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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公府嫁春光 懒大花花 22615 字 3个月前

刘奕眼底阴鸷层层叠叠, 杀意暗生, 噬人锋芒四起。

待温玉一曲终了,余音渐歇,室中归于寂静。

刘奕缓睁开眼,眸光沉沉, 朝温玉淡淡抬手示意。

温玉心头一凛, 不敢迟疑, 敛着身姿缓步上前,跪在刘奕面前。

刘奕伸出修长指节,轻轻勾起他的下巴, 迫他抬眸直视自己, 语声慵懒却透着彻骨阴寒:“如今有人处处逆孤心意,惹得孤怒火攻心, 你说,该怎么办?”

温玉被他冷厉的目光慑得浑身发颤, 脊背紧绷,只怯生生颤声回话:“殿下若是心中不悦……便杀了那人。”

闻言,刘奕唇角缓缓勾起笑意, 起身移步一旁剑架,抬手取下锋利长剑。

刘奕脚步绕至温玉身后,手腕运力,长剑陡然疾刺而出,一剑穿心。

“逆我者,不可留。”刘奕垂眸看着倒地之人,神色漠然,仿佛只是碾死一只蝼蚁。

——

淮阳王两度传召江宴,江宴深知其意,一直托病推脱不敢应召。

他日日悬心防备,生怕淮阳王睚眦必报,迁怒发难。

惴惴煎熬数日,忽闻淮阳王车马浩荡,启程离了江北,江宴悬着多时的心才落地,长长松了一口郁气。

彼时崔煜早已接到博陵郡加急文书,得知刘奕离境,便决计当日即刻动身返程博陵。

午后秋风轻拂田垄,江筎宁正蹲在田间记录察看稻苗长势,衣袂裤脚皆沾了星点泥痕,鬓间沁着薄汗。

一辆青帷马车缓缓停在田埂之侧,车夫躬身垂首,语声恭谨:“姑娘,崔世子有请登车一叙。”

江筎宁心头微怔,迟疑片刻,只得敛衣登车。甫一落座,崔煜手持锦帕,温柔细致替她拭去颊边薄汗。

“我需返回博陵,有紧急要务处理。” 崔煜语声沉敛凝重,是身不由己的迫促,一刻再耽误不得。

“明日走?”江筎宁闻言一滞,不知如何表情。

“即刻。”崔煜这是来向她道别的。

“现下便要动身?”江筎宁没料到他走得这么急,如释重负般叹了口气。

崔煜定定凝着她清浅眉眼,眸色微黯:“你……盼着我走?”

她慌忙摇头,生怕表错了情,惹他不悦。

崔煜望着她闪躲局促的模样,缓缓抬手,轻柔捧住她清丽容颜,压低了嗓音:“等我……”

不待她思忖应答,他便俯身趋近,温唇轻覆而上。一吻悠长,久久方才缓缓松开。

——

半月后,一道圣旨快马加急,直达江宅。宣召江宴即刻返京,入朝复职。

江宴伏地跪拜,双手恭接圣旨,感慨万千。宦海浮沉,漂泊在外整整九载,历尽风尘羁旅,如今终得归京,重返故土家门。

江筎宁得知喜讯,心中欢喜难以言喻,那些年她时常梦见,随父亲安然归京。如今,梦成真了。

临行那日,风和日煦。

吴叔打点好行囊行装,两辆马车整装待发,踏上回京路途。

沿途青山层峦叠嶂,古道蜿蜒曲折,车窗外烟树连绵,景致徐徐向后倒退。

江筎宁倚在父亲身侧,眉眼含笑:“爹爹,待回了家,便能看见娘亲种下的那棵老树了。”

江宴眸含慈柔,静静望着女儿,轻叹一声:“是啊,蹉跎九载,回家了。”

父女二人一路闲谈温情,回忆岁月温柔,暖意融融。

江宴这些年从未这般安心,以为苦难尽数落幕,往后可护女儿安稳度日。

平静不过两日,山路骤变风云。

滂沱大雨倾盆而下,山间泥泞湿滑,泥泞满径。暴雨冲刷山壁,碎石土块簌簌滚落,视野被茫茫雨幕遮蔽,模糊不清,马车只能缓慢前行。

行至一处悬崖峭壁之下,变故陡生。

车轮忽然猛然一空,车身剧烈颠簸摇晃。

一支冷箭射来,马受伤后惊得不受控制狂奔。

“老爷,不好!” 车夫惊恐嘶吼。

失重感席卷全车,马车眼看要冲落陡坡,马夫忙跳了车。

千钧一发之际,江宴没有半分迟疑,用尽全身力气,将江筎宁狠狠推出马车。

“爹!”凄厉绝望的呼喊响彻雨中山谷。

江筎宁重重摔落在泥泞地上,浑身被冷雨浸透,衣衫狼藉。她茫然抬头,眼睁睁看着相依为命的父亲,随着失控的马车,一同翻滚坠落陡峭悬崖。

狂风呼啸,大雨滂沱,雷声震耳。

她颤巍巍伸出手,想要极力攀挽,却只掬得一手冰凉雨丝,空空落落,什么也抓不住。

刹那之间,天崩地陷。江筎宁心神俱裂,却喉间哽咽窒塞,痛得撕心裂肺。

就在她失神崩溃、毫无抵御之力时,林间黑影骤现。

蒙面杀手悄无声息围拢而来,身手凌厉,杀气凛冽,利刃寒光闪烁。

“姑娘,小心啊!” 吴叔凄厉惊呼出声,奋身上前相护。

可杀手招招狠绝,瞬息之间,利刃洞穿吴叔后背,鲜血汩汩涌出。

江筎宁目睹惨状,心神再遭重创,悲痛惊惧交织,整个人僵在原地,痛到失语。

就在她命悬一线之际,方旭带着暗卫队疾冲而出,厮杀四起。

这些杀手武功极高,悍不畏死,招招致命。暗卫虽勇猛,与那些顶尖杀手厮杀间,皆是一个接着一个倒下,鲜血染红山间泥泞,惨烈无比。

暗卫以命相搏,拼死杀出一条生路。方旭强忍伤势,护着失魂落魄的江筎宁翻身上马,策马疾驰,逃离险境。

一路奔逃,不敢停歇。

江筎宁麻木失神,魂魄仿佛被抽离躯壳,对外界的生死危局全然无动于衷。

于她而言,山河失色,天地无光。心心念念盼着归家,如今,能陪她回家的爹爹,没了。

方旭早已体力透支,身受重创,不敢再寻官道驿站,只得带着她遁入前面深山,躲进一座荒废破败的山神庙暂避。

庙宇墙垣倾颓,四壁漏风漏雨,内里阴冷潮湿,满目荒凉。

稍稍安顿下来,方旭强撑满身伤势,立刻遣同行而至的暗卫,快马奔赴博陵郡,将此事禀报崔煜。

“淮阳王心狠手辣,必定斩草除根,很快就会追来。”

方旭强忍剧痛,神色凝重,一刻不敢松懈,时时刻刻警惕四周动静。

“江姑娘,待雨势稍歇,我们须即刻换地方藏身。”方旭望着失神呆滞的江筎宁,见她木然端坐,毫无反应。

他为自己的伤口做了简单包扎:“我们两个兄弟已沿悬崖之下,搜寻江大人下落。”

那陡峭悬崖落下去,几乎难以生还啊,江筎宁回过神来,悲恸决堤,泪如雨下。

这么多年日夜期盼,不就是为了和父亲回家么?眼看归期在望,为何遭此横祸。

她蹲下身,双臂环膝,肩头剧烈颤抖,哭得肝肠寸断,几欲晕厥。

方旭望着她悲恸欲绝的模样,欲言又止,终究只能长叹一声,满心恻然,却无从慰藉。

一夜风雨过后,天色放晴。方旭深知山神庙极易被追兵搜查到,不敢久留,当即带着江筎宁辗转潜行,避入附近偏僻村落。

江筎宁勉强找回一丝神智,取出随身金银,登门寻访村中郎中,为方旭疗伤敷药,又购置寻常粗布布衣,二人换下满身泥污血痕的衣衫,掩去行迹。

村里郎中收了重金,悉心为方旭清创包扎、煎药调治。

这两日江筎宁眼神空洞,形若槁木,食不下咽。脑海反反复复盘旋着父亲坠崖那一幕,午夜梦回,亦是泪湿枕衾,梦里声声泣唤:爹爹,我想回家……

第三日,方旭伤势稍有好转,外出打探消息,筹谋后续脱身之计。

可他这一出去,再也不曾归来。

江筎宁在惶恐不安中熬过整整一夜。

直到翌日黄昏,茅屋木门被轻轻推开。

崔煜满身风霜而来,一眼便望见蜷缩在角落的江筎宁。

他顺着方旭一路留下的隐秘记号,跨越千里风雨,马不停蹄赶来,终于寻到此处。

不过短短半月不见,她竟憔悴得不成模样。

她面色毫无血色,身形消瘦,双目红肿,发丝凌乱……

崔煜心疼到极致,快步上前,伸手将她柔弱冰凉的身子紧紧揽入怀中,语声低沉温厚,带着万般安抚:“别怕,我来了。”

江筎宁抬头望见那张熟悉的面容,连日强撑的防线崩塌。

她埋在崔煜怀中,死死咬着唇痛,用力到唇瓣微微渗血,声声哽咽破碎:“我回不了家了……”

爹爹若是不在了,她从此,再无家可归。

崔煜强忍着眼眶湿热,只能以怀抱牢牢护住她破碎的心神,无言慰藉。

村郎中端着一碗药粥过来,见崔煜气度矜贵,料想是姑娘至亲,便温声开口:“这位姑娘两日水米不进,身子早已亏虚,快趁热喝碗药粥补一补。”

“多谢。”崔煜接过瓷碗,神色沉定,即刻遣郎中速速离去,以免被追兵察觉,无端受牵连。

郎中尚自茫然不解,崔煜取过一锭沉甸甸金锭递过,示意他切莫再折返此地。郎中见他气场凛然,气度不凡,不敢多言,连忙颔首收下,匆匆离去。

崔煜先以小勺浅尝粥味,确认无异,才温柔喂向她唇边。

第47章 第 47 章 ……

江筎宁偏过娇弱面庞, 纤长眼帘轻轻垂落,凄然摇头。

“未见江大人尸骨,便不能断言生死。他若尚在人世, 你要与他团聚;他若不幸遇难, 你更要好好活着,为他报仇!”崔煜语声陡然凝重,“吃下饭食, 养足心神, 才有气力撑下去!”

江筎宁闭紧双眸, 热泪不断涌出, 纤手捂住双耳,执拗不愿入耳半句劝慰。

崔煜望着她颓然无助的模样,万分疼惜,语声再添沉重:“我遣方旭率十二名暗卫沿途护送, 如今逃回去报信的剩一人。你这般自弃, 怎对得起他们舍身护你一命?”

屋内一片寂然, 唯有女子压抑的泣咽,催人恻然。

崔煜一手将她环在怀里:“好好活着,江筎宁。”

“……”

良久, 江筎宁缓缓睁开迷蒙泪眼, 颤着唇瓣张口,任由他执勺轻喂, 咽下药粥。

二人尚未得片刻喘息安稳,屋外忽然人声喧杂, 马蹄轰鸣震天。

整座村落已被大批兵马层层围困,水泄不通,封闭所有出入之路。

两位贴身暗卫匆忙入内禀报:“大人, 是淮阳王亲率兵马到此,借搜查逆贼余党之名,封锁全村,四下搜捕。”

崔煜面色沉寒,周身气场凛冽森冷,隐隐透着山雨欲来的肃杀之气。

屋外旷地之上,刘奕高坐骏马雕鞍,身姿矜贵倨傲。

马后粗绳拖拽在地,绳端牢牢缚着奄奄一息的方旭。他满身血污褴褛,衣衫破碎不堪,浑身皮肉被拖拽磨得溃烂红肿,伤痕累累,被折磨得不成人样。

崔煜眸色冰冷,命暗卫出屋传语,请淮阳王过来相见,莫伤及无辜。

片刻之后,刘奕一袭华贵王袍,步履雍雅从容,缓步踏至茅屋门前。

屋内光线昏沉幽暗,刘奕一眼看见里面风姿潇潇之人:“没想到,你我竟会在此荒村陋舍相逢。”

“何以兴兵围村,惊扰百姓?” 崔煜沉声质问。

刘奕漫不经心轻笑,步入门内:“捉拿谋逆逆贼,天经地义,何来兴兵围村一说。”

“是你杀了我爹?”江筎宁见到刘奕那一刻,悲恸化作滔天恨意。

她情绪失控,随手抓起案边一柄短匕,欲扑上前刺杀,誓要手刃仇敌。

崔煜立时跨步上前,长臂箍住她失控的身躯,紧紧将她揽在怀中,拦下她冲动赴死的举动。

与此同时,刘奕身后一众侍卫齐齐拔剑出鞘,寒刃森然,锋芒尽数指向崔煜与江筎宁。

刘奕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怀中挣扎的女人,笑意愈冷:“此女当众持刃行刺孤,行径昭然,坐实逆党同谋之罪。”

崔煜神色自若,将情绪崩溃的江筎宁交给身后的暗卫,沉声吩咐:“看好她。”

两名暗卫一左一右稳稳扣住她双臂,防她再行莽撞之举。

刘奕抬手示意麾下侍卫,将半死不活的方旭粗暴拖拽入茅屋之中,冷厉道:“此人亦是逆党余孽,蓄意刺杀孤,罪无可赦。”

崔煜目光落在方旭血肉模糊的身躯上,喉结重重滚动:“此事与旁人无关,放了他。”

此刻的刘奕早已杀红了眼,拔剑出鞘直刺而出,朝着地上那人狠狠刺去。

崔煜眼睁睁看着利刃洞穿血肉,失去心腹之人,痛得窒息发紧,手指攥紧,骨节泛白。

“唉,孤一不小心失手了!” 刘奕嗓音阴冷如毒蛇,“将这逆党就地正法。”

江筎宁见这权柄滔天之人弑杀如麻,鲜活的生命转瞬即逝,恨而无之奈何。

刘奕看了眼屋外村落,语气阴冷诡异:“你应该不想亲眼看着,这全村人,都跟着陪葬吧。”

崔煜伫立片刻,语声沉定决绝:“放过他们,我任你处置。”

刘奕戏谑轻笑,笑意透着薄凉:“孤行事向来斩草除根,不留祸患,怎会轻易放过?”

“你以为杀了全村人灭口,就能掩饰你暴行?我来之前,已写下陈情书,淮阳王若此番暴行公布于众,天下再难容!”崔煜漠然道。

“……”刘奕手持侍卫递来的抹布,不紧不慢地擦拭佩剑上的血。

“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你还想争天下?”

“崔大人,念在你我年少相伴,便给你份薄面。”

“你想要怎样?” 崔煜掩去眼中寒芒。

“放过他们,可以啊。”刘奕柔美的脸庞上透着癫狂的笑,“你有两条路,一是归顺孤,二是跪下,向孤谢罪自刎,了却所有纠葛。”

言罢刘奕将手中佩剑,丢在崔煜面前。剑身撞击地面,发出清冽脆响。

崔煜面色并无慌乱迟疑,屈膝跪地,俯身去拾那柄落于地面的长剑。

“请淮阳王一言九鼎。”崔煜眸色淡淡,似不在意生死,他知眼前之人疯狂,不过是设局为他。一切,因他而起。

被暗卫禁锢的江筎宁,望着他跪地持剑的模样,心神骤裂,不住摇着头,嘶哑凄声哭喊:“表哥!不可!”

极致的恐惧席卷全身,江筎宁混沌迷离的心神才彻底清明。父亲已然坠崖生死未卜,倘若再失去他……

“放开我!”她奋力挣动,热泪模糊了双眼。

暗卫见崔煜当真执剑欲绝,只得抗令松了手。

江筎宁挣脱束缚,踉跄扑至崔煜身前,哽咽难言:“表哥!”

崔煜侧头看向泪流满面的她,却淡淡道:“你安心回去,嫁与心爱之人罢。”

江筎宁不肯后退,决绝地抓住那锋利剑刃,除了他……她还能嫁谁?

剑锋划破她纤细的手指,鲜血滴落,刺痛钻心。

崔煜瞥见红艳刺目的血迹,令道:“放手!”

刘奕冷眼旁观,慢悠悠开口:“真是感人至深啊,崔大人竟愿为了一个女人而死,眼光不过如此。”

崔煜强忍疼惜,重重出手击中她后脑,将江筎宁劈晕过去。崔煜递了个眼色,暗卫扶护住她。

见崔煜作势真要横剑自刎,刘奕心头一慌,不由自主上前两步,急声喝止:“慢着!”

莫说淮阳王不想逼死崔煜,纵使再恨再怨……也不敢如此妄为,崔煜乃博陵郡守,又是皇亲国戚,邺国公世子,身份尊崇,若被他所害,必惹朝堂震荡,他的霸业宏图梦也就是碎了。

崔煜动作快如闪电,趁着刘奕不备,反手紧握长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上前,剑锋一横,瞬间抵在刘奕脖颈要害之处,将刘奕挟持。

他身姿决绝凛然,大有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之势。

变故陡生,全场众人无不大惊失色,侍卫们纷纷挥剑,却投鼠忌器,不敢贸然上前。

刘奕额头瞬间渗出冷汗,急促惶然道:“孤不过随口试探,怎会真的要你性命!快快放下剑!”

崔煜望着地上方旭的尸身,凄冷道:“放他们安然离去,我自会放下剑。”

刘奕沉默对峙,不肯妥协。

崔煜手腕微微用力,剑锋再贴寸许,浅浅划破颈间肌肤,一缕殷红血丝缓缓渗出。

“在你眼中,旁人性命皆如草芥,又怎会性命相赌?” 崔煜语声带着沉沉震慑。

“崔煜!” 刘奕怒到极致,声色发颤,“你当真要为了一个女人,不顾崔氏全族安危,与孤玉石俱焚?”

“是你……在逼我。”崔煜的声线冰冷得骇人。

“好,好!好得很!” 刘奕又怒又惧,终是不敢拿自身性命赌局,只得咬牙妥协退让。

崔煜吩咐屋内两名暗卫,带着晕厥过去的江筎宁,即刻登车离去,赶往预先约定的隐秘之地等候接应。待到天际望见烟花升空绽放,便是彻底脱险之兆。

暗卫领命不敢耽搁,背着江筎宁登车绝尘而去。

崔煜心中清明,此刻已然身陷无解死局。

良久,望见远处天空升起绚烂烟花,接应信号亮起,昭示江筎宁脱离险境。

“放下剑吧,崔大人!”刘奕厉声暴喝,“你若真敢伤我分毫,乃至取我性命,崔氏诛九族!今放过她,是孤给你最后的情面!”

崔煜缓缓松开紧握长剑的手,任由兵器落地。

“崔煜,从今以后,你我恩怨勾销两不相欠!” 刘奕恼羞成怒,戾气冲天,多年深宫相伴的知己情分,就此碎得彻底。

恨意滔天之下,他依旧心有不甘,回头盯着崔煜,哑然追问:“孤再问你一句,来日朝堂争锋,你会为了太子刘隆,不惜拔剑相向,取孤性命吗?”

崔煜缄口不言,无半分回应。

“从此,你我恩断义绝!”刘奕一时只觉得自己被最重要之人背弃,理智失控,盛怒之下捡起地上那剑,狠狠一剑直刺崔煜胸膛。

一剑刺出,刘奕回过神来,望着浑身浴血、缓缓瘫软在地上的崔煜,望着那个年少深宫唯一陪他取暖之人,他又哭又笑,失态难言。

刘奕不敢面对惨状,亲手斩断了唯一的情谊,带着兵马仓皇撤离。

崔煜捂住伤口侧在地上,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伤口,疼得他浑身剧烈哆嗦。他没有躲刘奕这剑,便是让其泄愤,如此护崔氏族人不被淮阳王报复。

而只要他崔煜不死,这个仇必定会报!

很快,马蹄声如惊雷滚滚,博陵郡魏将军率领精锐人马策马赶至,甲胄铿锵作响,气势凛凛。

陆逸见崔煜重伤卧地,疯也似的扑上前,双膝跪地,颤抖着伸手探查他的伤势。

“世子!世子挺住啊!” 陆逸声音发颤,即刻解下腰间随身携带的伤药,小心翼翼地拨开崔煜染血的衣襟,将止血药大把大把撒在胸膛伤口上。

“江筎宁呢?”崔煜脸色惨白,气息微弱如游丝。

意识一点点流失,他却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抬眼望向陆逸。

“姑娘已被送往安全据点,世子放心。” 陆逸一边手忙脚乱地倾倒药瓶,一边急声回应,语气尽量沉稳,好让他安心。

止血药撒了一层又一层,简单包扎后,伤口依旧鲜血淋漓,陆逸吓得心惊胆寒。

崔煜失血过多晕厥了过去,博陵魏将军高声疾呼,令士兵将附近村落、城镇的郎中尽数请来!

士兵闻声,不敢有半分耽搁,纷纷翻身上马,分路疾驰而去。

第48章 第 48 章 心意相通

驿站客房, 帘幕低垂,江筎宁浑浑噩噩中醒来,意识初回, 眸光虚浮, 待看清床畔端坐之人,竟是拄着拐杖的江宴!

她一时怔忡失语,甚至以为是梦, 眼眶骤热, 湿了衣襟。

“孩子, 你醒了。”江宴疼惜开口, 露出笑颜。

“爹爹……真的是你?” 她不敢置信地哽咽,挣扎着坐起身来,似要确认眼前之人并非虚影。

“是我。”江宴轻轻颔首,当日马车坠崖, 他在跳车后侥幸攀住崖壁枝桠缓冲两回, 虽折了腿, 却是捡回一条命,幸得暗卫及时施救得以周全。

江筎宁扑入江宴怀中,相拥而泣, 父亲的失而复得令她狂喜泪目。

稍定, 江筎宁心头一空,念及崔煜慌问:“爹爹可知, 表哥他如何了?”

江宴眸色微闪,温声宽慰:“放心, 崔世子并无大碍,此刻正闭门静养。”

江筎宁瞧出父亲眼中的躲闪之意,心思沉重, 不祥之感漫上心头,她强撑着疲软的身躯下榻,必要亲眼看见崔煜无恙才能安心。

“筎宁,你身子尚未复原,且容你稍歇……”江宴出言劝阻,奈何他腿脚不便,起身都需借力拐杖,根本无力阻拦。

他话未说完,江筎宁已步履虚浮地往门外去,单薄的身影透着一股执拗的坚定。

江宴叹了口气,此番父女二人能得以苟活,全赖崔煜相护,而随行的吴叔等人皆惨死于淮阳王刀下。淮阳王心性狠戾至此,草菅人命,当真是天良丧尽,毫无人性!

江筎宁行至院落,便见魏将军、陆逸等崔氏亲信皆肃立在一间客房门外,众人满脸忧色。

“陆统领。”江筎宁急切走向陆逸,双腿无力,险些摔倒。

陆逸忙快步上前,伸手稳稳扶住她的手臂:“姑娘,你身子还弱着,当回房静养才是,此处有我等守着便好。”

“表哥呢,他怎样了?究竟发生了何事?”她面色憔悴,心头更慌。

“世子受了外伤,大夫们正在全力救治,定能化险为夷。”陆逸无奈,强挤笑意安抚。

江筎宁眸光灼灼:“若只是轻伤,何必劳烦多位大夫彻夜施救?你莫要欺我。”

“许是伤得不轻,需静心调养,假以时日便能痊愈。”陆逸又道。

江筎宁望着屋内大夫、侍从进进出出,心下陷入极度恐慌担忧中:“我在这儿守着。”

她衣衫单薄,在门外石阶上坐下,无论旁人怎么劝不肯挪动半分。陆逸无可奈何,只得送上一件披风。

至东方泛白,一众大夫疲惫地自房中而出。

“世子情况如何?”陆逸即刻上前询问。

“性命暂无大碍,但元气大伤,伤及心脉,何时能醒,全看天意造化,老夫等也无能为力。”为首的大夫摇了摇头。

江筎宁听闻这番话,心头紧绷的弦断裂,起身冲入房内。

门口侍卫正要阻拦,陆逸抬手示意退下,世子身边也该有个人陪着,兴许表姑娘在,能醒得快些。

江筎宁走进房中,见崔煜静静卧在床榻之上,面色青白,气息极弱。

她心口阵阵抽疼,如被利刃反复穿刺,剧烈晃了下身子,险些没能站稳,伸手扶住门柱,才勉强稳住身形。她撑着摇摇欲坠的身子,一步步挪至榻边坐下,握住他冰凉的手。

那掌心再无往日温热。

他与她许诺,要她等他,岁岁相守,言犹在耳……江筎宁伏在榻边,良久缓不过神来,心口越来越痛,痛得肝肠寸断。

刹那间,她似乎恍悟,为何从前对他心生畏惧,避之不及。

她怕他,怕极了。

怕对他生出不该有的痴心妄念,他会厌恶她……

忆起往昔岁月,他年年为她施针疗疾,却是克己复礼,从不多看她一眼。

江筎宁整颗心被悲恸淹没,泪雨倾泻,她握住他的手,与他十指相扣,怕一松手,会失去他。

她守了一日,哭肿了双眼,他始终昏迷不醒,呼吸微弱。

大夫再度前来诊脉,神色凝重地道,世子伤势过重,心脉受损,若三日之内仍未醒来,怕是更难了。

她听闻此言,泪腺似已干涸,眼中一片荒芜的红,凝望着榻上昏迷之人。

“不会的……” 她轻声呢喃,想到他许下的诺言,认定他不会丢下她。

一旁的江宴神色沉重,望着女儿枯槁憔悴的模样,再瞧她对崔煜牵肠挂肚的思念,心中已然明了。二人之间的羁绊,早已远超表亲之情。

夜幕降临,驿站膳房备上膳食,江筎宁陪着江宴用膳,虽食不下咽,味同嚼蜡,可她知晓,唯有养足精神,才能好好守着他醒来。

用过膳食后,江筎宁敛衽起身,双膝跪地,神色郑重道:“爹爹,女儿有一事。”

江宴连忙抬手,欲扶她起身,温声道:“孩子快起来,有话但说无妨。”

“我心悦之人,想嫁之人,是崔煜。” 江筎宁喉间哽咽,字字坚定,“若是他醒来,我嫁他。若他……醒不来,我便守他一生,素衣终身,再不入他人门庭。”

江宴身形微顿,长长叹了口气,侧过头去。

“此情若是令爹爹蒙羞,是女儿之过,万望爹爹成全。”江筎宁俯首而拜,“替我解了婚约。”

他半生为官,重颜面讲礼法,可这张颜面,比起女儿终身,又算得了什么。江宴是忧心,崔煜挺不过此劫,女儿此生孤单。

“你想好了吗?”江宴转过身看她。

“句句皆是女儿肺腑之言。”她满目赤诚坚定道。

“罢了,为父写好退婚文书,送去崔府。”江宴强忍住复杂心绪,俯身轻轻扶起江筎宁。

“谢爹爹成全。”江筎宁如释重负,这辈子她总该遵循心意,为自己的人生,做一次真正的选择。

夜色渐深,江筎宁衣不解带,守在他榻前,端来温热的清水,用柔软的锦帕,细细为他擦拭躯体。

“待表哥醒来,我嫁你为妻,以余生为诺,可好?”江筎宁柔声细语,垂首唇瓣烙在他手背上。

她忽觉掌心微动,那微弱的触感,似有若无。

江筎宁抬眸,见崔煜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了几下,随即,那紧闭的双眼,缓缓睁开了。

他眸光虽弱,却异常清亮,直直地落在她脸上,温柔而珍视。

“表哥……”江筎宁心弦剧颤,欢喜得哭笑失控,紧握住他手。

崔煜看着她哭肿的双眼,浅浅扯了扯唇角,这两日他意识模糊,可她守在他身旁的低语誓言,他皆听见了。

“我去叫大夫!”江筎宁忙拭去眼角热泪,忍下狂喜,便要起身。

“别走。”他动了动干涩的唇瓣,声音微弱,此刻只想她留下来陪他。

“好,我不走。”江筎宁见他嘴唇干得厉害,“表哥你渴么?我去取些水来。”

他轻轻点头,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未曾移开半分。

江筎宁起身去桌边倒了杯温水,端至榻边,见他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不由得犯愁,如何饮下。

“喂我。”崔煜望着她的红唇,抬了抬眼,用眼神示意她。

江筎宁明白过来,脸颊羞得通红,无措地端着水杯。

崔煜似是看穿了她的窘迫,故意眉头紧蹙,闷哼一声,脸色愈发孱弱苍白,那副隐忍之样,看得江筎宁心头揪紧。

她顾不上羞涩,不忍拒绝他期盼,硬着头皮含了一口温水,覆上他的唇,将水缓缓渡了过去。

她唇瓣柔软温热,触碰到他冰凉的唇,身子忍不住微微颤动。

这般几番往复,才将一盏温水尽数喂完。

而后江筎宁轻步走出房门,唤住廊下值守的侍卫:“世子刚醒来,你速速去后厨让备碗软粥送来,再备些洗漱之物。”

侍卫听闻世子醒来,皆面露喜色,匆匆退下。不多时,陆逸亲自端着食盒与盥洗用具赶来,入内便欲扶起崔煜,拿起银勺便要伺候世子用膳。

崔煜眸光淡淡一瞥,眼神沉静自带威压,隐隐将他逼退。

陆逸茫然了须臾,悟性极高,讪讪将粥碗递到江筎宁手中,不敢多留,躬身退出门外,轻轻将房门合上。

江筎宁端过粥碗,坐在榻边,舀起一勺粥,放在唇边轻轻吹凉,待温度温软适宜,才小心翼翼送到他唇边,一口一口耐心喂着。

待崔煜用完小半碗软粥,她又拧了温热锦帕,细细替他擦拭脸面、净口漱口,照顾妥帖细致入微。

崔煜稍有动作伤势牵扯,痛得只冒冷汗,面上却是若无其事。江筎宁守在榻边,轻声软语陪他闲话解闷。

崔煜靠在榻上,气息微喘:“身寒彻骨,表妹,可能抱抱我?”

明知他是故意言之,她却无法拒绝,褪去外衣,避开他的伤口,轻轻抱住他。

“如此暖暖,可好些?”她柔声问,温情被他尽数牵动。

他将脸埋在她颈间,呼吸灼热,哑然道:“吻我,便不疼了。”

江筎宁脸颊更红,却还是顺从地抬手捧他脸,红唇附上他的唇,显得笨拙。

崔煜不知从哪儿来了力气,翻身将她轻轻按在身下,反客为主深入了这个吻。

江筎宁心头一慌,他伤口未愈,担心此番动作牵扯伤势。

崔煜缓缓松开她,气息微喘:“似是有人在我耳边说,愿嫁我为妻,以余生相托,可有此事?”

江筎宁面露羞涩,轻轻点了下头,埋在他怀中。

他俯首再次吻来,柔得如冬日暖阳,轻轻圈着她的腰,力道轻柔却坚定。她闭上双眼,抬手环住他的脖颈,微微仰头,主动回应着他。唇齿相依间,他的温柔层层包裹着她,酥麻又温热。

她浑身的紧绷都化作柔软,贪婪地感受着他的沉醉,陷入飘飘然的欢喜甜蜜之中。

崔煜嗅着她身上的淡淡的芬芳,嘴角微扬:“深夜你在我房内寸步不离,若是江大人知晓,怪你失了闺阁礼数如何是好?”

这人才刚醒过来,便如此打趣她,江筎宁心头一恼,带着几分娇嗔,伸手推着他的胸口,却又怕牵动他的伤口,动作极轻:“那我走……”

崔煜握住她的手,笑容妩媚:“既许了我一生,走不了。”

二人相拥而眠,一夜安寝,亲密无间——

作者有话说:感谢支持的大小可爱,文文到后期了,过几天就结局了。

第49章 第 49 章 婚事

崔煜伤势渐得安稳, 调养数日已无大碍,便携江筎宁同归博陵郡。

一路车马辚辚,江宴随行左右, 将退婚文书备妥, 暗自筹谋。

刚至博陵,郡丞李涵着官袍赶来,避开随行侍从, 快步至崔煜马车旁, 躬身附耳:“大人, 穆亲王的亲笔信函已送至衙门, 封缄标注紧急,下官不敢耽搁。”

“我去去就来,凡事等我。”崔煜眸色微沉,回身嘱咐江筎宁, 即刻赶赴衙门。

陆逸护着江宴、江筎宁至邺国公府。

老夫人听说江氏父女前来, 心头欣喜难掩, 设下家宴相迎。

马车稳稳停在国公府朱漆大门前,府中仆从早已列队等候。

“姑娘,可算回来了!” 一道哽咽软糯的声音响起, 云燕快步上前, 扶住江筎宁的手下马车。

江筎宁心头微暖,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柔声安抚,主仆二人情谊尽在其间。

她抬眸望去心里“咯噔”, 府门高台上,正立着一道挺拔清逸的身影。

崔瑾身着一袭湖蓝色暗纹锦袍,面如朗月, 眸若星辰,仍旧是温润清贵之气。

他望着江筎宁,眼中是藏不住的急切期盼,这两年有余,他日夜牵念,盼着她归来。

“阿宁。”崔瑾柔情轻唤一声,心头激动难抑,迈步走下阶梯,欲将她拥入怀中,一解相思之苦。

他以为,这回她来了,从此朝夕相守,再无别离。

可就在他身形趋近之际,江筎宁却身子微侧,避开了他欲相拥的动作。

她面上拢着愧疚之色,欠了欠身:“瑾表哥,许久未见。”

崔瑾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笑意凝固,不安之感悄然漫上心头。

江筎宁垂落眼眸,不知如何面对他,他温文如玉,是极好之良人,这份婚约原是她负了他,亏欠他一片痴心。

江宴拄着拐杖,在侍从搀扶下缓步走来。江茹宁向崔瑾介绍道:“这是我爹。”

崔瑾连忙敛去心头纷乱心绪,躬身拱手行礼:“江大人。”

邺国公府先前曾收到江宴亲笔书信,只道待归郡后便商议二人婚事,此刻见江宴亲自随行至此,定是为他与阿宁的婚事而来。

“多谢二公子这些年照拂小女。”江宴打量了一番崔瑾,面露为难之色。

“江大人言重了,我当护得阿宁。大人一路劳顿,快请入府歇息,祖母与父亲早已在正堂等候。”崔瑾侧身做出迎客之姿。

江筎宁心绪忐忑搀扶住江宴,迈上邺国公府台阶。

“大人受伤了?”崔瑾见他倚着拐杖,不由得困惑。

“路上不慎摔折了腿。”江宴笑了笑,随口掩过。本是奉旨回京述职,而途遇此等变故,只得遣人先往京城告假,且绕至博陵郡。

正堂里,周老夫人、邺国公、秦氏早已端坐等候,下首还坐着崔琅、崔芙、崔晴等人。

老夫人手持念珠,面色殷殷期盼,叮嘱着:“家宴务必丰盛些,莫要怠慢了江大人。”

人人都以为江宴此番亲至,必是来敲定崔瑾与江筎宁的婚期,只待宾主寒暄已毕,便可商议纳采定亲之事。

崔琅时不时望向大堂外,时过境迁,如今他已没了少年轻狂的那份执念,接受表姐将成为嫂嫂的事实。

厅外传来仆从的通传声:“江大人、江姑娘到——”

见江氏父女二人走进,老夫人在嬷嬷的搀扶下站起了身,忙朝江筎宁招手:“宁丫头,来!”

江筎宁向在场长辈纷纷行礼,全了礼数后,移步走到老夫人身侧。

老夫人满心欢喜,伸手紧紧握住她的手,细细端详片刻,随即目光转向江宴,含笑道:“江大人一路辛苦,可算平安到府了。”

江宴与众人逐一寒暄见礼,邺国公崔渊招呼江宴入座,瞥见他身侧拐杖,关切问询伤势,江宴只说是途中不慎落马摔伤。

“老夫人,国公爷,贸然登门,叨扰府中清静,还望海涵。”江宴落座崔渊身旁。

“江大人客气了,你我两家亲如一家,何来叨扰之说?”崔渊摆了摆手,笑意和煦。

江宴犹豫片刻后,缓缓从袖中取出一纸文书,递至崔渊面前,正色道:“今日江某登门,一来是谢国公多年照拂小女,二来,是有关姻缘之事,需当众与诸位说清。”

崔渊笑着接过文书,只当是婚书细则,随口便道:“此乃大喜事,本就该早早议定……”

邺国公脸色逐渐冷沉,赫然是一纸退婚文书!他愕然看向江宴:“江大人,这莫不是错了?”

“昔日小女筎宁,曾与府中二公子崔瑾定下婚约,蒙崔家不弃,婚约既定,江家本当恪守承诺。然儿女姻缘,贵在两情相悦。”江宴面色歉然,“小女心已另有所属,实无缘分再与崔二公子履约,今日特来当众作废婚约。老夫知晓此举唐突,有违世家礼数,但事关女儿终身归宿,江某不得不冒昧直言。”

江筎宁低着头,知父亲为她才说出这番话来,此事崔煜承诺过他来处理。可江筎宁与父亲商议了,这件事由江家出面,这是她的决心。

一席话落,满厅寂静。众人皆面露惊色,相顾侧目,不可置信。

“阿宁!”崔瑾如遭惊雷劈顶,胸中悲懑与不甘交织,“你我说好相守一生,怎会陡然生变?你心中之人……究竟是谁?”

他两载日夜期盼,只盼佳人归来,婚约得成,相守不离,如今一朝梦碎,这打击难以承受。

江筎宁身姿温婉立定,向崔瑾深深一拜,语气诚恳而决绝:“此乃我之过,往日含糊其辞,未曾早早言明,对瑾表哥乃兄妹之情。”

“宁丫头……”老夫人眉头紧蹙,痛心不已,“当初你亲口回我,心中之人正是瑾儿啊。”

正当气氛凝滞时,崔煜自郡衙匆匆赶回,大步踏入正堂。

“祖母不必责怪表妹。”崔煜迈步上前,满堂目光霎时间齐齐汇聚在他身上。

崔瑾本就心神大乱,见崔煜走到江筎宁身侧,瞬间豁然顿悟,一股愤懑与委屈直冲心头。

崔煜毫无避忌,当众伸手握住江筎宁的手,二人十指紧扣,掌心相缠,坦荡立于堂中。

“我娶筎宁为妻。”崔煜淡淡道,仿佛这不过是水到渠成之事。

崔家人尽皆心神俱震,谁也没料到变故竟荒诞至此。

满室皆面露难堪,神色各异,暗自腹诽此事传了出去,崔家可就闹大笑话!崔煜横刀夺爱亲弟弟,实在是失了体面。

崔煜全然不在意旁人流言非议,世间万般喧嚣,于他而言,无足轻重。

“崔煜,真是你!定是你逼迫阿宁!你强权夺爱,逼她违心退婚,再嫁给你?”崔瑾双目赤红,声线激颤着失控质问。

老夫人怔怔望着长孙崔煜,连连摇头,恍惚以为自己老眼昏花,怎会如此荒谬。

清冷孤高的长孙崔煜,竟会卷入这般姻缘纠葛,更当众截了崔瑾婚约?

“祖母,诸位长辈,我心中之人,是表哥崔煜。” 江筎宁迎着满堂诧异目光,坚定回应道。

耳畔反复回响着她清冷决绝的话语,期盼彻底碎裂,崔瑾觉得天昏地暗,绞痛彻骨,踉跄后退两步。

崔琅见此,忍不住起身上前扶住身形不稳的崔瑾,轻叹一声:“二哥,我早就劝过你,不过是你一厢情愿罢了。”

原以为旁人横插一脚,万万没料到抢走表姐心的,居然是向来端方自持的大哥啊。

“大哥,你如此作为,实在不地道!明明也心悦表姐,却偏偏藏着掖着,把府里上上下下耍得团团转,连祖母都被你蒙蔽!”崔琅壮着胆子看向崔煜,语气带着几分嗔怪。

“崔琅!休得在长辈面前放肆胡言!” 秦氏立时厉声呵斥。

秦氏暗自唏嘘,兜兜转转两年多,既然江筎宁心意不在崔瑾身上,勉强联姻反倒委屈儿子,如今婚约作罢,恰好了却一桩心事,于她而言,正中下怀。

邺国公呆立当场,久久缄默无言,震愕又无奈。他深知崔煜性子,但凡决意之事,无人能动摇。

府中人人皆知崔煜不染情爱俗事,今日当众宣告定情,绝非儿戏。

“咳咳咳。”崔渊失去了指责崔煜的力气,此前父子二人争执数次,连家族根基崔煜能全然不顾,更何况是崔家体面。

罢了,由得他去,懒得跟他冲突。崔渊自忖,反正遭受非议的是他崔煜,自己这张老脸眼不见心不烦为妙。

不然还能怎么办?崔渊打不过他,说不过他……更管不住他,倒是太过怪异,他竟肯娶妻了。

崔芙、崔晴与众位姨娘皆是面面相觑,吃了好大的瓜,一时之间全然消化不下,只敢垂首静观,不敢插言半句。

良久,老夫人缓缓平复心绪,目光沉沉落定在江筎宁身上,语气郑重肃穆:“宁丫头,婚姻大事,关乎一生荣辱归宿。你决意许婚煜儿,可想清楚了?”

“祖母,我愿与表哥祸福相依,患难与共,相守不离,此生无悔。”江筎宁坚决道。

老夫人望着二人紧扣的双手,又见江筎宁心意决然,颔首:“罢了,姻缘天定,强求无益。便委屈瑾儿,退了这门婚事。”

崔瑾满心痴念尽数成空,痛心疾首,再难逗留,强忍心口剧痛,拂袖转身愤然离去。

崔琅盯着崔瑾离去的背影,分不清这到底是大哥强夺弟妻丢脸,还是二哥头顶青青草原难堪,倒真是难分高下啊,嗯,还好他已是局外人。

第50章 第 50 章 占欲

郡府衙署之内, 崔瑾将手头公务料理妥当,诸事交割完毕。他径直去往郡守府衙,递上辞呈。

经退婚之事, 他满腔情意落得一场空, 再无心思供职,只觉处处触景伤情,决意远离尘嚣, 出外游历山水。

崔煜接过辞呈, 知晓他心结难解, 并未挽留, 准了他辞官远游之请。

这些日子崔瑾深陷情,避开府中众人,终日独来独往,寡言少语。

崔瑾无法释怀崔煜横刀夺爱, 可他又能如何?自幼不敢忤逆长兄, 事事以他为敬。

何况情爱终究勉强不得, 阿宁心意已定,再执拗纠缠亦是徒留难堪。

“大哥,望你真心待阿宁, 护她周全, 莫负她此生情意。”崔瑾幽幽望着崔煜,许久才挤出这句话来。

“嗯。”崔煜不善温言抚慰人心, 再多劝慰皆是枉然,唯有以一字应答。

崔瑾辞呈获批后, 回府闭门收拾行装。

秋深露重,庭院老槐枯叶铺径。

他独提着一壶汾酒,斜倚石凳上, 自斟自酌,盏盏清酒入喉。

石案之上,摊着半幅丹青,描摹的正是江筎宁的画像。

念及那娇柔倩影,他心口便似被钝刃缠磨,疼得呼吸滞涩,偏又控制不住地回想,想她垂眸浅笑的模样。

痴念难遏,崔瑾猛地起身,将那半幅未竟的丹青,狠狠撕作碎片,恰似他碎裂的心。

他红着眼冲入书房,将这些年所绘的每一幅有关她的图尽数寻出撕碎,有她凭栏观花的,有她田间看苗的,有她花圃间浅颦轻笑的……

此刻,这些念想皆成刺痛,他一张张撕毁,将想念斩断。

一番歇斯底里的折腾,他浑身脱力,颓然瘫坐在满地碎纸之中。昔日面对强权压身,他尚未落泪,而今压抑的呜咽冲破喉咙,哭得狼狈不堪。

未几,门外仆役轻步来报:“二公子,表姑娘来见。”

崔瑾喉间哽咽未平,哑着嗓子:“不见。”

仆役应声转身,刚要退去,崔瑾心头猛地一揪,又慌忙唤住:“慢着,让她稍候,待我片刻。”

他挣扎着起身,寻来锦帕拭去眼角红痕,理平衣袍上的褶皱,拢好散乱的发丝,敛去所有失态。

重新端起世家公子的从容温雅,仿佛方才那个崩溃痛哭的人,不是他。

崔瑾掩上书房门,将满地狼藉藏起,命小厮引江筎宁至茶室。

茶室之内,炭炉煮茶,沸水轻响。

崔瑾端坐案前,执壶、斟茶,动作行云流水。

江筎宁缓步入内,见他温润依旧,心头不免泛起酸涩。

在国公府这几日,她大多数时候陪着老夫人叙旧,陪着父亲养腿伤,未得机会与崔瑾独见。

“瑾表哥。” 她敛衽欠身。

“阿宁,坐吧。”他温雅浅笑。

江筎宁落座,深深吸了口气:“那事皆我之过,未曾明言心意,误了你两载光阴。今日来,是为瑾表哥赔罪。”

崔瑾执杯的手一顿,自嘲地戏谑道:“好了,阿宁,不必多言。崔琅常笑我一厢情愿,我偏不信,唉,倒是我糊涂了一场。”

江筎宁眼眶泛红:“听闻你欲离开博陵远行,游历山水。”

“此处是伤心之地,离去也罢。”崔瑾语气清淡,“或许远方有我良缘。”

他说得云淡风轻,似作毫不在意,仿佛已释然。不将她置于两难之地,是他最后能给她的温柔与体面。

崔瑾的从容大度,令她无地自容:“愿瑾表哥此行顺遂,得偿所愿。”

他望着她娇柔无措之样,心头纵有万般不甘,又怎忍心怪她,连重话都不愿说出口。

“听闻你随江大人在江北两载,潜心培育新稻,历经万难,终有成效。此举功在千秋,我倒想听听。”他温声道。

江筎宁顺他心意,缓缓说起江北的岁月。崔瑾听得专注,眸中盛满星光,褪去落寞,唯余赞许。

闲谈许久,日色渐斜,江筎宁起身告别。

崔瑾望着她转身欲走的背影,心痛难忍,忽而上前几步,轻轻从后背抱住她。

江筎宁浑身一僵,鼻子发酸:“瑾表哥……”

“阿宁,往后好好的,与他相守一生。”崔瑾温柔放了手,隐去眼中泪痕。

江筎宁心乱,不敢回头看他,加快了步伐离去。

归至桂枝院时,暮色已浓,残阳染透檐角,庭院中花香漫溢。

江筎宁心绪不宁,便寻来花锄,蹲在院中打理花草,又逗弄了檐下的猫。

云燕端着水壶走来,在旁帮忙打理花圃,絮絮叨叨:“姑娘,你与世子爷……我怎没看出来,说说嘛,究竟何时定情?”

“好了,就你话多。”江筎宁心不在焉,拨弄着花枝,随口敷衍几句,便遣云燕做些糕点,送去江宴院中。

夜里,时辰渐深,万籁俱寂,江筎宁褪去外衣,正欲更衣安歇,忽闻窗棂轻响。

熟悉的身影又翻窗而入,江筎宁眉头微蹙:“表哥!你伤势尚未痊愈,怎可这般任性胡为?若是牵动了伤口,可如何是好!”

崔煜急不可耐地将她圈入怀里,低头灼热吻她,满满是占有欲。

江筎宁被他吻得心神恍惚,身体已习惯了他的亲近。

吻渐缓,他醋意质问:“你今日,去见崔瑾了。”

江筎宁垂眸,她有负于人,登门致歉天经地义。

“不许。” 崔煜收紧手臂,“从今往后,不许你再去独见他,不许你再以任何心意,惦记任何男人。”

“表哥,你别闹。” 江筎宁轻轻推了推他。

“你心里,只能容我一人!” 崔煜低头,鼻尖蹭了蹭她的额头。

她痒得不行,忍不住笑了:“你伤势未愈,莫要折腾。”

“表妹,那你为我疗伤,好不好?”他嗓音沙哑,语气柔软渴求道。

“……”

她拗不过他,一时间闺房内,剩下缠绵的气息与极致的拉扯。

——

皇城风云陡起,京中急使星夜兼程,风尘踏路驰入博陵,传帝王圣旨,召郡守崔煜即刻入京觐见。

早前崔煜便接穆亲王密函,言龙体沉疴难愈,深宫贵妃恃宠擅权,勾结外臣,山雨欲来。

此番奉旨入京,步步皆藏凶险。

崔煜深知事态重大,私下将京中隐情与圣意转述江宴,又恰逢江宴需返京复命,便决意顺道护他一同启程。

此后数日,他埋身郡衙,昼夜不休料理公务,排布博陵留守人事,一心扑在庶务筹谋上,连日未得空与江筎宁相见。

江筎宁几日不见崔煜行踪,只当他诸事缠身、公务繁忙,并未过多追问。

这些天她去崔五爷府上走动甚勤。

五夫人苏婉,在府宅附近开了一间私塾,专教贫苦人家的女孩读书识字、识理明义。

江筎宁得知此事,常往私塾帮忙。

见苏婉耐心一笔一划教她们写字读书,明媚鲜活,江筎宁由衷为她高兴。

从前小婶困在后宅,沉浸在丧夫苦痛里无法自拔,终日郁郁寡欢。

如今的苏婉,走出了过往的阴霾,温暖身处困顿的女童,活得从容又坦荡,似浴火重生闪着熠熠光彩。

这日正午,江筎宁回国公府陪江宴用午膳,无意间听闻圣旨之事,才知晓崔煜要奉旨入京!

她深知朝堂变故凶险莫测,此去京华风波暗伏,怎做得坐视不顾?

因崔煜这些日子未曾来见她,又隐瞒此事,江筎宁越想越是惶惶难安。她再也等不得,匆匆赶往郡守衙署。

郡府衙署之内,崔煜身着绯红官袍,正与麾下属官围立案前,筹议入京一应调度事宜。

江筎宁敛息等候,待一众官吏议事完毕躬身退去,才步踏入厅堂。

崔煜见江筎宁竟亲自来衙署找他,目光先是惊愕,随即变得柔软。

几日未见,他心中早已思念不已。

她眸光含着隐忧,语气带着几分隐忍的诘问:“圣旨召你入京,这等关乎安危之事,你为何不告诉我?”

崔煜本是怕她芳心忧惧,徒增烦扰,才刻意瞒着她,原想待诸事安置妥帖,再徐徐向她宽慰解释。

见她不顾女儿家的矜持,亲自登门质问,抬手挥示衙内侍从尽数退避,偌大正堂瞬时只剩二人相对。

他迈着沉稳步伐上前,伸臂便将她温柔拢入怀中,胸膛宽厚沉稳:“你想我了,是与不是?”

“我问你话呢!”江筎宁心头气闷,抬手轻轻推他。

“是我疏忽。” 他收紧手臂,气息沉了几分,“婚期,怕是要推迟了。”

此去京华归期难料,他不知何日方能脱身归来。

江筎宁偎在他怀中,心头慌乱稍定,执拗道:“我要随你同往京城。”

崔煜低头轻咬她耳朵,柔声道:“此事不可任性,安心留在博陵,陪侍祖母,等我回来。”

“你与父亲一同入京,祸福难测,我怎能安心留在博陵?” 江筎宁不退半步,眸光清亮倔强,“我要回家,随你们同行。”

“一介女子,随去何益?”崔煜见安抚行不通,只得语气添了几分冷厉,“京中权斗交织,刀光暗涌,你去了非但无用,反倒只会添我牵绊。”

“你我已许终身,定下同生共死的誓言,你奔赴险途,我又怎能置身事外?”江筎宁坚决道,“何况我也放心不下爹。”

“休得胡闹!” 崔煜声线微沉。

“从前我事事都依从你,唯独此事,我绝不妥协!” 江筎宁仰眸望他。

“江筎宁。” 崔煜无奈之下语气微重,施以威压,“我说了,不许。”

江筎宁盈盈水光蕴在眸中,强忍泪水:“崔煜,我不是与你商量!”

“听话。” 崔煜被她这股执拗缠心乱,“留在博陵,安分守己。等京中局势稳定,我回来与你完婚。”

“我心意已决,非去不可。”江筎宁绝不退让,面色染上薄怒。

崔煜望着她倔强抿唇、不肯服软的模样,心头满是疼惜与不舍,她性情外柔内刚,一旦认定他很难劝服。

几番争执拉扯,他再不与她口舌争辩,用力覆上她的唇,将她的倔强言辞封缄在唇齿之间。

江筎宁心头又气又屈,抬手抵在他胸膛奋力推搡。可崔煜臂弯如铁箍,将她牢牢锁在怀中,分毫不让她退避,唇齿强势侵入,带着不容抗拒的占有力道,掠夺着她的气息。

她挣扎渐弱,身子被他禁锢得动弹不得,红唇被他掌控,那霸道灼热的气息包裹而来,搅得她心神纷乱。

良久,待他稍稍松开些许,她抬手捶打着他的胸膛,哽咽着控诉:“你总这般!一意孤行,凭自己意愿决断,从来都不问我心意!”

“此事,不容再议。” 崔煜眸光沉定,不给她半分余地。

“在你心里,我究竟算什么?” 江筎宁摇头落泪,满目凄然,“任凭你摆布,没有思想的玩物么?”

崔煜哑然,将她打横抱起,沉稳迈步走向案几,轻轻将她安置在宽大书桌上。

“表妹,求你了……别让我担心。”他双眸闪过泪光,柔声相求。

案上堆叠的书卷文牍错落罗列,他俯身逼近,掌心扣住她的后腰,再度俯首吻落。

这一吻比先前更为激烈缠绵,裹挟着压抑的不舍,以及她拗不过她的偏执。唇齿纠缠,带着强势的掠夺感,消融着她心底的倔强,又带着几分入骨的温柔怜惜。

江筎宁身子僵在桌案之上,起初依旧挣扎抗拒,肩头微微瑟缩,偏头躲闪。

可他力道极强,禁锢得她无处可逃,炽烈的吻缠裹不休,渐渐扰得她心神迷离。

两人拥吻纠缠间,案上堆叠的公文案卷纷纷滑落,哗啦啦散了一地,纸页翻飞凌乱。

门外,郡丞李涵怀抱一叠紧急文书,步履匆匆赶来。

昨日崔煜特意叮嘱,令他此刻持文书入内,商议入京布防与人事调度要务,耽搁不得。

刚至门外,便被值守暗卫抬手拦下。

“劳烦通传大人,下官有紧急要事禀报。” 李涵语气急切。

“大人有令,此刻闭门理事,谁也不见,还请李大人晚些再来。”暗卫面无表情道。

“不可啊。”李涵神色焦灼,连忙拱手,“事关入京筹备要务,耽误不得!还请通传一声!”

暗卫依旧不为所动,坚守指令。

一人执意求见,一人死守门禁,两人僵持在门口。

就在此时,屋内忽而溢出女子压抑不住的柔婉娇吟……

李涵与暗卫皆愣住了神,面露尴尬之色。

暗卫神色一敛,微微侧过身,示意李涵离开。

李涵干咳两声,压低声音讪讪道:“既然大人有要事在身,那……那我稍后再来登门禀事。”

他不敢多留,捧着文书转身快步离去,脚步都透着几分仓皇,唯恐再多停留,撞见更多不该听闻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