, 你天天喂他喝药, 身子是越喝越差, 他还能揽得动多少事务?”

邵青并不言语,似乎觉得没必要跟他透露。

卫灵又问:“哥要去多久?”

邵青:“战场莫测, 一直待在那边也是有可能的。”

卫灵轻嗤一声,也懒得与对方绕弯子,直白道:“父亲就别跟我打机锋了,我虽没了术法修为,到底有些灵气底子, 哥身体里那些乱窜的灵力压都快压不住了……你到底要拿他做什么?”

邵青终于正色下来:“你想问什么?”

卫灵:“我只是想知道父亲要做什么。”

邵青冷淡:“不该管的事别管。”

卫灵:“你要杀卫稷。”

邵青眯眼, 推了推手里的刀——他是个侍卫, 平日里出入府邸都带刀, 此刻透露出些许威胁,对卫灵说:“你做好你的二公子,先前断了你的灵脉还不够, 还要给我惹麻烦吗?”

“哪敢,”卫灵垂下眼眸,“我一个凡人废物,能给你惹什么麻烦?再说,父亲向来不把人命看在眼里,就算想杀我,也是说杀就杀了,您要取哥的性命,我又有什么办法?”

邵青:“你到底想说什么?”

卫灵沉默半晌,难得露出些许恳求的神色:“哥实在对我好,父亲这两年日日盯着我,也未必没看在眼里……你允我去送他一程。”

“送他一程?”邵青分外诧异。

“凡人生死相别,有如此的规矩,”卫灵说,“母亲当年也是不告而别……我如今不过几十载寿数,身边的人自然弥足重要,不想再像当年一样,一夜醒来,只听闻至亲之人的死讯。”

邵青神情复杂地看了他许久。

卫灵抬眼:“爹连这点要求都不肯答应吗?”

邵青在他跟前踱步了半晌,觉得这儿子是跟以前不大一样,虽言语间还是有些针锋相对的不服气,也到底知趣,懂得审时度势,向他服软了。

他便也不吝给卫灵点好处:“你愿以凡人的心思过活,我不为难你,允你送他一程,就到……虎牙关那儿吧。”

虎牙关……

那都是陈国的地界,离绥国还远着呢!

卫灵不禁笑出声:“父亲果真还是防着我。”

邵青轻嗤:“有你这么个狼子野心的儿子,我能容你活着,已经是宽宥了。”

卫灵:“那我还真是谢谢父亲的宽宥——想来我那先生伏安,也活不了多久吧?”

“他贪心冒犯,区区凡人,竟想窥探我的底细,”

邵青并未在意卫灵怎会知道伏安要死,只说,“旁人的事你少操心,且顾着自己,如今乱世,你哥离了洛城,这活傀也用不着了,为父担心你,打算将他留在你身边,做你的侍卫,以后对你好生关照。”

“……”卫灵咬着牙说,“父亲还真是为我考虑周到呢。”

邵青没再理他,径自走开。

卫灵眯眼看他背影,在原地站了会儿,忽然扭头走向另一边,在廊道里拐了几个弯,避着人进了伏安的书房。

伏安正在整理书案,见他冷不丁进来,吃了一惊:“二公子……”

“绮良如今不在,没法帮我做事,你得给我找个地方,”卫灵直接吩咐道,“从洛城到虎牙关沿途,寻一处尸横遍野处,我要在哥抵达少阳之前,完成筑基!”

“……”

伏安默了半晌,心想,这地方他怎找得来?

绮良半年前被卫灵派去探查鹭海和奇林,要寻找回归灵界的方法——卫灵一来仍嫌自己进境太慢,想获取更多灵气;其次,卫稷作为炉鼎,这两年间身体不断损耗,卫灵怕将来就算救下他,也难以真的保住他性命。

灵界灵气充裕,若能把卫稷送往灵界,便会有更多办法。

伏安心里为难,却也只能点头:“我替二公子尽力找。”

“还有,”卫灵又说,“我要杀了邵青,给我寻个合适的机会,他虽是活傀,未被神魂上身时,也不过是个有点力气的凡人,你去找些什么巫师、强盗,半路打劫什么……最好伪装成意外,让他死,但不能让卫徵怀疑我。”

伏安:“……”

这也是个难活。

两样事情都不好办,可想到卫稷马上要离开洛城,命途叵测,如今唯一能倚靠的,也只有卫灵。

伏安硬着头皮,强行提振了精神,说:“我……一定给二公子办成!”

*

卫稷要离开洛城的消息没多久便传了出去。

这两年他在洛城主事,上至臣僚,下至百姓,没人不受过他的照顾,洛城百姓口耳相传,从他刚接手洛城时的抵触,到如今竟也有些舍不得。

以致于有不少人到主君府门前打听,想知道他何时走,好在临别前送一送。

府里上下更是不舍,奴仆们也都想跟主君多说两句话,卫稷这两天没做别的,净接待来往宾客和府里的下人们了。

陈二牛寻了个空档来向卫稷请辞,说自己如今攒了些积蓄,去年刚取上媳妇,父母年纪大,想回老家安顿,他手里也还有些余钱,打算在家里置几亩田产,陪着父母媳妇,还有他那长大了的弟弟,过些安生日子。

“我原是逃难来的,本没打算在洛城落脚,只想避避战乱,是主君给了恩惠,非但不计较我当年打了二公子,还留我在府上做事……”

陈二牛说着忍不住抹起眼泪来,“如今乱世,我携着父母幼弟出逃,若没有大公子,哪能过上今天这种日子,不定就死在哪条逃荒路上了!这一切都是大公子给的!”

说着跪在地上,“梆梆”给卫稷嗑了几个响头。

卫稷忙叫他起来,见他哭的鼻涕一把泪一把,又叫旁人拿巾帕给他擦,并宽慰道:“能回老家安顿是好事,我先前留你在府上,也是看你做事踏实,当年的事说起来也是卫灵性子不好,如今你与他和气,我平日里还常见他去找你呢!”

“……”

提起这些,陈二牛反倒有些不好说了——他可太清楚卫灵为什么老去找他。

卫稷还在问:“你老家哪儿的,可还有故人?余下钱财够不够安置田产?你既离府,又在府上为我做了这么多年事情,我当主君的,多少得给你些添置。”

陈二牛忙拒绝:“不用不用!大公子心善,二牛心领了!这些年在府上已得了不少赏钱……我家在临泉,公子可能没听过,就是那极地高原东南脚下的一处山沟沟里。”

卫稷闻言却笑了:“临泉,怎没听过,岂不是缙国与……”

顿了顿,卫稷反应过来,缙国早已没了。

陈二牛性情耿直,没听出卫稷话里的迟滞,听对方提起,便高兴地点头接道:

“对,对!就是缙国与离国东北那块的交界,我虽是离国人,可年幼时家挨着缙国,也爱往缙国跑,对缙国比离国还更熟悉呢!说起来我家贫瘠,临泉也不是什么好地方,往东去一点儿的祁州更好,我还打算到那儿看看,没准儿会在祁州安家呢。”

“祁州……”

卫稷想,祁州他也熟,那是他……子车氏祖坟所在的地方。

祁州是子车氏祖上的故居,缙国国都并不在祁州,但祖坟和后来的陵寝一直在那儿,是为认祖归宗。

他虽改姓了卫,死后,却也想葬在子车氏的墓里。

卫稷神情落寞了些……他的母亲、父王、姐姐、弟弟,还有那些宗族长辈们,不知在他死后还肯不肯接纳他。

陈二牛话说了半晌,才终于看出卫稷神色不对,不由小心叫了句:“大公子?”

卫稷回过神,忙又撑起些许笑道:“哦,那个……想起些旧事。你……”

顿了顿,他思索半晌,终是没忍住,对陈二牛说,“你若去祁州,可否帮我办件事情?”

陈二牛忙点头:“大公子说就是,您的事哪有不办的!”

卫稷觑旁边人一眼,让侍仆们都下去,道:

“也不是什么大事,你……大约知道我是缙国人,家里祖坟在祁州,我此去随父亲打仗,也不知能不能活着回来,乱世嘛……这样,我给你打包一件衣裳,并几件物件,你帮我带回祖坟,安葬在我子车氏的墓里吧。”

陈二牛闻言愣了愣,仓皇间想起大公子的身世,才意识到自己方才一口一个缙国,或许戳了大公子伤心处。

他顿时懊悔异常,又嫌弃自己嘴笨,也不敢乱说话,只连连应道:“大公子这番吩咐,二牛肯定帮你办到。”

卫稷微微放了心,让陈二牛在厅里等一会儿,自己进了屋,片刻便收拾了一个匣子出来,交到陈二牛手上,说:

“就这些,也没什么贵重物品,我给你说个具体地址,你到那儿,寻了我……生父母的墓,就把匣子放那墓里吧。”

他想过给自己立衣冠冢,却又不敢,怕生前改过别人的姓氏,先祖不会再认他,可他到底是父母的孩子,他父母生前对他那样好,总不会责问怪罪——若他死后连祖坟都回不去,亦或连尸骨都不留,就让他以前的旧衣跟父母葬在一起,再做回当年那个孩子吧。

卫稷这样想着,低头忍了忍眼底的泪,又拿出一包金银,交给陈二牛:“你替我办事,不能白屈了你,这些钱你拿着,给你补贴家用,也算我支使你跑这一趟。”

陈二牛一提那钱袋子,沉甸甸的,顿时慌道:“这,这……大公子,这哪儿用得着!二牛甘心为你跑这一趟!你不用……”

“拿着,”卫稷不容拒绝,“以后你置办了田产,若有空,年节清明的时候,就替我去祖上拜拜,子车稷不孝,只能……托付你帮我做这些了。”

陈二牛格外恐慌,不想接钱,却又见卫稷眼角强忍着的泪,心里顿时也跟着酸起来,实在不知说些什么,半晌,只能接下钱道:

“大公子放心!您不嫌弃我,我必年年替您去祭拜,不仅我,我媳妇,我弟弟,将来我生了儿子女儿,都让他们去拜!只要我陈家没断子绝孙,子车氏墓前也必不会少了香火!”

卫稷点头,喉咙已有些哽咽,嘱咐陈二牛收好财物,路上小心,便让他退下。

陈二牛捧着匣子往外走,刚走几步,又回头看看卫稷。

卫稷转回桌边,正背对着他,一手撑着案几,消瘦的背影看着孤独又可怜。

陈二牛忍了又忍,心里实在过意不去,想到大公子待他如此深厚,把衣冠信物都给了他托付,他却有事瞒着对方。

如今他要走,二公子那事……也不必瞒了吧?

况且他也是为二公子好。

陈二牛如此想着,干脆又走了回去,往卫稷跟前一跪,坦诚说:“大公子,我……还有事想告知您。”——

作者有话说:明天还有~

第38章 交谈

陈二牛走后, 卫稷坐在桌案前愣了好一会儿。

卫灵他……喜欢男人?

这……

卫稷想,这倒也不是什么问题,即便如陈二牛所说, 私下里看些乌七八糟的艳情册子……

他扶了扶额,想到卫灵今年也快二十了, 血气方刚的年龄, 平日里也没做过什么出格的事,心血来潮看些话本,倒也不值得去说教。

只是这弟弟居然一直瞒着他。

卫稷心里多少有些不自在, 思索是不是平日里对卫灵过于正板严苛了些,又想起自己先前给卫灵说起过亲事, 卫灵每次都拒绝……连伏安也拦着。

伏安……

卫稷仔细想了想, 觉得不对劲, 干脆把伏安叫来。

伏安不久便到了他书房。

卫稷屏退旁人, 斟酌着询问道:“我……听家里下人说了些事情,跟灵儿有关, 不想他一直瞒着我。你做他先生,这两年也与他亲近,可知,灵儿他……是不是喜欢男人?”

伏安:“……”

他万没想到卫稷叫他过来说这些,一时反应未及, 脸上露出些惶恐表情。

卫稷看他神色, 心便往下沉了沉:“你也知道?”

伏安不知如何去说了, 只能拱手叹了一声:“是, 先前……二公子提过。”

卫稷:“他什么时候提的,为什么不告诉我?”

伏安没辙,只能把自己教卫灵功课, 卫灵私下里看小话本被他抓住的事说出来,道:“我因此知晓了二公子的心事,想着也并非什么错处,只是二公子心性懵懂,又情窦初开,自己的心思也搞不明白,本想着这两年能纠他一纠……”

“两年!?”卫稷更愕然了,“你两年前就知晓,却还瞒着我!”

“……”

伏安一口难辩。

卫稷:“你既知不是什么错事,我又如何会怪他,再者,这有什么好纠的?先生本是通达的人,却是怕我会怪卫灵吗?”

伏安忙摇头:“没……也不敢如此揣测大公子。”

卫稷:“那又何必瞒我?况且,卫灵他……”

顿了顿,卫稷反应过来般问道,“他有心上人了?”

伏安汗颜,绞尽脑汁思索了一阵:“有……吧,但我也不是特别清楚……”

他真怕卫稷问他卫灵喜欢谁。

好在卫稷没问。

但说了句更炸裂的:“我去问问卫灵。”

“!!!”

伏安忙拦住他,“大公子!二公子他没敢告诉你,自然是有他的心思,你这么冷不丁去问他,反把他吓到了!”

卫灵不被吓到,大公子您也要被吓死了!

伏安心里说。

卫稷看着伏安,匪夷:“他……不敢跟我说?”

他跟卫灵何时有过这种生分?

卫稷如今没有家人,卫灵就是他唯一的亲人,他实在喜欢、疼爱这个弟弟,把对世间所有的依恋都寄托在卫灵身上,卫灵也黏他,平日里外出游玩逛了几间铺子都要回来掰着手指头给他说清楚……却在这种事上不肯告诉他?

卫稷心里莫名有些气恼

他偏要去找卫灵。

伏安一个头两个大,发现这兄弟俩在这种事上居然都是一样的犟脾气,不得不再次拦住,好生劝道:“公子,大公子!二公子哪是刻意瞒你,他如今大了,心里有些计较,少年人藏些心事,何必非要给他问出来?岂不真成了死板苛刻的长辈?”

卫稷被伏安这样拦住,心里想了想,是,他是卫灵的长辈。

卫灵有事瞒他也是应当的。

想当年他与父王母后亲近,却也总有些事爱藏在心里,少年人嘛……

卫稷便止住了步子。

心里却更觉得落寞憋闷。

他与卫灵其实差不了几岁,若不是命运造化,担了个哥哥的身份,两人性情相投,彼此成为至交好友,也该是知无不言的。

卫稷垂了垂眸:“所以卫灵他真有心上人?”

伏安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想了半晌,只说:“二公子就算有心上人,可少年人心性不定,今日喜欢这个,明日喜欢那个……大公子切莫莽撞问他,他还年轻,等想明白了再说,您也不必急着为他筹谋。”

卫稷叹了口气,想了想说:“也是吧。”

只是,等卫灵想明白了……

他却不一定能为这弟弟做打算了。

*

卫稷在洛城筹备了半月,将手上事务一一安置妥当,终于从洛城动身出发。

臣民们自发送行,队伍从城内一直排到城外,有的百姓甚至拎了自家晒的干粮果子,挤破脑袋要往护送卫稷远行的车队上扔。

伏安跟在一侧,看着眼前盛景,心中多少有些酸涩。

短短数年,卫稷已让这洛城变了模样,这些年来,他亲眼看着这位大公子如何殚精竭虑做主君……若卫稷还是当年那个王世子,缙国之大,受惠的又何止洛城这一隅?

他叹了声,压下心底这些念头。

待行至郊野关外,送行的百姓终于散了,伏安在此处与卫稷作别,相互说了许多珍重的话。

卫灵在旁,还要再送卫稷一段,直到虎牙关。

伏安转头嘱咐卫灵:“二公子此番送大公子,回来时可走个小道,行程会近些,地图我已交给二公子了,照着落脚便是。”

卫灵与伏安对视一眼,点头。

他让伏安给他找个有尸体、适合筑基的地方,伏安寻到一处偏远村落,那村子里刁民甚多,不服管制,向来以响马劫掠为生,这段时间却传出有人生了疫病。

疫病散布,村里死了好些人,因其常年与官府作对,没人去管,乱葬岗处便抛了好些尸体,伏安让卫灵在附近落脚,他会派伪装好的下属,扮作劫匪来劫他,再趁乱杀掉邵青。

卫灵假作被劫,脱身潜入村子,混入乱葬岗,借尸修行。

等时日差不多了,伏安再在洛城“听闻”消息,带队去寻找卫灵,顺理成章把卫灵接回来,并对那村子整治规划,封人口实。

如此,只要中间不出岔子,连卫徵也难查出半分苗头。

卫灵把这些都记在心上。

……

待与伏安作别,他继续护着卫稷往前走。

两人同乘一辆车架,如今卫稷身体已大不如前,很难长时间骑马,途中颠簸也难吃得消。

卫灵刻意让车队放慢行程,也好与卫稷再多相处些时日。

此刻刚过正午,卫稷上午与送行的百姓作别,刚刚在车上吃了些东西,这会儿犯困,又疲惫,不知不觉倚在卫灵肩头睡了过去。

卫灵揽着哥哥,垂眸看到卫稷衣袖下露出的一截小臂,雪白的腕间依旧套着他曾送的那枚红镯。

红镯鲜艳,卫稷一直很爱护,戴了几年,还如当初才送时一样。

卫灵想起自己初到洛城的时光,那时他心思简单、懵懂,不知自己正在过这世间最好的日子。

他这两年读了许多书,学了不少凡人的词句——凡人总叹时光短暂,如白驹过隙,一眨眼就没了。

如今他感同身受,想到自己与卫稷相处的时光,短短三年,真是一眨眼就没了。

如此,便愈发想把卫稷带往灵界,无关什么魔君、地位、修行,甚至仇恨,他想让卫稷再多活几年,好让两人相处的日子更长一些……

可他又真怕自己无能,让卫稷活不到那个时候。

马车颠簸,卫稷靠在他身上,额头时不时蹭到他下巴。

卫灵低头,嗅到哥哥身上的苦药味。

卫稷以前身上弥漫着蕙兰香,谦谦君子,卫灵习惯靠近他轻轻嗅着……如今整个人却被药浸得都苦起来。

卫灵觉得愧疚,又觉得心疼,趁着卫稷睡觉的间隙,轻轻在他发间吻一吻。

两年间,他不是没有过逾矩——趁卫稷睡着,或不注意,甚至如先前在温泉行宫一般,用咒令把哥哥弄晕过去……

但他只敢浅尝,不仅因为伏安恳求过他,卫灵自己心里也没底。

他越爱,心底的欲望膨胀得越剧烈,却又越恐惧。

他在阴郁的占有欲疯狂滋长的同时,也在担惊受怕哥哥会真的不答应他。

不答应要怎么办呢?他真要强迫卫稷不成?

卫灵思来想去,找不到好办法,只希望哪天哥哥真的晕了,亲口说爱他。

他期盼卫稷失言,如此便有理由无所顾忌。

卫灵搂着哥哥埋头嗅了好久,用牙齿轻轻咬了咬卫稷的头发。

……

卫稷在颠簸中醒来。

他发现自己睡在卫灵怀里,不知睡了多久,卫灵大约是怕车厢摇晃,用手环着他,像抱婴儿那样把他团团抱住。

卫稷:“……”

他要从卫灵身上起来,卫灵却不肯,反把他按下去:“还早着呢,哥再睡会儿。”

卫稷:“……”

这怎么再睡得着?

他还是起来,理了理自己睡乱的头发,稍微缓了片刻,看向卫灵被自己压皱的衣服……

正要开口,卫灵却从车内小几上拿了茶盏,给他倒杯茶,喂到他嘴边。

卫稷要伸手接过,卫灵不肯,非喂着他喝下去。

“……”

卫稷只能喝了。

因唇角蹭了些水渍,卫灵还用指尖给他擦了擦。

或许是车厢狭小,卫稷脑子有些不清醒,莫名觉得这场景似乎有些……不太对劲?

哪里不对劲,他也说不上来。

毕竟卫灵平日也黏他得很,如今他要离开,卫灵心里舍不得,自然更要多黏着他一会儿。

卫稷想到卫灵对自己不舍,旁的念头便都忽略掉了,心很快软下来。

五年多前缙国被灭,他以为自己再无亲人,如今卫灵跟在他身边,做他弟弟,给他留了许多念想。

日子太苦,人就只能靠念想撑着。

卫稷想起陈二牛对他说的事,思索片刻,终还是觉得他做哥哥的,不能不管,又马上要走了,想了想,便对卫灵提起:“哥此前一直想给你说个亲事……”

卫灵一听“亲事”两字,脸立刻冷下来,正要反驳。

却听卫稷说:“但却没问过你自个儿的意见,不知你喜欢谁,看上了哪家女子……或儿子?”

卫灵:“……”

卫稷话说得斟酌,也没有直接点破,道:“以前哥对你提这些,你老是不耐烦,倒像是怕哥说你……哥怎么会说你呢?”

“哥只希望你过得好。所以这世间,无论你喜欢谁,只要是真心的,那人品性也良善,不会欺负你,害你,不管他什么出身,男的女的,哥都肯答应。”

卫灵愣了半晌,反应过来,盯住他,问道:“都答应吗?”

卫稷点头:“都答应。”——

作者有话说:谢谢三修昨天的地雷,比心心~

明天还有

第39章 坦白

“那……”卫灵看着卫稷, “若我喜欢那人,不知道他喜不喜欢我,我也不敢去问, 怕问了以后,他就再也不理我, 怎么办?”

“这……”

卫稷没想到卫灵有这些烦扰, 思索片刻,又觉得在理。

毕竟卫灵喜欢男子,他虽不介意, 却到底是出格的事,寻常男子不一定有这样的心思——怪不得这两年都不敢跟自己说, 想来是还没确定人家的心意。

卫稷如此想着, 斟酌道:“这也确实不能莽撞, 最好你用心些, 多与那人亲近亲近,既然动了心意, 对方未必不能察觉……没准儿他知道呢?”

卫灵垂眸细想,他与哥还不算亲近么?

卫稷显然丝毫不知道。

却听卫稷又说:“不过有些人也确实心思木些,但你不能一直忐忑,话总是说开了好,不然要瞒到什么时候?”

卫灵抬头看卫稷。

卫稷又问:“不知你那心上人家世品性如何?且不说他自己, 他家里有谁, 会不会对你为难?”

他关心弟弟, 想着少年人第一次起这心思, 总是满腔赤诚,虽劝卫灵把话说开,却也担忧对方泼冷水, 让卫灵心里难过。

卫灵盯了他半晌,说:“那人品性很好,是这世间最好的人,他家里……家里人在战乱中都去世了,如今只剩他一个。”

“哦……”

卫稷想,这倒是有些遗憾。

可怜这乱世……

只是……卫稷转念一想,卫灵在他身边三年,几乎没出过洛城,交往的人他都熟悉,怎么没听说过有这样的人?

他把自己常见的人想了一圈,硬是没找到能对上号的。

卫稷问:“这人我认识吗?”

卫灵点头,半晌,却又摇头:“哥你……别问了。”

再问下去他会忍不住说出来。

车厢狭小,卫灵此刻已经口干舌燥,话出口的同时,都怕自己会忍不住对卫稷做些什么。

卫稷一定会被他吓到。

卫稷看了看卫灵,将话咽了回去。

他觉得卫灵可能难为情,不肯如此当面对他讲。

只是卫稷忍不住在心里猜测:品性好,家里人都去世,又常在洛城,还与卫灵亲近……

这听起来倒像是……伏安先生!?

卫稷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可左思右想,又觉得几乎完全符合——

卫灵虽不与其他人亲近,却常去找伏安,两人交往也比旁人多些,自己先前还问起伏安这事,伏安不仅支支吾吾的,又拦着他不让去跟卫灵说……

想来以伏安的敏锐,应该早该看出来了,只是碍于师生身份,不敢全了卫灵这份心意。

卫灵也是,有这般想法,自然不敢跟自己先生讲。

哎,这……

卫稷想了想,发现这事还真是有点为难。

他自是不怀疑伏安品行的,两人虽差着年岁,但若真相互喜欢,又有什么不可以?

他只想卫灵过得好。

卫稷如此思索,却不知伏安如何态度,心里想着,回头得写封信问问。

*

从洛城到虎牙关的路程漫长,却也短暂。

卫灵刻意压着行程,如同跟哥出游一般,走了快一个月,才终于到虎牙关附近。

邵青在路上催过几次,卫灵硬是跟对方唱反调,仗着自己二公子的身份,给这见不得光的活傀施压,气得邵青险些跟他动手。

可再怎么拖,也终于到了临别的时候。

卫稷一路上没再跟卫灵提过心上人的事,可临别前,还是忍不住。

他想到自己此去或许再也见不着这个弟弟,却没有把卫灵的将来安排妥当,心里既挂念,又忧虑,临别前拉着卫灵嘱咐了好多事,末了,又交给他一封信,让他把信带给伏安。

卫灵好奇,心想什么事还用得着写信告知,他人就在这儿,回去给伏安捎句话不就行了?

当即便想把信拆开。

卫稷忙止住他拆信的手:“回去见了伏安先生再看。”

卫灵愈发迷惑,又见他这向来坦率的哥哥脸上竟有些心虚,微挑了下眉,想了想,便将信先收起来。

两人又说了好一会儿话,直到日头渐晚,再不辞别就要耽误行程,终于不得不分开。

卫稷探出车窗,看卫灵骑马远去的背影——卫灵也在频频回头看他。

他鼻头渐渐酸起来,心想,这是自己疼了三年的弟弟……

许久,直至看不见人了,卫稷才坐回车厢,听着车轮向前滚动的声音,想了又想,心里还是有些不安定。

卫灵怕他路上不安全,把大部分人马都留在了他身边,自个儿只带了邵青等几名侍卫,虽说虎牙关到洛城一带安定,可卫稷到底放心不下。

于是叫了近卫过来,嘱咐对方点数几名脚程快的斥候,远远跟着卫灵,待确认卫灵安全回到洛城,再快马加鞭返回来向他汇报。

如此,也免得他提心吊胆,还要等着卫灵抵达洛城之后,再往少阳去信给他报平安。

近卫正要去办,刚转了身要去挑人手,队尾却忽然传出一道诧异的声音:

“二公子!你怎么又回来了?”

卫稷闻声一愣,挑开车帘朝后看去,见卫灵单人单骑,一路从方才驰离的方向又跑回来。

只见他速度极快,脸上神情也不大好,并入队伍时未曾减速,直至行到车架前,才提起缰绳,勒住了马。

卫稷怔然看他:“怎么又……”

卫灵已利落地翻身下马,不待他把话说完,一手推开车夫,攀着车门挑帘进来。

卫稷:“?”

他见卫灵钻进车厢,在这狭小的空间里,从怀中抽出刚刚才拿走的信,一把甩在他眼前,脸色不虞地质问道:“哥以为我喜欢伏安先生?”

卫稷:“……”

他低头看那信,见已经被拆开了。

卫稷一时也不知说什么好,正要解释,却见卫灵一扭头,对一脸茫然地挑开车帘、企图问些什么的车夫道:“我跟我哥说话,让周围人都退下!”

车夫吓了一跳,忙将车帘合上,也不知发生了什么,只能招呼着让车队都停下来,周边人都往后避避。

卫灵把卫稷困在车厢内,他如今身量颀长,在狭窄的车厢里显得有些憋屈,又弓着身,并未落座,便如一头猛兽垂下头来,逼近着打量卫稷。

卫稷看着他,刚刚要说的话也忘了,只觉得当下的气氛很不对劲……

他捋了遍自己信中所写内容——因此事私密,信里用词其实格外谨慎,并未直接笃定卫灵真对伏安有意,卫稷也怕自己搞错了,还在信尾请伏安多多担待。

他默了半晌,说:“你看过也好,哥其实只是猜测,就算不是伏安先生,他知道了此事,也方便代我多……”

“关照”两字尚未说出,卫灵忽然俯下身来,直接堵住了卫稷的嘴。

他将卫稷按在车厢一角,如同捕获一只猎物,扑上前啃噬他的唇瓣、舌尖……

他品尝到卫稷嘴里的苦味——卫稷早上刚喝了药,身体也孱弱,此刻又似乎完全懵了,在他怀里动弹不得,连挣扎也没有,唇齿被他肆意侵略,占领。

半晌,卫灵在卫稷终于反应过来、开始挣动的同时将他放开。

他低头看哥哥愕然的、不可置信的脸。

卫灵舔了舔嘴唇,近乎快意地说:“哥现在知道我的心上人是谁了吧?”

卫稷微喘着气,瞳孔震颤地与他对视,许久,没有说话。

卫灵审视他半晌,并不给他反应的机会,反在他喘息的片刻,意犹未尽般再次欺身过去,叼住他的唇齿,反复蹂躏了一遍。

卫稷惊慌,挣扎片刻后终于把他推开,咬牙切齿叫了一声:“卫灵!”

卫灵攥着卫稷的手,眸子里流露出浓重的温情和欲望,低声道:“哥不是说,要把话说开才好,而且不管我喜欢谁,哥都不会怪我么?”

卫稷脑中“嗡嗡”作响,思绪混乱,几乎听不懂卫灵在说什么。

他心惊胆战地抬眸看向这弟弟,却被对方眼里的偏执吓到,慌乱地将眼帘又垂下。

怎么会。

卫灵怎么会……

不待他想清楚,卫灵又伸手抬起他的下巴,似乎就是要趁他不知所措时想办法占他便宜,竟又凑过来轻啄了他两口。

卫稷耳根都红了,一把推开卫灵:“你……”

顿了顿,又不知该说什么。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就在这时,一道突兀又冷冽的声音在车厢外响起:“二公子?”

是邵青。

卫灵方才走到一半便拆了信,看完就立刻折返回来——他可以遵守当年对伏安的承诺,不强迫卫稷答应,也忍着不对卫稷坦白自己的心思,可他不能忍受卫稷以为他喜欢另一个人。

那信里的意思分明是在撮合!

怎么,他一心依恋的哥哥在得知他喜欢别人后,居然一点都不难受?还就这样把他推给别人?

卫灵受不了,直接掉马回头,身边跟着的人都不知发生了什么,只有邵青被卫徵附魂,对这个儿子充满了猜疑和忌惮,忙跟了过来。

此刻,邵青不顾周边侍仆阻拦,冲上前挑开车帘。

他见卫灵一手撑着车厢,把卫稷拢在身下,回头看向他,眉目间阴骘又带着烦躁的戾气,冷冽道:“我有话忘了跟哥说,你过来干什么?滚!”

邵青压着眉,看了圈车厢内部,虽然两人姿势有些……奇怪,却也没其他异常。

他审视卫灵半晌,提醒:“时间不早,劝两位公子快点,可别耽误了行程。”

卫灵骂了一声:“滚。”

邵青忍气吞声把车帘放下。

卫灵回过头,依旧用手压着卫稷,伸手捻了捻哥哥发红的耳垂,语气近乎乖戾地威胁道:“外面都是人,哥,你就算要教训我,也不好给旁人听到。”

“……”

卫稷无话可说,心头升起些许恼意,张了张口,却也骂不出什么,半晌,只能叹了一声:“你放开。”

卫灵将他放开,又很乖似的在他跟前坐下,依旧牵着他的手。

卫稷试图将手抽回来,没成功。

他看了眼坐在跟前,似乎是等着挨教训,却一副拿准了他不会发脾气、以致于毫无忌惮的卫灵,踟蹰半晌,简直无话可说。

卫灵反倒开口:“哥,我吓到你了?”

“……”

卫稷闭了闭眼,只想用手掩面。

可手被卫灵拽着。

卫灵:“我知道哥疼我,肯定不会对我发脾气,我是真喜欢哥,所以想让哥知道……也更不想让哥误会,觉得我喜欢别人。”

卫稷:“……别说了。”

他坐在这狭小的空间里,进退不得,都不知道要怎么回。

卫灵看着他,乖乖闭了嘴。

半晌,卫稷摇头:“这事……”

他想说“这事不行”,卫灵喜欢谁都可以,但不能是他。

他是卫灵的哥哥!

就算两人没有血缘,也只做了三年兄弟,可几乎满城、满大洲的人都知道,卫徵有两个儿子,是他跟卫灵。

他怎么能跟卫灵是这种关系!

况且,他要怎么去跟卫徵交代……

卫稷心里这样想着,想劝劝卫灵,却听车厢外邵青又不耐烦地催促道:“两位公子,话还没说完吗?”

卫灵冷冷往车窗外看一眼,也不待卫稷再说话,只凑上前,强势地抱了抱哥哥,并在卫稷耳边低声道:“哥,我知道你去少阳这趟凶险,你放心,我将来肯定去找你,不会儿让你一个人待在那儿。”

卫稷:“……”

卫稷突然想到自己也活不久,跟卫灵解释多了,似乎也没太大作用。

他神色有些复杂地看向弟弟。

卫灵搂着他,偏头,得寸进尺似的,在他唇边又浅吻了吻。

卫稷立刻要避开,却被卫灵强势地捏着下巴扳了回来。

卫稷:“……”

欲言又止,因为稍一张口,嘴唇就会蹭到卫灵。

卫稷此刻才发现这弟弟居然有些专横霸道……

他没能再说出什么,因为卫灵很快将手松开,一扭头,挑帘从车厢内出去了——

作者有话说:再次感谢三修的地雷~

明天还有!

第40章 劫匪

卫稷听到车厢外卫灵跟邵青似乎是吵了几句。

吵了什么, 他没听清,他现在脑子里还是乱的。

嘴唇有些疼,也有些发麻, 甚至带了点血腥味,卫稷伸手摸了摸, 脸连带着耳根都迅速热了起来……

他埋头, 不堪回想地用手捂住脸。

车厢被人敲了敲,卫灵的声音隔着窗子传过来:“哥,我走了。”

卫稷没理他。

片刻, 只听到马蹄远去的声音。

卫稷坐在车厢内茫然了半晌,不知自己该做什么, 直至又听车夫过来问道:“大公子, 二公子走了, 我们……要启程吗?”

卫稷回神, 强行将思绪从方才的情景里抽出,轻咳一声:“走……走吧。”

近卫的声音也跟着传过来:“那还要不要拨人手跟着二公子?”

卫稷默了半晌, 点头:“要跟着。”

卫灵对他肆意妄为胡闹是一回事……却依旧是他弟弟,安危还是最要紧的。

近卫喏了一声,退下。

*

卫灵顺着先前伏安给他的那张地图往回走。

卫徵约莫被他气到,抽了附在邵青身上的神魂,这活傀便恢复了本来的神思——邵青本也是个活人, 对卫灵其实有些畏怯, 此刻下意识离这二公子远了点。

卫灵依着地图指示, 走了不到两天, 抵达地图上那个名叫四山村的村落附近。

这村子名叫“四山”,附近还真有四个高低起伏的小土坡,伏安在地图中标注了地点, 告诉卫灵走到这附近,便会有安排好的人手扮作劫匪来劫他。

伏安这两年在他手下做祭司,暗中培养了不少人,尤其招募了一些走投无路的巫师。

这些巫师本也是可怜人,大多是为了在乱世活命才学的术法,卫灵给他们生路,并传授了一些在凡界可用的术法,让他们私下替自己做事。

除此之外,他身边带着的随行侍卫,除了邵青,也都是他自己人。

卫灵私下早已做过安排,等事发时,侍卫们替他作掩,让他假装被匪徒劫走,再以搬救兵的名义,到洛城找伏安。

邵青则会被扮作山匪的巫师们杀死。

其中最关键的,是既要让邵青被卫徵附魂,让卫徵亲眼确信这是一场意外,又要把他杀掉。

这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活傀即便只能施展卫徵十分之一的术法,也绝非这世间凡人能够抵御的。

卫灵想到的唯一办法,就是让邵青在被附魂的一瞬间,用鬼火烧掉他的身体。

鬼火沾血肉即燃,一旦傀身没了,卫徵的神魂即便能在此处停留片刻,也不可能一直跟下去。

……

夕阳渐斜。

天边传来几声聒噪的乌啼。

卫灵抬头,看了那乌鸦一会儿,便听到山路两侧密林中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他们所在的是一处峡谷,两侧山丘不高,但密林遍布,不仅便于隐藏行踪,更便于自上而下的埋伏。

侍卫们也听到了脚步声,如他此前吩咐般,佯作警觉起来。

一行人暂停在路中央。

不出片刻,便有影影绰绰的人头从前方密林处冒出来,个个膀大腰圆,手中拿着兵刃,脸蒙黑布,一副山匪打扮。

与此同时,又有一队人从后方密林冒出,虽与前面人的穿着打扮不太相同,但也都蒙着面,并大喊了一声:“打劫!”

卫灵前后看看,心想,伏安安排得还挺周到,设计了前后包抄。

侍卫们立刻把他围在中间,依先前吩咐的,将邵青往前推了出去,大喊着:“保护公子!”

扮作山匪的巫师迅速开始行动,他们得过卫灵吩咐,一旦亮明身份,就要立刻开始动手,否则以卫徵的反应速度,没人能活下来。

遂纷纷施起鬼火,看似丢向卫灵,实则全部瞄准到了邵青头上。

鬼火一出,现场顿时乱了起来。

卫灵假装被吓到,大喊着“快来人救我”,便被侍卫们护着往后撤,同时左右环顾了一圈,却见方才最先冒头的那队劫匪居然没有上来。

卫灵:“?”

不是得有人把他劫走吗?

眼前天色已暗下来,人影憧憧,谁都分不太清,他暂时没能完成“被劫”的计划,只确认邵青身上已沾上了鬼火……

鬼火蔓延极快,待卫徵察觉异常附魂时,幽绿的火焰已几乎蔓延了邵青半身。

卫灵压下嘴角笑意,露出惊惧表情,只当自己是个毫无还手之力的凡人,冲着邵青大喊:“救命啊!别、别让鬼火烧过来!”

卫徵刚刚附魂,尚不知眼前发生了什么,却一低头,看到自己身上蔓延的鬼火。

“……”

凡人的低贱玩意儿。

他只是附魂,并不会感到灼痛,随即便看到山间混乱的场景,一群土匪模样的人在施放巫术,卫灵被吓得连连后退,让侍卫们护着自己快跑。

卫徵眼角抽了抽。

被打劫了?

他这叱咤风云的儿子也有如此怕死的时候……卫徵心底甚至有些不屑,想着凡人就是凡人,随即抬手打了个响指,召出白焰,要消掉身上的鬼火。

巫师们却穷凶恶极,似乎要定了人的性命,接二连三将鬼火丢过来。

卫灵还冲他喊:“邵青,快挡住他们!只有你能挡住他们了!快救我!”

卫徵:“……”

卫灵边喊边一路后退,又抬头找剩余的劫匪,片刻后撞上一个跟他一样意图逃跑的,卫灵一把抓住对方,低声咬牙道:“你跑什么,不是让你们劫我吗?”

劫匪:“?”

这劫匪肩上扛着大刀,黑布蒙了半张脸,皱眉看着卫灵,像是没反应过来般,半晌没有动作。

卫灵回头看了眼身后几乎被烧没了形,却还在跟巫师斗法的邵青,知道卫徵神魂还在,眼珠一转,开演道:“你……你别杀我!我有钱!你把我绑走,我把钱都给你!”

劫匪:“??”

他愣愣看了卫灵半晌,随即打量了眼对方不菲的穿着,思索片刻,终于一把将卫灵掳走。

……

山路上满目疮痍。

一炷香时间后,扮作劫匪的巫师们终于从邵青手中脱困,各自惊魂未定,陆陆续续躲回密林中。

有人拍着胸脯心有余悸地说:“幸亏二公子给了咱们保命的符纸,刚刚那到底是什么术法?太吓人了!都烧没了还在地上动弹!”

“他到底死了没啊?”

“死了,死透了,我刚回头看了一眼,烧成那样要还能动弹,那可真是见了鬼了!”

“怪不得二公子说跟他动手时要离远点……”

“刚刚没露出破绽吧?我看二公子好像被顺利劫走了。”

“劫走就好……呼,真是吓死了!”

巫师们在地上坐下来,有人开始发药:“你们都伤到了吗?我这里有伏安先生给的丹药,一共有几个人,来,咱们分一分。”

所有人便都凑到了一起。

“十、十一、十二……欸?人怎么都齐了呀?”发药的人愣了一下,“不是有人劫了二公子吗?”

巫师们抬头,相互来回望望。

现场静了一会儿。

半晌,有人道:“伏安先生到底派了几拨人?”

巫师们又是面面相觑,许久,其中一个说:“我见密林前头还有一队,难道……不是咱们?”

“咱们的人不都在这儿吗?”

“那……劫走公子的是谁?”

*

卫灵被刀抵着,一路奔逃,直到翻过了一个山头,才停下来。

劫他的山匪气喘吁吁,一屁股坐了下去,把脸上的面巾扯下,望着逃离的方向,心有余悸地说:“乖乖,真是鬼撞上鬼了!打劫怎么还能跟别人打到一起?刚刚那伙都是什么人啊?也不像寻常巫师……”

“寻常巫师也够呛……话说,咱这地界怎么还有巫师出没?”

“对啊,自从那女大王来了,以前的巫师就再没敢路过咱们寨子……”

“呸,别提那母老虎!”

掳卫灵的山匪不悦地啐了一声,“自从一年多她占了寨子,兄弟们就没痛快过!我告诉你们,咱干完这一票,拿了钱就跑!他娘的,一群老爷们,听那个母老虎指挥,什么道理?”

“可……”

“可什么可?如今那四山村里染病,到处都是死人,咱们回去,不也跟着等死吗?母老虎说要救人……真可笑,咱们是山匪,又不是什么吃斋念佛的大善人!”

这人似乎是个头领,话音落地,周边人便都不说话了。

片刻,才有人问道:“可咱这趟也没劫到什么,那巫师好生吓人……我看那被劫的路人也不像什么好鸟,都被鬼火烧成那样了,还在地上动弹呢!”

“谁说没劫到什么?”

头领接过话,一把将卫灵扯过来,推到众人跟前,“那路人里是有来历不明的好手,可这小子——你猜怎么着,哈哈,他骇破了胆,自个儿撞我手里的!”

卫灵:“……”

他方才一直不出声,早察觉了眼前的情形好像不对,半晌,问道:“你们不是伏安先生的人?”

“?什么他娘的先生?”

说话的头领给了卫灵一巴掌,“小子!今晚你落到俺们青林寨手里,也算是撞了运气!好歹没被那群巫师给烧死,爷爷救你一命,还不赶快拿出点儿东西,孝敬我们?”

卫灵蹙眉:“青林寨?”

他听过这个地名,伏安此前替他谋划时,曾提起说这四山村之所以刁民遍地,主要原因是村子后头有群山匪,就叫青林寨。

卫灵:“你们是青林寨的人?”

“你管我们是什么人?”头领说着,眼睛上下打量他,一眼瞄到了他配挂在腰间的玉坠,“这玩意儿不错,看着像是个值钱的,给老子……”

说着便要用手去扯。

卫灵冷下眉眼,立即摁住对方的手:“哥送我的东西,别碰。”

“你小子,敢……啊!啊!!!!”

话没说完,卫灵两指一番,径自折碎了对方的腕骨。

只听这人发出惨绝人寰的痛叫。

周边山匪立即拔刀朝他看过来。

卫灵环顾其他人,大约弄明白了状况,一脚将那惨叫的人踹开,冷笑一声:“巧啊,还真给本座碰上劫匪了。”——

作者有话说:谢谢三修昨天的地雷~

明天还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