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第二十章(2 / 2)

几乎在同一瞬间,她眼前浮现出一张冷峻分明的脸。

——李巍。

宋善至翻了个身,没来由地想着,李巍就是那样矢志不变的人。

这样想着,宋善至又有些愧疚了。她之前该试着多相信他一些的。

届时李巍回来了,干巴巴的口头道谢似乎不太妥当,还是得准备些实在的礼物。

李巍喜欢什么东西呢……

认真思考起这个问题,宋善至闭眼思索,最后沉痛地下了结论——她好像真的,一点儿都不了解李巍。

带着那么一点儿微妙的心虚,宋善至困乏地闭上眼,沉沉睡去。

……

次日宋善至再醒来时,明亮的天光透过垂下的茜草色帷帐落进床榻里,上面绣着的百十朵彩蝶围着灵芝百合翩然欲飞,一派明媚春色,让她的心情不自觉也跟着放晴。

床榻上只有她一个人,也不知道宋相甯什么时候起床走了,又有没有被人发现。

玉琴她们听见动静,进来伺候她洗漱更衣。

宋善至坐在镜前打量今日的装扮,听到廊下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还以为是宋相甯,一瞧,却是崔昙华身边的碧桃。

“大娘子,主君和夫人有事儿要和您说呢,婢陪您过去。”

碧桃语气凝重,哪怕她为了不让她害怕,尽可能地和缓了脸上的神情,但宋善至还是猜出了一星半点儿。

难不成是她那个爹大义灭亲,请了得道高僧来超度她?

可是她会饿、会痛、会觉得困,还有影子,应该不算是什么随随便便就能打散的鬼魂吧?

宋善至满脑子奇思妙想,直到到了梧桐院,没闻见有浓重的檀香味,更没有火柴烧纸的气味,她左右望了一圈,也没有藏在暗处对她怒目而视的老秃驴。

“你瞧什么呢?过来。”

分明是有事要和她说,崔昙华却先拉着她坐下,问了她昨夜睡得好不好,又问她早膳吃得香不香,还有心思欣赏她今日的装扮。

“真好看,过两日我再让人送些布料来,你自个儿挑来让绣娘做衣裳。”

姑嫂俩说起话来没个消停的时候,宋怀昀轻轻咳了一声,见她们目光转过来,方才温声道:“元娘,有件事我须得同你说。”

宋善至应了一声,见她坐得板正,双手放在并拢的双膝上,模样瞧着紧张又严肃,崔昙华皱了皱眉,看向宋怀昀:“不要把你官场那一套放到家里来,元娘还小呢。”

妻子的视线久违地再一次落在他身上,宋怀昀面上一烫,压住那份此时不该出现的悸动,面上神情有些僵硬:“好。”

宋善至一双灵动的杏眼在兄嫂之间来回游动。

这夫妻俩怎么了?氛围有些古怪啊。

宋善至想起昨日看到那对母女时下意识把她们归为阿兄的风流债,正有些心虚,就听到宋怀昀开口:“元娘,你还记不记得当年你出意外前的事?”

宋善至点点头,将自己还记得的事儿说了,又感慨:“我从来不知道地龙翻身那么可怕。”

但宋怀昀接下来的一番话却让她愣在了当地。

“元娘,那不是地龙翻身。”

“当时有人揭发二皇子私搭火药库,二皇子慌不择路,意图销毁证据,失手下库房里那些火药一朝爆发,这才引发了暴动,震塌了长河,死伤数千百姓。先帝为此震怒,气急吐血,事件平息没多久,便驾崩了,如今的陛下正是昔年的四皇子。”

“死伤之人中,你的身份……有些特殊。争储之人想利用你使李巍、乃至背后的卫国公站队,所以……”

宋善至垂下眼,接过兄长不忍说完的话:“所以,我的死在先帝、众朝臣面前都是过了明路的。我不能再用自己的身份。”

这件事她其实一早就有预料,但真到了这一步时,还是会不可自已地觉得难受。

看着兄嫂沉默而愧疚的模样,她压下心底的失落,佯装轻松道:“我早就猜到了,不能用便不用吧,做府上的表姑娘也好啊,总还有一层亲戚关系在嘛,我自然要在府上长长久久地打秋风。”

崔昙华被她逗笑了,搂着她到怀里拍了拍:“净胡说,什么打秋风,也忒难听了些。你安安生生地在府里住着,我看有谁敢多嘴嚼舌。”

宋善至把脸埋在她怀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宋怀昀一向对这样温情的场合束手无策,不知自己该做什么,直到被妻子瞪了一眼,他沉默一瞬,起身去内室拿了一个匣子,推到宋善至旁边,言简意赅:“拿去花,不够再来寻我。”

看着匣子里那沓厚厚的银票,宋善至眨了眨眼:“多谢阿兄!阿兄真好!”

宋怀昀压下摸一摸妹妹脑袋瓜的想法,望了崔昙华一眼,见她眼睫未抬,看都不看他,心里有些失落,正要离开给她们姑嫂俩腾地方,却见管事急匆匆地过来,说是有人求见。

还特地隐晦地提到了宋善至。

崔昙华和宋怀昀对视一眼,眉心微折。

宋善至心里隐隐有一种预感——会不会是李巍?

可是他受伤了啊,那样直直穿透他肩背的箭伤,还淬了毒,就算他再身强体壮,再有仙丹灵药疗伤,也经不起快马加鞭长途跋涉……吧?

她脑子里一片混乱,等见到来人时,心底率先涌来的是失落还是庆幸,她自己都有些分不清了。

“卫风?”

见她竟然认出了自己,卫风有些羞惭地低下头,他当日非但没能认出夫人,还帮着大司马胡来,伤了夫人的心。

大事当前,卫风不敢废话,将身后被他捆得严严实实的人往前一送,长话短说。

宋怀昀眉头紧皱:“你说,这是从前三皇子的手下,他趁乱掳走了受伤晕厥的元娘,又故意将人藏了起来,就是为了加重二皇子的罪责,好一把拉下他,扶持自家主子上位?只是三皇子被二皇子一并拖下水,溃败得太快,这步棋还来不及用,便搁置了那么久。”

卫风颔首。

二皇子、三皇子如今都是一缕亡魂,任由他们怎么利用也不为过。最后的赢家是从前最不起眼的四皇子,他倚重李巍,加之重提旧案,也只会越发对比出他这个君主有多么英明神武,和他那两个荒诞、只重权欲、不将百姓黎元放在心中的皇兄截然不同。

“先前三皇子残部与东羯勾结,为祸边境,意图利用先前的人质来威胁大司马,这才得了线索,剿杀叛王势力后,又顺势营救出了夫人。一应人证、物证俱全,大司马都安排好了,您请过目。”

宋善至抬起头,见兄长面色肃然地翻阅数次,对着自己轻轻颔首,知道李巍没有骗她。

短短几日间,他竟然就为她安排好了一切。

他要让她堂堂正正、光明正大地用自己的名字、自己的身份出现在世人面前。

“就是这容貌……”

崔昙华蹙眉,若是按着李巍的安排,一个被囚禁十年的女子,理应变得憔悴消瘦,眼神里也该有消除不去的疲态。

一看宋善至这副水灵灵的模样,不就穿帮了?

“崔夫人不必担心。”卫风按着自家大司马的吩咐说了一通,笑容里带着隐隐的冷意,“左右这套说法能让陛下点头就好,上边儿的人都没什么异议,旁人若有非议,只管和大司马的拳头说去就是。”

李巍,很维护她。

宋怀昀和崔昙华对视一眼,她们可没有忽略这人一上来就对着小妹口呼‘夫人’的事。

李巍费尽心思为小妹争取她应得的身份,其中定然也有他自个儿的私心。

他可是抱着小妹的牌位成了亲,过了明路的!

兄嫂默默思忖间,宋善至却察觉出了另一个重点:“李巍他……要回来了吗?”

卫风等的就是她这句话!

他连忙点头:“是!大司马说若您问起,便说他一切都好,不日就会回京,请您不必为他担心。”

兄嫂的视线又扫向自己,宋善至立刻炸毛:“谁担心他了!我就是、就是想着应该向他好好道谢……”

那不也是把大司马放心上了?

卫风低头憋笑。

崔昙华丢给宋怀昀一个眼神,自己拉着宋善至的手走了。

宋善至回了梧桐院,趴在罗汉床上不肯抬头,无论崔昙华怎么哄怎么劝都不肯挪动,崔昙华看着她露在外边儿红得发烫的耳朵尖,没好气地哼了一声:“你躲,你躲。反正李巍就要回来了,我看你还能躲几天。”

宋善至捂着红通通的耳朵无声尖叫。

这下事情变得更加棘手了。

李巍到底为什么要对她那么好?这让她很费解啊!

不……也不是费解。

宋善至闭上眼,从前和李巍在一起的事像是飘在天上的风筝一样晃晃悠悠地浮现在她眼前。

为她系上辟邪珠的李巍、送她白玉兔子的李巍、为她挡箭的李巍……

那样寡言冷峻的男人,在城墙上回头望来,叫她‘圆圆’的时候,眼神却柔和得不像话。

宋善至双手慢慢往下滑,她撑住脸,掌心下的肌肤依旧红得发烫,烫得她脑子都有些晕晕乎乎的,但那个想法却始终清明——李巍喜欢她。

而且……不是一般的喜欢。

但他之前为什么要用那样吃人的眼神看她?害她胡思乱想那么久。

宋善至在罗汉床上打起滚,翻来翻去,头发都乱了,心绪更像是滚了一地又被她七蹬八扭得更乱的麻绳,乱七八糟。

崔昙华就坐在一边儿的贵妃榻上,笑着看她发狂,直到时机差不多了,才叫住她,端了盏茶让她喝,伸手理了理她带着潮意的鬓发:“你在这儿想再多也没用,真要一个答案,就去他面前,堂堂正正地问清你心底的疑虑、困扰。”

宋善至若有所思。

崔昙华轻轻碰了碰她柔软发烫的脸蛋,笑意柔软:“我们元娘这样好,谁会不喜欢你?”

宋善至哼哼两声,没好意思和阿嫂说——被李巍那样的人喜欢得太过了,她也觉得有压力啊。

万一她没办法回馈给他同等的喜欢,该怎么办?

他该不会当场发疯吧?

宋善至抖了抖。

只不过她没料到,自己的猜测竟然成了真。

……

这日汴京城里办了花灯夜会,宋相甯一早就盼着出门玩了,听她求了许久,宋善至只得提起精神陪她出去。

她们出门之前,却得了一封意料之外的帖子。

“阿公叫你去醉珍楼一块儿用膳赏灯?”

宋相甯撇了撇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宋善至也没心思赴约,但来送帖子的管事是自小看着她们兄妹长大的老人了,看着他白发苍苍、脸上皱纹深深的模样,宋善至叹了口气,点头应下了。

“应个卯就走,免得他又要让人过来,扰了阿嫂她们的清净。”

宋相甯想了想,只得点头。

但宋善至没有想到,宋父这一局不是鸿门宴,而是相亲局!

不等宋父带来的媒人说完第二句话,她起身就走,身后宋父的叫声里满是愤怒,她脚步一顿。

就在宋父以为她要回心转意的时候,只见红衣翠衫的女郎冷着脸折返回来,双手握紧桌沿,猛地掀翻了桌。

桌上的茶水、糕饼浇了宋父他们一身。

在媒人哎哟哎哟的叫声中,宋善至拍了拍手,连忙往外走。

在隔壁雅间的宋相甯屁股还没坐热,就被小姑姑一把拉着跑了出去,她有些茫然,就听宋善至言简意赅地将事儿说了,她顿时火冒三丈,要不是宋善至紧紧抓着她的手,她定要跑回去再把雅间里的其他摆件也砸了!

让他们多赔点银子也是好的。

身后传来阵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宋父恨铁不成钢般的呼喊,宋善至一听,跑得更快了。

今日灯会,外面人群众多,几乎到了摩肩接踵的地步。

一波人流撞来,宋善至一时间脱了力,松开了和宋相甯紧握的手,两个人被人潮挤得越来越远。

好不容易走到一块儿空地上,宋善至叉腰喘气,暗道今儿可真是倒霉。

这下好了,赏灯的心思也没了。

宋善至叹了口气,正准备挤进人堆里,找路回家,却意外在灯火憧憧间看见一双静默得像湖水一般的眼睛。

那里面应当是很平静的,哪怕刮风下雨,湖面也很难生起丝丝缕缕的波澜。

她一直以为,他就是那样冷清寡幸的人。

可那片静寂了数年的湖泊正在她面前不住地颤抖、咆哮。

街道两边挂了许多灯,明明灭灭的灯光落在那张冷峻分明的英毅脸庞上,两行徐徐滑落的泪痕泛起粼粼的波光。

欲语泪先流。

“你……”

宋善至揉了揉眼睛,站在不远处的人仍旧如一棵经年郁葱的树,沉默地立在原地。

真的是李巍。他回来了。

四目相对,她看得分明,他哭了。

宋善至脚步一顿,心里无声尖叫,她该怎么办!

正当她踌躇间,一个人忽然挡在她身前,一抬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年轻清俊的脸庞。

听着那人磕磕绊绊地解释刚刚冒犯她并非本意,他为刚刚的唐突道歉,但他对她很有眼缘,希望两人可以继续相看下去。

兴许是脸皮薄,他是闭着眼说的,脸涨得通红,宋善至都来不及阻止,就听到他跟吹唢呐似地呜哇呜哇了一堆。

李巍悄无声息地穿过人群,来到她身边。

“相看?”

青年见他来势汹汹,以为是宋父安排的另一位相看者,扫他一眼,直觉打不过,但他不愿在喜欢的女郎面前露怯,点了点头:“正是!不知阁下是?”

见他还敢理直气壮地点头应下,再看宋善至,望天望地就是不看他,李巍气极反笑,笑容温柔到让宋善至头皮发麻。

“宋圆圆,告诉他,我是你的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