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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李巍看着她一双杏眸睁得圆溜溜的,潋滟水色之中夹杂着显而易见的怀疑与惊恐,他哑然,他脸上是烙上了‘罪大恶极’四个字不成?

“很高兴你能来。”李巍咽下已经涌上喉头的那股涩意,重又恢复温和平静的模样,手臂往前抬起,视线如同蜻蜓点水一般,极快地在她身上掠过,没有停留,“我阿娘带着女眷在那边,我带你过去。”

宋善至松了口气,但余光瞥到那群白衣翩翩佳公子,她终究还是没忍住,趁着二人走到一堵月洞门后,借着绰约花影的遮掩,她伸手拉住始终比她走快两步的李巍。

素白的指紧紧攀住他石青色的衣袖。

“我有事想问你。”

李巍嗯了一声,视线却落向一旁爬满墙头的茉莉,吐艳芬芳,馥郁沁人。不知是不是花匠的疏忽或是有心为之,几朵杜鹃花跟着挤进了这片垂下的茉莉花海,娇艳的石榴花落在皎白之中,让他想起刚刚那抹一晃而过的红。

她知不知道自己耳后有一粒小小的红痣?

他似乎是在出神,宋善至不得不又拉了拉他的衣袖,努力让自己的样子变得更严肃一些:“你为什么要请那么多呃,书生模样的人过来?”

要不是她对李巍的品行有一定的信心,她都得怀疑他宁可错杀不愿放过,干脆今天关起门来把可疑的奸夫统统灭了。

李巍看着她眨得有些快的眼睫,淡淡道:“你很关心这个问题,是因为那里面有你在意的人么?”

宋善至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慢慢松开扯着他衣袖的手,微凉的织物从指尖滑落,随即却有一阵干燥的温热迅速裹住她的手。

她惊讶地抬起头,直直撞入他沉郁的眼。

直到现在,她的视线才完完整整地落在他身上。

几日不见,他好像瘦了。整个人彻底褪去了少年时的青涩,像是一把全然出鞘的利剑,那双眼寒光内蕴,带着审视的迫人感。

他还是很介怀那个莫须有的奸夫。

宋善至再一次后悔自己先前的灵机一动,错开他眼也不眨紧盯着自己的视线,嘟哝道:“我是怕你滥发好心,觉得一个奸夫不够,再把汴京那些合我胃口的温润君子都凑在一块儿方便我再挑几个。”

李巍眉头微颦,哪怕知道她说这话只是为了和他赌气,但……也太刺耳了。

不,不仅仅是刺耳。李巍平静地感受着心底不断咆哮的妒火,那样炽烈的火焰不断炙烤着他的五脏六腑,他鼻尖仿佛浮现出滋滋烧焦的味道。

苦涩压过了一切。

“你想多了。”最后,他也只是用这简单的四个字带过。

李巍转过身,疏冷的声音越过他宽阔的肩膀落下。

“我送你过去。”

俨然一副不想和她多说的模样。

宋善至纳罕,这回激将法怎么失效了?

李巍说到做到,把她带到梁国长公主跟前之后就干脆利落地转身走了,对梁国长公主递来的眼神视若无睹,身型挺拔如松,没一会儿就走出了众人的视野。

“这孩子最机灵,知道留下来会被咱们打趣儿,一溜烟儿跑没影了。”与梁国长公主交好的临川王妃掩着嘴笑了笑,又看向被梁国长公主拉着坐在身边的年轻女郎,“可怜他媳妇儿,可逃不掉了。”

席上女眷纷纷对宋善至投去慈爱又揶揄的眼神。

宋善至垂下眼,装作害羞的模样,不想应对这样的场面。

梁国长公主拉住她微凉的手,嗔怒道:“李巍那臭小子跑得快,自有我护着我的儿媳妇,你们这些婶娘休想欺负了我家元娘。”

梁国长公主与她的母亲是很要好的朋友,对她一直很照顾。

宋善至不知道她知道自己想要退婚的事之后,向来慈爱温柔的脸庞上会不会溢满对她的失望痛心之色。

她像一只慢吞吞的乌龟,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她想要坚持退婚这件事可能会带来的后果。

但后悔吗?她问自己的心。

并不。

好在今日宴会的主角并不是她,女眷们打趣几句之后又移开了话题。

宋善至这才知道,宫中的五公主到了出降的年纪,公主喜欢温润如玉的读书人,求到了自己姑母那边儿,想请她替自己筹办一场宴会,她想先过一过人选,瞧瞧有没有合眼缘的。

那群乌泱泱的白衣翩翩佳公子不是冲着她来的。幸好幸好。

宋善至那口悬着的气还没舒下,又紧紧提了起来。

这样给公主相看未来夫婿的宴会,对李巍来说自然没什么价值,他却十分郑重地亲笔写了帖子邀她赴宴。

电光火石之间,宋善至蓦地明白了李巍那点儿微妙的讥讽。

若是那群人里真的有她所谓的心上人,为了攀龙附凤,他在已经有了恋慕之人的情况下还要来赴宴……她看到那个人出现在宴席上的时候,会有什么感想?

宋善至冷笑,李巍就是想看到她心碎欲裂,泪洒当场吧?

她还以为他沉寂了几日是想通了想要放手,但这么一看,他这是转变计谋,连攻心这一招都用上了。

想到这里,宋善至有些坐不住了,低声和梁国长公主说想出去走一走。

梁国长公主顿时露出一个‘我是过来人我都懂’的慈爱微笑,拍了拍她的手,点头说好。

宋善至没让人跟着,低调地避开了欢声笑语的人群。

不过……偌大的山庄,李巍会在哪里?

宋善至回忆了一下被他盯到发毛的感觉,脑海中飞快掠过一丝灵感,她没有犹豫,拎起裙摆朝着不远处的高楼走去。

李巍是一个很有耐性,但有时候又让她觉得他的技术实在很拙劣的猎人。但他的习性不会变,他习惯站在高处,不会放过掌控猎物动向的机会。

李巍站在栏杆前,看着那道纤细身影朝着他所在的方向奔来,唇角不可抑制地翘起愉悦的弧度。

她来找他了。

这个认知足以让他感到巨大的幸福。

那阵脚步声伴随着变得馥郁的香气一同潜入他的感官,李巍克制着没有转过身,目光放得很远,落在围坐在曲水旁吟诗作对的那群书生身上。

宋善至最讨厌爬楼梯,小时候跟着家人去山里寺庙上香,都是耍赖扭着让兄长背她爬过那截长长的石梯。但没办法,谁让她要算账的人就挑中了这个地方呢?

她艰难地爬上楼,还没来得及平复急促的呼吸,看着那道山岳一般平静巍峨的身影,再看自己爬楼爬得气喘吁吁,一时间恶从胆边生。

掐哪块儿肉最疼来着?

宋善至撸起袖子,瞅准那截被蹀躞带勾勒得愈发劲瘦修长的腰肢,正要上手狠狠拧一把,一直背对着她的人却冷不丁转过身来,被那双似笑非笑的深幽眼瞳望着,宋善至头皮一麻,手忙脚乱之下被腰间那股倏然传来的拉力牵引着往前走,跌进了一个盈满雪地松枝气息的怀抱。

“圆圆也想我了吗?”

“一见面就抱,真是让我受宠若惊。”

宋善至感受着他牢牢横在自己腰间的那只手,一时间被气到失语。

从前她怎么不知道李巍这人那么厚脸皮?

李巍垂下眼,似乎是从她一言难尽的眼神里读出了什么,他低低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淡淡的寥落:“你之前说我话太少,我正在改。可能得麻烦你多适应。”

宋善至板着脸挣脱他的手,后退几步和他拉开了一段距离,下巴一翘,质问道:“你是不是故意的?”

李巍凝视着她不高兴的脸,微微一笑:“是。”不等她反应过来,他继续往下道,“但我觉得,做到这种程度还不够。”

“我原本想在那个人面前正大光明地和你成双成对,让他自惭形秽知难而退,但……”

他顿住,没再继续说下去。

宋善至抿紧了唇,但是什么?

是他良心发现,害怕一下伤害她太过,反而会激起她对他这个始作俑者的怨恨么?

“你领着我故意从那堆人面前走过的时候,目的不就已经达成了么?”

李巍眉梢微沉:“是,我就是要让他看着,让所有人都看着,我和你多么登对。他连出来打破这副局面的勇气都没有,圆圆,他是真心爱慕你么?”

“我是男人,我最明白同类之间的嫉妒心有多么可怕。年少情深之时尚且做不到冲冠一怒为红颜,待他入仕为官,越发圆滑,你还指望他心中你的分量会越来越重么?”

宋善至倒吸一口凉气。

哪怕她知道李巍口中的那个人根本不存在,但被他这么一说,她心里依旧对那个莫须有的人升起了一些不满和失望。

这厮心机之深,可见一斑。

宋善至掩住那阵微妙的颤栗,扭过头去:“你那么气势汹汹地宣示主权,谁敢上来触你霉头?”

“不要误会,我强调的不是对你的主权。而是对你未来丈夫这个身份的主权。”

“很不幸,他们之中没有一个人敢对此提出异议。”

“他连为了你挑战我的勇气都不敢有,成婚之后,你能指望你护住你,甚至给你挣来诰命封赏的荣耀么?”

“这样权衡利弊的男人,焉知他不会为了他自己的仕途前程,选择牺牲你的利益?”

宋善至沉默,感知到那阵冷冽的香气倏地靠近,略略抬起眼,眼睫险些扫过他高挺的鼻梁。

靠得好近。

她有些慌乱,正要推开他,却又听见他幽幽道:“我没有办法确凿地替他给出答案。但我向你保证,我绝对不会这么做。我的一切,都属于你。”

“我的荣耀、财富、地位,都是你的。”

宋善至感觉到他轻轻握住了自己的手,拉着放在了他心口前。

“包括我。”

掌心之下是他激烈如擂鼓的心跳,一下又一下,牢牢牵扯着她的思绪,如同春雷一般在她耳边炸开,吵得她没办法集中精力,只觉得脑海中像是被一群欢快的鹿撒泼打滚过后的草地,乱糟糟的,又带着草汁被碾碎之后的青涩香气。

刚刚她随意饮下的那半杯果子酿仿佛在此时也发挥了它的效用,宋善至浑身发热,一时间竟然忘记抽回自己的手。

李巍带着茧意的指腹缓缓摩挲过那截细白若凝脂的手腕,随即轻轻放开。

束缚着她的力量消失了,宋善至眼睫颤了颤,看向他。

“我不明白……李巍,你……”她迟疑着,找不到一个更恰当的表达方式,索性直接把心里的疑惑说了出来,“你做这些,是因为喜欢我吗?还是因为责任感,因为忍受不了我的背叛?”

杏眼清亮,带着显而易见的困惑与懵懂。

李巍很想叹气。

“你连这个都看不出来么?看来我之前表现得真的很差劲。”

李巍轻轻碰住她被风吹得微凉的面颊,紧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

“宋圆圆,我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你。”

“不是因为一纸婚约衍生出的责任感驱使着我做这些事,也不是因为你心有所属而生出的胜负欲在作祟。”

“是我这个人,是李巍在说喜欢你。”

他闭上眼,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轻盈的吻。

“现在,可以感受到了吗?”

宋善至睁圆了眼。

不对啊,她感受到的,和李巍说的,是一回事儿吗?

李巍犹在在她耳畔轻声细语:“圆圆,不要再把目光放在那样没用的男人身上。多看看我,好不好?”

他垂着眼,冷毅俊美的脸庞上满是期冀,却冷不丁被一只手掐住脸,被那股力道扯得面庞扭曲,配上他微微惊讶的表情,看来滑稽又搞笑。

宋善至使劲儿搓他的脸,恶声恶气道:“不好!天底下又不是只有你和他两个男人,我要找一个我自己真心喜欢的男人有那么难吗!”

第67章

李巍怔怔地看着她,唇瓣无意识地翕动着,轻声重复着她刚刚话里咬字最重的四个字。

“真心喜欢……?”

那片静寂的湖面上倏然起了雾,雾霭浓到宋善至难以穿越充斥着潮气的湖面,看透他此时真正的想法。

她梗着脖子点头:“没错!我只会嫁给我喜欢的人,不然任凭那人出身再好本事再大,也不可能得到我倾心相待。”

“那个人为什么不能是我?”李巍面色沉冷,像是遇到了让他困惑不已的难题,眉心紧蹙,看起来莫名严肃,“圆圆,你不能因为那纸婚约就先入为主,把我排除在外。”

“这对我不公平。”

宋善至眨了眨眼,真诚道:“感情就是不讲道理的东西啊,如果人人都能讲道理,能控制它的话,就不会有那么多烦恼了,不是吗?”

李巍哑然。

他必须承认,她说得有道理。但……看着那张娇艳脸庞上丝毫不掩饰的得意,他眼眸微深,唇角翘起,竟然在笑。

“是,圆圆说得没错。”

宋善至意外他竟然那么好说话,狐疑地抬起眼,眼睫却扫过另一片温热的肌肤。

但她的感官此时被另一种温软的触感全副入侵,根本顾不上像受惊的蝴蝶一般乱颤的眼睫。

李巍的吻,其实并不‘李巍’。他轻轻地贴了上来,没有她印象中的那样贪婪与暴烈。

宋善至僵硬地被他半抱在怀里,轻而易举地感受到他唇瓣的颤动和扑面而来的,带着草汁一般的青涩与微苦的气息。

真是奇怪,冒犯她的人是他,但她却从他的吻里品尝到了难以忽视的苦涩。

她模模糊糊地,好像探到了他静寂已久的那片心湖真正的入口。

李巍似乎察觉到了她此时的不专心,那个生涩的吻倏然间变得凌厉起来,她根本没有防备,柔软的唇瓣轻而易举地被他撬开。

长驱直/入。任意索/取。

他越亲越凶,宋善至想要挣扎,那阵反抗的力道却渐渐绵软,像被暴雨淋得懵懵然的牡丹花,无力地委顿在他怀中。

不知过了多久,有微凉的雨丝落在她紧闭的眼睫上,在热到发粉的面颊上留下一阵湿漉漉的痕迹。

下雨了。

风吹斜雨丝,洇湿了他的肩膀,她脸庞上亦有清润的水痕。

四目相对,两人一时都没有动作。

直到看着李巍眉眼间的笑意越来越盛,甚至到了能够拨开身后厚厚的云层,露出皎月一般清亮柔和的光晖时,宋善至才后知后觉,恼羞成怒地拍开他的手,自己噔噔往后退了两步。

“你——你无耻!”在李巍噙着笑意的眼神注视下,宋善至不可避免地想起刚刚那个激烈到几乎要将彼此嵌合到自己身体里的吻,眼前一黑又一黑。

宋圆圆啊宋圆圆,你怎么能把持不住将计就计上了李巍的贼船?!

她对自己的自制力实在是很失望!

李巍视线扫过她紧皱的脸,上面仍残留着娇艳的晕红。嫣红的唇瓣此时透着比平时更艳丽的色泽,晶莹润泽,像是雨后带露的石榴花。

那是他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迹。

李巍十分诚恳地颔首:“圆圆,你说过,感情是不讲道理的。经过刚刚的亲身经历,我很赞同你的话。”

看着他风度翩翩地说着臭不要脸的话,宋善至险些被他气晕。

李巍看着她咬牙切齿的模样,十分好心地伸出手臂揽住她的腰,声音低沉柔和,带着几分关切:“腿还软?”

宋善至冷笑一声:“我那是爬楼爬的!和你没关系!”

刚刚他又吸又吮那个狠劲儿让她现在想起来都后背发麻,现在又来装什么温柔体贴!

李巍看着她倔强的神情,没有说话,横在她腰间那只手臂稍稍用力,扶着她站稳之后又缓缓收了回去。

“圆圆是嫌我用劲儿太保守了么?”李巍若有所思,颔首,“下次我会试着再重一些。”

宋善至惊愕地看着他。

嫉妒真的会让人面目全非吗?眼前的李巍怎么像是被狐狸精上身了一样,净说一些让她大惊失色的话?

还是说李巍的底色就是这样恶劣,从前聚少离多,才让她对他了解浅薄。

“谁和你有下次!”宋善至最讨厌他那副胜券在握、从容不迫的模样,而在这样一个风度仪容无一处能挑出毛病的天之骄子面前,她永远在生气、在炸毛、在跳脚。

她是他感兴趣的猎物吗?还是旁的什么柔弱的、需要他的照拂才能生存下去的生物?

宋善至下巴一翘,娇艳润泽的唇瓣像是世上最珍惜难得的花,接下来说出来的话却像是淌着无色无味的毒汁,轻轻一滴,就足以让他心神俱裂,痛苦不已。

“我若是想了,自然会找我喜欢的人做这种事,不劳你费心。毕竟,你亲得可没有他让我觉得舒服。”

这样明晃晃的对比与对他一人毫不掩饰的蔑视,世间任何一个男人都无法忍受这样的羞辱。

看着李巍眼眸中倏然掀起的风暴,宋善至咬紧了唇,半分不怵他,眼睛瞪得圆溜溜的。

像虚张声势,把自己的毛都炸开一大圈儿的猫。

他低垂着眼,伸手攫住她雪白的下颌,看着那双还残留着潋滟水色的杏眸里几乎快喷出火来,唇角勾起一个恶劣的弧度:“事实不用强调,自在心中罢了。你口口声声说他亲得你很舒服……但很不幸,你的身体比你的嘴更诚实。”

宋善至一阵心慌意乱,属于他的气息猛地逼近,她抬起眼,险些溺进那片被狂风骤雨砸得暴乱的湖泊。

“能让你感到愉快与满足的人,明明是我。”也只有他。

宋善至翻了翻眼睛。

童子鸡一只还敢在她面前大放厥词。

说不定她读过的风月小册比他摸过的刀枪都多,她只是缺乏实战,才会被他钻了空子。

她没好气地推开他,低头整理了一番方才被揉皱的帔子和裙衫,他的视线一直紧紧追随着她——她甚至都不用特地抬头查看。

“李巍,我有一件事一直不明白。”

李巍顿了顿,颔首:“你说。”

“没办法让人直接感受到的喜欢,也算喜欢吗?”

她眼瞳里带着真切的困惑。

她是真的不明白。

这么久以来,她感知清晰的只有来自于他的责任感与占有欲。

她甚至在想,“如果与你有着婚约的人不是我,是另一个人,你也会这么对她的。你与生俱来的责任感作祟,你不会做对不起你未婚妻的事。”

“我对你来说是独一无二,不可被取代的存在吗?”

“我不想等到我们成婚之后才发现,你对我只是责任衍生出的爱,当那份爱意淡去,变成彻彻底底的责任,或者说亲情,又或者你迟迟才遇见你真心喜欢的女子,回头再看我,只会觉得我占了她的位置。”她努力露出一个轻松的笑,“与其走到那一步,变成一对相看两相厌的怨侣,不如就这样结束。”

李巍峻拔的身形仿佛有一瞬的佝偻。

“不会有其他人。”他声音艰涩而低沉,“这么多年,我心中只有你一人。我有做错的地方,唯独这一件事,我不会弄错。”

他的语气像是平铺直叙一般,没有多余的起伏波动,但平静的湖面之下,狰狞的暗影翻滚不休,只待一个契机,就会冲破束缚,拉着她没入水面之下。

宋善至垂下眼,没有说话。

她不确定她这算不算无理取闹,但起码当下,她并不后悔说出她埋藏最深的心声。

她需要一个满心满眼全都是她、对她的爱永远不会动摇、减少的人。

如果可以做到这些要求的人是李巍……她也可以勉强不计前嫌,忽略他偶尔冒出的恶劣。

高楼上一时间十分安静,只剩下风吹过四周垂下的帘幔发出的呼呼声。

李巍看着她轻轻发颤的眼睫,低声道:“雨停了,我背你下去吧。”

背她下去?

宋善至下意识想要摇头。

好奇怪,她心里已经觉得,那个人是李巍也可以……不,不是仅仅还可以的程度。

看到他在听她说完那些会很伤人的话之后还会下意识地对她好,宋善至却忽然有些接受不了。

她们这样算什么呢?

她下意识地把心里的困惑说了出来。

李巍眉眼沉静,手却情不自禁地抬起,拂过她发髻边轻晃不休的珍珠步摇。

“纠缠不休,也好过全然陌路。圆圆,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是我在恳求你给我一个机会。”

雪地松枝的气息太温柔,又太贪婪,在他靠近的一霎间几乎快将她淹没。

宋善至不自在地往旁边避了避。

余光瞥到他慢慢垂下的手臂,她抿了抿唇,慢吞吞地伸出手。

“你刚刚说的,要背我下去。”

李巍倏然亮起的眼让她有些别扭:“不背算了。”

李巍眼疾手快地握住她的手,不让她的期待和小脾气跟着手臂一块儿垂下。

“背。当然要背。”背一辈子也是求之不得,心甘情愿。

李巍的肩背挺阔而宽厚,宋善至趴在上面,几乎感受不到颠簸。

她不想否认,此时的感觉就叫安心。

看在他这样勤勤恳恳的份上……

她微红的面颊靠在他肩膀上,闷声道:“你今天,其实都在做无用功。”

“什么?”

宋善至又掉转了方向,试图通过贴上他还有些湿润的肩膀去降低面颊的热度。

“我的意思是,我喜欢的那个白衣翩翩佳公子不在这里……根本没有这个人。”

她说完就赶紧闭上眼,但耳边久久没有传来李巍的声音。

风声仿佛也停在这一刻。

宋善至急忙睁开眼,见他维持着下楼的动作,整个人却僵直不动,有些担心:“你不会被气出什么毛病了吧?这楼梯好高,摔下去很疼的……把我摔下去的话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听着她在耳边紧张兮兮地念叨,李巍才确定,刚刚那些话不是他痛苦之下的臆想。

是真的。她不喜欢他,但也没有喜欢过别人。

他还有机会。

一霎间春回大地,万物萌发。

他低低的笑声萦绕在耳,宋善至作势要掐他的脖子:“不许笑!这有什么好笑的!”

李巍唔了一声:“没办法,忍不住。”

宋善至冷笑一声,低头一口咬上他的脖子。

李巍身形猛地一晃。

“圆圆,你再不松口的话,可能我们真的要跌下楼梯,做一对鬼鸳鸯了。”

宋善至连忙松口,连连呸了几声。

什么鬼鸳鸯!太不吉利了!

……

从山庄回来之后,一连下了几日的雨,李巍的心情却一直如艳阳高照。

直到这一日宋怀昀急匆匆地上门,问他宋善至有没有来找过他。

李巍脸色顿时一沉。

出事了。

第68章

春日多雨,但今日的雨势格外凶猛,雨横风狂,吹得窗户噼啪作响,嘈杂声音不绝,吵得宋善至眉头皱得更紧,歪过头去窗外黑沉沉的天。

成片的乌云里凝结着骇人的雷暴,外面依稀还能听到几道急促的奔跑声,鞋履踏过石板,溅起一地飞珠。只是这些声音很快又消失,除了滂沱大雨落下的声音,整片天地安安静静的,仿佛只有她一个人存在。

她无意识地蹭了蹭被水汽洇得微润的手腕,冰凉的面颊上犹存着干涩的痛感。

宋善至闭紧了眼,但无论她再怎么抗拒,前不久真真切切在她眼前发生的一切又一次在她脑海中浮现。

宋父遣人过来请她去书房,宋善至以为他又要老生常谈催她早日和李巍完婚,厌烦他唯独在她的婚事上才会体现出的‘慈父情怀’,本不想去,无奈没一会儿那个丫鬟又折返回来,含着哭腔请她一定得过去。

宋善至有些纳罕,阿爹这两年脾气是更独断了些,却也不至于责骂身边伺候的人。她想起前两日那个莫名其妙又时常在她梦境里复现的吻,深深叹了口气,起身去了书房。

还没进屋,就听到里面隐隐飘来几声如莺啼一般的娇软笑声。

被大娘子横了一眼的小丫鬟忙不迭地低下头去,瑟瑟发抖。

“走远些。”

宋善至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小丫鬟一脸惊慌,是旁人的手笔。

既如此,也没必要再拖她下水。

小丫鬟得了吩咐,眼睛红红地看了她一眼,闷不吭声地走了,只是才走下台阶没多久,她猛地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巨响,慌张地回头望去,却见宋善至一脚踹开了门,烟尘在光影里浮浮沉沉,那道婀娜的身影本应是柔弱的,但小丫鬟远远望去,只觉得她像一座山。

小山也是山,旁人或许会因为她的弱小而下意识轻视,下一瞬或许就会被她同样尖锐的棱角硌得说不出话来。

屋里猛地传来男主人带着浓重不悦的呵斥声,小丫鬟吓得肩膀一缩,紧接着却又听见一阵乒乒乓乓的声音,像是一连串的东西被人用力拂落到了地上,发出的声音有沉有轻,小丫鬟情不自禁地跟着那阵动静开始想象,哦,这个应该是主君近来最爱把玩的景泰蓝石榴瓶,那个声音更沉,应该是放在桌上的绿釉狮盖莲花香薰,新传来的裂帛声好清脆……该不会是主君最珍爱的那副大家真迹吧?

小丫鬟瞪圆了眼,一时间顾不上害怕了,支长了耳朵拼命去听屋里的动静。

除了女人哀婉的哭泣声,男人暴怒的咆哮声,还有那阵没有停歇过的摔砸东西的动静……怎么大娘子一点儿哭声或者咒骂声都没有传出来呢?

小丫鬟忧心忡忡地继续听墙角,屋子里的宋善至气定神闲地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一地的狼藉,露出了一个幸灾乐祸的笑容。

多么可笑,在面对这满地珍狼藉的时候,她的父亲脸上的表情都要比她刚刚撞破他奸情的那一瞬间来得愤怒真实。

她难道还比不过他满屋子的宝贝在他心中的分量么?

这个疑问将将浮现,宋善至嗤了一声,脚下一个用力,几块儿碎瓷片顿时飞了出去。

宋父快要心痛到无法呼吸。

这个逆女!这可是百金难得一件的汝窑瓶!

“你是仗着有门好亲事就可以做我的主了是吗?我告诉你,你阿娘走了那么多年,我没做过对不起她的事,唯独这一件!”宋父气得脸红脖子粗,一旁的粉衣女郎低垂着眉眼,伸手替他抚着急促起伏的小声安抚着他的情绪,“你阿娘就是知道,也不敢说我有什么不对!”

宋善至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控制着吼出来的声音不要发抖:“她当然不知道,你不就是仗着死人开不了口说话才这么理直气壮么!”

宋父一把拂开女人的手,正要过去好好教训那个逆女,却听得她像是金玉相击一样高亢明亮的声音在满是狼藉的书房里响起。

“你要找一个女人或者十个一百个女人都可以,但你不能在把责任都推到你已故的妻子身上,让她走了这么多年仍要背负着善妒、狐媚、妨碍了宋家香火骂名的前提下还这么理直气壮地找了别的女人!到头来你身边有了新人,这个女人有了依靠,可我阿娘白白遭了这么多年的骂,之后还要被那些人嘲笑夫君移情别恋,她的命也不过如此……凭什么!”

“要么你就继续装模作样为我阿娘守贞一辈子,要么你就烂给外人看个清楚!”

她越说声音越大,神色偏执又透着一股狠劲儿,宋父涨红了脸,正要呵斥她闭嘴,却见她的目光落在墙上那把挂剑上。

他脸色大变。

再想阻止,却是来不及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宋善至几步上前拔出剑,双手握着剑柄朝着他的方向砍来。

宋父浑身僵硬,耳畔传来女人惊恐的尖叫声。

一阵罡风传来,紧接着便是一道极其刺耳的劈砍声。

看着他精心呵护二十余年的老黄花梨木的桌案被劈开一道深深的划痕,宋父抚着心口,许是又说了什么难听的话,但宋善至不在乎,她把剑一丢,漠然地看着屋子里乱糟糟的一切,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微凉的雨丝吹落在脸庞上,打断了她的思绪。

宋善至低头看看还有些红肿的掌心,她握着剑的时候力气太大,成功把宋父珍爱的那张老木桌案劈破相了不假,她的手也很疼。

但她不后悔。

呼啸卷过的狂风把雨丝吹得越发纷乱,越来越多的湿意落在脸上,积成了一片小小的湖。

一阵砰的响声传来,宋善至睁着水雾蒙蒙的眼望去,待那道浑身湿透的峻拔身影映入眼帘,她下意识地眨了眨眼,又觉得不够清晰,伸手揉了揉眼睛。

眼前的雾散去了一些,青年紧绷的冷峻脸庞更加清晰了些,直直映入她眼底。

“李巍……?”她试探着叫了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