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50(1 / 2)

第46章

她跌坐在屋子深处,透过隔扇门上的万字纹格心落进来的日光很亮,却照不到她所处的那块儿地方,再听着那个少年毫不掩饰恶意的话,宋善至下意识绷紧身体,试图抵御那股幽幽蹿上的阴寒。

父王旧部。光是听这几个字宋善至就猜出来他们之间有什么仇什么怨了。

这人是炀王的后代?

当今天子为表慈和,前不久在先帝忌辰那日为前二皇子与三皇子追封了谥号,二皇子称厉王,三皇子称炀王。

都是凶谥,宋善至知道的时候就在想若是二王泉下有知,只怕会气得下油锅时都不脆了。

虽然是扯了炀王的大旗给她捏了一个正大光明用自己身份回归的幌子,但她也的的确确因为当初历王火药库爆炸一事才阴差阳错遭逢巨变,她才是那个苦主!

不过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宋善至陡涨的气焰又低了下去,飞快思忖着靠她自己平安逃出生天的可能。

朱晋霄见她一张雪白脸庞上露出阵阵惊惶之色,眼眉低垂,瞧着像是害怕得说不出话来,望向一旁的护卫胡大:“没抓错人?李巍心心念念那么多年,还不惜扯上我父王旧部的女人,瞧着不大像。”

胡大不假思索:“少主,不会有错,属下盯了几日,的确看着李巍与此女举止亲昵,旁人皆呼她为县主。”

“县主?”朱晋霄讥笑一声,“我如今头上还光秃秃的呢,她倒是先领上爵位食邑了?”

宋善至想,这人说话间的酸味儿比李巍那缸三十年的老陈醋还要冲。

朱晋霄阴冷的视线扫过坐在地上的女人,起身掸了掸衣裳上的褶皱:“看好她。”

胡大应是,又对着另外几人使了个眼色,很快一众人等都退了出去。

宋善至余光瞥到胡大走在最后面,腿脚依稀有些跛,但身上那股练家子的气质最为突出,显然是实实在在沾过血的。

屋外落锁的声音分外清脆。

宋善至摸了摸后脑勺那个隐隐凸起的包,疼得她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她努力回想着之前发生的事。团团突然来了尿意,它是一只顽皮但很有自己坚持的小母犬,不肯和那些满大街溜溜哒哒的狗一样随便尿在一棵树下,宋善至只好带着它左逛右逛,好不容易等它选中了一棵槐树正要开闸放水之际,变故陡生。

她昏迷倒下的时候,依稀听到了几声凶恶的狗叫。

宋善至一边打量着屋子里的布置摆设,一边庆幸她那时候下意识松开了牵着团团的绳索,这样一来它总算能多几分逃出生天多机会。

但愿团团能够快些跑回去报信。

想起李巍,宋善至心里闷闷的,随手在桌上抹了一把,抬起手指,指腹上沾了一层厚厚的灰,显然这地方许久没人住了。这会儿门窗关着,空气沉闷难闻,她更有些头晕,也顾不得脏不脏了,她刚刚还是从地上爬起来的呢,一屁股坐在罗汉床上,看着地上凌乱的脚印,心里又闷又气。

小兔崽子胜之不武,难怪他爹没能上位成功,一家子脑子都不好使,冲着她使什么手段!

宋善至翻来覆去地把人骂了好几遍,想起之前的霍陈、鲁大之流,又想起刚刚那个浑身阴鸷的少年,哼了一声,最毒男人心不过如是。

她又想起李巍。

他承受不了再一次的失去。她也是。

潮汐一般涌来的酸楚让她有些难受,倘若他们之间没有发生那么多事,没有互通心意,现在她或许不会有那么强烈的不甘心。

可偏偏就在她乐观地以为她之后会一直一直和李巍在一起的时候,命运倏然伸出一只手,强硬地把她们分开了。

宋善至无力地闭了闭眼。

该死的贼老天!

……

天穹滚过一道闪电,不多时,倾盆而下的暴雨瞬间吞没了整片天地,馥郁的花草芬芳顿时被狂风骤雨冲得淡了许多,团团急得咬着尾巴一直转,主人的气息越来越淡,它辨不清方向。

一道惊雷劈过,照亮男人紧绷而锐利的脸庞。

她已经消失三个时辰了。倘若那伙贼人在他封城之前就逃了出去,按照快马加鞭的脚程,她甚至可能进入了别的州府。

他执剑的手越收越紧,狰狞暴起的青筋轻轻颤动着,昭示着与他此时不动如山的身形截然相反的,近乎天崩地裂的内心。

整齐划一的脚步声踏碎了一地的雨珠。

李巍抬眼,当卫风紧缩的眉头映入眼帘时,他心底一沉,知道他即将禀报的结果必定不如他意。

果不其然,卫风来报,城门已封,但重重筛查之下,并没有发现可疑的迹象。

县主被挟持时想必不是清醒的状态,既如此,马车、板车等一切可以装下一个成年人的载具都被重点筛过一遍,但就是没有。

卫风迟疑着把他带人追着城外车辙痕迹的事说了,但雨下得太大太急,来不及继续往下追踪,线索就断了。

他看着大司马那双盛满暴怒的冰冷眼眸,饶是多年随从,也不由得被他此时浑身如有实质的杀气骇得面色微白。

“继续找。”

“挨家挨户搜。若有不服的,提到我跟前来。”

言简意赅,杀意迫人。

卫风领命,领着人又急匆匆地闯入雨幕之中。

雨横风狂,黑云翻墨,整片天地像是提前进入了昏蒙的黑夜,冰凉的雨水顺着他面颊滑落,李巍似有所感地垂下眼,看见团团焦急又害怕的样子,有些僵硬地扯出一个笑,抱着它回到屋子里。

“照顾好它,还有,注意着院子里的花。花提前落了,她会失望。”

李巍说完,径直转身走了,仿佛多在这间充斥着她气息的屋子里多待一秒都是对他的折磨。

玉琴和玉琵知道宋善至被劫走的事之后又惊又悔,恨自己当时怎么就真的让她一个人出门了。眼看着三个时辰过去了,外面雷声震天,却掩不住亲卫们手里长枪短剑相碰时发出的金石相击之声,只是迟迟没有好消息传来,再看大司马那副沉郁到像下一刻就要提剑杀人的模样,她们心里空落落的,更是没底。

团团叫得厉害,玉琵擦了擦眼泪,扯了块儿干净巾子给它擦被雨水溅湿的毛,手刚一伸过去,团团就哀嚎着往后退了几步,一跛一跛的样子,玉琵吓了一跳,以为它是被那伙贼人踢伤了哪儿,正要抱着它出去叫人,玉琴一把拉住了她。

“我看团团不像是痛的样子,你看它,是不是故意做出这种一跛一跛的样子来的?”玉琴拼命想让自己冷静下来,她大胆猜测道,“团团,劫走她的人里是不是有一个跛脚的?就像这样?”

她学着那种一跛一跛的样子走了几步,团团响亮地汪了几声。

玉琴擦了擦眼睛,忙不迭地出去将这个消息告诉李巍。

还好没有错过,李巍正要出府,有了这条线索,他脑海中飞快闪过一丝极细微的可能,他不等细想,他又派了一队人出去。

抿风像是感知到了主人绷紧到极致、随时会崩溃的心绪,沉默地用头拱了拱他。

大雨滂沱,依旧没有停歇的趋势,他身上没有带雨具,没一会儿就被瓢泼的雨势浇得浑身湿透。

形容越是狼狈,他那双眼就越亮。

那伙贼人迟迟没有放出风声,势必有更高一层的图谋,她暂时应是性命无虞。

可他们用了什么手段强迫她和他们走?是打了她还是下了药?她被迫去到那样一个危险的地方,他们肯定不会给她请大夫,也不会让她有好好吃饭的机会……她现在该有多难受?

那阵酸涩的情绪倏地高涨,李巍闭了闭眼,有雨水顺着高挺的眉骨蜿蜒往下,几如泪痕。

一道闷雷轰隆隆在头顶炸响。

李巍猛地睁开眼。他想起来了。

炀王朱明翟身边有一武功高深的亲卫名叫胡大,正是个跛子。相传他当年是为了救下炀王才不慎坏了腿,至此之后深得炀王信重。先帝崩逝后,新帝即位,清算来势汹汹,炀王当年选择自焚谢罪,死得惨烈,却给家中幼子争取到了逃生的机会。

如果正如他猜测的那般,一切便串起来了。

他为宋善至捏造了一个被炀王残部带走圈禁的背景,这才是让她这次突遭横祸的原因。

都是他的错。

浓重的愧疚与自厌像是暗夜里无声游走的藤蔓,一圈又一圈地攀附、收紧,他快要不能呼吸。

李巍攥紧了手,雨势仍未停歇,有淡淡的血色跟着雨珠一同飞溅而下。

现在不是软弱的时候。

他一遍又一遍地这么警告着自己,双腿夹住马腹,急急坠下的雨珠顿时被他甩在了身后。

只是等到入了夜,天色又渐渐转亮的时候,还是没有好消息传来。

卫风看着他泛着青色的脸,担忧道:“大司马,这里有属下看着,您要不要先歇一歇?这都快一天一夜没合眼了……”

李巍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稍稍一闭上眼,就有浓重的酸涩与疲惫涌上。但他不敢倒下,他做不到在这种时候心安理得地去歇息。

她还在受苦,他怎么合得上眼。

卫风劝他不动,只得闭嘴。

可是搜查了那么久,依旧没有进展。整座房州城几乎都要被他们掀开翻了个遍,却还是没有好消息。

暴雨生凉,一众亲卫额上汗珠密布,肃杀之意明显。百姓们见这阵仗,瞌睡也不敢有,等着亲卫仔仔细细地在家里翻找过一遍,连她老娘从前腌泡菜的坛子都打开来看过之后终于将人送走了。

“不知是什么匪人闯进城里来了?闹得这么大阵仗,哎哟。”

城里一片风声鹤唳。

渐渐微弱的雨势在几缕霁光从积厚的云层后放出的那一霎彻底停了。

日头升起来,有光落在她眼皮上,晃得宋善至没法睡,她才一睁开眼,就被身上传来的酸痛感刺激得皱起脸。

活像是吞了一颗酸梅子。

朱晋霄这么想着,有些恶劣地想着待会儿让胡大去找一些酸梅子来逼她吃下去,看看她的表情会不会比现在还要精彩。

他笑出了声。

宋善至被吓了一跳,这才注意到不远处的太师椅上坐着一个人。朱红袍、小金冠,一张唇红齿白的脸看着很有翩翩美少年的风采,只是宋善至现在可没有赏美的心情。

她翻了翻眼睛,只觉得这小兔崽子十分可恶,来看她的笑话还要给自己盛装打扮,生怕待会儿李巍带人打上门来的时候分不清谁是大小王?

“你不怕我?”

朱晋霄沉下脸,又不高兴了。

他不过五六岁便跟着胡大他们东躲西藏、疲于奔命,即便炀王的残部拼了命地护着他,但他的的确确是在颠沛流离中长大的,性子很有几分古怪。

这会儿看着宋善至冲他翻白眼,他来了气,一下从太师椅上跳了下来,气势汹汹地走向她,伸手就要去捏她的脸。

胡大他们审问人的时候经常这样,手劲儿再大些,等那人吐出他们想要的东西之后手指再往下一掐,人很快就没气了。

朱晋霄跃跃欲试,下一瞬手却被人狠狠地拍开了。

十分清脆的一声响,他垂下眼,手背很快就红了。

“你!”

宋善至比他更生气:“我告诉你,按着你们老朱家的亲戚关系来说,你该叫我一声表婶!你再动手动脚试试?”

表婶?

朱晋霄不怒反笑,盯着她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意味深长道:“你这个西贝货,李巍对外装得一副铁面无私的正直模样,背地里也是个喜欢年轻小娘子的俗货,嗤。”

他语气里有些识破死对头真面目的幸灾乐祸,但转瞬之间面色又阴沉下去:“原本这些都和我没关系,可你们千不该万不该扯着我父王的旗号给你们行方便!你也是,安安分分做个妾不成么?非要奔着大司马夫人的位置去,这下遭罪了吧?”

他情绪起伏很大,宋善至不屑地瞥了他一眼,冷笑不语。

这小兔崽子不会是被自己家道中落的事儿刺激疯了吧?

她出事的时候是上午,出门之前她只喝了一碗红枣汤,这会儿早就消化干净了,为了节省体力,她没有再和朱晋霄说话,任由他在一边时不时抽风,她一个眼风都不带刮过。

他凑得有些近,身上淡淡的药味随之传入她鼻间。宋善至眉头微动,想起从前听过的一桩坊间旧闻。

炀王成亲几载才得了这么一个宝贝蛋,宠得不行,小皇孙却鲜少露面。有人说那是因为小皇孙身上得了什么富贵病,容易咳嗽得背过气去,炀王哪敢随便放这根独苗出来玩。

说来她也从来没有见过小时候的朱晋霄。

朱晋霄说了一会儿,见她不搭理自己,心里又恼又恨。心里想着要让她吃酸梅子的事,起身又出了门。

宋善至立刻望去,只是在听到那阵落锁声的时候又怏怏地垂下视线。

胡大正在厨房监督厨娘做饭,他是个警惕心很强的人,哪怕这个厨娘跟着他们东奔西跑也有两三年了,他还是信不过她,每每做饭的时候都要让人守着,或者他自个儿亲眼盯着。

听朱晋霄说起酸梅子的事,他略有些犹豫,正要摇头拒绝,不想在这种多事之秋为他们增添多余的风险,但看着朱晋霄的脸色,他还是点了点头:“是,属下一会儿就去办。”

见他答应,朱晋霄脸上露出一个笑,连一直困扰着他的头痛都缓解了一些。

他瞥了一眼厨房里热气腾腾的蒸笼,想了想,露出一个恶毒的笑:“只许给她送一个馒头。”

胡大一愣,他原本没打算给她送早饭的……入夜之前给她丢口吃的都不错了。

不过少主发了话,他只能点头。

这会儿房州城全城戒严,他们虽已经躲到了郊外,但说不准李巍布下了什么天罗地网,他不打算在这个时候贸然强闯,只能静待时机,将信送到李巍手上之前,他们须得逃得离房州远远的。

厨娘忙不过来,胡大扫了一眼躲在桌子脚下的小女娃,冷冷道:“让你女儿送个馒头过去。”

厨娘犹豫了下,默默捡出一个馒头放在粗瓷碗里,细声和女儿交代了几句话,推着她的小身子出了厨房。

门又被打开了。

昨夜下了一整夜的雨,这会儿却放了晴,天光有些刺眼,宋善至眯着眼望去,看见一个约莫着只有五六岁的小姑娘端着一个碗走进来。

门外还站着人,小姑娘望向她的眼神怯生生的:“姐姐,吃馒头。”

这小姑娘长得有几分面善。

宋善至不知道那份熟悉感从何而来,她看着门外抱着刀的黑衣侍卫,担心和她说话会惹怒那人,到时候让小姑娘受罚挨骂就不好了,于是只简单道了声谢,挥了挥手让她出去。

小姑娘好奇地看了她一眼,赶在她看过来之前一溜烟儿跑了。

黑衣侍卫立刻上门落锁。

看着那个还冒着热气的馒头,宋善至犹豫了一下,拿出手帕擦了擦手,直接拿起来吃了。

馒头发得刚刚好,蒸的时间也刚好,入口暄软,回味带着一点儿甜。

宋善至像是靠着本能在嚼,刚刚那个小姑娘身上莫名透出的熟悉感、馒头里熟悉的一点儿酒酿香气……这些巧合在这一霎间串成了一种可能,叫她的心跳得飞快。

万一呢?万一她猜对了呢。

心里揣着事,宋善至的情绪不可避免地变得焦躁起来,朱晋霄兴冲冲地拿着一坛子酸梅过来让她吃,她懒得理会,听他吵得狠了就拿起坛子哗啦啦倒了几颗酸梅子出来,趁着朱晋霄在一旁等着看好戏的功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塞进他嘴里。

朱晋霄俊秀苍白的脸皱成了一团。

“少主!”胡大的语气变得严厉了些,拉着他过去,“您不该和这样低贱的人凑在一堆。”

梅子很酸,朱晋霄却没有吐出来,慢慢地咀着那阵浓烈的酸意,凤眼里浮着薄薄一层泪光,似笑非笑地扫过胡大:“我要是不听你的呢?”

胡大心头一沉,害怕他这是又发病了,下一瞬却又见他把梅子都吐了出来,面无表情地转身出去了。

宋善至还记挂着那个可能,好不容易等到那个小姑娘又来送饭,她瞥了一眼门外守着的黑衣侍卫,随口道:“早上那馒头是你姐姐蒸的?好吃,再给我拿两个过来。”

小姑娘有些骄傲,又有些为难:“是我阿娘做的……已经没有了。”

宋善至哦了一声,接过饭菜的时候故意摔碎了碗,在小姑娘慌慌张张地要低头捡那些碎片的时候,飞快地把一个东西塞进她手心。

“拿去给你阿娘。乖乖,快去。”

她的声音又低又急,小姑娘懵懵地点了点头,把她给的东西塞进了衣服里。

她噔噔噔跑回去的时候,厨娘正在洗碗,听见女儿的脚步声,她笑着回头,却被她手里捏着的那个东西一下摄住心神。

辟邪珠……怎么会是辟邪珠?

厨娘,也就是缃叶连忙擦干净手,小心翼翼地拿过那串辟邪珠,一时间心头剧震。

他们抓的人,是大娘子?

可是、可是她不是已经……

缃叶心头乱糟糟的,见四下没有人守着,她抓着女儿低声问起刚刚发生的事,越听,眼里涌起的泪花越多。

真真看着阿娘哭了,害怕道:“我错了,我再也不和那个姐姐说话了……阿娘不要哭。”

缃叶摇了摇头,握住女儿的手,没有多说什么。她害怕女儿年纪小藏不住事,也怕隔墙有耳,只能忍了又忍,咬牙把眼泪都憋了回去。

她不能露出马脚,不能让大娘子落到更危险的境况里去。

但胡大对她的防备很深,根本不许她在外走动,连每日做饭的粮食肉菜都是他出去换来再交给她。

她该怎么帮大娘子逃出去?

缃叶忧心忡忡,好在女儿真真可以自由些,那些人没把她一个小丫头放在眼里。

很快,缃叶就从女儿嘴里得到了来自宋善至的请求。

她把那些桦树花粉交给女儿,之后便是焦急的等待。

缃叶搂着女儿睡在厨房角落的草堆上,半睡半醒地等了一夜,在第二日的清晨才如愿听到了那阵兵荒马乱的动静。

朱晋霄发病了。

他的哮喘病已许久没有再犯,这次来势汹汹,眼看着他脸色青白,呼吸声又重又沉,夹杂着明显的哮鸣声,胡大不敢耽搁,咬牙出了门,他要为少主抓一个大夫回来。

李巍早就布下天罗地网,只要一丝风吹草动的迹象,潜伏已久的亲卫们立刻蜂拥而上。

胡大身手再好,他年轻时那样以一当十的事也不可能再发生了,很快便被擒住。

他自是不肯吐露出朱晋霄藏身的地方,见他做出一副宁死不屈的模样,亲卫们干脆利落地卸了他的下巴,又往他嘴里塞了一团布,绝了他咬舌自尽的可能,跟着那道一深一浅的脚印寻去。

朱晋霄躺在罗汉床上,面色青白,呼吸声却没有刚刚那会儿吓人了。几个侍卫看着他,时不时又朝门外看看,忧心着胡大怎么还没将大夫带回来。

终于,那道一深一浅的脚步声近了。

不等众人反应过来,亲卫们举刀便砍,惨叫声一时不绝。

宋善至若有所感地转过头去,双眼一下亮了,急急起身朝着来人飞扑而去。

熟悉的雪地松枝的气息终于再一次把她裹住。

宋善至搂着他脖颈的手又收紧了一些,她不想哭的,但一开口就忍不住露出哽咽的腔调:“我就知道你会来。”

她没有怪他。反而还在安慰他。

失而复得的狂喜笼罩着他,随之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酸楚与悔意。

“圆圆,我……”

才一开口,他才惊觉他的声音到了何等嘶哑的地步。

很难听。

宋善至果然笑了:“哪里来的公鸭子。”

李巍有些窘,但此时心绪震荡,迟迟没有平息,他索性把她往怀里又按了按,闭目感受着此刻的真实。

不是梦。不是幻象。没有再一次分离的可能。

他徐徐松了一口气。

宋善至听着外面喊打喊杀的动静,想起缃叶母女,连忙推了推他:“行啦!回家再腻歪吧,我不想待在这儿了。”

她都两天没有洗澡了!身上不会有味儿吧……

她皱了皱鼻子,又凶巴巴地想,就算是有,李巍也得给她忍着!

李巍嗯了一声,拉着她的手往外走,视线平淡如水,扫过罗汉床上躺着的人。

自有人等着处置他。

朱晋霄看着她头也不回地拉着李巍的手走出了这间暗沉沉的屋子,心底不知怎地生出一股不甘心,喉间的不适再次爆发,他咳嗽着起身,挣扎着想要叫住她:“你回来……”

身后依稀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

宋善至抱着缃叶,刚刚见着李巍都没哭,这会儿却止不住地掉下泪来。

第47章

李巍望着她颊边不断滚过豆大似的泪珠,知道她伤心,却不是为自己,而是为缃叶。

她性子一贯如此,见不得人受苦受难。

他没有出声,等外面的声响渐渐歇了,卫风过来低声和他禀报了除朱晋霄与胡大,一应人等全部伏诛的消息,他嗯了一声,上前轻轻揽住她的肩:“先回去?你们都很累了,不如休息好了再继续叙旧。”

缃叶看着他再自然不过的亲昵动作,再看看宋善至脸上一点儿厌恶抗拒之色都没有,顿时明白过来,拉着女儿的手也跟着点头附和。

卫风准备了马车,李巍示意缃叶母女先上车,握着宋善至的手仔仔细细地打量了好一会儿,那股盯得她后背发毛的不自在卷土重来,宋善至别过脸去,嘟哝道:“不要这么盯着我看……”

李巍不语,那双幽深的眼瞳里血丝密布,看着隐隐有些可怖,宋善至又有些心软,知道他患得患失的老毛病只怕被这一遭事儿吓得又严重了不少,忍着不好意思轻轻抱了他一下:“我没事,真的,就是有点饿,有点晕,有点想泡澡。”

“晕?”李巍目光如刀,她此时身上看不出有什么外伤,他将这事记下,想着待会儿回去就让大夫给她把脉瞧一瞧,“头晕的话不能泡太久,沐浴之前要先吃点儿东西垫一垫肚子。”

宋善至点了点头,牵扯到了后脑勺的伤口,见她脸色微白,李巍眼神骤变,捉住她的手,原本干燥温热的掌心像是在高山瀑布之下来回穿梭淋了几道,霎间就冷了下来。

“怎么了?是哪里痛?是不是他们对你用了刑?”

他失了平时的从容沉静,一开口便暴露了满腔的惊慌失措,话音微颤,听得宋善至心里也跟着发酸,连忙摇头,又痛得皱起脸:“没有,是他们之前打到我的头了,肿了好大一个包。”这两天她没事就去摸一摸那个包,比划给他看,“肿得有那么大,我觉得比鸡蛋大,但又比鹅蛋小一点……”

见她还笑得出来,李巍喉间那股滞涩感愈发明显,抬起手想摸一摸,又怕让她更痛,只得克制道:“我先带你去看大夫,头上的伤耽搁不得。”

宋善至下意识地就要点头,脸却被他双手捧住固定,她撞进他无奈的眼神里,露出一个笑。

她也纳闷,来自李巍的那些紧张、担忧、痛惜的情绪是什么灵丹妙药不成?看着他这么紧张的样子,后脑勺传来的钝痛感也没那么磨人了。

李巍久经沙场,知道人的身体在那些冰冷坚硬的兵械面前有多么脆弱,见她精神还好,也就没有多说什么,也是不想给她增添额外的压力。

宋善至让缃叶母女先回大司马府,又叮嘱卫风帮忙照拂一二,做完这些她才被李巍抱着上了马。

李巍带着她去了一家老医馆,是从宫里退下来的老太医在家乡开的一家医馆,也算是看着他长大的长辈,李巍很信任他。

那位须发皆白的医者浑身上下萦绕着一股超然世外的隐士风范,看过宋善至后脑勺那个肿起的包之后摆了摆手:“不是什么大事儿,喝两贴药活血化淤,睡觉的时候尽量侧着睡,不要碰着伤口。吃食上得忌一忌口,别碰发物,其他没什么了。”

宋善至松了口气,李巍眉头依旧颦着,忧心忡忡地追问:“真的么?她刚刚还在说痛,您再看看。”

叶老太医低头唰唰写好了一张药方,递给一旁的药童让他按着方子去抓药,见李巍这么要求,便道:“把这个膏拿回去,一日两次涂在患处,不出半月就能好全了。”

李巍接过那个触感冰凉的小瓷罐,瞧着还要再问,宋善至扯了扯他的袖子,有气无力道:“行啦,我想回去了,好饿。”这儿只有晒干的红枣可以吃,吃多了也觉得腻得慌,她现在就想吃点咸辣开胃的东西。

李巍只得先带她回去。

玉琴和玉琵见着她泪如雨下,宋善至哄人哄得手忙脚乱,看到主人回来的团团也在拼命地用嘴筒子拱她的手,宋善至听她们说了团团装瘸提醒她们的事儿,抱着它狠狠揉搓了一顿:“好狗狗乖狗狗,你怎么那么聪明那么棒啊,今天给你煮肉骨头当加餐好不好?”

团团响亮地汪了一声。

李巍提前让人回来打了招呼,一应吃食都是现成的,宋善至美美吃了一顿,又急着去沐浴。

玉琴准备了柚子叶,围着她上上下下前后左右都拍了拍,又服侍着把她身上那套裙衫脱下,说是要拿去烧了。

宋善至点头说好,虽说这次她运气好没吃什么大苦头,但之后看到那身衣裳少不得就会回想起被囚禁的时候,她自个儿也嫌晦气。

她们知道宋善至后脑有伤的事儿,动作轻柔地帮她洗了头发,又在水里滴了好些她喜欢的茉莉花露。清冽干净的白花香缓缓骀荡开来,宋善至抬手拍了拍水,舒服得快要盹过去了。

她后脑有伤,没办法用巾子擦头发,还好今日天气好,玉琴让仆妇把竹榻搬到了那棵石榴树下,让宋善至趴在那儿晾头发。

团团把心爱的小球叼到竹榻旁边,趴在那儿守着小憩的主人,听到一阵熟悉的脚步声,它抬起头,摇了摇尾巴。

李巍坐过去,修长有力的指间隐隐有血腥气,很淡,没一会儿就被院子里的花草清芬给盖了过去。

“头还晕不晕?疼不疼?”话音刚落,他又急急地补了一句,“说话,不要点头或者摇头。”

宋善至被他的紧张取悦到了。

她慢吞吞地爬起来,下巴枕在他紧绷如石的大腿上:“还好,玉琴她们帮我涂过药了。”

李巍抬手,轻轻抚了抚她缎子一般丝滑冰凉的头发,果然,在她惯用的花露香气之外,还有一股苦涩的药味。

他仍觉得后怕,絮絮叨叨地念了许多,无非是要她这段时日要辛苦克制一下自己,身体要紧,不能再胡天胡地之类的话。

宋善至嗤之以鼻,她什么时候胡天胡地了!

她有心转移话题,好奇道:“你说我要是像话本子上写的那样,因为这次意外失忆了怎么办?”

李巍一怔。

不等他回答,想象力一如既往丰富的宋善至继续往下发散:“身边的人都说你是我夫君,可我只记得想和你退婚那时候的事,无论你怎么费心讨好我都无动于衷,只想你离我远一点。有一日我外出游玩,偶遇一位翩翩如玉的温润君子,被他一顿诓骗,以为他才是和我心意相通之人,我想和你坦白,但你说什么都不肯放我们双宿双飞,还把我关了起来。最后在一个雨夜,你终于爆发了。”

她微妙地停顿了一下,抬头看向李巍:“怎么样?我编得好不好?”

李巍低头亲了亲她扑闪扑闪的眼睫,答得利落。

“不好。”

只是听了一个开头,他就心痛如绞。

“不会有这种可能。”他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坚定。

再退回到界限分明、甚至是她依旧讨厌他的地步,都没什么,他有无尽的耐心可以等待那个让她们相爱的契机再度降临。可他不敢赌,那个千万分之一的可能,她可能会爱上别人。

她不会想要知道他可以疯到什么地步。

被泼了冷水,宋善至也不恼,笑嘻嘻地去拉他的手,攥成一团,硬邦邦的,她耐心地拆开,直至十指相扣。

再看李巍的脸色,已经缓和了许多。

还是那么好哄。

李巍垂眼,看着她墨藻似的发随着她的动作滑到一边,露出细白的颈,耳后那粒殷红的小痣轻轻晃,他忍住吻上去的冲动,低声道:“是我不好,害你被掳,受了这么多罪。圆圆,我……”他喉头哽了哽,想让她不要对他那么宽容,他不值得,但话才出口,就被她捏住了嘴。

天光正好,明亮的日光透过葳蕤翠绿的石榴叶落下,他英俊深邃的脸庞也跟着染上深深浅浅的阴影,那双深湖似的眼瞳里情绪翻滚得格外明显。

宋善至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他:“我怎么可能因为别人的过错对你发脾气?”说着,她直起上身,在他微凉的唇瓣上用力亲了一口,“你能不能对我有点自信,对我们的感情有点自信?”

又开始把所有的过错和责任往自己身上揽,简直屡教不改。

团团教了几次之后都不会再犯一样的毛病了,偏偏他执拗得很。

宋善至生出几分恨铁不成钢之感,不高兴地瞪他。

李巍没有说话,眼中沸腾不休的情绪却被刚刚那个吻抚平了,他唇边带着淡淡愉悦的弧度,轻轻抚过她的脸。

偏偏宋善至就吃这一套。

“不过朱晋霄让人绑我做什么?真就是为了出口气?”

她看得出来,炀王残部已经所剩无几,甚至那堆人里值得警惕的也就只有一个胡大。

“不是。”李巍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汴京如今的局势简单和她说了一遍,“……皇帝与邓太后之间势必要分一个胜负,皇帝登基之后,对同胞手足太过严苛无情,削爵圈禁者已算是不错的下场,如炀王之流,举家覆灭,血脉不存,如此暴烈,恐伤天和人伦。这会儿坊间隐隐有风声,言近年风雨不调、灾患频发之事,正与当今天子德行相亏有关。”

她垂下的发仍带着几分潮气,李巍动作轻柔地替她散了散头发,又继续道:“皇帝知道朱晋霄还活着的事,秘密下令遣人带他进京,应该是要加恩于他,转移坊间的流言。”

宋善至听得有些糊涂:“你的意思是,朱晋霄那小兔崽子知道皇帝在四下搜寻他的踪迹,心里没底,索性绑了我,好和你做个交易,让你护着他?”

李巍颔首。

宋善至哼了一声,把自己使计让他旧疾发作的事说了,末了又担心道:“人不会已经没了吧?会不会有麻烦?”

她眼睛水亮亮的,里面的狡黠、得意和担忧都像映在水面上的倒影,清晰可见。

李巍先是肯定了她的足智多谋,看着她情不自禁露出得意之色,他眼里掠过几片轻快的笑影,又缓缓道:“没有,我让人看着他,一时半会儿死不了。”顿了顿,他又道,“放心,他这样算计你我,我不会轻易放过他。”

物尽其用。李巍不能让宋善至陪着他一直待在房州,他也不舍得让她远离熟悉的亲友、故土,为了他一个人永远停留在这片贫瘠而荒凉的土地。

朱晋霄正是一个可以让他利用的踏板。

宋善至应了声好,午后的阳光晒得她背上暖烘烘的,困意再度卷来,李巍回过神来,伸手拂去她眼角凝出的泪珠,声音低沉又柔和:“睡吧,我陪着你。”

其实他的腿硬邦邦的,远不如玉琴给她缝的香草枕头趴着舒服,但考虑到李巍患得患失的脆弱心情,宋善至从善如流地趴了上去。

她睡眠质量一向不错,这会儿心里没存着事,入睡速度更快,几乎在下一霎间,他就听到她绵长的呼吸声。

李巍望着她恬静柔软的睡颜出神,冷不丁脚上一暖,他移开视线,看见团团半边身子都压在他靴子上,睡得东倒西歪。

他失笑。

还真是物随其主。

……

到了第二日,宋善至终于能坐下来好好和缃叶叙旧。

那个她记忆里脾气温吞,有些爱念叨的缃叶变了一些,说话时眼角眉梢熟悉的神态又让她觉得熟悉。

缃叶知道她阴差阳错之下回到了十年后,又与李巍修成正果之后颇为欣慰,说起自己显得有些沉重的过往时语气如水,没有明显的起伏波动。

那年宋善至失踪之后,崔昙华做主给她消了奴籍,问过她的意思之后给了她一笔银子。

缃叶拿着银子回乡下嫁给了一直在等她的邻家阿哥。婚后两人也过了一段恩爱幸福的日子,只是好景不长,在女儿真真出生之后不久,丈夫上山砍柴时为了救人不小心被野猪拱落山崖,尸骨无存。

婆家刻薄,怕她带着女儿改嫁,趁着她去田里的时候悄悄翻进屋里偷走了他们一家这些年来的积蓄。那段时间,她们母女的日子过得很艰难,再后来,村子遭了旱灾,为了不让女儿被卖掉换成那一家子需要的几桶水,缃叶咬着牙带着女儿躲进了山里。

后面却意外被胡大抓住,成了他们的厨娘。

“再后来的事,大娘子您也知道了。”缃叶语气渐渐变得轻快,“总算老天有眼,欺负咱们的人都遭报应了。”

真真坐在宋善至膝上,拿着葡萄在吃,她之前从没吃过这样水灵甜蜜的果子,拿着一粒葡萄吮得只剩一层瘪瘪的皮了才依依不舍地放下。

宋善至又捏了一粒葡萄递给她,看着小姑娘害羞又开心的脸,她笑着点了点头。

她没有多问缃叶之后的打算,让她们先安心住下。

缃叶不肯闲着,知道宋善至喜欢她的手艺,从前她在宋家时就常给她做一些甜汤糕点,现在常常一头钻进厨房,流水似地给她送去吃食。

等到叶老太医十分确定地表示她后脑勺那块儿敲伤已经好了,宋善至松了口气,养伤的日子是很悠闲没错,但肚子上日渐丰盈的肉实在让她觉得触目惊心。

李巍不放心,对着叶老太医翻来覆去问了许多,直到把人问烦了,丢下一句‘往后你再来得多收银子’,不紧不慢地捋着一蓬白胡子转身走了。

李巍回头,看着笑得花枝乱颤的宋善至,无奈道:“仔细笑得肚皮痛。”

宋善至一把抱住他的手开始晃,李巍一向拿她没办法,开口说趁着今日天气好,带她去郊外山上的宝光寺走一走。

宋善至笑着应好。

夏早日初长,南风草木香。

宝山寺坐落在半山腰,周遭山林静谧,松因树色,蔽日张空,人一进去,就能感受到一股幽幽的凉意。

宋善至起初还以为李巍是特地来带她烧香压惊的,他却带着她来到寺院后的一口活泉旁,温声道:“都传宝光寺后这口活泉有灵,接了它的水洗手可以涤除晦气,来。”

宋善至伸出手,他会意地把她的袖子推得高了些,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小臂。

清凉的泉水流过掌心,宋善至感受了一下:“比咱们平时用的井水要冰很多。”她又笑着说,“适合拿来踩水玩儿,冰沁沁的可舒服了。”

李巍瞥她一眼,温和又不失坚定地拒绝了她的试探:“现在还没那么热,踩什么水。”

宋善至不吭声,趁他不注意的时候合拢五指猛地往他脸上弹水珠。

李巍也不躲,任由清凉的水珠落在脸上,听着她捉弄成功之后的得意笑声,他也情不自禁地跟着笑起来,挂在眼睫上的水珠扑簌簌落下,落下一道湿漉漉的水痕。

两人在山上消磨了大半日的时光,等到回到大司马府时,却被告知汴京来了人,待她们回来便要宣旨。

宋善至起初以为来的又是宫里来的老天使,不曾想来人长得一副十分俊秀清隽的好皮囊,望向她的眼神十分柔和,眼看着就要朝她走来,宋善至还记着那缸三十年的老陈醋还在自己身边,他最讨厌这种温润君子了!

她神情有些古怪,宋相恒顿了顿,轻声叫了句:“姑姑。”

第48章

宋善至怔了怔,往前走了两步,视线仔仔细细扫过那张丰神俊朗的脸庞,直到看到他眉尾里那粒淡淡的褐色小痣,她才终于确认,眼前的青年赫然就是她的亲侄子宋相恒。

“怎么一下就长这么高了!”宋善至总觉得印象里的侄子还是那个拿着书在亭子里看书的小古板,结果现在人长得比她还要高出一个头,她稀罕地看了半晌,回头对着李巍笑道,“从前阿嫂她们就说侄子肖姑,这样一看恒哥儿长得和我是有些像吧?”

李巍不假思索:“他自是没有你好看。”

宋相恒看得很清楚,他的视线一直牢牢粘在姑姑身上,眼里含着轻浅的笑意,柔和了他冷厉峻挺的面容,让宋相恒有些恍惚。

很难将眼前这个气势平和、仿佛深陷于俗世幸福中的男人和从前那个通身冷冰冰、不近人情的大司马联系起来了。

不过姑姑还是没有变。

见她一如既往,活泼爱笑,眼里一丝阴霾都不见,宋相恒不动声色地卸下一口气,又对着她解释了一番为何是他领命前来房州宣旨。

听他说今后会调去离房州不远的宿州上任知州,宋善至很高兴,侄子升官了,再说两地相隔不远,她还能时不时地去看看他,给他送些东西。

眼见姑侄俩唠起家常来没完没了,跟着过来房州宣旨的内侍咳了一声,想提醒她们接旨要紧,才一出声就被大司马冷冷扫了一眼,他顿时像是被扼住脖子的鸭子一般,低下头去不敢再发出一点儿声响。

李巍知道她对家里人感情都很深,尤其在经历宋父那一遭腌臢事之后,她好像在一夕之间褪去了从前的天真,变得更加珍惜她所拥有的人、事、物。

她难得在这儿遇到亲人,李巍不想打扰了她的兴致。

宋相恒还很年轻,前三年是在一个偏远的州郡做知县,政绩不错,之后凭着自个儿也能稳扎稳打地往上升。这次升职知州,却是要去宿州赴任,那里地瘠民贫,要做出一番政绩来颇有些困难。

此时正值多事之秋,皇帝将宋相恒远远调离汴京,又将他放在宿州这样的地方,说不定是存了考校他、培养未来心腹的打算。

李巍垂眼思忖着汴京如今的局势,余光一直落在宋善至身上,见她停了话头,他自然而然地端了一盏茶递过去:“不急,喝完茶润润喉咙再接旨。”

见宋善至伸手接过茶盏,一点儿受宠若惊或是紧张不安的样子都没有,就知道这种事对她来说司空见惯。

习惯使然,又是与亲姑姑有关的事,宋相恒不得不更加谨慎。感觉到一阵冷锋似的视线扫过自己,他没有躲闪,不偏不倚地迎上李巍的视线,温声道:“平时大司马军中事多繁忙,姑姑性子一贯开朗率真,大司马相处起来不会觉得吃力吧?”

斯文俊秀的青年言笑晏晏,说话间隐藏机锋,李巍从容道:“我与元娘相识多年,自然性情相合,你无需担心。”

他不至于因为小辈的小小试探与冒犯而不快,相反,宋相恒能为了她做出这种可能会得罪他的事,李巍替她高兴。

宋善至知道侄子在担心什么,直接把喝空的茶盏塞给李巍:“接旨吧,别让内侍久等。”

内侍忙道:“不敢,不敢。”

宋相恒宣读圣旨,他的声音如飞泉溅玉,清冷中又有一份庄重,自然是很好听的,但宋善至脑子越听越迷糊,皇帝下发这道旨意的目的是什么?

李巍位列大司马,已是没有再进一步的可能了,偏偏皇帝不知出于什么心思,下令封他为王,亲赐封号为秦。

这样明晃晃的逾制封王,只会让李巍陷入非议。

宋善至脑子里飞快转过许多思绪,直到手臂被人稳稳扶住,她顺着那股力道起身,对上李巍沉静的眼。

“没事。”李巍不喜欢她皱着眉头、忧心忡忡的样子,指腹拂过她颦起的眉心,低下声音,“不想当王妃?”

宋善至没好气地拍开他的手:“我只想上天当太上老君身边的童子,炼一炉子丹把你毒哑。”

李巍忍俊不禁,安抚好她,这才转身接过那道圣旨,肃然道:“我会上书请求陛下收回成命,劳内侍再歇一夜,明日替我将文书送回汴京呈予陛下。”

内侍哎了一声,显然有些为难,但看着李巍,他又不敢直言拒绝,只得点头应是。

没了那些碍眼的人在一旁,宋善至高高兴兴地准备了一桌子好菜为侄子接风洗尘,席上她想起一件事,问道:“阿嫂和我说已经给你定了亲事,是哪家的姑娘来着?”

宋相恒被这直白的话问得忍不住咳嗽一声,忍着不自在回道:“是,三年前我考中进士后,阿娘和阿爹为我选定了渤海沈家的九娘,后因九娘父亲病重离世,她需为父守孝三年,应是明年成婚。”

宋善至点了点头,顿了顿又接着问道:“你阿爹阿娘的事儿,你都知道了吧?”

宋相恒颔首:“是,姑姑不必担心,回京时我与阿爹谈过此事,我不会干涉他们的决定。”更不会偏帮谁,阿爹想要让阿娘回心转意,自然得靠他自己,他们为人子女为哪一方多说一句,都不公平。

渤海沈家那边隐隐有些微词,仿佛是觉得此事有碍门风,宋相恒不可能因为自己的亲事就让阿娘继续忍着不开心待在阿爹身边。幸而沈九娘给他来信,委婉提及此事,请他无须顾虑自己,以伯母心意为重。

看着青年斯文俊秀的脸庞上不自觉流露出的淡淡笑意,宋善至托着腮欣赏了一会儿,又默默扭头看向李巍。

李巍直觉她的眼神里藏着颇多深意。

等到两人回了主院,李巍这才开口问她:“你方才想和我说什么?”

晚风吹过,惊起树上蝉鸣阵阵,花圃里很多花都开了,她随手丢在墙根下的麝香藤长得最快,已经爬了满墙,幽香阵阵,催人欲醉。

今日天气不算热,宋善至坐到石榴树下的竹榻上,拉着他给自己做靠枕,直到李巍又问了她一遍,她才慢悠悠道:“我在想,要是我们在恒哥儿和沈家九娘这个年纪的时候就彼此喜欢的话,会是什么样子。”

她枕在他的腿上,说话的时候嫣红的唇轻轻向上翘着,就好像是她也在期待话里的可能成真。

李巍心头发烫,跟着她的话继续往下说:“嗯,应该在你十八岁那年,我们成亲了。当时皇帝赏了我一个宅子,正好我们可以去那里住,那个宅子不大,但假山花园设计得十分精妙,还有一方池塘连接着花园,到时候可以在池塘上建一座水榭,你没事儿的时候可以在上面赏荷喂鱼。”

宋善至一怔。

那个时候她已经不在了,但他看到那个宅子的时候,依然在设想着她们的未来。

这样的事他之后又默默做过多少次?

她飞快眨了眨眼,压下眼底漫上的潮热,佯装若无其事道:“我记得你那一年击退了柔然,一连夺下了两座城池。有没有受伤?”

她对他这些年来的战绩功勋都了如指掌,这给了李巍一种她仿佛也参与过那段岁月的错觉。

思及此,他眼神柔和许多,点了点头:“有一道刀伤,从左肩贯穿过心口,看着严重,很快就好了。”

宋善至坐不住了,撑起来就要扒他的衣裳查看那道陈年伤疤,被他握住手:“别看,很丑。”

“伤疤哪有好看的?哎呀,你放开,我就看一眼,又不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