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话说开后,他不得不承认,公主当时肯定不是在照顾他的心情。
惠宁低低哀嚎一声,一把捂住了自己的脸。
她的声音瓮声瓮气:“没什么,我都已经忘了。”
她这般遮掩不愿意说,祁骁猜测道:“难道你无意里得知了他什么秘密,发现这个人有问题,所以不愿意让他当你的妹夫?”
“才没有!”惠宁放下手,咬了咬嘴唇。
她犹豫片刻,还是开了口,“我不是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吗,他和我说说了一些让人误会的话,我就怀疑我可能可能和他有点不清不楚,当然不能再让他当我的妹夫了”
惠宁的声音越来越低。
那时她失忆不久,不仅仅是祁骁,对任何人任何事都有不确定的怀疑,她才误会过祁骁养外室,对着顾俨之的亲近,几乎立刻联想到了自己的身上。
祁骁的脸黑了黑,道:“没有。你从没有和任何人偷情过,这点我可以确信。”
“他对你说了什么浪荡的话,能让你生出这种念头?”祁骁又道,语气有些酸溜溜。
“没什么,我很快就知道是我想错了。”惠宁摇了摇头。
她和祁骁将这段时日对彼此的新误会一一解释开,不知不觉,斗转参横。
窗外的天色渐渐黑沉,转而透出一股蒙蒙亮,两人坐在床榻前,没有丝毫困意。
“你不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和你分居,泼黛挼蓝也不知道,那会是什么呢?”惠宁喃喃道。
祁骁已经很久没有去想分居前的事了,半晌才道:“那你时候也不和我吵架,只是远着我,我问你为什么,你也不肯说缘故。”
她单手托腮,思索许久无果,转而想到了另一件事情。
“我是不是给你写过信,约你来洛山见面?”
她住在临淮王府时,有不少机会去祁骁的书房翻找书信,只是那时候,她以为她和祁骁已经解开了“她和别人偷情”的误会,所以根本就没有想过要再去找。
“嗯。”祁骁应了一声,便不说话了。
惠宁心急地戳了戳他,道:“你快说下去呀!”
“你可别告诉我,你忘记我们原本要说什么了。”
祁骁吐了一口气,声音有些干涩:“你说,你我的婚事本就不是寻常姻缘,想要明面上和离是不可能的,但可以私下里彻底分开,你不会再下洛山,不会再和我一起住,我若是想要有个子嗣,去找别人,你并不会介意。”
“怎么可能?”
他话音一落,惠宁就大声嚷道。
她怎么可能会愿意让祁骁去和别人生儿育女?
祁骁静静地点头,道:“你就是这样说的。”
惠宁仍是难以置信,她根本不愿意去想这样的光景,她一定会难受死,而且她为何要一直住在洛山,即使和祁骁有矛盾,她连爹爹等亲人也不要了吗
一片纷乱思绪中,惠宁想到什么,蛾眉微蹙。
“既然如此,那你为什么一来就是”惠宁偏了偏头,不解地看着祁骁。
不由分说就解开了她的衣襟,一副来和她私会的模样。
第46章
公主的话只说了一半, 但祁骁很快就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的脸颊酡红,虽在看他,目光却微微闪躲。
祁骁忍不住轻笑一声, 道:“就是你想的那样。”
惠宁轻轻地“啊”了一声。
那夜在洛山她已经准备睡下了,朦朦胧胧的床帐下, 祁骁也不知道从哪儿潜入的,无声无息地出现, 要解她的衣襟上吓了她一跳。她试图踢打挣扎一番,然后就听出了是他的声音。
祁骁话里的意思分明像是她叫他来的,那她怎么又会让祁骁和别人生孩子去呢?
她并没有因为祁骁的回答而确定什么, 反而觉得更加乱了。
这明明是两相矛盾的事!
惠宁思索片刻,忽地翻身坐了起来, 双手抵在祁骁的胸前, 道:“你要是敢仗着我不记得了就胡编乱造, 下场你自己知道!”
在半夜的对谈里,两人已经褪去外衫和鞋袜, 一起半坐半躺在床榻上说话。公主突然的“袭击”, 半伏在他的身上, 鬓间一支用来固定的珠钗时而晃过他的下颌, 如轻柔的羽毛轻轻骚动。
她粉润的脸颊微红,明亮的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他。
没有凶狠, 只是无比可爱, 像极了他们过往吵吵闹闹的时候。
祁骁有些恍惚, 在公主写信给他要一刀两断的时候,她应当并不是真的厌恶极了他这个人。不然,像她这样的性子,若是真的厌他恨他, 怎么可能后来还会答应他的条件呢?
惠宁急切地想知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见祁骁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气恼地推了推他。
祁骁回过神来,连忙抱住惠宁,道:“殿下你别生气,我发誓我说的都是真的。”
“那你讲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微微抬着下颌,命令道。
祁骁偷笑一声,她的记忆停在了他们成婚那年的七夕,他说那个磨喝乐神态像她,她还死活不肯承认,和现在的模样简直完全一致
这笑容转瞬即逝,回忆起收到信件时,祁骁语气没有丝毫起伏,“我收到信后给你回信,要求你必须答应再和我好一次,我才会考虑你说的话。”
“然后呢?”惠宁追问道。
“你答应了,又来信定下了我去见你的时日,我回信说好。”他简略地陈述道,不想过多提起这些事。
收到信时他冷笑几声,不愿意去和她好好说清楚。
凭什么要去求无缘无故冷落他的公主打消这个念头?
可他骗不过自己的心——
他不想分开,一点都不想。
他不想求她,内心深处以为公主绝对不会答应他的这个条件,那他也可以借此不答应什么彻底分开的话。
不曾想,他很快就收到了她定下时日的再次来信。
去洛山的路上,他想了许多,又像是什么都没有想,心里团着一股冷冰冰的怒火,也说不清到底在生谁的气。
如今想来,她虽然不曾真的厌恶他,但当时也是铁了心要和他一刀两断。
“原来是这样,”惠宁嘀咕道,“那根本不算是我叫你来的”
看到祁骁几分沉郁的脸色,惠宁止住了话头。
她将过往的甜蜜忘了,也忘了为何一定要分开,提起来也没什么实感。
可祁骁收到信的时候是什么心情,而她寄出信件,答应他要求的时候,又在想什么呢?
天光乍亮,床帐内,惠宁将祁骁的面色也看的更清楚。
她可以感觉到,和两人一个一个解开她失忆后一连串误会时的轻快不同,现在祁骁有些不安。
如他所说,他不知道她为何执意要分开,所以不想提起
她想要安慰他几句,可她自己也不知道了,根本无法轻易许诺他什么。
床帐内安静了片刻。
祁骁开了口,语气里含着玩笑:“那就是你叫我去的,谁能想到你失忆。”
“那你也大大那个了吧”惠宁原本大声指责他,可又不好意思,声音渐渐低了。
他当时动作很是急切,一张脸却面无表情硬邦邦的,甚至有点凶。让初初失忆的她根本弄不明白是怎么回事,想到几次他们可能是约着私会,又被她否决了,让她纠结了许久
祁骁奇道:“我怎么了?”
他皱眉回想一番,那夜他心里有火,也不理智,动作有点粗野
想到此,祁骁诚恳地道了歉。
惠宁脸颊一热,道:“这有什么好说的?”
祁骁“咦”了一声,一本正经道:“殿下,你失忆后就变得很容易不好意思了。”
“什么意思?”惠宁不解地问,“你是说我后来脸皮变厚了吗?”
“是,说起什么都面不改色的。”
惠宁蹙了蹙眉,怀疑地去打量祁骁。
他脸色相当正经,可仔细看,漆黑的眼珠里闪烁着笑意。
“祁骁!”惠宁用力捶了他一下,“你竟敢骗我!”
祁骁哈哈大笑
惠宁补眠时怎么也无法真正睡着,翻了个身。
她庆幸这时候她和祁骁才将话说开,因着这段时日的点点滴滴,她可以确信他们分开的原因,不是祁骁的错,自然,也不是她的。
虽说方才最后她和他又都重新笑了,像是揭过了提起洛山的不愉快,可殿内安静下来后,她忍不住去想究竟发生了什么才会导致分居。
她思绪朦朦,累得眼皮都快黏在一起,可脑中还是在费力思索着。
连日来种种光景,不单单是和祁骁的,还有和旁人的各种对话相继闪过惠宁的脑海中
其实她早就已经隐隐约约有所猜测了,不是吗?
惠宁呼出一口气,霍阿翁说她和祁骁的婚事是皇帝对封无可封的重臣的奖赏,韦大春说若不是临淮王忠心,江山姓什么还不好说
这些话,她都难以忘记。
是她的爹爹对功绩赫赫的祁家有了猜疑,出手干预了她和祁骁之间吗?可若是如此,为何祁骁并不知情呢?
她反复琢磨了许久,抵不过一夜未睡后来势汹汹的困意,渐渐沉入了黑甜梦乡中。
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已是傍晚时分,金红的天色透过床榻前的屏风和纱帐,映出灿烂的霞光。
惠宁起身后沉默地任由婢子给她洗漱梳妆,坐在梳妆台前手里有一搭没一搭地玩一把碧玉梳篦。
发髻已经梳好,她还在出神地把玩。
片刻后,惠宁命令道:“去传轿辇,我要去麟德殿给爹爹请安。”
她有约摸两三日没有去麟德殿了。
挼蓝道:“殿下不如用了晚膳再去吧?”
“也好。”惠宁迟疑了片刻,点头应下。
她一向是想到什么就要去立刻去做的人,有了主意便要风风火火赶去,这回却同意了先用膳。惠宁并不饿,食不知味地吃着精美的菜肴。
用完晚膳,惠宁出神地看着看了片刻夕阳余辉,才坐上轿辇。
不一会儿,就在暮色里到了麟德殿前。
御前服侍的内监听说公主到的消息后,三步并作两步,匆匆到了刚下轿辇的公主面前,行礼问安。
惠宁朝他点点头。
“殿下,陛下身子不豫,如今怕是不得空见您。”他道,“陛下先前已经定了回长安的时日,不如您等回了长安后再来?”
“爹爹身子不好?什么时候的事?”
内监小声道:“陛下昨夜起就有些不舒服,而后吩咐谁也不见,要专心礼佛。”
“只是有些不舒服吗?”惠宁半信半疑地问道。
大监连连点头,请她放心,陛下常有闭关礼佛的时候。
惠宁想起她之前委婉地在妹妹嘴里套了不少这几年宫里发生的事情,她说过爹爹是越来越信佛了。
她望向眼前的宫殿,飞檐反宇,一角仿佛隐入了醺黄澄红的夕阳里中。
她没有再过多打听,颔首示意,转身就走了。
坐上轿辇后,她反而松了一口气。
虽然犹豫再三还是来了,打算问一问爹爹是否知道她去洛山的真相,可她仍有些害怕知道。
在洛山清修,连元夕,清明这样的日子她都不曾下山,简直像是在逃避什么
她曾经处理不好的事宜,如今丢了五年记忆的她,可以解决好这桩事吗?
惠宁不敢确定,匆匆回了披香殿。
一回去,她就去侧殿看同样在补眠的祁骁。
她都已经用了晚膳还出去过一趟了,他一定也已经醒了吧。
这般想着,惠宁还是放轻了脚步,走进侧殿绕过屏风。
殿内已经点起了灯,祁骁坐在桌前,正提笔写着什么,面容在明亮的灯烛下专注而英俊。
他听见了她进来的动静,转头一瞥,手上的动作顿了顿,转而飞快地将他写写画画的纸收好。
“殿下,你来了。”
惠宁快步走到他面前,试图越过他的手臂去看他方才在写什么,却被祁骁遮掩住了。
“你在干什么?”
惠宁被他躲躲藏藏的模样逗得扑哧一笑,转而装出一副严肃的模样质问他。
“没什么,见你不在,又难得有空,随便写写。”祁骁轻快道。
惠宁偏了偏头,祁骁自然也读过书,只是对此一向并无什么兴致。
“你这是什么表情,”祁骁拉住她的书,佯怒道,“殿下,在你眼里我难道不识字吗?”
惠宁吃吃发笑几声,道:“那让我瞧瞧你写了什么?”
“我重新写几个字给你瞧。”祁骁笑道。
祁骁说着,提笔在宣纸上随意写了两个字后,瞥了惠宁一眼,在纸上几下就画出一个简单的小人,是个簪花的小女孩。
惠宁擅长书画,实在看不下去他画出这么潦草的人像,更不想承认祁骁画的人是她,一把抢过了祁骁手里的笔。
嬉闹间,祁骁的手臂始终遮住他原本在写的纸,惠宁也很快将这小事抛之脑后。
第47章
几日后, 皇帝率众返回长安。行宫避暑是皇帝年年的惯例,回城的路上和去时一般,护卫严密, 仪仗盛大。
御驾后绵延的队伍迤逦不绝,惠宁坐在车驾上, 偶尔命人推开车窗往外张望片刻。
回到长安后,惠宁的仪仗车驾跟在龙辇后入了宫城。她不知皇帝何时才会礼佛结束, 面见大臣子女,索性在宫里住下了。
过了两日,皇帝还没有露面的意思。
惠宁委婉地从妹妹丹阳那里套话, 得知这时日对于皇帝来说很是寻常,也说不准何时才会召见, 便不再在宫里停留。
一早出宫后, 惠宁打算去她为了纪念母亲修建的奉慈寺祭拜。
今日正是休沐, 惠宁命令车驾先去临淮王府。
还不曾到祁府门前,就有祁家小厮迎了上来, 隔着车窗道:“殿下万安, 驸马一早就出去了。”
惠宁问:“他去哪儿了?”
“殿下恕罪, 这个小的也不清楚”小厮吞吞吐吐道。
惠宁微微蹙眉, 转念一想,休沐是祁骁一贯去看望帮衬陈子明的日子, 她没有提前传话给他, 他自然是按照惯例出去了。
一想到陈子明在她面前拘谨不安的模样, 惠宁很快就决定不去找祁骁,吩咐车驾调转方向,向着奉慈寺而去。
车马轧轧,惠宁倚靠在车壁上, 闭上了双眼。
在她儿时模糊的记忆里,记得母亲总是亲自抱着她,亲手给她做小衣裳,做精美的小花冠,东宫中她们二人的寝殿里总是洋溢着笑声。好景不长,她五岁的时候河北发生史无前例的大叛乱,她的祖父决定弃长安出逃,路上少衣少食,遭遇叛军的追杀,禁军的哗变
惠宁平日里不会刻意去回忆这段过往,但一旦想起,眼前不由自主浮现无意间看到的滚滚人头,还有那些被丢下的人,哭喊着追着车马跑的惨状
在她童年零零散散的记忆里,还有听到几个长辈在说没有逃出长安的皇亲国戚们被拖出了宅邸,被叛军当街剖心杀死,或是用铁棍锤击脑袋,血浆脑浆流了一地。
她猛地睁开了眼睛,对上泼黛挼蓝担忧的双眼,摇了摇头。
除了偶尔做噩梦,她极少想过这些。
她命人开了窗,看着窗外蓊蓊郁郁的草木和说说笑笑的人群连绵而过,一阵柔风吹过,她抿了抿唇。
她的母亲崔后在这场近乎于逃难的行路里累垮了身子,惠宁如今回忆起来,母亲脸上总有些苍白,等回到长安后,母亲就撑不住了,一病不起,撒手人寰。
如今,已经过去十一年了。
惠宁用力眨了眨眼,深吸了一口气。
不一会儿,就到了奉慈寺。
这里少有人来,相当幽静。十年过去,寺里的树木都已十分高大,投下一片繁茂的树荫。
惠宁虔诚地跪拜,在塑成母亲脸容的菩萨像前待了许久,才在暮色中起身。
奉慈寺的女尼毕恭毕敬地送她出去,将公主上一回来之后,来过奉慈寺祭拜的人名字一一报给她听,基本都是崔家的亲眷。
惠宁颔首,道:“有心了,给他们都送一份寺里的素果去。”
女尼应下,又问:“那可要给驸马也送一份?”
“驸马?”惠宁疑惑地蹙起了眉。
见公主像是全然不知此事,女尼道:“是,驸马在清明那日来祭拜过。”
惠宁脚步一顿,怔在了原地。
今年的清明,不就是她和祁骁在洛山见面的前几日吗?
崔家的人来祭拜她的母亲,是因着母亲也姓崔,和他们有着血肉亲情,母亲的身份更是为他们带来不少荣宠。
可祁骁从没有见过她的母亲,他来的日子,甚至还是她写信给他要彻底一刀两断之后
她鼻子一酸。
是因为他从没有想过要和她分开,所以在她没有下山没有如往年一样来奉慈寺祭拜的时候,代替她来了。
女尼见她停住了脚步,想到那时公主和驸马似乎关系不睦,揣摩了她的神色片刻,小心翼翼地问道:“请公主示下,可是不该让驸马进来祭拜?”
惠宁摆了摆手,走出寺门。
夕阳急急从精巧的宝殿后坠落,天色变得暗淡朦胧,鸟雀惊叫一声,在高树上盘旋片刻归巢,周遭重新变得安静了下来。
泼黛问道:“殿下,咱们是回公主府还是临淮王府?”
惠宁道:“去行宫前我不就是住在王府吗?”
婢子懂了她的意思,吩咐车驾去往亲仁坊的临淮王府。
回了王府,祁家女眷和惠宁又是说了好一会儿的客套话,等送走几个姑嫂,再用了晚膳后,院子里已经点起了灯。
“祁骁怎么还没有回来?”惠宁在院子里散心,奇怪道。
“泼黛,你去打听打听,驸马休沐日出去一般都是何时回来的。”
不一会儿,泼黛就在一棵枫树下找到了来回踱步的惠宁,回禀道:“殿下,驸马的小厮说驸马一般下午就回来了,只是他也不清楚驸马去哪儿了。”
“不过咱们知道呀,要不奴婢这就去将驸马请回来?”
惠宁笑道:“这就不用了。”
也许是他遇到了什么事吧,她不想去催他。
从奉慈寺出来的时候,她感慨万千,迫切地想要见到祁骁,想和他说说话,想和他待在一起。
如今她也依旧迫切等着他的回来,想要告诉他,她已经知道他替自己去祭拜过母亲,她心中很是感激,也很是感动
天色越来越暗,惠宁回了房中,在窗前的榻上坐下,拿起一卷书册读了起来。
窗外时不时传来凤尾竹被晚风吹动的簌簌声,却始终没有传来祁骁的脚步声。
夜深露浓,一片阒静,偌大的临淮王府都像是睡着了。
惠宁握着书的手下垂,慢慢合上了眼睛。
迷迷糊糊中,她隐约听到一阵脚步声,而后动静就瞬间变轻。
不知过了多久,身子一轻,一个吻落在了她的额头上。
惠宁睁开了双眼,对上祁骁带着些微水汽的脸。
他已沐浴更衣过,将惠宁抱到床榻上放好,有些歉意,“我吵醒你了。”
“我本来就没有睡着。”惠宁问道,“可是陈子明家里出了什么事?”
祁骁一怔,才含糊地应了一声“是”。
惠宁的印象里,陈子明虽然身残,但自尊心极强,想来也不会愿意被人知道他的事,就没有再打听下去。
昏沉的床帐内,她凝神打量片刻祁骁的脸,英俊的一张脸有些倦意,却还是神采奕奕,眉眼飞扬。似乎是累了一天,却心情不错,正笑嘻嘻地和她对望。
大约是帮陈子明解决了什么麻烦吧。
“我今日去了奉慈寺,我才知道你在清明的时候去祭拜了我母亲”
惠宁的声音含着浓浓的困意,打了个哈欠。
“殿下你快睡吧,有什么话我们明早再说。”
祁骁说着,唇角止不住地上扬。
惠宁不由也笑了起来,她虽然还没有找回记忆弄清分居原因,可现在和上回误打误撞得不同,他们现在是坦白过才和好,自然还有许多个明日。
她应了一声,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不过,翌日她醒来的时候,祁骁已经出去了。
不单单如此,接下来的几日祁骁都是早出晚归,像是在为什么大事而忙碌,惠宁问他,他也都是含糊地几句话过去,不肯告诉她究竟在忙什么。
若是长安有需要防卫的大事,她应该比祁骁知道的还早,再看他虽每日都在忙碌,却像是心情极佳,惠宁也就不再过问。
夏日的最后一丝暑热褪去,这日秋雨绵绵,明明是黄昏的光景,天色却已黯淡如夜,雨渐渐停了,祁骁才回来。
“你身上怎么湿成这样?”惠宁放下手里的画笔,有些吃惊地站了起来。
他的衣袍湿了大半,几缕发丝贴在脸上。
“我骑马回来的。”祁骁道,抹了一把脸。
惠宁埋怨了一句:“祁骁,你到底在忙什么呀?”
祁骁一笑:“殿下你早晚会知道的。”
“哼,我不稀罕听你的秘密,”惠宁没好气道,“你快去沐浴换下这身衣裳吧。”
祁骁乖乖去了。
惠宁又吩咐泼黛挼蓝去传晚膳和准备姜汤,自己继续画一副山水图,没一会儿,她惯用的一管墨用完了。
“泼黛。”惠宁头也没抬喊了一声。
一时都没有人理她,惠宁抬眼一看,约摸是她方才催得急,泼黛挼蓝都出去传话了。
自从失忆后,除了两个知情的婢子,她几乎没有和别的仆婢说过一句话,今日守在房里的婢子很是陌生,虽是小事,惠宁也习惯性地不想和她说话,自己站了起来,向不远处的书房走去。
雨已经停了。
她在书案上没有找到,快步走到书案旁的檀木柜前,打开一扇门。
惠宁半蹲下来,拉开一个抽屉,里面放着一叠陈旧的调兵文书草稿。
她正要合上,也不知道这个抽屉是经常用磨坏了还是经年没有维修过,一时竟然推不回去了。
惠宁不由多用了一些力气,陈旧的纸张震荡,露出一小块泥。
这又是什么?
惠宁好奇,停了关上抽屉的动作,伸手拨开纸张。
抽屉的深处摆着一个有些年头的磨喝乐,是个女童模样,圆圆的脸,圆鼓鼓的手臂叉在肚子上。做工有些粗糙,却抵不住这抬着下颌的女童一股子得意劲。
这就是她过往记忆里停留的最后一段,她和祁骁在七夕当夜想买又被人买走了的那个磨喝乐!
原来他们最后真的买到了。
惠宁轻轻地摸了摸小人偶的脑袋,五年过去,泥土塑的头脸完好无损。
屋外又淅淅沥沥下起了雨。
那夜的回忆也如风雨大作,一下子便席卷了惠宁的心头。
热闹的街市,时不时盛放的烟花,羞涩的蛾眉月,祁骁笑嘻嘻说这磨喝乐像她的模样,他挽着她腰肢的手
记忆阵阵上涌,惠宁只觉得一阵头晕,几乎都要站立不稳,连忙将磨喝乐放了回去。
她脑中昏昏沉沉,一下子忘了柜门还大开着,正要站起身时,脑袋磕在了木门上。
惠宁顿时跌坐在地上,连忙捂住脑袋上撞到的地方。
头剧烈地疼了起来,片片光景前赴后继地涌入她的脑中。
雨声像是停了一瞬,又“哗哗”大响。
眼前天旋地转,书房里的桌案,笔墨纸砚,金石摆件都慢慢悠悠在空中飞舞旋转,惠宁像是失去了全身的力气,手扶在柜门上想要支撑自己站起来,又无力地垂落了。
第48章
祁骁洗去了脸颊身上沾染的尘土, 从净房出来时,已换了一身家常衣袍,重新束发过了。
屋内静悄悄的, 只有几个婢子在摆晚膳,见到他出来后齐齐行礼。
祁骁问道:“殿下人呢?”
他往床榻上瞥了一眼, 亦是空空如也。
一个婢子答道:“殿下往书房去找画墨了。”
祁骁便不再说话了,看着外边的大雨, 正要出去找惠宁时,窗外出现了一个撑着伞的身影。
祁骁快步走到院门,接过惠宁手上的伞。
她雪白的脸上划落几滴细小的水珠, 手上空空的,看起来有些低落。
祁骁道:“可是没有找到?你要什么样的, 我让人去库房里找找。”
“不用了。”惠宁低声道。
祁骁有些不解, 转而想到她只有婚后三月的记忆, 都没有怎么来过祁家。他好笑道:“殿下你可千万不要觉得麻烦。”
惠宁摇摇头,道:“我有些头晕, 先不画了。”
说话间, 祁骁已经收了伞递给迎上来的仆婢, 闻言, 一把将惠宁抱了起来,吩咐道:“快去传郑大夫。”
“不用了。”惠宁的手搭在祁骁的手臂上。
“你脸色都有些白了。”
方才没有注意到, 如今看清楚了, 祁骁坚持道。
“我只是白日里画太久了, 才有些头晕,歇一会儿就好了。”惠宁低声解释道。
祁骁也就听了她的话,没有再要传大夫,将惠宁抱了回去。
房内的几个婢子都吓了一跳, 公主脸皮薄,不喜欢人前太亲密,能被驸马抱回来,难不成晕过去了?
祁骁稳稳地将惠宁放在床榻上。
两个贴身婢子连忙上前查看,见她无事,松了一口气,动作又轻又快地给惠宁拆了发簪珠钗。
惠宁仿佛如梦初醒,道:“你快去用晚膳吧,不用管我了。”
祁骁哪里会让她一个人待着,见她有些无精打采,捧起了惠宁的脸,道:“殿下,你若有别的不舒服,一定要说出来告诉我。”
他神色认真,惠宁像是被他逗笑了。
她唇角扬起,“我真的无事。”
公主微微苍白的脸颊因着绽出的笑容明媚不少,祁骁松了口气。
真有什么病痛,公主也没必要藏着掖着。
祁骁得知她无大碍,道:“那你闭上眼睛睡一会儿,我陪着你。”
惠宁闭上了眼,却道:“你看着我,我怎么睡得着?”
祁骁微微一怔,公主从书房回来后就有点怪,可她的神态也确实是累了,说话也很寻常
他今日回来的时候,她好像就不太高兴了。
是在生他近日常常晚归的气?
祁骁一想到此事,忍不住轻笑一声。
他低头,“殿下,你很快就会知道我在做什么的,我保证。”
公主淡淡地“嗯”了一声。
祁骁虽觉得古怪,公主似是突然变得冷淡了些,但想到她应该真的累了没有精神说话,听她的话起身,静静地给她放下了床帐。
他的脚步声一远,惠宁就睁开了双眼。
脑袋上撞到的地方已经不疼了,但还在一突一突地跳着。
往事如潮水一般,惠宁感到了被她遗忘的喜怒哀乐。
在这间卧房的窗前,祁骁大笑地看着她,忽然将她整个人抱了起来,她尖叫一声,在他漆黑的眼珠里看清楚了她自己,也是一副笑模样。
雪花纷飞的数九寒冬,她从宫门出来,绷着一张脸,他快步追上,一声不吭敞开他身上的大氅,将她整个人包裹住,她挣扎不开,两个人冷冷淡淡沉默地走到了马车前。
进宫赴宴的初春,她和他并肩坐着,祁骁握住了她的手,她抿唇一笑,反手握住了他的,还轻轻挠了挠他的掌心,祁骁手一缩,变本加厉地挠她,她憋笑抽回,不小心打翻眼前的酒盅,被他手疾眼快地接住了。
在公主府华美的卧房里,祁骁眼睛发红地看着他,嗓音沙哑地开口道:“随便你吧。”他大步走了出去,她咬着牙,胡乱擦了一把脸,准备进宫去面圣。
她的神思又转到了她失忆的一天,她在菩萨像前虔诚地许愿。
她想过最纯粹的生活。
神佛在上,解决不了她的困境。
却让她不小心磕到脑袋,失去了五年的记忆,停在了婚后三个月的时候。
那时她和祁骁还没有任何争吵,那时爹也还很欣赏祁骁,盼着她和祁骁的婚姻幸福
她想起了过往的一切。
宝应十四年,她偶然得知了霍振的那几句话,犹如天崩地裂一般,她以为的如意郎君,美好姻缘,说难听些不过一桩交易。她心里又是委屈又是愤怒,她觉得祁骁一定是知道的,和他大吵了一架,又进宫和皇帝哭闹。
这事后来也惊动了临淮王,他和皇帝都调解她与祁骁和好。在表面上,她和祁骁很快就和好了,私底下却是谁也不愿意理谁。
她心里明白,那不是祁骁的错。
只是二人在争吵时都在气头上,都说了许多的难听话。
过了约摸半个月后的宫宴上,她和祁骁必须坐在一起。借着这个机会,祁骁诚恳地向她道了歉。
她原谅了祁骁,但却始终心有芥蒂,不是介意祁骁说了什么,而是忘不了霍振的那几句话,还有皇帝在她面前所展露的无可奈何
在那之后,她和祁骁一直都没有彻底回到之前的光景,而不久后,皇帝传召她入宫。
“殿下,殿下!”
床帐外传来泼黛的声音,惠宁一下子回过神来。
她卷起半边床帐,青丝垂落在肩上,衬出一张苍白的神色怏怏的脸容。
惠宁低声问道:“何事?”
泼黛回禀道:“殿下,陛下已出关,听闻您几次想要面圣,说您随时入宫。”
闻言,惠宁微微一怔,随即示意她给自己穿衣穿鞋。
祁骁进屋时,惠宁已经坐在梳妆台前,她的身影映在屏风上,随着烛火摇曳。
他快步走过去,“殿下你身子可撑得住入宫?不如我去和宫人说一声,今夜你便不入宫了,明日再去。”
惠宁摇了摇头。
“那我陪你一起去吧?”
祁骁手搭在惠宁的肩上,感到她身子僵了一僵。
他心头闪过一丝不解,但眼下不是琢磨这个的时候。
婢子给惠宁梳了一个简单的发髻,不过片刻,惠宁就站了起来。
“真的不用我陪你一起去?”祁骁放心不下,又问道。
惠宁摇了摇头,接着又像是陷入了一阵思索里。
祁骁打量她片刻,命人去取了一条宝蓝色的薄披风,亲手给她系上。他一错不错地看着公主,她仿佛一下子憔悴了许多,目光有些发直似在神游天外,平日里只觉得可爱,如今看来只有担忧。
他隐隐觉得她的变化不像是因为疲累。
披风很快就系好了,惠宁抬眼朝祁骁一笑,快步走了出去。
来传话的宫人正在院子里等着,见公主出来,一行人提着灯笼簇拥公主向外走去,不一会儿就上了马车。
雨声淅淅沥沥,白日繁华的长安城内,几乎没有人影。
车驾慢慢行驶,初秋的凉意在风雨中丝丝缕缕侵入车内,惠宁闭上了眼睛。
到了太和殿前,宫人撑着几把大伞迎上来,引着惠宁进殿。
殿内皇帝已经屏退左右,看到惠宁来了,瘦削的脸颊露出一个笑容,牵动嘴角的皱纹。
“惠惠,快过来。”
她坐到皇帝身边,皇帝端详了片刻她的脸色,皱起眉头。
“我听说你在行宫里常常去游猎,和驸马也和好了,怎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惠宁挤出一个笑,道:“爹爹,我一切都好。”
她的声音落在广阔的殿内。
说完,安静了一瞬。没有人说话的时候,殿内显得格外深远寂静。
惠宁看向比两年前更苍老的皇帝,心中一阵酸楚,她不由想起过去的光景,也是只有他们父女二人。
宝应十四年她和祁骁大吵一架又和好,只是她忘不了吵架的根源,没多久,皇帝就传她入宫。
她那时还以为爹爹是又要问她和祁骁的关系如何了,有些心烦,不曾想一进内殿就见里面一个宫人都没有,只有严肃端坐的皇帝。
皇帝缓缓地告知她,有人秘密检举,临淮王存有反心,且已在准备军马甲胄中。
惠宁怎么也不愿相信,就算她不是临淮王的儿媳,她也不会觉得功绩赫赫的临淮王有反心,若真要造反,何必要平定叛乱,何必等太平了这么多年后再造反?说难听些,临淮王都已经七十三岁了,即使篡位造反,还能享受几年?
她是这般想的,也大声地说了出来。
皇帝静静地看着她,说他的儿子还很年轻。
惠宁激动地上前辩驳,她和祁骁生活在一起,她的驸马怎么会有反心?
空荡荡的殿内回响着她的声音,皇帝任凭她说了许久,说会彻查此事。
惠宁请他一定要秘密查清,不要大张旗鼓,不然即使无罪,祁家的名声也就坏了。
皇帝低声喃喃,说这是自然,要是有临淮王意图谋反的风声,还不知道会有多少人蠢蠢欲动
她之后为着这件事的后续频频入宫,每次她都是迫切地想知道真相查得如何了,又不知怎的,每次也都抗拒去见皇帝。
只有打发掉贴身婢子,独自在宫里徘徊许久,她才能好受些,才能去听这件事的进展。
后来查清楚了,临淮王府一家子都是无辜的。
可她爹爹的疑心却没有消退,或者是以前深埋在心里的所有沉猜都因为这桩秘密告发,彻底爆发了出来。
他一次次地传惠宁入宫,问祁骁休沐都在做什么,他的几个兄弟侄儿又都在做什么,平日里都见什么人,尤其是有没有和来长安叙职的地方官员见面
除了失忆,惠宁记性一向很不错。
当时那种百般纠结痛苦折磨的心情都还深刻,爹爹衰老面容上的阴沉神色和她躲避回答的仓惶都历历在目。
雨珠敲打在车驾上,惠宁听见宫门禁卫放行的声音。
再后来的事
惠宁长长吐出一口气,不想再回忆下去了。
她许久没有再说话,皇帝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脸上笑容渐渐凝固住了,低声地喊她的小名。
“惠惠?”
惠宁抬眼,心里像是被两股力量拉扯着。
她没有想起来的时候,犹豫一番后决定要和爹爹问清楚当时是不是他做了什么,但都想起来后,她反而不知怎么开口。
许久,惠宁才道:“爹爹,为什么在我下山后,你就没有再提让我监视祁家的事了?”
第49章
皇帝双手微微颤动, 移开了凝望着惠宁的视线。
二人眼前是一座灯树,盏盏烛火轻轻跳动摇曳。
片刻后,皇帝沉沉地叹了口气。
“爹也没想到你的气性这么大, ”皇帝笑了一声,语气像是开玩笑一般抱怨着, “竟狠心一个人在洛山住上半年。”
惠宁还记得自己当时是如何躲避皇帝问题的,祁家人的动静她本就不知道, 至于祁骁,她便说他一直和她在一起。
皇帝很不满意她的回答,再后来, 他要惠宁从公主府搬到临淮王府去,去监视祁家人的一举一动。
惠宁没有答应, 但对着爹爹鬓发稀疏发白的苍老面容, 也狠不下心说什么。
她明白父亲为何如此猜忌祁家, 因着临淮王功劳太高,因着祁家有许多英秀的子侄后代
可她不愿意去做这种事。
自古以来功臣没有好下场的一大把, 在平乱中立下大功的将领里也有受到猜疑郁郁而亡的, 她不想让临淮王也落到这样的地步。
还有祁骁, 惠宁明白他只有建功立业的心思, 从没有野心。
他一直都对她那么好,炽热的一颗真心, 毫无保留地给了她。
她也明白自己的心, 从第一眼心动起, 她对他的感情就没有变过。
她成了夹在他们之间的人。
要么答应爹为他做监视的事,把自己当成一双猜疑的眼睛密切盯着祁骁家人的动静。
要么将此事透露给祁家,让他们去肃清诬陷的人,那也等于告诉了他们皇帝的猜忌。
她选不出来, 更不能像从前一样冲动地将这事情闹大。
离开长安,和谁彻底都不见面了——
这是她那时候想到的唯一办法。
惠宁才从过往的回忆里回过神,没有立刻答话。
“爹应该早些知道的,你不愿意做这种事,是爹考虑不周,不该提出让你去的。”皇帝慢慢道,语气里带着歉疚。
说着,他咳嗽了两声。
雨已渐渐停了,明亮的灯烛下,惠宁清晰地看到皇帝脸上含着一丝示弱的神情。
这在皇帝身上极其难得。
惠宁轻轻叹了口气。
“爹爹,我当时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她忘记过一回,如今再想起,仿佛重新经历一遍。她从没有遇到过如此为难的事,甚至不能和最亲近的人诉说,求助。
是这世上她最亲近的人逼着她,用帝王、父亲的威严逼着她去监视另一个她最亲近的人
她压抑着的委屈上涌,声音微微发颤,“爹,我从没有想过你会这样逼我,若你早就忌惮祁家了,为什么还要让我嫁给祁家郎?若你从前没有,都已经证明他们的清白了,你还要让我去监视”
祁家人又不是傻子,若她真的去做了,他们迟早会发现,到时候她又该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祁骁和他的家人”
惠宁说不下去了,吸了吸鼻子。
皇帝有些慌乱地拍拍她的肩,道:“是爹不好,爹已经知道不对了,不该让你参与这些事的。”
他说得急切,说完就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惠宁连忙给皇帝拍了几下背,平复片刻后,皇帝摆摆手示意无事了。
“我们以后就不再提这事了,好不好?”
皇帝一边问,一边打量着她的神色。
惠宁原本还想问皇帝她不在长安的半年里,他有没有另找法子监视祁家。
可看着皇帝脸上竟有几分小心翼翼,惠宁心中一阵酸楚。
皇帝咳嗽道:“惠惠,你可是不愿意原谅爹爹?”
见他如此咳嗽,惠宁心里再有什么,也暂且压下了,嘴边的话说不出来了。她起身到一旁的桌案,想给爹爹倒茶,忽地咳嗽声断了,接着是重物落在地上的声响。
“爹爹!”
惠宁惊呼一声,一把上前扶起父亲的身子,高声喊道:“来人,快传太医!”
殿外脚步声匆匆,顷刻间就进来十几个宫人,带起一阵疾风吹动烛光强烈摇曳,宫人小心翼翼地将枕在惠宁手臂上的皇帝抬到了榻上。
不一会儿,太医也赶来了。
惠宁在一边忧心忡忡地看着,心里一片茫然,什么都顾不上去想,只是定定地看着被太医宫人簇拥着的父亲。他躺在榻上,人事不知。
皇帝昏睡了过去,脉象渐渐平稳。
太医轻轻舒了一口气,向惠宁行礼问安。
“陛下这是怎么了?”惠宁轻声问道。
“这”太医吞吞吐吐,不知该如何说。
惠宁道:“有话直说便是。”
太医拱手道:“公主,陛下已有些春秋了这两年身子愈发不好,臣等平日里开的药,也治不了陛下的根本”
惠宁怔怔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直到身边几个宫人眼疾手快地扶住她发软的身子,她才意识到自己方才什么都没有想。
“你们先下去。”
殿内只留了几个服侍汤药的内监,静悄悄一片,惠宁坐在床边,轻轻地握住了爹爹枯干的手。
看太医和宫人态度,爹爹已经不是第一次突然昏迷了。
她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她的爹爹已经不再是那个意志坚定要收复二都,能亲身上阵统帅军队的人了。
他不再年轻力壮,而是成了一个衰老,力不从心的老人。
惠宁眼眶阵阵发热,紧紧咬住嘴唇才没有哭出声音来。
爹爹身子不好,比之前更加忌惮猜疑威望高的有功之臣
惠宁一点都不赞同父亲的做法,此时此刻,却理解了他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念头。
更多的,是后悔自己为什么要提起旧事,引得父亲和她说了这么多的话。
不知过了多久,皇帝的嘴唇动了动。
惠宁喃喃道:“爹爹,你其实不是在礼佛,是不想叫别人知道你中病,自己在养病,对不对”
昏睡中的皇帝自然没有回答她的话,惠宁轻轻叹了口气。
夜色如幕,天色越来越黑沉。
外头传来一阵匆忙的脚步声,不过片刻,太子就率着几个侍从进来了。
这样大的动静,皇帝闭着眼睛咳嗽了一声。
太子看也没有看惠宁一眼,径直坐在了床头,喊了几声爹。
惠宁皱眉,正要让他住嘴,皇帝就睁开了双眼,目光严厉地看向太子。
“爹,我听说太和殿传了太医,您身子可有什么不适?”
皇帝强撑着要坐起来,惠宁伸手将他扶了起来,又拿过软枕让皇帝倚靠。
“惠惠,你先出去,我和太子说几句。”
惠宁提起裙摆,挤出一个自然的笑,道:“好。”
她快步走出了内殿,雨已经停了,廊道上擦拭得一尘不染。
惠宁站在栏杆前,夜风吹起她的不要,发出清脆的细细声响。
爹爹的身子还能养好吗惠宁双手紧紧握在一起。她心里乱成一团,忍着没有在殿前飞快踱步。
半晌,一个内监快步走到她身畔,毕恭毕敬地回禀道:“殿下,驸马来接您回府。”
“他人在哪儿?”
内监在前带路,惠宁脚步有些虚软,渐渐又恢复了正常。
不一会儿,内监在一座侧殿前停下脚步,比手示意就是这里。
惠宁才推门进去,祁骁就大步走到了她的面前,道:“殿下你的事应当说完了吧?我们回去——你的手怎这么冷?”
他的手掌包住了惠宁发凉的手。
“你哭过了?可是陛下和你说了什么?”祁骁急切道。
他的热意顺着相握的手,源源不断地传到了惠宁的身上。
惠宁试着抽回自己的手,没有抽动。
她眨了眨眼,缓缓道:“我先不回去了。”
皇帝中病,身为子女她理应留下来照顾。
何况,这一路上她想过了,皇帝后悔了不应该让她参与这些朝堂之事,却一句话都没有提到祁家如何。
她确定不了她爹爹是否仍在猜疑,是否已经付诸了行动。
她要怎么面对祁骁?
对上祁骁的关切,惠宁慌乱地移开了目光,甚至忘了要解释是皇帝中病的缘故。
祁骁的面色陡然严肃了起来,他揽住惠宁的肩膀走到角落里,低声问道:“可是宫里出了什么事?殿下你若不知该怎么处置,尽管告诉我,我和你一道想法子解决。”
惠宁怔了怔,摇头:“是我爹身子不好,我要留下来照顾他。”
祁骁也是一愣,关心地问了好几句,又安慰惠宁陛下一定会好起来的。
说话间,她已经轻轻甩开了他搭在她肩上的手,闻言只是静静地点了点头。
祁骁停住了话语,蹙起眉头。
诚然,他不可能在皇帝中病的时候还定要公主随他回府。
公主在父亲中病的时候,没有心情和他多说也是寻常。
可她在进宫前就这般了,似乎在躲着他,不愿意和他有什么接触,也不愿意和他多说话
“可是我最近经常早出晚归,忽略了你,让你不高兴了?”祁骁顿了顿,“殿下,过阵子你会知道我在忙碌什么的。”
惠宁垂着眼,没有反应。
“你若是现在就想知道”祁骁犹豫地开了口。
“我无妨的,”惠宁打断了他的话,“多谢你特意来接我,时候不早了,一会儿指不定还会下雨,你回去吧。”
公主今日难得说了这么长一句,却是催促他回去,祁骁有些失落。
但他清楚公主这时的忧虑,没有再说,柔声道,“那我走了,等哪日天气晴朗,陛下若无大碍,给我递个消息,我来接你。”
“我们一块去十里镇。”他知道如今的公主是不清楚的,却还是忍不住补充了一句。
惠宁轻轻点头。
祁骁忽地上前一步抱住了惠宁,他垂下眼睛,认真地对怀里的公主说,“殿下你若是在宫里遇到什么事,定要告诉我。你派人给我传句话,我很快就会来的。照顾陛下辛苦,你记得自己多歇息。”
“我知道的。”惠宁僵硬的双手垂下,轻声道。
他亲了一下惠宁的额头,这才不放心地走了。
下过雨的初秋夜晚有些寒凉,祁骁骑马回府,声音在空荡荡的街上哒哒传出很远。
那股不对劲的感觉依旧萦绕在他的心头。
不论是失忆前还是失忆后,公主中气了,都会直接地表达出来。若是中他的气,自然就是当面打他骂他,而不是躲着他一般
是她遇到了什么不能说的大事?祁骁眉头紧锁,她如今的模样,有点像他们分居之前的
一个猜测跳上心头。
祁骁一怔。
难道她是都想起来了?
第50章
太和殿的侧殿许久没有住过人了, 惠宁躺在床榻上,听到窗外似乎又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
这个时辰了,祁骁应该已经回到了亲仁坊的临淮王府了
她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这日傍晚从见到磨喝乐磕到脑袋找回记忆起, 就令她万分疲惫,更不用说皇帝突然发病晕厥
她实在太累, 没一会儿就在潇潇雨声里睡着了。
惠宁睡得很熟,很快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发出均匀的呼吸声,连婢子在床边一角拨弄香炉时不小心摔碎了香盒都没有听到。
可在朦朦胧胧里,她仿佛又有意识地寻找着什么。仿若在虚空之中, 有人在指引着她穿过片片熟悉而陌生的光景向前走去。
不一会儿,她看见眼前的床帐已经不是她入睡前的那顶, 这个蝶恋花的花色惠宁回忆了片刻, 是她两年前用过的。
指引她的那个人, 莫非是从前的自己?
朦朦胧胧中,有人轻轻拍她的脸颊, 道:“起来了。”
她睁开眼睛, 是祁骁站在床头, 俯下身子看着她。
他眼珠一错不错地盯着她才睡醒的脸容, 惠宁有些害羞,用被子捂住了自己的脸。
他隔着一条薄被捧起惠宁的脸颊, 好笑道:“和我还不好意思什么?都一起睡了三年了。”
“你说话好粗俗!”她的声音瓮声瓮气, 轻轻踢了祁骁一脚, “你快起开,让泼黛挼蓝进来。”
祁骁隔着被揉了揉她的脸颊,走到了屏风外等她。不一会儿,惠宁就出来了。
今日约好去长安郊外游玩, 惠宁只梳了个寻常的单髻,别了两枚珍珠梳篦。她平日里很少做这么素净的打扮,见祁骁故作吃惊的模样,偷笑一声,道:“快走了!”
二人的马鞍上备了水囊干粮财物,不过片刻就出了公主府。
初秋的天气,万里无云,天空蓝得如一面平静的湖水,迎面而来的微风里含着淡淡的花果成熟的气味。
两人是大吵一架和好后的第一回 一道出去,也没有明确的目的地,一路上祁骁买了不少路边叫卖的吃食,塞给惠宁吃。
惠宁咬了一口胡饼,觉得祁骁今日像是格外顺着她的话,她其实并不喜欢这样,这般想着,她瞥了祁骁一眼。
他也在看她。二人相视一笑,两匹马靠得更近了些,出了城门后,就随意地任由马儿带着他们向前。
中午他们在不知名的河流边吃了干粮,她趴在祁骁的膝盖上小憩片刻,又一道在山林里骑马。
傍晚时分,两人带出来的水囊都已经空了,向着前头飘出炊烟的地方赶去。
这时一座小村落,祁骁向村口的一个大娘讨了茶水,听到不远处的爆竹声,随口打听了一句:“村里有喜事?”
“是有人今日成婚了,”大娘笑呵呵道,“你们要是想凑热闹啊,就往前走,到路口时往右拐就是了。”
祁骁和惠宁对视一眼,都向前走去。
祁骁拥着惠宁,灵巧地到了围观人群的最前头。
今日的新郎一脸喜气洋洋,手里提着两只鸭子当做大雁,在几个年轻男子的簇拥下向前走去。惠宁听见村民絮絮地感叹婚礼的不容易,两个人年过二十才能攒下银钱成婚
惠宁还想再听时,鞭炮更加响了。
一顶简单的轿子从民房里抬了出来,两只鸭子受了惊吓嘎嘎大叫,惠宁不由吃吃发笑。
她想起了自己成婚的时候,那日祁骁一早就入了宫,但不是来见她的父亲,也不是来接她,而是先去册封驸马都尉,殿里礼官成群围绕,仪式繁琐复杂,等他真正获封驸马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而她在另外的殿宇等着吉时良辰,等着礼乐结束,听了不知多久的礼官致辞,才在一位年高德劭的宗室亲王主婚使的带领下出了大殿。
又是阵阵钟鼓乐,她一步一步下了台阶,两边是送嫁的文武百官,眼前是身姿笔挺的祁骁。
再一阵仪式后,祁骁献雁,扶着惠宁上了銮驾。
他不得和惠宁一道出行,惠宁独自坐在车驾上,身后是王公大臣,番邦使者,内外命妇等人长长的送嫁队伍。
这一日半座长安城的街道被清空,数以万计的禁军维持着秩序。到了婚宅,祁骁已在门口等她,牵着她进了宅中礼堂,对着主婚使和临淮王又拜,再是礼官致辞,入洞房后还有种种类如合卺的仪式。
一切结束后,已是深夜。
惠宁的回忆被一阵爽朗的笑声打断,原来是新郎一直走在轿子旁边,似是怕新娘觉得颠簸,掀起了车帘往内瞧了一眼新娘的状况。
她和祁骁跟在村民送嫁的队伍里,看到婚宅狭小的院中摆着一顶粗布做的青庐,新娘放下了遮脸的团扇,露出同样一张笑意盎然的脸颊,和新郎一道在青庐里行合卺结发之礼
院内院门的村民都大笑鼓掌,惠宁也笑盈盈地跟着连连拍手。
不一会儿,人群慢慢散了,惠宁还在院门口张望。
“我们走吧。”祁骁低声道。
“再看一会儿吧。”惠宁不想走,目不转睛地盯着青庐。
祁骁压低声音道:“人家就要洞房了,你还留下来看什么?”
惠宁有些错愕地看向他,脸颊瞬间红了,道:“我才不要看呢!”
她提起裙摆快步走了,祁骁有些好笑地追上。
沉默片刻后,祁骁问道:“惠惠,你是不是喜欢这样的婚礼?”
“我没有。”惠宁下意识地否认道。
只是她回想一遍,隐隐觉得新郎可以直接接走新娘,还能一路相陪实在很好,还有村民亲友满堂的欢笑声
她和祁骁的婚礼盛大隆重,花费无数,自然是很好,再去羡慕这简陋的农家婚礼,简直令人不耻了。
惠宁咬了咬唇。
祁骁仿佛看出她的心思,道:“你不要想那么多,你只说喜不喜欢。”
她没有说话。
他突然停住了马,语调轻快道:“惠惠,你不是觉得我们当初的婚事不纯吗,不如你我再成一次婚如何?谁的爹都不招呼,也不带礼官,和方才的一样。”
惠宁没想到他会直白说出他们吵架的根源,呆呆地看着他。
“好了,我知道你心里一定是想的,此事我会办好的,你就等着吧。”他笑嘻嘻道。
惠宁道:“那我可不要鸭子!”
他笑起来,两人在暮色中向着长安城驶去。
翌日,她就发现祁骁在写写画画,看到她来还作势要收起来,被她轻轻打了一下,“我又不是不知道你在写什么,快给我瞧瞧!”
他在空闲之余开始亲自操持两人成婚三年后的再一次婚礼,而她也在皇帝一次次传召里,不想也不敢再面对祁骁,开始对他冷淡疏远,直到搬去洛山
“殿下,殿下!”
“殿下好像梦魇了”
惠宁再一次感到有人轻轻触碰她的脸,不断地喊她殿下。
蓦然间,惠宁睁开了双眼,泼黛挼蓝手里捧着烛台,见她醒来,舒了一口气,问道:“殿下可是有何吩咐,您方才好像在说话。”
惠宁用力眨了眨眼,原来自己还在太和殿的侧殿中。
方才只是她的梦,也是两年前切切实实发生过的回忆。
“我没事。”她坐起来饮了一口热茶,再次闭上眼睛。
祁骁后来打听过那村子隶属于十里镇,山清水秀。
原来这段时日,祁骁早出晚归在忙碌的就是这事
在她不知道的地方,他已经再次准备给她一场只有他们两个人,不涉及任何朝堂之人的婚礼。
她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揪住,难受得不知该如何是好。是她因着他们的婚事是为了朝堂的平衡而不愉快,是她曾经不好意思说出口又暗暗喜欢那场婚礼,却是祁骁在为她筹备。
可是再一次,遇上了上回的问题
为什么一定要让她想起来一切后,才知道祁骁在做什么?
惠宁翻了个身,面向内侧,肩膀忍不住颤抖,泪水缓缓流下-
惠宁这一夜醒醒睡睡,始终没有睡好。天光微亮醒的时候,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
她眼眶亦是红肿,梳妆敷粉掩盖了哭过的痕迹,才去正殿看望父亲。
皇帝半坐在床榻上,被两个内监伺候着喝药,一见惠宁来,脸上露出一个慈和的笑,朝她招了招手。
惠宁快步走了过去,接过内监手里的碗,吹了吹黑乎乎的汤药,小心翼翼地喂给父亲。她很少做这种服侍人的事,动作有些笨拙,生怕烫到爹爹。
皇帝也始终很有耐心,被女儿喂着喝完了一碗汤药。
“昨夜爹爹是不是吓到你了?”皇帝拍了拍惠宁的手。
惠宁笑道:“是啊,所以爹爹一定要快快好起来,不要再让我害怕了。”
她的笑容真挚明媚,像是发自内心相信他一定会好起来。
皇帝看了片刻,缓缓地点了点头。
这一早惠宁都陪在皇帝身边,午膳后皇帝服了安神的汤药,沉沉地睡去。她坐在榻边,看着父亲布满皱纹的面容,轻轻地吸了吸鼻子。
等父亲一醒,她又露出笑容,当做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般,仿佛皇帝只是得了小病。她每日都陪伴在父亲身边,陪他回忆多年前四海升平的光景,回忆她小时候的趣事
如此过了六七日,这日一早,惠宁如往常一般到太和殿侍疾。
在石阶下,一个眉宇严肃的禁军霍然伸出手臂,阻拦了惠宁的脚步。
“殿下请留步。”
惠宁脚步一顿,微微蹙起了眉,殿旁多了不少禁军,周遭的空气仿佛凝结了一般,透着难以言说的肃穆。
“为何不让我进去?”
禁军没有回答她的话,只是低着头道:“殿下,请您回去吧。”
她眉头愈发紧,这时太和殿内飞快走出一个常在皇帝身边服侍的内监,道:“殿下万安,殿下请随奴来吧。”
禁军立刻收回了拦着惠宁的手,跪下请罪。
惠宁没心思计较,快步跟在引路的太监身后。
廊道上短短几十步路,岗哨比前几日严密了许多,一步一岗,守卫的禁军身着甲胄腰间佩刀,神情一派肃然。
“我爹爹身子如何了?”惠宁的声音情不自禁微微发颤。
“回殿下的话,”内监压低了声音,“陛下今日一早就醒了,醒了后有些不好”
秋日的阳光照在汉白玉地砖上,仿佛泛着幽幽的冷意。
这一片殿宇鸦雀无声,静得可怕,只有惠宁匆匆忙忙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