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 41 章 心乱
为恭迎淮阳王刘奕驾临, 江北一众官员费尽心思筹备接风盛宴。
大堂内琼灯高悬,烛火如昼,丝竹雅乐袅袅绕梁。
宴席上珍馐罗列, 玉盘金盏流光溢彩, 舞姬们身着霓裳舞裙,裙摆翩跹如蝶,腰肢轻扭似柳。
一曲舞起, 丝竹声陡然转盛, 清越婉转, 舞姬们旋身腾跃, 水袖翻飞如流云漫卷,舞步轻盈似踏雪寻梅,将这场接风宴的奢靡浮华,推至顶峰。
主位之上, 淮阳王刘奕危然端坐, 衣纹绣着栩栩如生的蟒纹, 风姿绰约,贵气天成。
江北知府端着酒杯,腰弯得极低:“殿下驾临江北, 实乃臣等之幸, 更是江北万民生之福。今日备下薄宴,不成敬意, 还请殿下赏光开怀,聊表下官等一片赤诚。”
乐曲悠扬, 舞姿曼妙。
刘奕却抬手,示意乐曲停下,一双狭长凤目微眯。
“孤此次驾临江北, 身负圣命,奉旨巡察江北督田要务,意在为百姓谋福祉、解饥馑。”
此言一出,霎时寂然。周知府忙面露愧色,喊停了歌舞,挥手让舞姬退下。
刘奕沉声道:“尔等身为江北父母官,当以百姓为念,推广新稻,劝课农桑,体恤民艰。怎可这般铺张靡费,纵情宴乐,将苍生温饱置之度外?”
一番训诫落地,众官纷纷放下酒盏,个个汗颜俯首。
周知府更是额头冷汗涔涔,脊背发凉,忙跪下请罪:“殿下教训的是,下官昏聩糊涂,只知逢迎接风,竟忘了民间疾苦。往后定当洗心革面,厉行节俭,一心奉公体恤百姓,再不敢有半分懈怠。”
其余官员亦纷纷附和,连连称知错。
刘奕冷眼瞧着众人惶恐畏缩之态,心底掠过隐晦快意,似是宽宥道:“知错能改,尚算可恕。”
话锋一转,他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一旁端坐的江宴身上,赞许道:“尔等皆当以江大人为表率。江公居江北两载有余,宵衣旰食,呕心沥血,潜心培育高产新稻,一心为民纾困,这般清谨奉公、心系黎民,堪为百官楷模。”
江宴闻言,起身而拜:“此乃下臣之本分,不敢当殿下如此赞誉。”
刘奕抬手虚扶,示意他归座:“江公太过谦抑。孤回京之后,必将你治农安民的实绩奏禀圣上。以公之才德声望,日后前程自当更上一层,不负圣恩,不负苍生。”
席间皆是宦海沉浮多年的老狐狸,哪会听不出内里暗藏的拉拢之意?
江宴既是圣上心许的能臣,又深得民心,实乃不可多得的人才。
“臣定当恪尽职守,不负圣上重托,谢殿下厚爱。”江宴心中一凛,双手抱拳应道。
刘奕端起酒杯,浅酌一口,状似随口闲叙:“对了,孤在来江北的途中,听闻江公有一爱女,年方十九,温婉知礼,聪慧灵秀,陪着江公一同下田培育新稻,才识过人。”
江宴神色微敛,从容回道:“小女资质平庸,才疏学浅,不过略识笔墨,平日里只帮臣料理些田间细碎杂务,不值殿下挂齿。”
他深知淮阳王性情难测、权势滔天,行事从不循常理,不敢让女儿入其视线。
刘奕唇角勾起笑意,极尽妖娆:“令千金躬身农事,沉静务实,绝非平庸之辈。改日若有机缘,孤倒想亲睹芳容。”
江宴心底暗生不安,只得以客套笑意敷衍应和。淮阳王无端提及,怕是绝非偶然。
宴席虽仍继续,经此一番敲打,满堂官员再无半分纵情享乐之意,个个敛神谨坐,言辞拘谨。
宴罢,周知府早已为淮阳王备下城郊一座精致别院,依山傍水,景致清幽。
院内皆按刘奕喜好布设,亭台雅致,曲径通幽,室中锦帐流苏,陈设器物无一不是上等珍材,雅致又不失华贵。
刘奕一入内室,便褪去了席间清贵之态,将美人搂入怀中。
这位女扮男装的淮阳王近侍,实则乃刘奕宠姬,他对其甚为痴迷。
此番北行,执意要将她带在身侧,又恐朝野流言非议,便令她着青衫束发,扮作随侍近侍,朝夕相伴不离。
床榻间的气息渐渐变得灼热,刘奕将人拥在怀间,唇贴耳畔,低哑呢喃:“蓉儿…… 孤一日也片刻离不得你。”
刘蓉承受着他的强势索取,隐忍顺从。自从博陵刘家倾覆,家族流放之后,她便再无依托,辗转飘零,而今改名寄身在淮阳王身侧。
“江宴有一爱女名唤江筎宁,听闻容色倾城,品性灵秀。”他低喘间,眼中有了算计。
“莫非那江大人的女儿,入了王爷的眼?”刘蓉随侍他一年有余,早已见惯他种种荒唐算计。
刘奕衔住她耳垂,嗓音低哑磁性:“你有所不知,江宴在民间声望极盛,父皇亦十分器重其才干。若能令他倾心依附于孤,对孤日后宏图大业,裨益无穷。”
“王爷是想收服江大人,为己所用。”刘蓉微微蹙眉,承受着他的欢宠,眼神迷离。
“你个寻机会去见见江氏女,与她交好亲近,寻机将人引至孤跟前。”刘奕伸手抚摸她脸庞,江宴那人自视清高岂会轻易站队,待时机成熟,将江家女儿纳入府中,江宴才能为他所用。
刘蓉微微偏头,避开他的吻,娇嗔道:“殿下昔日曾言,此生唯宠我一人,情意不改。怎料不过两载,便要另寻新人?”
看着她委屈娇柔之态,刘奕心头一软,哄诱道:“江氏女不过棋子而已,怎配与你相比。”
“江宴不过是个三品司农卿侍郎,殿下身份尊贵,手握大权,何苦为一介三品僚臣这般大费周章?”刘蓉被他锢在身下,身形无力。
“江宴官阶虽只三品,却深得民心拥护,声望斐然。人心难得,怎会不值?”刘奕胸口因剧烈起伏而微微颤抖,享受着与她的风月缠绵。
室中旖旎缠绵,刘蓉顺势低吟相就,心底却暗自焦灼。万没想到来江北会遇见故人,她得暗中筹谋,寻机为江筎宁解围才是。
——
秋风萧瑟,凉意渐浓,江筎宁在田间忙至日暮,在回府宅路上。
一辆雅致的马车停在她身旁,马夫朝江筎宁喊道:“姑娘留步,我家主子邀你一叙。”
江筎宁驻足立定,面露茫然,见车帘被掀开,熟悉的容颜映入眼帘。
“筎宁。”刘蓉莞尔。
“刘先生?当真竟是你?” 江筎宁又惊又喜。昨日在王驾仪仗旁遥遥一瞥,便觉得身形眉眼相似,但不敢确认。
刘蓉朝她微抬手势,示意她上车叙话。
江筎宁俯身登车,入得车厢,以为刘先生被流放去了岭南,再也不得相见。
“刘先生,你怎会在这儿?还扮作男儿装?”江筎宁亲昵握住她的手,语气难掩激动。
刘蓉轻叹一声,眸中染着几分沧桑怅惘:“刘氏获罪流放岭南,一路颠沛流离,九死一生。幸得途中贵人相助,为我改换户籍姓名,逃过大劫。”
江筎宁怔住,脑子里忽而闪过崔煜的身影,似有所悟。那日她曾苦苦哀求崔煜救刘先生,他不仅拒绝了她,更是羞辱逼迫……
她自此耿耿于怀,怨他生性凉薄,今时今日才知他虽回绝,暗中救人,行事从不宣之于口。念及此,江筎宁心生动容。
“往事皆已尘埃,不必再挂怀。你我能于异乡相逢,亦是缘分。” 刘蓉神色释然,温声道。
“刘先生怎会跟在淮阳王身边?”江筎宁疑虑问。
“此事说来话长,我得救之后,辗转南陵开了一家棋馆,本想隐于市井,安稳终老。”奈何棋艺容貌渐渐有了声名,被有心人算计举荐,送入淮阳王跟前。
她眼底微湿,自嘲浅笑:“浮生世事,半点由不得人。兜兜转转,依附他人而活。”
昔日一身清傲风骨,早已被世事风尘磨去棱角。只是好在刘奕待她尚有几分真心,予她荣华庇护,也算乱世中一处安身之所。
江筎宁柔声安慰:“世道不公,岂是弱女子能承受住的。刘先生能保全性命,安稳立身,已是万般不易。”
刘蓉闻言心头一暖,敛去怅然,神色陡然凝重:“我今日寻你,是因淮阳王,你需提防他。”
“淮阳王?我与他并不相识啊。何需提防?”江筎宁愕然不解。
“他有意纳你入王府为妾,以此拉拢江大人,为他自己的野心铺路。”
江筎宁骇然,脸色微微泛白:“我已许婚给崔氏二公子。”
“淮阳王何等心性权势,眼中只有利弊图谋,岂会在乎你婚约之事?”刘蓉轻轻摇头,但凡看中之物,他必占为己有,从无放手之理。
江筎宁浑身发怵,一时乱了心智,不知如何应对。
“你与江大人需早做筹谋。” 刘蓉沉吟片刻,“若是实在无力抗衡,可求助邺国公府。崔家门第鼎盛,根基深厚,或许能护你周全。”
求助邺国公府……江筎宁明白她言下之意,是要去求崔煜。
滔天权势之下,身如浮萍,命不由己。这些王侯权贵,无需顾及她们的心意。
“你既有崔府婚约在身,便可暂且虚与委蛇,拖延时日,尽早筹备婚嫁。”刘蓉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你嫁往博陵崔氏,身为人妇,他也不便强行相逼。”
“多谢刘先生费心提点。” 江筎宁神色迷惘,仿佛早早嫁入崔府,已是眼下唯一安稳归途。
心里想到那人,江筎宁心下大乱,两年未见……
第42章 第 42 章 重逢入怀
别院回廊之下, 侍卫环立,身姿凛凛,森然肃气。
江筎宁身着素色襦裙, 随刘蓉缓步而入, 甫一踏足,便觉一股无形威压扑面而来。
淮阳王连日数次催促,刘蓉几番委婉推诿, 终究难以再避, 只得引江筎宁前来相见。
“殿下, 这位便是江大人家的姑娘, 名唤筎宁,乃是江北远近闻名的才女。” 刘蓉俯身敛衽行礼。
江筎宁步入正堂,眼前淮阳王身形清逸,容颜莹润如玉, 她不敢肆意端详, 即刻垂首躬身, 恭谨见礼:“见过淮阳王。”
“江公掌上明珠,果然风姿卓绝,不负盛名。” 刘奕声线清润悦耳, 一双狭长凤眸, 肆无忌惮将她从上至下细细打量。
江筎宁心底暗自讶异,淮阳王生得眉目柔婉, 面若敷脂,竟是一副男生女相之姿, 连语声亦动人如玉石相击。
“姑娘随令尊躬身田亩,潜心农事,才情风骨远胜寻常闺阁娇娥, 真可谓巾帼不让须眉。” 刘奕唇角漾起一抹浅淡笑意,目光凝在她清丽绝尘的脸上,久久不移。
“殿下谬赞,我不过是帮衬父亲料理些事,不敢当‘巾帼’二字。” 江筎宁垂首敛目,身姿微微紧绷。
被刘奕这般炽热直白的视线紧盯,只觉周身不适,却碍于尊卑礼法,只得强压心绪,维持着面上恭顺端凝。
刘奕将她的拘谨尽收眼底,反倒觉出几分青涩动人。他朝身侧的刘蓉暗递一眼色。
刘蓉心领神会,立时寻由脱身:“妾身去后厨看看茶汤点心可曾备好。” 言罢便悄然退离正堂。
堂中瞬时只剩江筎宁与淮阳王二人,窘迫之感陡增。这份摄人心魄的压迫,与昔日面对崔煜时的冷冽截然不同,令她浑身心弦紧绷,如临万丈深渊,步步皆不敢轻举妄动。
“你不必如此拘谨。”刘奕起身逼近两步,“孤惜才爱雅,不过与姑娘闲谈几句罢了。”
“谨记殿下教诲。”江筎宁强作镇定。
“孤赏识姑娘才情,不知你可愿长留孤身侧?孤必待你优厚,绝不委屈分毫。”刘奕目光黏着她。
“谢殿下垂爱。” 江筎宁再行一礼,语气恭谨却立场分明,“只怕要辜负殿下美意。我早已与崔二公子定下婚约,婚期将近,日后愿安分持家,相夫教子。”
刘奕本就生性好胜,听闻此言,非但未敛兴致,反倒愈发生出玩味之心:“抬起头来。”
江筎宁心头微凛,依言缓缓抬眸,眉尖微蹙。
刘奕眼底兴味更浓。此女容貌绝色,风骨傲然,骨子里藏着几分不服输的倔强,比起那些趋炎附势、曲意逢迎的脂粉女子,实在有趣太多。
“听闻你来江北之前,曾寄居邺国公崔府。” 刘奕浅笑开口,“崔二公子才名冠世,琴棋书画无一不精,与你倒也算得才情相配。”
江筎宁静立原地,敛神屏息,不敢有半分言语疏失。
“孤亦是爱琴之人。” 刘奕转身行至堂侧琴案前,缓缓落座,指尖爱惜抚过琴身,“天下传世名琴,大半皆藏于孤之手。”
刘奕抬手拨弦,清越琴音陡然流泻,婉转悠扬,如山涧清泉绕石,似晚风拂过松梢,余韵绵长。
“此曲,你以为如何?”
“殿下琴艺超凡,曲韵动心,令人折服。”
“那若与崔二公子相较呢?”
“殿下如中天皓月,崔公子纵有才情,亦不过凡尘繁星,岂可同日而语。”
此言似暗藏深意,江筎宁神色恭敬。
“哈哈哈……”刘奕朗声一笑,抬手指向案上那张焦尾古琴,“此琴乃孤珍藏至宝,今日便赠予姑娘。改日闲暇,还望你为孤抚上一曲,莫负此间雅韵。”
“万万不可。此琴乃是殿下心爱珍藏,不敢夺殿下所好。”江筎宁忙道。
“孤一言九鼎,既已相赠,便无收回之理。” 刘奕面色骤然冷寒。
江筎宁心下打了个寒战,这哪里是赠物,分明是强行相授,推拒不得,半点退路都无。
……
江宴在庭中来回踱步,眉峰紧锁,忧心忡忡。自听闻女儿被淮阳王派人接走,他整日无心处置公务,坐立难安。
吴叔高声来报:“姑娘回来了!”
江宴连忙迎上前,见女儿安然无恙归来,悬着的心方才稍稍落地:“孩子,淮阳王可曾为难于你?”
江筎宁怀中抱着一张沉甸甸的古琴,一路行来已然气息微促。吴叔见状,连忙上前伸手接过琴身。
“这琴从何而来?” 江宴目光落在古琴之上,神色疑惑。
“是淮阳王执意相赠,我推拒无果,只得带回。” 江筎宁无奈轻叹,又道出实情,“他还约了来日,要我再为他抚琴。”
江宴神色瞬间凝重沉郁。最怕的事终究还是来了,淮阳王心性难测,绝非良善之辈,如何周旋应付?长此以往,必生祸端。
“筎宁,为父看来,你与崔府婚约,再也拖延不得了。” 江宴心中主意已定。
说罢,江宴便匆匆转身,步入书房,回信于邺国公府,求尽快定下婚期。
往后数日,江宴一面小心应酬淮阳王,一面暗自盼着此人早日离开江北。
待到日暮时分,淮阳王府侍从径直来到官署,递上宴客请柬,邀江宴父女赴别院夜宴。
江宴接过请柬,淡然回道:“小女近日染恙身子不适,难以赴宴,还请殿下恕罪。待改日,臣自当带小女登门赔罪。”
侍从面无表情答道:“回江大人,江姑娘早已被殿下遣马车接走,此刻已然在去往别院的途中。”
江宴脸色骤变,胸中隐生愠怒。淮阳王行事强势霸道,不留推辞余地。
心系女儿安危,他不敢耽搁,连忙匆匆整束衣袍,快步赶往别院。
马车内,江筎宁心神不宁,连日来她皆托故闭门静养,足不出户,本意便是刻意避着淮阳王,不欲与之周旋牵扯。
奈何今日淮阳王府下人径直登门传召,只道江宴已赴王府宴饮,若她执意不去,恐惹王爷心中不快。
江筎宁深知刘奕性情乖戾,喜怒无常,若是公然拂逆,必会迁怒爹爹。万般无奈之下,登车赴约。
一路行来,她思忖应对之法。待马车停稳,她定住心神,随侍仆缓步踏入别院正厅。
才跨入门槛,目光掠过大厅客座,猝然撞见那人身影,霎时惊得容颜失色,周遭万物一并凝滞。
厅中侧座,崔煜端坐其间。一身月白锦袍衬得身姿清挺,风华卓绝,眉宇间淡漠清冷,不染尘嚣。
他不在博陵郡,何以骤然现身江北此地?
江筎宁茫然,目光怔怔凝着他,脑海轰然一片空白,万千疑绪翻涌盘旋,竟一时失神失语。
刘蓉见她失态,忙上前轻扯她衣袖,低声提醒:“筎宁,向殿下行礼请安。”
江筎宁倏然回神,眼眶微有潮意,强按下心内波澜,垂首向主位上的刘奕敛衽一礼:“见过淮阳王殿下。”
刘奕笑意浅浅,抬手指了指江筎宁,看向崔煜:“崔大人,孤今日宴请江大人父女,想来应当相熟。”
崔煜淡淡看了眼,漠然道:“确有交情,江姑娘乃是舍弟未过门之妻。”
刘奕听得出他弦外之音,一时语塞,这位表兄崔煜是太子亲近之人,亦是他暗中忌惮的劲敌。
江筎宁身形微僵,听他这般疏离口吻,似是早已放下前尘纠葛。心底略松几分,暗自怅然,两年光阴流转,终是能冲淡许多执念。
“筎宁,入座吧。” 刘蓉上前牵住她手腕,引至一旁小席落座。
江筎宁坐立难安,心口怦怦乱跳,不敢抬眸去看崔煜,连上座的淮阳王都无心在意,满心满眼,皆绕着那人辗转不去。
不多时,江宴匆匆入厅,向淮阳王见礼。待瞥见崔煜也在席间,先是微怔,随即心底暗生宽慰,有崔煜在此,可护女儿安然。
刘奕含笑示意众人落座,待宾主坐定,便举盏邀众人共饮。
江筎宁不善饮酒,端起清茶,以茶代酒示意。
刘奕目光逼视,语气冷冽:“江姑娘,不过一杯薄酒,何须这般拘谨。”
旁侧丫鬟立时上前,为她斟满酒樽。
“殿下恕罪,委实不胜酒力。”江筎宁恭声推辞。
“一杯而已。”刘奕冷厉盯着她,最不喜人前被驳颜面。
江筎宁无法再拒,只得端起酒盏,闭眸仰头饮尽。辛辣酒液滑入喉间,灼烧食道,惹得她连连轻咳。
刘奕本就有心拉拢江宴父女,偏二人连日刻意避嫌不识抬举,早已惹得他心生愠恼。他素来没什么耐性,索性借机发难。
“姑娘可还记得,上回与孤曾有约,为孤抚琴一曲?” 刘奕抬手示意,侍从立时抬一架古琴安放在厅中。
“我琴艺浅陋,恐难入殿下雅听……”江筎宁心慌起身。
“无妨,你为孤奏的,便是世间佳音。” 刘奕语气温和,眸子里荡漾深意。
江筎宁浑身泛起寒意,余光悄然掠向崔煜,却见他面色沉静,看不出半分情绪起伏。
“请吧——”刘奕做了个延请之势。
江筎宁只得缓步行至琴案前,强压下心绪纷乱,指尖落弦,抚起一曲《阳春白雪》。心神不宁之下,竟接连弹错三处音拍。
曲声落罢,刘奕缓缓鼓掌,似笑非笑:“曲意尚可,只是错了三处调子。”
江筎宁面颊绯红,垂首默然。
“孤有规矩,抚琴错一调,便罚酒一杯。” 刘奕自起身执壶持盏,缓步走到她身前,将自己用过的酒杯斟满,“错了三处,便当罚三杯。”
江宴见状急忙起身,躬身求情:“殿下息怒,小女本就不善饮酒,可否容下臣代她受罚?”
“孤立下的规矩,岂容随意更改?” 刘奕语气陡然生硬,径直将酒杯递至江筎宁眼前,强势逼人。
众人皆看得明白,他分明是有意折辱。
江筎宁咬着唇,骨子里生出几分倔强,伸手接过酒杯,仰头饮下。
刘奕再斟第二杯、第三杯……她强撑着一口气咽下。
“看不出来江姑娘倒是颇有酒量,先前倒是太过谦了。” 刘奕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笑意,自顾执盏浅酌。
酒意上涌,江筎宁足下虚软,身形微微晃颤,只得扶着琴案勉强站稳。
刘奕淡淡吩咐婢女:“江姑娘醉了,扶去偏院歇息。”
江宴忙欲上前搀扶女儿,却被刘奕侧身挡下。
“江大人意欲何为?”
“小女醉了,下臣带她回家歇着,多谢殿下盛情款待。” 江宴心急如焚,却碍于尊卑礼法,不敢贸然冲撞。
“令千金醉成这般,路途颠簸怎经得起?” 刘奕执意拦阻,“便在别院暂住一宿,明日一早,孤自派人送她归府便是。”
他早知江筎宁已有婚约,偏生有意刁难,存心要留她在此过夜,折其名节,拿捏江宴。
“殿下!”江宴急得面色铁青,险些绷不住要以下犯上。
江筎宁昏沉之间,听得父亲焦灼呼声,浅浅阖眸,酒意裹挟神志。
就在此时,崔煜缓缓放下手中酒盏,起身迈步上前。
“崔大人!”刘奕伸手阻拦。
崔煜面色寒冽,抬手径直将他拂开。刘奕被力道推得后退半步,手中酒杯脱手落地,碎裂一地。
刘奕怒火攻心,厉声呵斥:“崔煜!”
崔煜置若罔闻,上前将浑身虚软的江筎宁横抱入怀。
第43章 第 43 章 狂热不休
江筎宁只觉身形一轻, 整个人似凌空飘起,鼻息萦嗅到熟悉的淡香。
她醉眼朦胧,微微睁眸, 看见那张清绝孤冷、风华卓然的容颜。
心神涣散之间, 她下意识往他怀中偎去,任由他抱持着,抵不住酒意与心神纷乱, 沉沉昏晕过去。
刘奕怒火滔天, 抢步上前便欲扯住他臂膀阻拦, 怎奈身形气力皆不及, 只得看崔煜抱人离去。
“多谢殿下设宴款待,下臣先行告退。”江宴对着刘奕躬身一礼,不敢多作停留,连忙快步追出。
刘奕立在原地, 凤眸沉沉, 森然寒寂。他唇角勾起凉薄的嗤哼, 多年未见,不近女色的崔煜,竟会为一介女子如此上心, 当真令他意外。
屋内众人屏息垂首, 刘蓉亦不敢上前多言。
刘奕眸起凛冽寒意:崔煜,你莫不是以为, 孤将你视为故友,便念昔日之情, 不敢对你如何?
待江宴追出府外,崔煜早已抱着江筎宁登车离去,车马渐行渐远。
江宴却见马车驶去的方向, 并非自己在江北的居所。心中虽有疑虑,转念崔煜乃是女儿表兄,定然不会相负,他想来应当无碍。
马车厢内,崔煜将人紧紧拢在怀中,寸寸不肯放松。
两年多睽违离别,日夜相思刻骨缠心,早已把他熬得近乎疯魔。
不知过了几许时辰,江筎宁缓缓有了意识,感觉有人褪去了她的衣裳,以湿巾细细擦拭满身酒气。
起初尚且自持克制,可压抑的思念一旦破闸,便再难收敛。他将她紧紧圈入怀中,俯身覆上唇瓣,失控沉沦。
软榻上气息纠缠,她每一寸肌肤,都烙下了他的痕迹。
江筎宁惺忪睁眼,头晕目眩未消,陌生又熟悉的触碰袭来,神志骤然清醒几分,惊惶慌乱尽数涌上心头。
“表哥,别这样……”她声息微弱。
“我经年护你,你从未为我抚过一曲,今日却为别的男人奏曲?”他红着眼,理智被浓烈妒意吞噬,嗓音低哑压抑。
迷醉中她恍惚以为,这又是一场梦,可肌肤相贴的触感太过真切,他怀抱禁锢如笼,将她密密裹住,亲密无间,无从挣脱。
“你放开我。”她无力哀恳。
“江筎宁,你以为这两年,我是如何过来的?”他含着粉樱吮舐辗转,灼热滚烫。
两载光阴,他日夜思之念之,入骨入髓。无数个长夜,唯有亲手点燃一炉若水香,于缥缈幻境之中,方能触碰她,慰藉相思。
江筎宁沉浮在清醒与迷惘之间,心底万般挣扎,偏偏连抬手推开的力气都无。任由他赤身相拥,予取予求。
她咬住下唇,唇瓣沁出淡淡血痕,双眸蓄满了泪水。
……
天色微明,曦光洒落内室,一室清宁。
江筎宁缓缓醒转,浑身暖意包裹,被人牢牢拥在怀中。她下意识睁眼,撞进那双深邃沉沉的眼眸。
崔煜侧身静卧,凝望着她的,目光浓得化不开。
“表哥……”一声轻唤颤在喉间,刹那间如天崩地坼。
种种纠缠不休,原来并非醉后幻梦,皆是真切发生过的事实。
她心头惶乱交加,再不敢与他温存相卧,强撑着便要起身逃离。
奈何整个人被他手臂环紧,力道沉锢,半分动弹不得。
“别想走……”
“你,你怎能趁人之危?”江筎宁羞急得泪水涌出,“置世俗礼法于何地?”
“从今往后,你的人、心,归我一人。” 崔煜掌心扣住她纤腰,强行将她身子紧贴自己,呼吸交织。
“你怎能如此妄为!可有想过府中长辈颜面?顾及旁人流言非议?我往后又该如何自处?”江筎宁闭上眼,泪水不断滚落。
崔煜低头,唇瓣轻吮去她眼角泪水:“待回博陵郡,我自会出面,废去你与崔瑾的婚约。”
没有她的这两年,他长夜无眠,心神早已枯寂如死灰,又怎会在意世俗蜚语?
他拇指骤然捏住她下颌,迫她抬眸直视自己:“昨夜你为旁人抚曲,对他人温言颔首?”
“是他相逼啊!”江筎宁辩解。
“他要,你便顺从?” 崔煜醋意横生,“唯独对我,避之不及?”
“你不可理喻……”江筎宁被他逼得心口酸涩,万般委屈。
崔煜又强势覆上她唇瓣,不容她分毫抗拒。
江筎宁慌忙抬手抵在他肩头,奋力推拒,可他身形沉凝,气力强横,她那点微弱挣扎怎推得开。
唇齿纠缠良久,他才稍稍退开些许,气息微沉:“嫁我。”
江筎宁面颊绯红,羞愤郁结,眸光倔强避开他视线:“我便是此生不嫁崔瑾,也绝不嫁你!”
他这般强势掠夺、罔顾伦常,她如何能心安承纳?往后何以面对痴心相待的崔瑾,又何以面对众人。
这份逾矩情愫,他能抛却颜面执念强求,她却做不到不顾礼仪廉耻、人情伦常。
“我说了算。” 崔煜淡淡道。
“你再逼我,我便遁入空门!” 江筎宁自觉已入绝境。
“你便是遁入空门,剃度为尼,也依旧是我的人。”崔煜眸色分毫未变,反倒添了几分冷然戏谑,拥着她的臂膀收得更紧。
江筎宁霎时语塞,怔怔凝着他近在咫尺的清绝容颜,心头一片茫然无力。
他不顾她羞怯躲闪,径直伸手取过她的里衣,要为她穿戴。
她耳根红得快要滴血,又羞又窘:“我自己来……”
“我何处未见过,尝过?” 崔煜眸光灼人,“何须再避。”
他不由分说伸手过来,带着全然的掌控,她本能地往后缩,意欲躲闪。
可才稍稍退让,下颌便被他轻轻扣住,迫她抬眼看向自己。下一瞬,他含住她的唇瓣,略带惩罚般索取。
彻骨无力感席卷全身,但凡她稍有抗拒,换来的便是他强求深吻,逼得她连反抗的勇气都渐渐敛了去。
她不敢再挣扎,只能僵着身子,任他替她理好衣衫,羞得无处遁形。
穿罢衣衫,崔煜又取过梳妆木梳,拉着她坐在窗前妆台前。
他指尖轻轻抚过她乌黑如瀑的长发,木梳缓缓划过发丝,动作终于轻柔了下来。
江筎宁望着铜镜里两人相叠的身影,心头冰凉凄然,好似整个人的命数,被他牢牢攥在了掌心。她眼眶酸胀泛红,满心委屈几欲落泪,却硬是强忍不敢落下半滴。
她已摸清他的性子,她一垂泪,他定吻去她的泪痕,借着安抚的由头,又是一番纠缠。
梳顺过长发,他执起黛笔,细细替她描眉。
他腕骨微沉,极稳极敛,笔尖轻轻落在她眉峰起处,顺着眉骨天然弧度,细细晕染勾勒。
“表妹,我好想你。”这已是他能说出口的甜蜜情话。
江筎宁心口发涩,却只能默默承受。
他俯身靠近她身后,胸膛轻抵着她背脊,气息拂在耳畔:“今生今世,你是我崔煜的妻,岁岁朝夕,永不相离。”
仅凭一己偏执执念,便擅自将她余生,强行定了归宿。
“崔煜,你疯了?”江筎宁被他这番霸道妄断,惊得心头发寒。
果然他又以吻封缄,磨去她所有的棱角。一次次推攘,被他强势压下,几番拉扯周旋,她渐渐没了力气。
心绪稍定,江筎宁盘算着该如何脱身,语声怯怯带着央求:“表哥,我想回家探望爹爹,昨夜未归,他必定忧心难安。”
崔煜掌心一拢,顺势牵住她手应允:“我陪你同去。”
江筎宁立时攥紧他衣袖,低声相求:“千万莫要随口妄言,若是惹得爹爹动怒,我实在无地自容。”
崔煜手指轻轻挑起她下颌,眸色深凝:“我是见不得光之人?”
江筎宁被他堵得哑口无言,面颊染透绯红,放软了声调:“我只是求你凡事循序渐进,暂且收敛几分,莫要当众令我难堪。”
崔煜望着她顺从的模样,心头柔软:“依你便是。”
二人同乘马车回了府宅。
江筎宁下车之时强敛心神,面上撑起从容温婉之色,掩去一身窘迫。
入得正堂,江宴见崔煜亲自护送女儿归来,心下感激万分。
江筎宁从容回话,推说昨夜宴饮沉醉,被崔煜就近安置在客舍休憩,一时疏忽未曾告知。
江宴不疑有他,连连对着崔煜拱手道谢:“小女少时寄居崔府多年,蒙世子悉心护持,江某感念于心。”
崔煜立在一旁,身姿清挺,天姿潇潇似不染俗世烟火:“分内之事,江大人不必挂怀。”
江宴随即心生疑惑,开口相询:“世子久居博陵郡,此番怎会远赴江北而来?”
崔煜自是为江筎宁而来,绝不容淮阳王肆意觊觎他的女人,面上却言辞冠冕堂皇:“府中有俗务途经江北,便在此小留数日。”
江宴热忱挽留:“既是如此,世子在寒舍小住几日,也好让江某略尽之谊。”
崔煜从容应下,顺势提出所求:“既蒙大人盛情,晚辈便却之不恭,只求居所清静,安置在筎宁隔壁院落便可。”
江宴毫无多心,转头便嘱咐江筎宁:“世子远道而来,这几日你好生照拂陪伴,不可怠慢。”
“是,爹。”她面上乖巧应声,心如刀割。
而后,崔煜径直步入江筎宁的闺房。屋内陈设清雅简约,他缓步踱步其间,目光缓缓扫过屋中每一处角落,似要细细丈量她独处的岁月光阴。
“表哥在博陵郡府务繁忙,不知打算何时启程归去?” 江筎宁犹豫着开口。
“急着盼我离去?”崔煜眸色微沉。
“唯恐耽搁表哥正事。”江筎宁垂眸避过他视线。
崔煜听着这番客套虚伪的场面话,上前一步便将她牢牢拥入怀中,胸膛紧紧禁锢,不留半分退路。
江筎宁身子一僵,奋力推拒他,偏头躲闪,执意不肯依从。两人在闺房中默默僵持,谁也不肯退让。
正相持之间,门外传来江宴的叩门声,声音温和响起:“筎宁,备好午膳了,出来用膳,你去隔壁唤崔世子一同过来。”
江筎宁心头骤惊,慌得想要挣脱他怀抱,生怕被爹爹撞破这幕。
可崔煜手臂锢得极紧,分毫不肯松劲,俯首在她耳畔低声道:“吻我,便放开你。”
情势逼人,门外父亲尚在等候,耽搁日久必定引人疑心。江筎宁涨红了脸踮起脚尖,仓促在他唇上轻轻一啄。
崔煜眸中掠过满足笑意,这才缓缓松开手。
江筎宁定了定心神,稳着气息朝门外应道:“爹爹稍等,我即刻便来。”
她悄悄瞥了一眼,见崔煜唇角带着柔笑,温润弧度漾开,风华潋滟,竟是惊艳得晃人心神。
那昔日不苟言笑之人,如今为她展颜,笑得夺目,直叫人心神纷乱。
整理好衣容,二人一同走出房间赴膳。
席间,崔煜举止端方,却频频抬手,温柔为江筎宁布菜添食。
江宴看在眼里,心底隐隐生出丝微妙疑惑。
江筎宁察觉父亲目光,含笑解围:“表哥,我已经长大了,不再劳烦你视作小妹般疼惜照拂。”
江宴再看向崔煜那不染红尘的风骨,或许是自己心思多虑。
这般超然物外的人物,此举不过是兄长照拂小妹,江宴放下疑虑,安心用膳。
第44章 第 44 章 极致温柔
午后, 江宴邀崔煜移步书房闲坐叙话。
二人落座烹茶,言谈间便说起江北农事与新稻培育诸事。
崔煜听闻江北新稻增产喜人,心思微动, 已然盘算着待回博陵郡后, 便将此法引去试行推广。
他思量来日与表妹成婚,必倾尽心力,成全她这番济世惠民的抱负。得知她这两年来在农事上的才情与成果, 深信以她的聪慧心志, 定能让博陵郡遍地稻香。
正叙谈间, 门外传来轻浅步履, 江筎宁端着茶盘,硬着头皮缓步入内,欲为二人添茶续水。
此刻崔煜正与江宴纵论农耕利弊、民生温饱,见解独到。
江筎宁立在一旁躬身斟茶, 耳中静静听着他侃侃而谈, 目光不自觉落在他身上。
论及民生国事时他沉稳睿智, 似笼着一层朗然光华,让她一时听得失神。
忽的,崔煜似有感应, 深情的眸子回望向她, 江筎宁立时敛了视线,添罢茶水便敛衽悄步退出书房。
——
此夜月色清寒, 庭院寂寂无声。江筎宁卧于榻间,辗转难安, 心头纷乱如麻。
前路茫茫,她不知往后该如何周旋自持。
正心神惶然无措时,窗户忽被轻轻一拨, 一道颀长身影趁夜色翻身而入,步履轻如鬼魅,不沾半点声响,径直行至床前。
他撩开锦帘便悄然卧榻,长臂一伸,自后将她整个人牢牢圈锁入怀。
“想我么?” 他嗓音低哑,带着夜的慵懒,温热胸膛密密贴上她柔弱背脊,气息沉沉笼在她颈后,丝丝缕缕,缠人入骨。
江筎宁身子僵凝,声线微颤低劝:“表哥,你!倘若被府上人窥见,我往后还如何自处立身?”
崔煜不顾她推拒,下颌轻抵她鬓边,鼻息摩挲着她柔嫩颈侧,温柔又执拗,非要讨她一句心软回应。
江筎宁被他缠得无可奈何,只得放软语气,以退为进轻声央求:“表哥,你若当真执意要我伴你一生,也该容我缓缓,许些时日。”
他唇瓣缓缓含住她莹润耳垂,舌尖微缱,声线放得极柔:“是我不好,太过心急,吓着你了。”
嘴上温言致歉,可环着她的臂膀却分毫未松,反倒收得更紧,贪恋怀间软香温玉。
他落下轻柔吻,从鬓边至颈间,一点点辗转流连,磨去她的抗拒。
那吻极致温柔,惹得她浑身泛起薄热,神志渐渐迷离涣散,喉间溢出细碎绵软的娇吟。
她迷蒙着双眸,语声细碎轻颤:“那方大夫……是你?”
崔煜故意低笑逗她,气息拂在耳廓,撩得人心头发麻:“方大夫是何人?如今人在我怀中,还分心惦记别人?”
江筎宁轻轻闭上了眼,早知是他,他刻意不认,她也不愿点破。
他含住她的唇,柔软唇瓣,吻势渐渐深沉动情,辗转厮磨,情意浓浓,蚀骨缠心。
情到浓时,他情难自抑,低低唤出那两字:“阿宁。”
那些年在国公府,他多想这么唤她。
这亲昵呼唤落入耳中,江筎宁心头猛地一刺。阿宁二字,此刻从崔煜口中道出,勾起她对崔瑾的满心愧疚。
崔煜何等敏锐,立时察觉她异样,眸底温柔渐敛,染上几分霸道戾气。
他绝不容许她心底还留着旁人位置,更不许她心系旁人分毫。舌尖强势探入,加深了这个吻,侵吞她所有心神。
他要揉碎她心底所有杂念,抹去她记忆里旁人的影子。
……
翌日晨露沾阶,门外忽传来丫鬟轻叩门扇的声响。
“姑娘,我送洗漱温水过来了。”
江筎宁脸颊血色尽褪,侧首望着身畔安卧的崔煜,敛着气息朝门外低声应道:“暂且搁在门外便可。”
待门外脚步声远去,江筎宁才怯怯挪了挪身子。
崔煜支起身子,凝着她眉眼间绯红羞怯、又带着委屈无措的模样,心头似被羽毛轻轻搔挠,痒意绵绵。
“表哥……算我求你,待名分既定、成婚之后,再这般可好?” 她眸中蕴着难言的羞惭与酸涩。
她与崔瑾婚约尚在,名份未改,如今却被他夜夜逾矩纠缠,这般荒唐行径,每每思及,愧疚难安。
他瞧着她娇滴纠结的模样,不忍再逼她,伸手轻轻抚过她鬓边碎发:“是我失礼,不该强人所难,委屈了你。”
说罢,他便起身离榻,从容披上衣衫。
晨光斜斜洒落,勾勒出他宽肩窄腰、身姿挺拔如松的轮廓。
衣袂缓缓拢上肌理,隐隐可见脊背线条劲挺流畅,风骨天成,那般清绝出尘的形貌,配上浑然天成的绝好身段,风华迫人。
江筎宁目光撞入那幅景致,脑子轰然一片空白,只觉面颊发烫,连忙垂落眼帘,再不敢多看半分。
——
淮阳王侍从登门,来到江宅传话,邀崔煜赴会议事。
江筎宁得知后心头揪紧,前日酒宴上,崔煜为她解围得罪了淮阳王,此番相邀,怕是不怀好意。
江宴亦是面色微沉,拉过崔煜至一旁,压低声音:“世子此去,谨慎为好。”
崔煜从容回道:“大人不必多虑,我与淮阳王有些交情。”
见他随侍从登上了淮阳王派来的马车,江筎宁微微蹙眉,甚是忧心。
思忖片刻,江筎宁想着约见刘先生,从中打探消息,若真有不妥,也好想办法周旋。
——
院子里搭起一座雕花戏台,雅致又气派。
崔煜走入庭院时,见江北一众地方官员皆列席在座,陪侍宴饮听戏。
淮阳王刘奕坐在正中主位,斜倚着锦垫慵懒微阖,正伴着曲声闲听戏曲。
见崔煜来了,刘奕抬手示意身侧空位:“崔大人,入座一同赏曲吧。”
崔煜行礼后落座,听台上名角启唇便是软糯缠绵的戏腔,高低抑扬,婉转回环。
唱戏的花旦水袖轻扬时翩若惊鸿,莲步挪移间温婉生姿,唱腔清亮入耳,尾音拖得绵长。
一曲唱至妙处,刘奕率先抚掌低笑,出声叫好。
席间一众官员见状,连忙纷纷附和,连连称妙喝彩,满院皆是赞誉之声。
台上此人名唤温玉,乃是淮阳王新近寻得,倾力捧红的梨园名角,唱功冠绝京城,寻常人无缘得见其登台。
“周知府,且品品,这出戏唱得如何?”刘奕似随口而问。
“唱腔婉转,韵味天成,下官半生听戏,今日当真大饱耳福。”坐在淮阳王身后的周知府恭维道。
“诸位不妨细细端详,瞧着其品貌不俗。”刘奕唇角笑意渐深。
周知府细看,那唱戏花旦虽风骨不及,可眉眼轮廓竟与崔煜有几分相似。
淮阳王此话明着是闲谈,用意着实耐人寻味,当众试探、暗含折辱。
后排一众官员皆老于世故,看破其中门道,谁也不敢接话。
“周知府再品品此人容貌,可有几分眼熟?”刘奕点名。
“能入殿下之眼,唱功绝佳,品貌不俗。”周知府面露讪讪陪笑,“殿下恕罪,下官眼拙,第一次见此人,瞧不出什么眼熟。”
刘奕似是料到他会这般回答,也不追问,只低低嗤笑一声,目光重新落回戏台。
崔煜端坐席位,神色沉静自若,仿若未闻刘奕刻意挑衅之语。
一曲戏终,刘奕才转头看向崔煜:“崔大人,孤尚有一事请教,移步说话吧。”
二人起身,刘奕在前,崔煜在后。周知府等官员见状,纷纷起身躬身告辞,生怕多留片刻。
雅间内陈设清贵,熏香袅袅弥漫。刘奕屏退侍从,亲自落座煮茶,举止优雅贵气。
煮茶、沥汤、分杯,每一个环节他做得不急不缓。
刘奕执盏慢斟,将一杯热茶推至崔煜案前:“一别数载,故人风骨依旧,只是心境,倒比不得从前清寂。”
崔煜从容回语:“流年易改,世路辗转,王爷亦不复当年宫闱稚态。”
两句客套暗锋落地,屋内一时静默。
刘奕七岁那年,初遇入宫伴读的崔煜,长他两岁。
其生母本是宫掖歌姬,一朝承恩有孕,方得低位嫔衔。只因出身寒微,又独得圣宠,触怒皇后,从此备受倾轧。
深宫沉沉,母子二人无援无靠,常年困于人情冷暖之间,日子过得如履薄冰。
曾有课业散后,两位皇子寻衅争斗,竟将刘奕推入御园池水中,捉弄取笑。
寒池侵骨,他惊惶浮沉,崔煜纵身入水,将他救起。
太子秉仁厚之心,当庭训诫两位皇弟,为他持平委屈。
自那往后,生性怯弱孤僻的刘奕,便常依在崔煜身侧。
深宫寂寞,二人互为慰藉,共渡孤年,常常月下对坐,畅谈至深夜。
刘奕思忆其过往,与崔煜交心,算是浮沉宫墙里,阴暗中的唯一暖意。
“我视君为知己。如今世事分途,君却事事立身东宫,与我处处相左。”刘奕怅然叹道,二人再不复往日情谊。
“太子仁厚明理,于你无薄待之处,何须执意相悖,徒结芥蒂?”崔煜眸光沉敛。
“嫡长为太子,不过生来占一局先机罢了。”刘奕冷笑。
当年中宫皇后,久视刘奕母子为眼中尘芥,百般苛抑。刘奕常年蜷于宫隅阴影之中,隐忍度日。直至皇后崩逝,母妃方得渐离桎梏,一步步晋阶贵妃,稍得立足之地。
刘奕怨恨皇后,自然也恨着皇后所出的太子。
时势流转,如今刘奕智虑深沉,谋略过人,深获圣心。而太子质性敦厚,行事迟疑,渐令父皇诸多不满。
久历低谷颠沛,他早已悟透世情:人心名利,本就多为己谋。
九五之尊的至高权柄,任谁身处局中会甘于不争?
“你我年少知交,渊源非浅。若愿助我定大业,我许你位居人臣之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刘奕语气沉而郑重。
“殿下!”崔煜目光冷利,“此乃大逆之言!”
崔煜心中叹息,谁能想到当年那个怯弱躲在他身后的小皇子,历经岁月权欲淬炼,今已性情大变,执念权途。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能给你的,东宫那位给不了你!”刘奕身子微倾,目光渴求。
“殿下欲予我什么?是谋逆作乱的污名,还是株连九族的死罪?”崔煜言辞犀利回应。
“崔煜……”刘奕眼眶微红,已放下身段卑微待他,而他不屑一顾。
第45章 第 45 章 依赖
“太子生性敦厚, 若殿下及时回头,尚能安身立命。否则,便是万劫不复的死路。”崔煜对视上他的目光。
“回头?” 刘奕陡然嗤笑, 悠悠喝了一口茶水, “开弓没有回头箭!我未必会输给他。”
如今皇帝最是偏爱淮阳王,太子却因与皇帝政见相悖,屡屡碰壁, 早已惹得父皇厌弃, 刘奕以为废长立幼, 不过是迟早之事。
崔煜默然, 秉持道家 “无为而治、顺应天道” ,主张宽仁待民,这与太子的仁义治国不谋而合。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他绝无可能站在淮阳王那边。
“我的琴技, 乃君亲手所授。”刘奕起身, 抚上一旁的古琴, 指尖拨弄几声旋律。当年在深宫,刘奕被诸皇子排挤,时常郁结难舒, 崔煜会为他抚琴以安其心。
“可如今, 殿下琴艺青出于蓝,不再需要我了。”崔煜回绝得果决, 没有一丝动摇。
这般卑微恳求,于高高在上的淮阳王而言, 已是极致的妥协。这些年,刘奕一直记得他的好,将他视为世间唯一知友。
“孤想要之人、之物, 若是得不到,便只能毁掉!”刘奕绝美的面容渐渐扭曲,露出几分狰狞之色。
他狠狠拽了下琴弦,一根弦“嘭——”崩裂而断。
“心浮则气乱,气乱则入心魔。”崔煜站起了身,“道阻且长,愿殿下莫要再往歧途深陷,好自为之。”
崔煜自知多说无益,拱手拜过道别后,迈步离去。
见他清心寡欲,离去得无半分留恋,刘奕阴沉着脸却无法释怀。
崔煜自别院缓步走出,门口遇上一辆马车停下。
刘蓉被丫鬟的搀扶着下了车,此时碰巧撞见崔煜,身子忽而僵住。
崔煜瞥见顿步不前的刘蓉,隔着几步之遥,他似不曾相识此人,转身径直登上等候在外的马车。
刘蓉侧头,看着马车缓缓启动,渐渐远去,喉间哽咽了下。
正是那人亲手毁了刘家,全族被判流放之刑,她该对他恨之入骨,却怨而不能。
刘蓉方才外出,是去见江筎宁……她曾以为崔煜修的是无情道,不会对情爱动心,可那日酒宴上,她亲眼所见崔煜不顾众人目光,抱着江筎宁离去。
那时,她恍然所悟,他并非无情,只是从未正眼瞧过她。
刘蓉望着那马车消失在眼帘,胸口刺痛,酸涩堵在喉间,连呼吸都觉得沉重。
定了定心神,刘蓉敛去眼底的脆弱,步入正门。
她刚走到房外,听到里面传来阵阵凄厉的惨叫,夹杂着鞭子抽打皮肉的 “噼啪” 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那是伶人温玉的声音,他嗓音与众不同。
温玉是刘奕去年亲手捧红的京圈花旦,深得刘奕偏爱,平日里连一句重话都舍不得说,怎会狠心将人打得这般凄惨?
屋内的鞭刑声未停,温玉的惨叫声渐渐微弱,带着气若游丝的哀求,听得刘蓉心惊胆战,浑身发凉。
刘蓉第一眼见到温玉,便觉得他眉眼与崔煜有几分相似。温玉性子极柔,绝不可能惹怒淮阳王,这刘奕果然是喜怒无常。
屋内的声响才渐渐停歇,大概是刘奕打累了,声线透着发泄后的沙哑,冷冷吩咐:“拖下去上药,别死了。”
刘蓉看着两个侍从架着温玉走了出来,温玉浑身是伤,衣衫被鲜血浸透,气息微弱。
之前是崔煜来过了,温玉不会惹淮阳王……刘蓉心中了然,定是崔煜惹怒他,他无处宣泄,便拿温玉撒气,真是无妄之灾。
压下心底的惊惧,刘蓉脸上荡起柔媚的笑意,轻轻叩了叩房门:“殿下……”
“进来。” 刘奕的声音依旧带着未散的戾气。
刘蓉推门而入,见屋内满地狼藉,而刘奕的脸色阴沉得可怕。
她连忙上前,屈膝行礼:“殿下让妾身去查的事,那江氏女与崔煜不过是表兄妹之情,崔煜护她当是为了崔家颜面。”
“那江氏父女不知好歹!”刘奕正在愠怒气头上,眼中闪过狠色。
刘蓉担心他会对江筎宁下狠手,语气温柔又带着几分刻意的讨好:“那些人尚可调教,不值得殿下生气。只是崔煜……”
刘奕目光冷冷落到刘蓉脸上。
“崔煜以下犯上,对殿下不敬,当罚才是!”她以为,这般顺着他的心意说话,缓解他的怒火。
没曾想话音刚落,刘奕狠狠抬手,一记耳光便扇在了她的脸上。
“啪” 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屋内格外刺耳。
刘蓉被打得偏过头去,力道之大,让她直接踉跄着跌倒在地。
她捂着脸,满眼难以置信,他未曾动过她一根手指,这不过是一句附和之言,他竟会动手。
刘蓉不知错在何处,却清醒过来,原来在淮阳王眼中,她与那温玉没什么不同。皆不过是他的玩物,他可百般宠爱,也可弃如敝履。
“滚!” 刘奕厉声呵斥,语气里没有半分往日的温情。
刘蓉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捂着火辣辣的脸颊,退出屋内。
——
崔煜回到江宅,四下寻看,不见江筎宁身影。
唤来吴叔一问,才知她早就出门,还未归来。
崔煜在她闺房等待,案几上书卷静放,他随意翻了翻,皆是农书记载。
他漫不经心打开抽屉,里面全是拆了封的信件。
这满满一抽屉的信,皆是崔瑾写给江筎宁的,字里行间寄托相思挂念,情意绵长。
崔煜手指抖了抖,忆起昔日在国公府,亲眼见二人亲密相拥的模样,心头闷涩翻搅,戾气暗生。
崔瑾写了这么多封信给她,那她也一定回了他不少。
他们在信中互诉衷肠?崔煜只觉得天昏地暗,心口扯得发疼,他不知她究竟有多念崔瑾。
正兀自沉郁间,门外传来轻浅步履,江筎宁已然归来。
她刚踏入房门,心头便莫名一紧,意识到屋内气氛不对劲,还未等她反应过来,身后门扇便被人反手合上,落锁的轻响在寂静的屋内格外刺耳,像一道枷锁,将她困屋内。
崔煜长臂一伸揽她入怀,身躯滚烫相贴,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感,让她无从躲闪。
“表哥,你不是答应我……”不再强迫她?
不等她开口说完,他覆上她唇瓣,吻得狂烈,带着满心酸涩妒意与占欲,不肯松半分余地。
江筎宁被他亲得喘不过气,心神慌乱,只得依从。
一吻稍歇,他额头抵着她的,呼吸灼热,眸色沉沉如寒潭。
“这两年,未有一字半语为我留下。”崔煜涨红了双眼,将她抵在门上。
“……”江筎宁下意识看向书桌,顿时明白过来,他是看到了崔瑾的信。
他带着压抑的戾气,低声质问:“崔瑾……可曾这样吻过你?”
江筎宁脸颊绯红,忙怯怯摇头,不敢有半分迟疑:“没……没有。”
崔煜微微眯起眼眸,他亲眼见过他们十指紧扣,见过他轻吻她额头,更多次见过他们深情相拥。
念及此,醋意翻腾得几乎要将他淹没,那些他没撞见的时刻,他们是不是更亲密?
江筎宁瞧他神色愈发阴鸷,生怕他就此胡思乱想发疯失控,软声解释:“瑾表哥性子温润守礼,发乎情止乎礼,从未有过半分逾矩冒犯我。”
可这话落在崔煜耳中,反倒像在暗讽他蛮横强势、不守礼法,反衬出崔瑾的温润得体。
他面色顿时沉了几分,眼底的不悦更甚,不等她再说下去,低头再度吻上她的唇。
江筎宁被他吻得浑身发软,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这人发疯起来实在不讲道理!
她越是解释,他越是不信,可她又不知该如何做……只能被动承受着他的索取,手指紧紧抓着他的衣袍,身子微微发颤。
缠绵片刻,他稍稍退开,拇指轻轻摩挲着她被吻得红肿的唇瓣,眸光紧锁着她视线,步步紧逼:“那你心里,是不是还念着他,想着他?”
江筎宁哪敢惹他不快,用力摇头,低声道:“往后我把瑾表哥当做兄长相待。”
崔煜眸光依旧夺目,又急切逼问一句:“那对我呢?你对我,可曾有几分真心?”
这话直逼心底,江筎宁被问得手足无措,意识陷入混沌中,实在不知该如何应答周旋。
她此刻被他的强势与逼迫压得喘不过气。她不敢说不爱,更不敢说爱。
终究是撑不住了,江筎宁泪眼楚楚,肩膀轻轻耸动,哀声央求:“表哥,别再逼我了……我好怕……”
她泪流满面,轻轻推他的胸膛,眼中流露着几分绝望的无助。
望着她泪眼婆娑、惶然无助的可怜模样,崔煜心头又软。
他缓缓松开禁锢她的手臂,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水,柔声道:“别哭。”
江筎宁扑在他肩头,低声啜泣起来,她怕极了他,更依赖他。
那哭声细碎又委屈,带着连日来的煎熬,一点点浸湿他的锦袍,也浸得他心口发疼。
她哭了许久,肿着双眼,在他温暖的怀抱里,感受着那份轻柔的安抚,她更惧了。
为何会这般畏他,从第一眼见他起便不安,多年来他为她施针救治,她却一日比一日畏惧?每当他靠近一步,她恨不得后避十步。
第46章 第 46 章 护她
别院幽室, 沉香袅袅萦梁。
淮阳王刘奕斜倚软榻,慵懒阖眸,静听身侧温玉抚弦唱曲。曲调婉转多情, 声声入耳。
他心中兀自盘算, 崔煜屡屡与他作对,全然不顾年少旧情,就连区区一介朝臣江宴, 也敢屡次托病避召, 竟不将他放在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