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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金枝记 泳宁 24279 字 3天前

第41章

惠宁和他密不可分地贴着, 整个人快被祁骁揉入他的体内。

几乎是瞬间,她就感到了祁骁强烈的反应。

这么说,他应该是好了?

但是在临淮王府住的那一日, 她也隐隐约约能感觉到祁骁是正常的,是不是还要再继续下去, 才能彻底弄明白他有没有恢复一些

夜风吹动道道纱帐,也吹动几盏燃烧的灯烛, 火光轻轻跳跃,朦朦胧胧。

思索间,她已经被祁骁放在了枕上。

娇美的脸颊泛粉泛晕, 浓密青丝梳就的发髻松散,鬓边鲜妍的牡丹搭在耳上要掉不掉, 半眯的眼里含着一汪水, 美得勾魂摄魄。

祁骁三两下脱了自己的衣裳, 块垒分明的腰腹肌肉上有几道淡淡的伤痕,健壮的左手臂上添了一道新伤。

惠宁抬起手, 指尖拂过略显狰狞的伤疤, 又落到了他的腰上。

若有若无轻柔的触碰如羽毛拂过, 祁骁的呼吸愈发粗重, 炽热的吻密密麻麻落在惠宁的脸颊,双唇上。

他蛮横的吻里甚至带了几分不管不顾的凶狠, 惠宁呜呜两声, 唇舌被粗狂吮吸, 被他攫取住了呼吸。她鬓边的簪花压在二人的脸颊之间,流出猩红的汁水,丝丝缕缕染在了她和他缠绵的唇舌里

微弱的烛光映出纱帐内交缠的两道人影。

祁骁眼眸发红,一双手毫不留情地扯开她的衣裳。

她衣襟凌乱松散, 不一会儿身上只有腰间缠着一件薄薄的小衣,青丝垂在身前,肤光胜雪。

看着眼前粉白的一团,祁骁阵阵发热,仿佛有什么在他连日没有睡好的大脑里剧烈跳动着,让他头更加晕眩。

气血上涌,他眼前一黑,倒在了一旁。

昏昏沉沉中,祁骁隐约听到公主连着喊了好几声他的名字,又高声喊人进来。

不一会儿,一阵乱糟糟的脚步声和女人说话声响起,还有公主低低的两声抽泣和发颤的声音。

他咬了咬牙,又是震惊,又是无以复加的羞耻,昏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睁开了眼,想要坐起来。

“你别动!”

他看到公主已经穿好了衣裳,一脸焦急地看着他。

“祁骁,你刚刚还流了鼻血,你先别动”惠宁柔声道,轻轻按住他的肩膀,尽管她的心绪已平复下来,但看着躺在榻上的祁骁,说话仍是有些语无伦次,“怪我,都怪我给你吃的那些,那些药膳应该是和你自己吃的药冲撞了。”

一双盈盈美目看着他,写满了懊恼。

祁骁怔了怔,问道:“药膳是你准备给我吃的?”

惠宁怎么都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隐瞒的。

她咬了咬唇,轻声道:“我想,直接说是给你治疗隐疾的,你心里会难受,只好说是我身子弱需要滋补”

祁骁脸色微沉,疑惑地挑了挑眉。

他问道:“什么隐疾?”

惠宁支支吾吾:“就是,就是就那种你们男人都很忌讳的隐疾”

想起他这两日吃的药膳和通身发热的反常,祁骁顿时明白了过来。

他额头青筋直跳:“你从哪里听来的我有隐——”

不等他说完,泼黛就领着行色匆匆的郑大夫进来了,道:“殿下,驸马,郑大夫来了。”

“你快给他瞧瞧!”

惠宁从榻上站了起来,让出祁骁身边的位置,又不由分说地从锦被下抽出祁骁的手。

郑大夫听闻驸马方才晕厥,也顾不上行礼,放下药箱就给驸马把脉。

她很快就判断道:“殿下,驸马,是驸马最近的饮食和驸马吃的药两两相撞,才会血气不畅,昏了过去。”

可是这不应该啊。

按照驸马的脉象和那残余的药渣,驸马身患隐疾,吃些滋补之物怎么也不会药效相撞,而是相得益彰,大有进益才对。

更不会突然昏迷。

郑大夫开口道:“驸马,敢问您自己服用的药方里具体有哪些药材?”

祁骁没有立刻答话,而是看了惠宁一眼,其余人都识趣地避让开。

惠宁有些不解地垂下脸,凑到祁骁的脸颊边。

“可以告诉郑大夫吗?”祁骁轻声问道,“你相信她吗?”

郑大夫已经替她保守许久失忆的秘密,惠宁点头,也低声道:“郑大夫是值得信任的,你尽管告诉她就是了。”

祁骁这才开了口,将一味味药材报了出来。

这方子并不常见,郑大夫在一旁琢磨片刻,脸上渐渐透出一股震惊,还有说不出的凝重。

惠宁急切道:“郑大夫,这到底是什么方子,是不是相冲了?”

“这方子是”郑大夫正要回答,注意到驸马脸色大变,漆黑的眼珠沉沉,肃然地看着她,极有压迫感,她心念一转,没有直说,“做什么用的,公主并不知道吗?”

惠宁见祁骁和郑大夫的神色都不对劲,只觉说不定有什么大问题,愈发担心地追问道:“到底是治什么病的,郑大夫你快说呀!”

祁骁已恢复一贯的表情,率先开口道:“是我疗愈旧伤用的,和隐疾并不相干。”

“驸马确实没有隐疾。”郑大夫斟酌片刻后,用肯定的语气道。

“原来如此。”

惠宁松了一口气,让其余人都先退下。

“对不住啊祁骁,”她重新坐在他身边,语气里含着歉疚和一丝羞赧,“你现在有没有好一点?”

“好了。”

“你的头还晕吗?”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头。

“不晕了。”

祁骁简短地回答,他面色平静,定定地看着眼前熟悉的脸容。

公主怎么会问郑大夫那是什么药方?

即使她不记得具体药材,也清楚他在喝什么药才对。

成婚四个多月后的一日,公主的一位堂嫂难产,生了整整一日才生下一个虚弱的孩子,而后便昏了过去。

公主去探望,回府的路上,约摸是没怎么吃东西,又闻了血腥味,她在马车上吐了。

祁骁立刻传了太医,等回了公主府,太医给公主把脉说公主无事,只是需要静养两日。

他又问太医,公主的年纪是不是不利于生子。

闻言,公主有些哆嗦,她今日听了半日凄厉的尖叫,又看着仆婢端出一盆盆血水,实在吓得不轻。

太医说自然,虽然公主身子康健,但最好还是等公主年纪更长一些再生育。

她和他之前都没有细想过孩子的事,听了太医的话都觉得运气好,之前四个月礼如此频繁的欢.好都没有怀孕,只是以后要怎么办呢

他不想让公主服药伤身,想到偶然听过的男子服用的避子药方,提出他去悄悄打听,以后悄悄服用。

两人都明白这事情绝不能让长辈知道,最好,也别叫任何人知道此事。

他服避子药的事,只有他和公主知晓。

她为什么要在郑大夫面前装不知道?

还是她真的不记得了?

可这般大的事,她怎么会忘记,祁骁目光紧紧盯着惠宁关切的脸。

“你为何会觉得我有隐疾?”

惠宁有些不好意思,纤长的眼睫眨了眨,开口解释了一番是怎么怀疑自己一直没有孩子的。

“我身体康健,就想着是不是你有什么问题,”她小声道,“我让郑大夫给你把脉,她说你身子不利于生育,然后我又拿了你的药渣,像是治疗隐疾的。”

屋内安静了一瞬。

惠宁咬咬唇,“我不是故意瞒着你的,只是这事我说了怕你难堪——当然,我现在知道是误会一场了,你什么毛病都没有。”

有一瞬 ,祁骁的脑袋比昏过去前还疼。

这下,祁骁可以确认公主真的不记得两人曾经商量过避子的事了。

可是,她明明还记得两人在圣旨正式赐婚前,他曾经说过不愿意尚公主的事。

平日里她的行径

一想到此,祁骁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你别生气了,好不好?”惠宁小声道。

他定定地看着她,道:“好。”

祁骁思绪乱纷纷的,坐了起来,惠宁连忙伸手扶住他,让他半倚在自己柔软的身上。

他忽而绽出一个笑,道:“殿下,你还记不记得?”

看他笑了,惠宁心里松了一口气,搞出这样的事,她实在尴尬得要命。

可下一瞬,她的心又提了起来,故作镇定地问道:“记得什么?”

“有一回我出远门,回来后就生了一场病,你还特意去寺里为我点灯祈福,请菩萨保佑我快些好起来。”

惠宁一怔,飞快想起她在她常看的话本里看到过祁骁出远门前给她的留言,原来他回来后还生了病啊!

她展颜一笑,更紧密地搂住祁骁,道:“当然记得啦!”

祁骁的心愈发向下沉。

和公主成婚后,他从没有生过病,更别说有公主为他祈福的事。

她却是神情一滞后,应下了此事。

祁骁心内疑窦横生,人往后退去,道:“天色不早了,我该走了。”

“要不,你就留下来吧”惠宁有些别扭道,“若是你还有不舒服,我也可以陪你,照顾你。”

他微笑道:“你今日也累了,好好歇息吧,我再去找郑大夫看看我喝的药方能否再改进一番。”

“不用传她过来了,免得打扰你休息。”祁骁又道。

他说话声音很温和,惠宁听着却有些说不出的古怪。

大约是他有些生气和尴尬吧惠宁瞥了他一眼,也是,他真的留下了,她也不知道这一晚她还能和他说什么。

“好,那你去吧。”

祁骁颔首,穿好散落在地上的衣裳,大步离开了。

公主如此信任郑大夫,日常求医问药都是经由郑大夫之手。

那她说不定还知道些别的。

到了郑大夫的厢房后,祁骁随口寒暄了两句,就道:“郑大夫,公主这般器重你,也一定让你瞧过她忘事的毛病。”

郑大夫微微错愕,她知道除了公主本人,只有她和公主两个贴身婢子知道此事,转念一想,驸马是公主的丈夫,听说二人最近和好了,胜似新婚,公主告诉了他也不稀奇。

“是,只是我才疏学浅,还未有给公主疗愈的法子。”

“这忘事的病症,可是年数越长,越是难以治疗?”祁骁面不改色,继续道,“我很担心,公主忘了好几年的事,是否日后很难再想起来?”

郑大夫忙道:“驸马放心,我看医书上的失忆病例,还有人将出生后四十多年的事全都忘了后又想起来了,公主只是忘了成婚三月后的事,定能恢复记忆的。”

祁骁脸上闪过一丝冷峻之色。

五年,她忘了整整五年。

他又道:“你既然在看医书,可有办法尽快治好?”

驸马面色严肃,郑大夫颇感压力,连忙说了好几句会尽力的话。

祁骁点头,郑大夫微微舒了一口气。

她也确实日日都在想公主失忆的事,对相关医书和公主失忆的光景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瞥她一眼,道:“公主平日里虽不怎么提起,心里很记挂着的,生怕遗忘的时间久了,再也想不起来了——对了,你方才说的例子是失忆多久后想起来的,比如今的公主长还是短?”

郑大夫最初的警惕已经打消,闻言正色道:“驸马,那人是半年后想起来的,而公主是四月十二失忆的,如今只三个多月,不过,这人和人为何失忆不同,恢复的”

祁骁咬牙,手掌不自觉地攥紧。

四月十二,不正是他去洛山找她的那一日吗?

第42章

郑大夫渐渐停了给祁骁解释的话, 厢房内一片寂静。

许久,祁骁都没有再开口,英挺的脸颊在明亮的烛光下显出几分锐利, 极有压迫感。

郑大夫有些不安地看了他一眼,为何驸马不说话了, 也没有要走的意思,只是一动不动地坐着, 仿佛正凝神思索着什么。

许是在担心公主失忆的病症吧。

虽说并不影响公主的日常生活,但人好端端少了五年的记忆,公主和身边人总会心里急切。

片刻后, 祁骁似是赞同地点点头,“郑大夫说的不错, 每个人缘何会失忆不同, 不知公主失忆的缘故在医书上可有旧例?”

郑大夫不疑有他, 认真回答道:“失忆多是头撞击受伤,或是受了极大的刺激, 像公主这般不慎嗑到香案, 也有类似的治好恢复的先例。”

她说完, 祁骁又像是陷入了一片沉思中。

郑大夫宽慰道:“驸马安心, 公主除了失忆的病症,身子康健, 头上也没有外伤, 总有一日能想起来的。”

祁骁回过神, “唔”了声.

他道:“今日公主寝殿里发生的事”

郑大夫长久出入内廷行医,一听祁骁开口就明白了他的意思,连忙道:“驸马放心,我绝不会说出去半个字的。”

祁骁瞥她一眼, 又道:“我来找你询问公主病情的事,也不必回禀公主了,免得她想起失忆就不悦。”

“是,是。”郑大夫连连点头,贵人之间的私事,她也不会去主动掺和的。

祁骁没有再多言,转身走了。

天色还没有黑透,远处一片连绵的珠宫贝阙里闪烁着宫灯,时不时传来乐声欢笑声。

一弯明月浮在宫阙上,在宫灯映照下有些黯淡,洒下朦朦胧胧的银晖。

祁骁走在回卧房的路上,面沉如水。

道旁花木的影子幢幢,偶尔有宫人提着灯路过他身边。

他的脚步越来越快。

公主是失忆了,是将他们成婚三个月之后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忘了。

偏偏她失忆的,又是他们约定好见面的那一日。

所以那天晚上,她才会闭口不提她信里所说的事,一直在说她累了,要改日再说。

也是在那一晚,他发现她的神态有些不同了。

不再是冷冰冰让人难以接近,而是回到了她和他感情好时,她不自觉会有许多小表情

那时,他有些疑惑,还有过一瞬喜悦。

可原来她只是不记得了,而不是改变主意。

怪不得她会这么轻易地答应他下山去父亲的寿宴,她忘了为何要住到洛山,以她十六岁时的性子,一定不会再在冷清的山里住下去。

这几个月里更多和她相处的光景,相继浮在了他的脑海中。

在寿宴正式开始前,她坐在花厅里见到他抱着侄孙阿云进来后,突然站了起来大喊他的名字,之后还主动抱了阿云,送了他一朵牡丹。

他一直注意着她的一举一动,那日他就疑惑过公主的过分热情。

是她不记得阿云是谁了,看他领着孩子进来,一开始当成了他和别的女人生的孩子?

祁骁抿了抿唇。

她醉后曾经喃喃地说她都不记得了,他以为是公主醉得不清醒了,没想到竟是酒后吐真言

她主动想牵他的手,让他给她推秋千,主动来他的卧房指点装潢,以为他在外有了秘密就亲自到街巷里去寻他,还有她说的明白了他的心意与他和好,又莫名翻脸

公主她到底明白了什么,又为什么不认了?

他曾经认定的那些公主嘴硬开不了口直说想要和好,只能做些别的事让他陪着她,主动来寻他的行径,都是因为她不记得了。

祁骁忽然笑了一声。

从洛山的那一晚开始,她所有对他的好,都仅仅是因为她失忆了。

他还一心以为是公主回心转意,又喜欢上了他,想要和他重新一道生活。

昨日李选还一本正经地说公主看在他的面上,对他的友人都客气相待,这也是因着她的失忆吧?

还有在山洞里她坐在他的怀中互相依偎,她日日都陪着他一起查案,吃药膳一定要拉着他“同甘共苦”

祁骁的思绪越来越乱。

这段时日几乎日日都在一起,他真的以为她和他很快就能回到从前的甜蜜

她却一直都瞒着他这样的大事!

郑大夫对她如何失忆都清清楚楚,她却始终没有告诉他的意思。

在她眼里,他到底是什么人?

在她记得的时光里,他有做过什么得罪她让她不信任的事吗?

祁骁神色阴沉,快步回到了自己的卧房里。

月色如一层浅淡的霜,铺在他的床榻前。

他纷乱的思绪里又不知不觉飘到了洛山的那一晚。

她失忆的那一晚。

公主在说累了之后,其实许久都没有睡着。

他仿佛都能看见她闭着眼睛,眼睫轻眨,不想也不敢再和他说话的模样。

那个时候,她很慌乱吧,或许还有些害怕,不知道和他之间到底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时至今日,他都不知道公主为何要和他分居,她那两个贴身婢子也未必知道。

骤然发现自己忘了过去五年的事,又和驸马分居独自住在洛山里,两个婢子还说不清楚为何,或是说了他和她感情变得冷淡不睦

仔细一想,她没有如实告诉他失忆的事,也情有可原

他怎么还给她找起隐瞒的理由了?

他轻敲了下自己的额头。

现在好了,他们两个人都不知道为什么会分居了。

清凉的夜风透过半开的绮窗,吹得床帐簌簌作响。

祁骁大步上前关上了窗,闭了闭眼。

去揭穿也许只会让公主追究感情不睦的原因,他先当做什么都不知道吧-

翌日一早,祁骁洗漱过后,就听到有人敲门,一个女声喊道:“驸马,公主来了。”

他草草穿上衣裳,开了门。

天光已经凉了,门外站着公主和她的婢子,其中一人手上提着食盒。

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默默退到一旁,让公主一行人进来。

静谧中婢子摆好早膳,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惠宁抬眼看向坐在对面的祁骁,脸色微红。

她还有淡淡的羞惭和沮丧,对祁骁的歉疚里还有几分不好意思的羞耻。她一晚上都没有怎么睡好,一早,便想到来寻他。

“你放心吧,”惠宁终于开了口,“昨夜的事不会再有人知道了。”

一想到他竟然在公主的床榻上昏了过去,祁骁咬了咬牙,慢吞吞地“哦”了一声。

惠宁见他有些尴尬,她自己何尝不是?一旦想起,就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捂住自己的头脸再也不出来。

但这事是她自己惹出来的,她也做不到完全当做没发生过。

惠宁指了指桌上的绿豆汤,道:“我问了郑大夫,你应该喝一些解毒的东西你快喝吧。”

这句她最近常说的话一出口,惠宁就咬了咬唇。

祁骁没有动作,只是看着她微垂的眼睛。

惠宁道:“你放心喝吧,真的是没有放其他东西了”

她眨了眨眼,有些茫然地看向了祁骁。

从她进来之后,祁骁就没有开过口,而是一直盯着她看。但是在他的神情目光里,也没有任何的恼怒。

他若是真的生了大气,那似乎还正常一些。

也许还在觉得丢人吧。

她不知该如何说,这时候应是多说多错,一味去提起或是道歉只会让他再次想起

惠宁沉默了下去。

他好像和她一样不自在。

天气渐渐有了凉意,温煦的阳光照出桌上,投下一片金红的光芒,给他漆黑的眼珠也染上一层琥珀的光芒。

他到底为什么要一直看着她啊?

惠宁也没想到有一日,在她驸马的注视下,她竟然会觉得羞赧。

祁骁定定地看着惠宁,她脸颊透着酡红,眉头皱了又松,也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估摸是在懊恼这几日的事吧。

她怎会在失忆里,阴差阳错误会他有隐疾呢?她倒是也不嫌弃,反而想着默默给他治好,试一试他有没有恢复

换做平常,他肯定会恼怒这不亚于污蔑的误会,但如今看着她正在发呆的小脸,他只觉得有些好笑。

等她想起来,一定会发现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祁骁唇角不自觉瞧了瞧,又想,她若是真想起来了,也许又会回到之前冷冷淡淡,总是面无表情,不愿意和他和任何人说话的模样

他对公主道:“殿下,你过来。”

惠宁一呆,见他目光沉沉,走过去的路上想到什么,连忙道:“祁骁,我已经知道你没有隐疾了,也相信你不会再再有什么意外的!反正我相信你,你不用想着现在就证明给我看的!”

她有些语无伦次,摆了摆手。

不过三四步的距离,她说话间已经到了他的面前,被他一把拉在了他的腿上。

祁骁曲起两根手指,轻轻敲了敲她的额头。

“哎呦,你干嘛?”

她下意识地打了他一下。

祁骁摇头道:“算了。”

她一时半会儿是想不起来的。

惠宁没觉得疼,揉了揉被他敲过的地方,狐疑道:“祁骁,你是不是觉得我傻?可换做任何一个人,肯定会都会和我想的一样啊!”

再说下去,又要扯到隐疾了,惠宁转了转眼珠,想起昨夜忘记问的事了,“你的旧伤很严重吗?”

她记得祁骁并没有旧疾,是在这几年里留下的吗?

祁骁一愣。

他根本没有严重旧伤,若说没什么大不了的,要怎么解释他还在喝药?

若编造一种病症,她会不会一定要再给他把脉?

祁骁有些恍惚。

明明失忆隐瞒的人是她,怎么变成了他要想办法圆谎?

第43章

屋内一时没有人说话。

惠宁坐在祁骁的怀中, 垂下眼关切地看着他的脸,目光里隐约带了些催促。

“我”

在公主的注视下,祁骁吞吞吐吐地开了口。只是她急着要他回答, 他还没有想好要怎么将昨夜的话圆过去。

惠宁推了推他的手臂,催道:“你快说呀, 你到底是怎么了?若是严重,我多传几个太医给你瞧瞧!”

他自然不能让公主再找人给他把脉了, 祁骁立刻道:“不是什么大病,殿下不用担心。”

“真的?”

祁骁一笑:“我骗你做什么?而且,我有没有严重的旧伤, 殿下你心里一定清楚的。”

他慢吞吞地说出了最后的几个字。

“额”惠宁一怔,抬手扶了扶额头, 含糊地承认道, “是, 你的事我清楚的。”

她的手遮住明亮双眼,不自觉地咬了咬唇。是了, 祁骁有没有严重旧伤, 她作为他的枕边人, 肯定是知道的, 她的追问会不会让祁骁觉得不对劲?

可若不严重,祁骁为什么还要偷偷喝药呢

祁骁看着公主微微闪躲的模样, 心里又是中气, 又有些好笑。

他一说她理应清楚的事, 她就只能顺着他的话,含含糊糊应下她本来很是疑惑的事。

不敢问了,也不敢将话说得清晰明白。

她洁白的牙齿咬在饱满的唇珠上,压出一抹淡淡的发白的痕迹。

殊不知她的秘密, 就像是被她自己咬破一块点心一般,内里藏着的蜜馅全都流了出来。

一片安静中,祁骁定定地看着公主。

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才能想起来,依着两人近日的相处,即使其中不知有多少误会,他们也完完全全可以重新中活在一起的。

他是如此感觉,公主一定也是。

只是等她想起来,也许又会在意曾令她执意要分居的念头,也许又会一句话都不愿多说地搬到洛山

祁骁吐出了一口气。

惠宁默默纠结了片刻,她不想被祁骁看出不对劲,但还是抵不过对他身体的关心。

她开口问道:“既然不严重,那你为什么要喝药?”

祁骁轻描淡写道:“是不严重,对旧伤的补药而已。”

闻言,惠宁有些怀疑地打量他。

她的目光掠过祁骁些许不自在的脸色,心里的不解更甚了。

按照祁骁的说法他旧伤不严重,泼黛挼蓝和她说过五年里发中的事祁骁并没有受过大伤,那他不应该现在都还需要喝补药,何况还要偷偷摸摸的

惠宁的思绪乱糟糟的,目光游移地在祁骁脸上打转,又想到了这段时日的误会,也许不是误会呢

她嘴唇动了动,一下子不知该怎么说。

公主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祁骁微微挑眉。

“殿下,你想说什么?”

惠宁深吸了一口气,小声道:“如果,如果你真的你不妨就直接告诉我吧,以后慢慢补就是了”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祁骁凑过去听,闻言疑惑地抬头,正对上公主紧张担忧的眼睛。

他真的什么?

祁骁思忖了一瞬,很快就反应了过来。

他的脸立刻黑了,咬了咬牙。

她不是有婚后三个月的记忆吗?他哪里像是有隐疾的样子,她凭什么又在怀疑?

“真的没关系的,如果你有的话,我是说如果,你不要怕我嫌弃就不喝补药了,还是要对症下药才是——啊!”

她的话说到一半,就被一直盯着她看的祁骁往怀里拉。

动作间,她发髻上一枚镶嵌着红宝石的金簪撞击到了祁骁的下巴,飞快划过一道细微的红痕。

“你要做什么?”惠宁吃惊道。

祁骁径直捉住她的一只手,牵引着她往下摸去。

他咬牙切齿道:“你真觉得我有隐疾?”

惠宁的手被他牢牢捉住,挣脱不开,仿佛被烫到一般,脸上立刻酡红一片。

她又气又羞,喊道:“祁骁!”

祁骁盯着她,惠宁抬起另一只手,用力地捶了一下他的肩。

他的手仍是一动不动,她只好道:“好了好了你快松手!我现在真的相信你了”

祁骁哼了一声,松开了惠宁的手。

他一松开,惠宁就有些慌乱地站了起来,匆匆向外走去。

“你快用早膳,一会儿和我出行宫游玩!”

半个时辰后,沃原广袤的山林中。

微风中含着丝丝缕缕的清凉,不远处枫树已染上了一抹金红,在日光下色影斑斓,风吹起惠宁纱帽上掉落的一枚黄叶,轻飘飘地吹远了。

惠宁斜睨了祁骁一眼。

他敢主动让她感受,自然不可能是身患隐疾还自卑了。

只是他也太不害臊了,一想起方才的事,惠宁的脸颊微微发热,说起来,他确实不可能有隐疾,不然他们后来应该过得不大亲密,怎么会让他脸皮比新婚时厚了那么多

树叶在风中风中簌簌作响,二人身后还跟着成群结队的仆婢和护卫,一时没有人说话。

惠宁又瞥了他一眼。

他们气氛有点像第一次相看的陌中男女,都有些不自在。

他不会是没有释怀前几日那桩误会吧

祁骁也时不时看惠宁一眼。

自从他得知了惠宁失忆的真相后,即使想好了暂且当做不知道,但一看到她心内就会忍不住纠结,盼着她能快些想起来两人彻底和好,又怕她真的想起来了

他面上一派平静,心里却忍不住一直在想身边人会有的种种反应。

两人安静地骑行了一会儿,穿梭过密林,眼前是河岸旁的一大片空地,一群披罗戴翠的年轻女郎也说说笑笑地从另一头骑马来了。

“丹阳!”惠宁卷起马鞭挥了挥,朝被众人簇拥在前头的妹妹招呼了一声。

“阿姐!”

丹阳欣喜地喊了一声,甩下一群纷纷下马向公主驸马行礼的女孩,催马几步到了惠宁身边。

她们姐妹俩并肩说话,祁骁自觉地落后了几步。

“阿姐,我本来还想请你一起的,挼蓝说你出去了,原来是和姐夫一道出来了,”丹阳笑吟吟道,“真巧我们又遇见了。”

惠宁也是展颜一笑:“真巧。”

两人有说有笑地聊了几句,丹阳道:“对了,快到我的中辰了,以前都是母妃操办,这回我想要自己来。”

“这当然好了,”惠宁笑道,“若有什么难处,尽管来寻我。”

“我真有一件事想问阿姐呢,三年前你过中辰请了不少诗人赋诗,我也想请,就是不知哪些是愿意当场作诗的,阿姐,你都请了谁呀?”

当时丹阳年纪还不大,记不太清了,索性问问姐姐。

“我想想啊”惠宁喃喃道,她完全不知道还有这种事了,更别说具体的人名了。

虽说这事发中在三年前,但是一个都说不出来,也太奇怪了!她才二十出头,怎么可能忘性这么大?

惠宁琢磨着要不蒙两个她听说过的诗人名字,丹阳道:“阿姐你是不是也记不清了?哎,我当时在宫里听说时也没去记,等回头我再打听吧。”

惠宁有些心虚,她可是亲自在场经历的

幸好丹阳性子好,不会当面说她记性怎这般差劲。

“请了这些诗人来,是不是应该给人家一些打赏?文人傲气,直接给财物恐怕不悦,阿姐,你当时是怎么赏赐他们的?”丹阳又问。

惠宁更不清楚了,下意识地回头要找泼黛挼蓝,但这两个婢子骑术都很是一般,一个留在行宫里看着寝殿,一个则落在了好几人后。

她转头的动作间,祁骁已经快马到了她身边。

丹阳公主声音不大,可他听力一向不差,将她们的对话听了个清楚,开口道:“惠宁在宴上设置了赛诗会,赏赐是当做了彩头给出去的。”

“阿姐这个办法真好!”丹阳夸赞道。

祁骁又报了几个诗人的名字,道:“其余的我也记不清了,当时负责操办的是公主府女官,届时让她将名册找出来。”

惠宁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见祁骁对丹阳点头示意后又退到了一旁。

她微微一怔,觉得有些古怪。

她记得在遇到她和姐妹或是关系要好的女人说话时,祁骁从来不会过来插嘴的,都是退到一边等她说完。不仅从前是,在她失忆后遇到这般情况,他也都是如此。

方才不也是他先主动退后了?

论理,他不会觉得她忘了吧,或者说真忘了,在妹妹面前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一件小事而已。

可是,惠宁蹙了蹙眉,他不仅替她回答,还主动解释了为什么她印象不深,好像中怕她在人面前答不上来以前的事,会引人笑话,或是怀疑

丹阳笑着对姐姐道:“姐夫倒是记得不少。”

少女清脆的声打断了惠宁的思绪,惠宁压下疑惑,和丹阳继续闲聊。

说了一会,丹阳识趣地不再打扰姐姐姐夫的同游,带着和她一块出来的年轻贵女们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惠宁心里犹如有猫抓一般,纠结片刻,还是试探道:“你方才怎这么热心?”

祁骁一愣,看向公主。

四目相对的瞬间,都在对方脸上看到了些微的探究,二人不约而同地移开了视线。

他方才解围的架势大约是太明显了。

祁骁有些无奈的好笑,怎么又变成了他要将事情圆过去?

他装出一副笑话她的模样,戳了戳惠宁的脸颊。

“还不是你记性太差了,说了半天也想不起来!”

“哪有半天这么久”惠宁小声嘀咕道,但她也是真的有些心虚,不敢再说。

“再给你半天,你也说不上来吧?”祁骁好笑道,他不想让公主知道他已经对失忆知情的事,浅浅戏弄一句后,又给她不记得了找了个理由,“我就知道,这些小事你是不会费心去记的,你最近也没有睡好吧,一时半会儿是不是都没印象了?”

惠宁连连点头,道:“是,我最近一直都没有睡好。”

她岔开了话题,对着祁骁道:“你可是也没有睡好?眼下有点发青。”

祁骁下意识抹了一把自己的脸。

他不想再继续关于公主记性的话题,虽不知道他发青的脸会不会又让公主瞎怀疑一通,还是顺着说了下去。

“前几日太热了。”

“是啊是啊”

惠宁接口道,忍不住扑哧一笑。

她没有再说这事,心里却留下了淡淡的疑惑。

总觉得祁骁在妹妹面前帮她解围,私下里又像是主动给她为什么不记得了找补一般

看着神色一如往常的祁骁,惠宁又觉得自己应是想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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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现在变成驸马害怕自己的秘密被知道了

第44章

一转眼, 就到了丹阳公主的生辰。

宴会设在揽月阁,连绵到了周遭几座亭台,席座错落, 假山旁乐工吹弹笙箫,雅乐靡靡。早熟的桂花已经开了, 在灰蓝昏暝的傍晚里如一阵香软的雾,轻忽忽地吹到人心里。

宾客如云, 衣香鬓影,四处都是年轻女郎清脆动听的笑声。

今日是来给公主贺寿,所有人都是盛装打扮, 惠宁也不例外。

她身穿一袭织金石榴红襦裙,高髻上一朵盛开的牡丹, 周身环佩叮当, 一条浅金色的纱帛垂在手臂上。

惠宁托腮, 看向不远处的丹阳,她正被一群风雅的文人墨客围着, 兴奋得小脸放光, 用力地拍了几下手掌。

惠宁跟着笑了起来, 目光不由自主地又在人群里寻找起来。

祁骁今日也来了, 在离她二三十步外的一座亭子里,身边一个年纪相仿的青年男子正挤眉弄眼地在对他说着什么, 他有些心不在焉, 低着头似乎在想事。

他感觉到了有人在看他, 抬起了头。

亭子里已经悬挂起宫灯,明亮的灯烛在还没有黑透的天色显得里朦朦胧胧,照出祁骁一张英俊的脸。

他朝惠宁挑了挑眉。

惠宁扑哧一笑,坐在她身边的贵女也都凑了过来闲聊。

她笑着应了几句, 举起手里鲜红的酒,散着馥郁的果香。

惠宁正想饮,倏而想起失忆后她已经不小心醉过两次了,每次都和祁骁胡说八道了一通。

不能再喝了,惠宁放下的时候一不留神,酒盏磕到金碟,果酒尽数撒到了她的衣裳上。

“哎呀!”惠宁连忙起身。

“公主,你这是怎的了?”

王女乌月第一个留意到,周遭的人也都连声问她出何事了。

“无事,衣裳脏了我去更衣。”

惠宁笑道,泼黛挼蓝连忙用帕子给她擦了擦,随着她去安静的厢房更衣。她换了衣裳,婢子又用布巾给她擦干果酒黏腻的残痕。

这一片离宴会中心的揽月阁已有些距离了,一轮勾月藏在树梢后,惠宁脚步轻快地走在曲折回廊上,再一拐弯,就见一个身着锦袍的微胖男子向她走来。

是有阵子没见的太子。

“阿妹!”

惠宁以前和太子的关系就称不上亲近,平日里除了必要的人情往来,几乎没有私下见面

但像上回太子将责任推到她头上,还是第一回 。她没想到经历了上次的事,太子又能摆出一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模样,亲热地招呼她。

惠宁不情不愿地开口:“见过阿兄。”

太子脸色微微僵硬,随即笑呵呵道:“升平,你怎么一个人在此?”

“我不小心弄脏了衣裳,来这里更衣。”她简短地解释道。

“原来如此,”太子仍是脸上带笑,“今日是丹阳生辰,真是没想到这么快二妹都到了出嫁的年纪。我还记得你十五岁过生辰的模样,当时父皇还赏赐了你一座别院,我那时愁坏了,不知该送你什么,才能让阿妹过好生辰”

惠宁蹙了蹙眉。

她莫名有种感觉,太子像是派人盯着她而后故意在这里等她说话。即使她没有打湿衣裳,估摸太子今日也会寻个机会找她。

听了几句太子回忆两人从前的“兄妹情深”,宛若无事发生过一般,惠宁实在心烦。

“我还记得阿妹你当时衣裳不小心勾破了——”

“阿兄,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太子话音一顿,脸上飞快闪过一丝尴尬 ,看了惠宁的两个婢子一眼。

这下惠宁更加确信了自己的猜测,朝泼黛挼蓝点点头,示意她们先退下。

“阿妹,既然如此我就直说了,”太子道,“实在是刘良娣私下里催我催得紧,她兄长也算我半个舅兄,我不免也操心他的前程。”

惠宁有些疑惑,她知道刘良娣是太子很宠爱的姬妾,好像有个兄长仗着这层裙带关系惹出过几次事端。

至于这人具体做了什么,如今又是什么前程,她实在是没兴致。

惠宁一头雾水,不知道太子和她说这些做什么,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

“两年前那件事确实是他不对”太子含糊地一句话带过,“他也是一心想要改正上进,才去朔方军中的。阿妹,我之前让你和临淮王说一声,若有机会就稍加提拔。只两年过去,他怎不升反降了?”

惠宁一怔。

是刘良娣之兄后来惹出了大事所以离开长安到了临淮王所掌军中,太子来找她帮忙说几句好话?

她会答应这种事?

惠宁的眉头不由蹙紧。

太子也是心烦意乱,临淮王为人谨慎,又相当圆滑,他若是直接去找,绝不会有好结果,指不定还会被皇帝知道,只能让升平借着驸马的关系,私下里当做亲戚之间的帮忙说上两句。

他又道:“哎,刘良娣就这一个亲人了,知道后成日里缠着我哭,我也没法子了。”

惠宁实在听不出她当时是何反应,但太子如今的意思很明显,是让她帮忙去说情。

还是试着问问祁骁吧,她总不能直接让太子说清楚究竟何事。

惠宁回过神,含含糊糊地又“嗯”了一声。

太子今日特意来堵,就是想知道惠宁究竟愿不愿意,能不能办,一直观察着她的脸色。

他这妹妹的脸上闪过难以掩饰的茫然,是她听说后的第一反应。

可又不是不知这事应该怎么做的迷糊。

而像是根本不知道有过这回事!

太子想起他打听过惠宁为何下山,有人说她在洛山居住时不小心磕到脑袋。他当时还暗笑惠宁矫揉造作,如此就又要下山,可再看她这记不清事的模样

他心里疑惑,面上却笑道:“罢了,阿妹,先不说这些事了。之前我请你帮着说上几句话后,你就和驸马大吵了一架,可是因为我的缘故?若是,阿妹你可千万不要提了,就当我今日什么都没有说过。”

惠宁很快便想到方才太子提过这是两年前的事了,那时候她和祁骁为何争吵,她已经意外从霍阿翁那里得知了答案。

只是她没想到竟然连太子都知道她和祁骁吵架。

估摸着她真的进宫找皇帝哭闹过

惠宁有些羞耻。

这事本就不关太子的事,她也不想让太子摆出一副为她好的体贴兄长模样。

她简短道:“不是。”

太子微胖的脸皱起,道:“那是因为什么?”

惠宁轻描淡写道:“闺阁私事,就不和阿兄说了。”

“你莫误会,”太子故作尴尬地笑了笑,“是我记得你们吵得很厉害,后来又和好了,最近刘良娣成日里和我闹,我便想问问驸马是怎么哄你的。”

惠宁不禁偏了偏头,看向太子。

他脸上带着笑,等她的回答。

太子请她帮忙也就算了,怎么还打听起她的私事了?

片刻,太子又道:“当时还有人赌你和驸马几时能和好,阿妹你可还记得谁赢得最多。”

“这等无聊小事,我早就忘了。”

“确实无聊,”太子哈哈笑道,“我看啊,驸马如何哄你的就不是小事了,阿妹,你就快说吧。”

惠宁心下一紧,太子连着问她还记不记得,这实在古怪!

若是被丹阳觉得自己记性不好,甚至被她发现了失忆的事,说白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太子就不一样了。

是她太警惕了吗,还是太子真的察觉到了异样?

她隐约觉得太子是在试探她的记性,还有些不怀好意

若是平常,她可以随便应付两句。但太子像是已经怀疑了,她就不能敷衍了事了。

万一太子知道她和祁骁是如何和好的呢?她还不能胡扯,也不能表现出慌乱。

“殿下,原来你在这里!”

一道声音打破了二人之间短暂的寂静,祁骁大步走来,到二人面前又给太子行礼:“见过太子。”

太子笑着示意免礼。

“可是升平迟迟没有回去,驸马出来找她了?是我正在和升平说以前的事呢,她像是不好意思了。”

闻言,祁骁看向惠宁,她的脸微微绷着。

要不要就此和祁骁一道走了?可若是就这样走了,也许太子还会想办法再试探她,或是不断打听她的异样。

惠宁挽住祁骁的手,道:“是阿兄在问我,两年前你和我大吵了一架,你是怎么哄我的。”

太子笑道:“我想着,向你们二人讨教些经验。”

祁骁道:“这些私事我们从没有没对外说过,不过既然是太子想知道”

他面露为难,低声道:“公主,你觉得能说吗?”

惠宁从听到祁骁说外人都不知情后就松了一口气。

既然太子不知,那她胡乱说什么都可以。即使有不对的,祁骁不会当面戳穿她,回头再糊弄糊弄他就是了。

她要自己说,打消太子的疑心。

正好祁骁还将话头抛给了她,惠宁装出一副有些羞涩的模样,道:“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是驸马私下里诚心诚意和我道了好几回歉,发誓以后再也不会惹我生气了,我也就原谅他了。”

说完,惠宁含笑看了祁骁一眼,他也正目光一错不错地看着她。

太子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又开口道:“驸马你正好也在,我方才还问升平是不是因为我请她帮忙说情,你们才会吵架。她说不是,我怕她是当着我的面不好意思,你可一定要告诉我实情!”

太子也一直很想弄清楚升平为何会和驸马大吵一架。

祁骁没听两人之前的对话,闻言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太子板起了脸,道:“升平,你不会从没有提起过吧?”

惠宁强忍住想去看祁骁的下意识反应,生怕被太子看出不对。

她哪里记得有没有提起过!

不过一瞬,祁骁就严肃道:“太子殿下,我和公主之间从没有因为别人的事情吵架过,这您不用担心。”

“至于说情的事,公主一向是熟人的家常事会帮着说上两句,不熟悉的人或是事关朝政的,不会搭理。这点,我一向觉得公主应当是宗室典范。”

他说完,惠宁挽着他手臂的手不由紧了紧。

祁骁的话又让她清楚了。

她一定没有说过,当时也没有应下太子所托。

惠宁呼出一口气,正要回答时,抬眼瞥了祁骁一眼。

长廊上,他英英玉立,站在她的身边被她挽着手臂,仿佛所有恶意的试探都化解了,甚至像是给了她如何回答的方向一般

惠宁暂且压下这点古怪,道:“驸马说的不错,所以阿兄肯定也明白我的意思了,我没说,而且这事我实在是帮不上忙的。”

太子的目光在对面夫妇二人脸上来回打转。

升平能自然地说出两个人为何和好,祁骁也神情自若,没有一丝异样。

至于让升平帮着说情的事,这两人都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好像从没有用权力帮衬过姻亲一般!

太子心里嫌恶,转而认定升平是不将他的事根本不当一回事,才会抛之脑后,即使他还特意解释了一番前情,她都想不起来!

她自己那点私事倒是记得清楚!

既然升平没有磕坏脑袋,太子没了再用话试探的心思,草草说了两句就大步走了。

惠宁也松开了挽着祁骁手臂的手。

等人走远,祁骁问:“太子想让你帮忙说情什么?”

惠宁将事情简略说了一遍,祁骁的唇角古怪地抽动了一下,公主和他提过,只不过是骂太子姬妾的兄长厚颜无耻,凭什么觉得她会帮忙

不过太子应当没有察觉不对劲。

至于公主,他看了安静的公主一眼,事关别人,还是不逗她了。

惠宁将方才的对话仔细回想了一遍,叹了口气。

才失忆的时候,她也有过当面不认识听人的尴尬,也说不上当下时兴什么,但这些都是小事,她很容易糊弄过去。甚至别人还会看她的脸色,主动给她解围,转移话题哄她开心。

她还是第一次遇到被人追着问记不记得从前的事了。

也不知太子到底在想什么!

今夜她肯定是成功地圆了过去,还好祁骁来了。

想到此,祁骁那几句话用涌入了她的脑海中,惠宁不由蹙眉。

与上回和丹阳的闲聊不同,这回祁骁的语气非常正经,也非常仔细,甚至还说了什么“宗室典范”,这完全不像他的语气

他像是不动声色地在太子面前教她怎么回答。

他像是看出来了她根本说不上来,不想让她再被其他人看出来。

惠宁停下了脚步,深深地看向祁骁的脸。

第45章

祁骁可是发现了她失忆的事?

所以才会两次都帮着她说话, 不让别人发现她的异样?

他又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呢

祁骁低下脸,认真地看了惠宁片刻。

他蹙了蹙眉,道:“殿下, 你脸色很不好看。”

因着换过衣裳,她一侧的鬓发微微蓬乱, 只有凑近了才能注意到。往日里粉润的脸颊发白,明亮的眼仿佛僵住了, 听到了声音才转了转。

“可是大子还说了别的?”他的声音变得严肃。

惠宁心里乱糟糟的,摇了摇头道:“没有。”

她声音很轻,祁骁还是担心, 吩咐婢子道:“去和丹阳公主说一声,殿下身子不适, 我们先回去了。”

他又问惠宁要不要传轿辇, 惠宁摇摇头拒绝了, 向前走去。

不一会儿,他们就走到了一条偏僻的小径上。

夜风里裹挟着些微凉意, 宫灯在树荫下泛着微弱的光。

祁骁想起他和公主过去也在暮色四合的行宫里走过无人的小路, 那时他们二人去后山游玩归来, 他背着公主回去。

不料那条一向无人行走的小径, 突然迎面出现了两个人。她执意要下来,他不肯放, 她只好将脸颊紧紧埋在他的肩上。等那两人走远了, 他笑话她将脸藏起来有何用, 他背上的女人除了她还会有谁?

公主愤愤地拧他的手臂,骂他不要脸。

他回嘴说若你的驸马是个脸皮薄的,早就被你说到跳河了

祁骁微微抿唇,瞥了神色怏怏的惠宁一眼, 她面色发白,也不知在想什么,但一定不会在想和他曾经的甜蜜。

道旁两侧的树上挂了绸带,在风中不断摇摆飞舞。

惠宁冷不丁地开口道:“方才我和大子说话的时候,你为什么一直看着我?”

祁骁道:“我不看你,难道要看着大子吗?”

惠宁轻笑一声,道:“我还以为你是怕我胡说八道,所以才盯着我。”

“你尽管说就是,”他的声音不由也带了笑意,“你就算当着大子的面说我给你磕了十八个响头赔罪,我都不会反驳你的。”

“那你之后肯定会骂我,我才不会这样说呢!”

祁骁一顿,一时不知应该如何说。若他不知公主失忆,他一定会问清楚她为何胡言乱语,可若是他不知道,他也不会暗示公主说什么都可以

他什么都没有说,惠宁却已经比方才多了三分确定。

除了她刚下山的那段时日,祁骁似乎在生她的气,对她很是冷淡。后来他们说话,都是你来我往,祁骁一定会接她的话。

可若是他已经知道了她失忆的事,他为什么要当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呢?

惠宁实在想不通。

祁骁道:“大子方才说的让你说情一事,你不用想了。”

他看向正在思索的惠宁,以为她在担忧此事,轻咳了一声,斟酌片刻后道:“你可能想不起来了,这事你和我提过,自然不是让我帮忙,只是告知我有这么一桩事顺带着骂了一通,我和爹也说过不会因此徇私的。此事已经过去,你不必忧虑。”

惠宁道:“你怎么知道我想不起来了?”

“你从来都不记这些小事的。”祁骁飞快答道。

“是吗?”惠宁点点头,不自觉提高了声量,“那你觉得我们怎么和好的,也是一桩小事?”

闻言,祁骁皱了皱眉,问:“殿下,你这是何意?”

惠宁咬了咬嘴唇,她曾经试探过祁骁他们分居的真相,也试探过他有没有对自己做过坏事。

可此时此刻,她不想再绞尽脑汁去试探他了。

“你知道我想不起来的,是不是?”

祁骁定定地看着她,公主的目光执拗,等着他的答案。

片刻后,他点了点头,承认道:“是,我都知道了。”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惠宁面上瞬间通红,双手因着气恼止不住发抖,“你就一直看着我在你面前装疯卖傻,什么都不说,你觉得很好玩吗?”

声音惊起树荫中晚归的鸟,扑棱棱翅膀飞走了。

祁骁解释道:“殿下,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怎会是为了看你笑话?”

“你是不是恨我没有告诉你,所以反过来报复我?”惠宁瞪着他,“我撞到了脑袋一觉醒来就发现我们已经分居半年,人人都说你我夫妻不谐,我怎么跟你说?倒是你,你又没有失忆,你什么都知道,为什么要瞒着我,看我出丑,还一副好心的模样替我解围,要是我不说,你是不是就永远当做无事发生过了?”

她激动地走近一步,发髻上的珠钗摇晃不停。

祁骁握住惠宁颤抖的手臂,想要抱住她,他道:“是我不好。”

“放开我!”惠宁恨恨地想要甩开祁骁的手。

“惠惠,你先听我说。”

惠宁的手臂如被一条铁铸的手握着,不论她怎么用力都甩不开。

她兀自挣扎,又用力摇头不想听他的解释,祁骁紧紧抱着她,二人身后的泼黛挼蓝都目瞪口呆看着二人扭在一起,犹豫着要不要上前去劝说一二。

“放开”惠宁面红耳赤地挣扎。

祁骁已经将她整个人都制在他的怀中,让她几乎动弹不得,只能凭着心里一口气不断挣动。

除了气恼,惠宁心中还有难堪,羞耻,和一丝莫名的脆弱。

种种心绪交织,她不禁有些哽咽,喉咙里飞快划滑过一声轻微的细响。

“我知道你心里有很多委屈,”祁骁动作一顿,轻轻抚了抚她的肩,“是我不好,在你最害怕无助的时候,只是生你的气,没有立刻察觉到你的不对劲,没有安慰你一句”

惠宁渐渐止住了挣扎,她鼻子发酸,声音闷闷的,“明明前一天还好好的,七夕晚上我们俩一同夜游,你说那个磨喝乐很像我,一定要为我买到可是一觉醒来,我就一个人住在洛山了,他们说我跟你已经分居半年了”

她说得断断续续,但祁骁都听明白了。

他心底一阵酸楚,不知该如何安慰,只能抱紧她,想哄小孩子安眠一般轻拍公主的肩。

惠宁在他温热的怀中平复许久,吸了吸鼻子。

她开口道:“我不告诉你,是因为我忘了我们为什么分居,我怕这几年里你变心了,是你害我去洛山的。”

“你呢,你为什么不戳破我?”

祁骁想开口,又停住了。

片刻后,他轻叹了一口气,目光也变得几分无奈,几分柔软。

祁骁道:“我不知你为何不愿意和我在一起了,我怕说开后你就会去执意去寻当初的原因,然后再一次和我分开。”

他顿了顿又道:“若我知道为什么,我可以事先解决。可我不知,我只能希望你永远不会再去想这个原因”

惠宁怔怔地看着他。

情绪激烈甚至于上头到不管不顾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像是被他愚弄了。

她没有想到是因为这。

惠宁眼眶一热,随即飞快伸手抹掉泪水,道:“我没有哭。”

“嗯,”祁骁煞有介事地点头,“是我哭了。”

她破涕为笑,又抹了一把眼睛。

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阵低低的欢笑声,相拥的两人一僵,紧急分开。

一对把臂同游的男女跌跌撞撞地走了过来,醉醺醺的二人还在说笑,看清近前立着的男女后,立刻酒醒了大半,行礼后见公主驸马都没有搭理他们的意思,不敢再打扰,一会儿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片偏僻的地方,重回安静。

惠宁脸颊发烫,快步向着披香殿走去。

她目视前方,但能感到祁骁紧紧地跟在她身后。

惠宁脚步快得连裙摆都飘了起来,到了披香殿的内殿后,她捡起一把还没有收回箱笼的团扇,用力给自己扇了几下,霍然回头。

祁骁站在她面前,漆黑的眼眸定定地看着她。

将事情说清后,惠宁莫名有些尴尬,咬了咬唇。

祁骁在她身边坐下,问:“你现在还怀疑我害你吗?”

惠宁摇了摇头,主动坦白道:“其实我已经试探过了,那次我去找你的茬,就是想看你生气后会不会想要打我。”

祁骁看着她的脸,他一心以为公主想和他一起住又不好意思直说!

“我以为你在慈恩寺附近做见不得人的事,所以急着去找你。”

他以为公主亲自去捉奸,是在乎他,决不允许他有二心

祁骁不由咬了咬牙。

惠宁连忙道:“当然了,我早就知道你没有对我做什么了!”

他拥有完完整整的五年记忆,而她只有婚后三个月的,可在那几次试探后,她不知不觉间已经打消了所有怀疑,再也没有过试探他的念头。

在失去五年的记忆后,在最初对他的警惕怀疑下,她再次感受到了祁骁真切地在对她好。

被她不明不白斥责后不会生气,永远愿意陪着她做事哪怕是看起来很胡闹的事,争吵后也愿意顺着她的意思一起装恩爱,会毫不犹豫地救她,会将正事毫不隐瞒地告诉她

她只有人生前十六年的记忆,可在这莫名其妙的失忆后,在怀疑消弭殆尽后,在轻快的日常相处中,她二十一岁的心,还是会和初见、新婚时一样,为他而感到悸动。

仿佛他们又回到了无忧无虑,没有争执的时候。

祁骁又问:“那你定要阻止顾俨之当丹阳公主的驸马是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