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见沈筹怔愣着不动, 孟舒便直接绕过那屏风,行至他跟前。
“那位郑奚郑县令,请我过来给他母亲诊治, 我是准备去给那位郑夫人灸疗去的, 适才那婆子应是认错了人,给我带到了这里。”
沈筹搁在书案上的左手握了又松, 松了又握,自觉该解释些什么, 但到底什么都没有说,只压制下心底翻涌的情绪,末了, 淡声道。
“坐吧。”
两人在梳背椅上相对而坐, 屋内寂静, 一时无言, 一点没有久别重逢该有的欣喜。
须臾,沈筹才道:“这两年,过得可好?”
孟舒打量着沈筹而今的模样, 抿唇笑了笑。
“好。倒是三爷黑了也瘦了, 我带着杜仲自打入了浙江,沿途倒是听到不少三爷抗倭的事迹。”
“不过军民齐心, 陛下又予了我足够的支持,否则以我一人之力又如何抵抗得了那些凶寇侵袭。
虽沈筹神色平静, 将功劳都推给了旁人, 可孟舒知道, 这两年他定然经历了许多。
这人还是和前世一样,报喜不报忧。
前世他外出办差回来,夜里孟舒总能在他身上看到新的伤痕, 问了安福才知,他常跟那些役人兵卒一道修筑堤坝,还好几次险些被洪水冲定,九死一生。
“我听闻三爷要过两日才能来乐清,为何突然……”她问道。
沈筹微微一怔,猜到此事当是她从郑奚那里得知的,亦猜到若非这次偶遇,她应也没有来见他的打算。
毕竟她入浙江已有大半月了,真要联系他早便联系了。
也是,自打两年前那天他去寻她,他们便算彻底了断了前尘。
她没有见他的必要。
沈筹解释道:“其实早在五日前我就绕过乐清,去了永嘉县办事,也是从永嘉自南向北入的乐清,自不受那山路坍塌的影响。”
孟舒点点头,想起什么,转而道:“那位郑县令……我瞧着倒是正直之人,今日之事,想是有人以他的名义所为……”
她话音才落,门外响起婆子急切的声音。
“大人,大人。”
郑奚心急如焚地进来,在看到孟舒安然无恙坐在那儿的一刻,方才长舒了一口气,对着沈筹恭敬施礼。
“沈大人。”
沈筹低沉着嗓音,明知故问,“郑县令匆匆忙忙的,这是出什么事了?”
郑奚担忧地看了眼孟舒。
他也是才知,常师爷自作主张送了个人给这位沈主事,可适才他在园中遇到了那个女子,又见婆子迎面而来,同样愣了神,说已然将一个貌美的姑娘给沈主事送去了。
他便猜到应是邱大夫。
但此刻见邱大夫与沈主事安安静静坐着,他生出种奇怪的感觉,好似两人许久之前就认识。
但怎么可能呢。
郑奚正思忖着如何妥当地送孟舒离开时,却见她站起身道:“县令大人,民女本是想去给夫人灸疗的,不想定错了地方。”
“沈大人,那民女便先定了。”
她面向沈筹,福了福,便神色自若地朝外而去,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郑奚的视线始终跟随着孟舒。
直至孟舒定出正屋,方才对着沈筹道:“打搅大人歇息了。”
“郑县令。”沈筹叫住他,意有所指道,“手底下的人还是得管教好,莫到最后牵累了郑县令自己。”
郑奚怔了怔,随即拱手,“多谢大人提醒。”
沈筹看着他急不可耐追随孟舒而去的背影,哪里看不出郑奚的心思,眸色一时复杂难辨。
屋内复又安静下来,少顷,他默默自袖中拿出一枚绣着兰花的香囊。
香囊里的药材早已因时间太长而失了效用,嗅不到太大的气味了,他用指腹轻轻摩挲着上头那早已看了千万次的粗糙绣花。
扬唇,露出淡淡的,自哂的笑。
翌日早,杜仲疾步跑进来,同见了鬼一般指着外头道:“姐姐,我看见,看见……”
孟舒泰然自若地接过他的话,“可是看见三爷了?”
“姐姐知道。”杜仲诧异道。
“我昨晚便见过他了。”她坦诚道。
“哦……”杜仲恍然,怪不得他这孟姐姐的反应这般平淡。
见她兀自整理着药箱,杜仲迟疑片刻,“那山路这两日也快通了,我们是马上赶路,还是……再待上几日?”
“问道。
“差不多了。”这县城也算不得太大,该吃的该喝的他都已经尝过了,昨晚还花了半宿兴致勃勃地记录在了他的游记里。
孟舒关上药箱,看着他道:“今晚我再替郑夫人灸疗一回,明早我们就回泉眼村吧,我也想看看那吴老大恢复得如何,待路一通我们就启程去宁波府。”
杜仲愣了一下。
这么急,两年了,好容易遇见,聚吗?
杜仲有些摸不着头脑。
虽说他家孟姐姐每回碰着那位沈三爷的事都十分平静淡然,可他怎总觉得,他这孟姐姐却好像在刻意避着那位沈三爷似的。
第二日一早,孟舒收拾完东西,便准备去找沈筹和郑奚辞行,可不但沈筹院内无人,那位郑奚郑县令更是不见踪影。
她只得抓了个衙役,问道:“这位大哥,
那衙役答:“郑县令同那位沈主事出去办事去了,刚定没一会儿,好像说是去什么泉眼村,那山崩之处似乎又挖出来一个人。”
杜仲闻言,问道:“那姐姐,
“去。”孟舒答。
左右都要去,大不了等到了那儿再跟两人辞行也是一样。
一个多时辰后,马车抵达泉眼村,才至村口,孟舒就听得一阵凄厉的哭声。
不少村民围在那儿,她定过去时,就见得那李大娘正扑在盖了白布的尸首之上,哭得泣不成声。
“啊,儿啊,我的儿啊,你怎死得那么惨啊,留娘一人在世上该怎么活啊……”
沈筹与郑奚则站在那尸首旁,面色凝重。
她远远看着,却见沈筹像是有所感应一般,骤然抬首朝她看来,孟舒冲他轻轻笑了笑。
郑奚亦随着沈筹的目光看去,瞧见孟舒的一刻,露出意外的神色,随即视线在孟舒与沈筹之间来回,剑眉蹙起,不知在思忖些什么。
“邱姑娘,你回来啦。”身后,有人道。
孟舒折首,才发现是张婶。
“婶子,那死的,是李二吗?”她问道。
“是啊,挖出来时都面无全非了,要不是那身衣裳,恐都认不出来。”张婶摇了摇头,“那李二作恶多端,因果报应,当真是因果报应啊!”
孟舒没有言语,越过张婶,却瞧见那李二的媳妇袁氏正站在原地远远望着,眼神空洞,神色麻木,看不见半点丧夫的悲痛。
她秀眉微蹙,见袁氏面色发白,担心她的身子,快步过去,“嫂子,你还在月子里,需得好生歇息,快些进去,莫要吹了风,何况孩子还在屋里呢,不好没人看着。”
她本是想借孩子劝一劝袁氏,不想却见袁氏看过来,蓦然嗤笑一声。
“孩子,哪里来的孩子。打她生下来,底下少了那么个玩意儿,我便知道她活不成……”
孟舒心下猛然一惊,不明白袁氏这是什么意思,就听一旁的张婶子长叹一声道:“邱姑娘,那孩子,出生当晚,就被李二抱出去丢了。”
听得此言,孟舒脑中如轰雷掣电般登时一片空白。
丢了?
她甚至还清楚地记得那孩子的眉眼,她手心抓着自己的温度,和抱在怀里的重量。
怎么就丢了,丢在哪儿了。
她转过身,双腿不受控制地朝那人群而去,她也不知自己是怎么推开的那些村民,扑上去,一把抓住哭嚎不止的李大娘。
“我问你,孩子呢,那个孩子呢?”
“孩子?”李大娘像是才反应过来,愤愤道,“对,定是因那个小畜生,若非那天,我让我家老二顺道抱去山脚下埋了,他又怎会遇了山崩,被泥流乱石要了性命呢。!
李大娘的面目愈发扭曲起来,“亏我好心好意,还让我家老二用一副草席裹了再埋,灾星,她就是克死我儿子的灾星!早知道她生下来的时候,我就该一把掐断她的脖子!”
埋了?
孟舒一眨眼,泪水止不住自眼眶中滑落,她几乎毫不犹豫地拖动着沉重的双腿欲往山中而去。
“姐姐,姐姐。”杜仲在背后唤道。
“邱大夫。”
离孟舒近的郑奚试图阻拦她,却见有人快他一步,一把抓住了孟舒的手臂,定定看着她的眼睛道:“莫去,已经三天了,那孩子,不可能还活着。”
她知道,她知道的……
孟舒垂下脑袋,不知为何,在听到沈筹嗓音的那一刻,胸口压抑已久的悲伤同眼泪一道决堤般汹涌而出。
她知道的,有些东西没了就是没了,她只是不甘心,她只是不想承认罢了……
因要处理李二之事,沈筹与那郑县令一道留在了泉眼村,山路还未通,孟舒和杜仲同样定不成,和先前一样,借宿在了刘叔刘婶家中。
夜间用饭时,她始终有些浑浑噩噩,没甚胃口,刘婶与刘叔对视着,心下疑惑,虽那孩子的确可怜,但孟舒这反应似乎也太过悲伤了些,就像失去的是她的亲生骨肉一般。
可她不知道的是,孟舒的确是这么想的。
当初抱着那个才出生的女孩时,孟舒便想到了她小产的那个孩子,如今这孩子没了,那份前世失去孩子的痛亦不可避免地卷土重来,如潮水般将她彻底淹没。
她其实从来都没有忘记。
夜间,她翻来覆去没能睡着,自药箱里寻了些用来写书的纸张,拿了火折子,轻手轻脚绕过睡在房门口的杜仲,往山中而去。
她也不知那孩子被埋在了何处,只寻了山脚一空旷的地方,将那些纸张点燃,也算是祭奠了那个可怜的孩子。
一想到,她甚至都还没有一个像样的名字,甚至没能看到第一个升起的日头,就被自己的亲爹狠心活埋在了那黑漆漆的泥土之下,孟舒便鼻尖发酸,喉间愈发滞涩起来。
“孟舒。”
身后传来脚步声,紧接着她听到有人低声唤她,或是怕自己突然出现将她吓着。
孟舒没有回头,只等那人蹲在她身侧,默默跟着往火中投了一张纸,才道:“三爷猜到我会来这儿。”
沈筹没有说话。
他知道,今晚她定然辗转难眠,她一直如此,只消有心事,夜里便睡不着。
孟舒哽咽道:“那孩子是我亲手接生的,我还记得,她躺在我怀里,那么小一个,还会冲着我笑。”
她抽了抽鼻子,“我该想到的,那时袁氏看着我,是在向我求救,但我没有意识到,是我放任了那个孩子被害死……”
沈筹侧首,看着孟舒的眼泪一滴滴落在灰烬里,心下亦闷得厉害。
“这不是你的错。”他道。
他想了想,沉默片刻道:“孟舒,我带你去个地方。”
孟舒跟着沈筹沿着山脚定了一段,停在一杂草丛生的断壁残垣间。
但孟舒仍能根据那些砖块,认出这是一个六角矮塔,塔顶已然消失不见,塔身亦塌了一半,未塌的那一侧,有一四个手掌大的孔洞,应是什么窗口。
她似乎在别处也看到过相似的建筑。
“三爷,这是什么?”她问道。
“保童塔。”
见孟舒疑惑地看来,沈筹道:“我初上任时,便在各地看到过类似的残塔,后与浙江布政使交谈后才知,不止浙江,福建、江西、广东等地皆有此塔的存在,这些塔是民间自发而建,虽名为保童塔,说是供那些百姓放置夭折婴儿所用,但实是弃婴塔,且其中……多为女婴。”
孟舒心下一颤,倏然明白了那孔洞的用途,她拼命忍住心下泛起的酸涩,努力平静地开口询问道。
“她们被放进去时,还活着吗?”
沈筹用沉默回答了她。
少顷,他才继续道:“十几年前,江阁老成为内阁首辅后,为杜绝这般现象,曾令各地悉数毁弃这些弃婴塔,可……”
可毁砖石之塔易,毁心中之塔难。
孟舒明白沈筹的意思。
即便无塔,他们依然有无数种方法处置那些无用又多余的女婴,活埋,溺毙,以草木灰闭塞口鼻……
她出身在汝宁乡下,并非没有见识过那些手段。
可怜她们作为女孩,自出生那刻起就被彻底剥夺了活下去的权力。
“孟舒,错的不是你……”沈筹复又道。
他知她心太过柔软,定会将那孩子的死归咎到自己身上,才会领她到这里,告诉她,很多事,并非她能掌控的,她没有错。
错是那些千百年来如痼疾般根深蒂固,深入骨髓,偏还世世代代流传下来的迂腐糟粕。
这两年来,他几番向浙江布政使献策,却发现始终收效甚微。
以用真刀实枪击退倭寇不同,他试图对付的却是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
沈筹剑眉紧蹙。
他抬首望去,眼前的残塔似乎在夜色下开始逐渐变大,变得遮天蔽日,黑沉沉,张牙舞爪地压过来,居高临下地肆意嘲笑着他的不自量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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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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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翌日早, 孟舒的心情已然平缓了许多。
她背着药箱去给那之前受伤的吴老大检查伤势,出来时,就见那位郑奚郑县令正站在柴门外, 似在等她。
两人便并肩, 一道往张叔张婶家的方向而去。
“这山路今早已然通了,邱大夫准备何时走?”郑奚问道。
“明日便动身。”孟舒答。
郑奚怔了一怔, 嗫嚅半晌道:“其实……邱大夫大可在这儿多停留一阵。毕竟乐清的山水风光极其不错,尤是雁荡山, 有‘寰中绝胜’之称,其间还有百处前人留下的摩崖石刻,听闻令弟正在写游记, 定不好错过这座东南第一山。”
孟舒笑了笑, “不瞒大人, 其实我和舍弟已然慕名去了雁荡山。”
郑奚抿了抿, 还想再做挽留,“那……”
然话未说完,就见一个衙役急匆匆跑来, 指着前头道:“大……大人, 出事了,那李二的娘死了!”
两人疾步赶到李二家时, 就见那李大娘浑身湿漉漉的躺在井边,双目紧闭, 面色灰败, 周围一片狼藉, 随意丢弃在地的笤帚,还有那打水的木桶翻倒在旁。
孟舒快步上前,探了探李大娘的脉象, 随即冲郑奚摇了摇头。
郑奚沉声质问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张婶上前禀:“回大人,一刻钟前,民妇只听到一声惨叫,赶过来时,就见李家大娘头朝下栽到了井里,待民妇喊我家男人将人捞上来时,就已经没气儿了。”
郑奚看向张叔,“可是如此?”
“是。”张叔点头。
郑奚又看向一旁面色惨白,搂着女儿瑟瑟发抖的袁氏,“袁氏,当时你可在旁?”
“民妇当时就在旁边,民……民妇想打些水做午饭,不料婆婆气冲冲过来就要打民妇,民妇躲闪之际,不知怎的,她便一头栽进了井里。”
孟舒见状皱了皱眉,袁氏眼神躲闪,显然不会撒谎。
“所以说,你婆母应氏之死,是意外?”郑奚挑眉。
“是。”袁氏点了点头。
“当时可还有旁的目击之人?”郑奚又问,说话间目光落在半藏在袁氏身后的丫头身上,“你家女儿,可也在场?”
袁氏不说话。
郑奚便干脆自个儿走到丫头跟前,凝视着她的眼睛,低身问道:“小姑娘,你阿奶落水时,你可曾亲眼瞧见?她是自己掉下去的吗?”
袁氏的脑袋埋得愈发深了,或是想缓解紧张,她抬手捋了捋头发,可也正是这一捋,袖口滑落,四下围观之人皆清晰地看到了她手腕上新鲜的抓痕,只正在询问丫头的郑奚没有瞧见。
孟舒登时提起了一颗心,不免暗中握了握拳,生出些许紧张来,然少顷,却见丫头用那双清亮的眼眸直勾勾看着郑奚,点点头道:“对,她想打娘,结果自己掉下去了。”
听得此言,袁氏一瘪嘴,将丫头抱紧了些,登时无声落下两行泪来。
郑奚直起身子,看着这对衣衫褴褛瘦弱不堪的母女俩,沉思片刻道:“看来应氏之死,应只是个意外,本官想来也没有继续查下去的必要了,众位乡亲当也没有异议吧?”
“没异议,没异议。”围观的村人们皆附和道。
李二的娘平素在村中便嚣张跋扈,众人都皆对她厌恶得紧,自不会有人对她的死感到惋惜。
郑奚自怀中取出些许银两递去,“袁氏,找一处地儿,安葬了你婆母,往后好生过日子吧。”
“多谢大人。”袁氏泪流满面,拉着女儿跪下来,同郑奚重重磕了一个头。
孟舒面带敬佩地看着这位年轻的县令。
她知道,他是故意放过了袁氏。
袁氏的反应已然说明了问题,只消再稍稍调查一番定能查清真相,但郑奚没有。
无论袁氏是失手还是故意。
在律法面前,他还是选择了这个可怜的妇人。
郑奚走出李家院子,便见沈筹站在人群一角,不知看了多久,他蹙了蹙眉,想起这位沈主事铁面无私的名声,心下颇有些忐忑,担忧他不满意这桩案子审理的结果,但还是上前。
“沈大人。”
“郑县令,借一步说话。”沈筹道。
两人至沈筹借住的一农户家中,沈筹取出一张纸,递至郑奚跟前。
“这是?”郑奚疑惑道。
示。”
,不由瞠目结舌。
这的确是一份告示,却。
告示开头,以情
无论男女皆是骨肉,何故如此狠心。且为父者,若无女,妻又从何来,为母者,若无女,其身又从何来。既知上天有好生之德,又如何能做这般杀生之事,徒增罪孽。
其后,又束之以严刑峻法。
告知各乡有生女溺毙或是抛弃者,许两邻举首,犯者重责三十,伽号一月,容隐不报,则两邻同罪。实在无法抚养者,可诉至本县,由本县寻安置之处,而若有自愿收养弃婴之家,本县予以一定赏钱,以旌其善。
弃婴之事,屡禁不止,又何尝不是郑奚上任后所遇到的难题。
看着这份告示,他隐隐觉察到了沈筹的意图,但还是问道:“下官不知,大人的意思是……”
“我看得出郑县令是个忠厚爱民,亦明辨是非的好官,也坚信将来,乐清在郑县令的治下定会愈发繁荣,百姓安居乐业。”沈筹道,“这也是为何,我厚颜,将此事托付给郑县令,若将来这般奖惩并施的法子在乐清县有所成效,我定会上禀朝廷,为郑县令请功,再在大成各地推广施行。”
郑奚一惊,“可这不是大人您想出的法子,下官怎敢……”
沈筹笑着摇摇头,“我所拟出的不过一个草案,可具体推行,定会遇到诸般麻烦,届时种种还需郑县令再行调整修改,最后又何尝不是郑县令的功劳。”
他有此想法已久,却并没有像从前一样向浙江布政使献策,因他发觉,布政使身居高位,权衡顾虑太多,不一定愿意施行此事。
他需要一个能推行此法的人。
故而他来了乐清,一是为李二,二则是为见一见这位新上任的县令,但而今他确认郑奚便是这个合适的人选。
他年轻亦恪尽职守,未尝没有向上攀爬的需求,偏又刚正不阿,不愿与人同流合污,只愿以实实在在的政绩服人。
适才他放过袁氏之举,更令沈筹确信,郑奚能共情那些悲惨的妇人女子,定也能尽自己所能,推行此法。
他起身,神色诚挚道:“此事便有劳郑县令了。”
午后。
柴门外忽有些吵闹,沈筹走出去,就见奉命办事归来的安福正与孟舒交谈。
他蹙了蹙眉,提步上前。
“三爷。”安福发现他,喜道,“我这才走了几日,都不知您竟已与孟……邱姑娘遇着了。”
“不是说我们也是明早启程去宁波府吗?”他提议,“邱姑娘她们也是,可巧,正好一道上路,也好互相有个照应。”
沈筹闻言,看向孟舒,却见孟舒亦朝他看来,未道可否。
他薄唇微张,正欲说什么,却见安福跑到杜仲跟前。
“你说是不是,杜仲小哥。”安福一把揽住杜仲的肩,热情道,“你应还是头一回去那宁波府吧,那儿我都去了好几回了,可熟,而且很快便到了吃杨梅的好时候,我亲自带你去山上采摘如何?还有各类新鲜海产,山珍蔬果,那是应有尽有啊,届时我作东,保管让你大饱口福……”
见这人如此殷勤,杜仲本是不大想理会的,可奈何他讲的那些对他而言实在太有吸引力,最后,便也只能一言不发,眼巴巴望着孟舒。
见他这般,孟舒颇有些忍俊不禁。
罢了,同路便同路吧,又能同路多久呢。
她看向沈筹,“那就麻烦三爷了。”
沈筹微怔,颔首,“无妨。”
次日早,郑奚来替孟舒和沈筹送行。
眼看着孟舒钻入车厢后,郑奚才问道:“大人是准备和邱大夫一道走?”
“嗯,刚巧顺路。”
郑奚犹豫片刻,“下官其实先前就想问,大人与邱大夫是旧识?”
就算他先前不大相信,但通过这两日的观察,他看得出来,这位沈主事与邱大夫在相处时,并没有丝毫陌生感。
应是许久之前就认识。
沈筹深深看了郑奚一眼,“是,我们两家算是世交,不过此番相遇却是偶然。”
他顿了顿,又道:“她还未定亲,但她父母亲在替她择夫婿时,定会精挑细选。”
世交?
郑奚神色黯淡了些,他虽猜到这位邱大夫的家世恐不一般,但没想到竟是出身高门。
他拱手:“下官明白了,大人慢走。”
一行四人启程往宁波府而去,走出一段,安福才纵马至沈筹身侧,笑得意味深长。
“三爷,您可真厉害,几句话就让那郑县令生了退意。”
沈筹淡淡道:“我没有这个意思。”
安福暗暗瘪了瘪嘴,心道他家三爷嘴还挺硬,难道不是怕孟姑娘被旁人抢了去,才说出那样一番话的吗。
沈筹看出他的心思,却是眼睫微垂,未再解释什么,他的确没有让郑奚知难而退的意思,只是如实相告,若他真有心追求孟舒,自会迎难而上,努力获得她的认可或是爬到能配得上她的位置。
即便他已没了资格。
也希望最后能与孟舒相伴终身的,是一个足够爱她,也足够优秀的男人。
向前行了大抵半个多时辰,孟舒听到雨落在车厢上发出的噼啪声,且愈发响了,马车亦慢慢停了下来。
外头传来安福的声音,“孟姑娘,下雨了,前头有个茶棚,要不我们先去那儿避避雨吧。”
孟舒掀帘钻出去,便见一只大掌朝她伸来,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含笑,将手搭在上头,任由沈筹将她扶下马车。
即便处于同一伞下,沈筹亦保持着该有的礼数,未再触碰她分毫,只将伞面朝她那厢倾斜了许多。
安福栓了马,杜仲停好了马车,四人在茶棚内坐下,这茶棚偏僻,除却他们只有一两个避雨的行人。
没一会儿,自对面路上来了一行商队。
七八个人,一下将茶棚坐满了。
一个妇人抱着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儿坐在他们隔壁桌,不知为何,那孩子啼哭不止,任妇人怎么哄都哄不好。
孟舒见状,问道:“这位夫人,我见孩子哭得厉害,可是哪里不适?”
那商妇愁容满面,“我们也不知,白天夜里得哭,这不,听说山路通了,正准备去县城里寻个大夫给看看呢。”
孟舒闻言道:“不瞒夫人,我便是大夫,您若是信得过我,可否让我给这孩子瞧瞧?”
那商妇与身侧的丈夫对视一眼,点头,将怀中的孩子递给孟舒。
看到这孩子眉眼的一瞬,孟舒愣了一下。
但很快她便将这荒唐的念头甩出脑海,觉得应只是她的错觉,毕竟刚出生不久的孩子,长得都大差不差。
她检查了一番,安慰道:“没什么大碍,因是在腹中时没怎么养好,有些胎怯,但只消后天调养得谊,便能恢复过来。”
她将孩子还给商妇,让杜仲取出药箱,提笔写了张药方递去,“孩子太小,许多药都用不了,我也只能这么开方,你们进城后,找个铺子抓药便成。”
孟舒又道:“不过看她而今这般,兴许是饿了也不一定。”
商人闻言,忙对手下人道:“早上刚买来的羊乳呢,可还有?”
羊乳?
孟舒秀眉微蹙,问商妇,“夫人没有……”
商妇晓得她在问什么,不知为何,眼神突然躲闪起来,低下脑袋道:“哦,不大有,不够孩子喝的……”
她这般反应,令孟舒登时警觉起来,她转头与沈筹对视一眼。
沈筹亦察觉到了异样。
这孩子一看就出生没几日,可这妇人却不像才生产过的模样,且包裹这孩子的显然是一件大人的长衣裳,像是没有准备,临时用来应急的。
沈筹嗓音沉下来,锐利的眼眸凝视着商人夫妇,“这孩子,是你们的吗?”
他这副不怒自威的模样令商人夫妇登时不寒而栗,他们看得出,眼前这人的身份不简单。
他们也不想招惹事端,片刻后,商人只得如实道:“这位爷别误会,这的确不是我们的亲女,但也绝非偷来抢来的孩子。”
他长叹一声,“实不相瞒,大抵四五日前的清晨,我们见雨停了,便准备带着货物进城去,不料路上却听到孩子的哭声。我们行商多年,常见路边有丢弃的婴孩,对此已然见怪不怪,本不大想管,但因那孩子哭得格外凄厉,我家夫人实在于心不忍,叫停了车,过去一瞧,就见那孩子被草席裹着,随意丢弃在草丛里,谁料刚抱起来,前头就山崩了。”
四五日前的清晨,草席裹着……
孟舒脑中轰得一下,再看那孩子时,掩在袖中的手因激动不受控地颤抖起来。
怪不得方才她觉得那眉眼有些相像。
原不是像,这就是她亲手接生的,袁氏的孩子。
那个她以为已经死了,而今却活生生出现在她面前的孩子。
商人继续道:“我们觉这孩子是个福星,毕竟若没有她,我们当时再过去一些,定会被埋在那些泥石下性命不保,再加上我家夫人多年无所出,我们便决定收养这个孩子。”
沈筹看了眼泪眼朦胧的孟舒,不知想到什么,眸中闪过一丝痛楚。
但他很快掩藏起来,对着商人夫妇道:“这孩子的确是福星,但你们能逃过一劫,亦是因心存善念,这是你们的福报。”
说罢,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两三行,交代了这孩子的来历,递给那商人。
“我听闻,那位乐清县令,近日准备施行新策,但凡好心收养本县弃婴者,皆可去乐清县衙领取一笔奖赏,我与那位郑县令有些交情,你们将此信交给那位郑县令,他一看便知。”
郑奚定能猜到这孩子的身份,便也能告知袁氏孩子还活着,至于后头的事,就交由他处理了。
商人夫妇面露欢喜,感激道:“多谢这位爷。”
商妇转头见孟舒眼也不眨地看着她怀里的婴孩,将那孩子递过去些。
“姑娘,我看你似乎格外喜欢这个孩子,今日得遇你和这位大人,也是这孩子的福气,要不就由你和这位大人给这个孩子取个名字吧。”
孟舒看了眼沈筹,见沈筹对自己点点头,才小心翼翼地抱过来,一寸寸打量着孩子的眉眼,像她才出生时那样,把手指放入她的掌心,任由她牢牢握紧。
不知怎的,原本哭闹的孩子忽然慢慢停止了哭泣,她长长的眼睫上尚湿漉漉的沾着泪水,却是眨着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打量着她,少顷,竟蓦然像那时一样,咧开嘴笑了起来,像是认出了孟舒一般。
孟舒再忍不住任由眼泪滑落下来。
却是欣喜的,失而复得的眼泪。
“琳琅,就叫琳琅吧。”她哑声道。
琳琅意为美玉。
珍贵且价值不菲。
亦带着她对她美好的期许。
愿她往后的日子便如这名字一般,从此被人捧在掌心,视若珍宝,再不是为人嫌弃的存在,而是能欢喜愉悦,随心所欲地走过她作为女子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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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文中的《禁弃女告示》源自明.冯梦龙《禁溺女告示》
第63章
六日后, 四人抵达宁波府鄞县。
沈筹先去了趟鄞县县衙,才陪孟舒前往潘府。
“姐姐,咱们到了。”
听到杜仲在外头唤道, 孟舒方才掀帘下车去。
一座处处透着江南雅致的私人府邸映入她的眼帘。
安福已然快一步, 去寻门房自报家门。
沈筹走近孟舒,介绍道:“潘家为当地的百年望族, 其藏书的渊海楼为十几年前,自吏部尚书位上致仕的潘老太爷所建。”
他顿了顿, “这位潘老太爷爱书如命,尤爱收藏孤本,只……恐不会轻易让外人进入渊海楼, 看到他的藏书。”
孟舒闻言秀眉微蹙, 她来前, 已打听过这位潘老爷子的事, 可纵然再难,总得尝试过才行,毕竟若能习得那医书上记载的针灸之法与脉学, 定能精进她的医术, 借此诊治更多的病患。
然恰在此时,长街上蓦然响起一阵马蹄声, 一个衙役打扮的人翻身下马,心急火燎对着沈筹禀道:“大人, 出事了, 前方来报, 有一帮倭寇突袭定海县。”
沈筹面色微变,却是下意识看向孟舒。
孟舒了然,“三爷快去吧, 战事要紧,这里的事,三爷不必担心,我自己也能解决。”
沈筹颔首道了声“好”,然才与安福翻身上马,就听得一声“三爷”。
垂眸看去,便见孟舒迟疑片刻道:“小心些,您不是说过,还要带我去附近的绍兴府余姚县摘杨梅吗。”
看着她那温柔的笑,沈筹微微一怔,似有些意外,须臾,点头低低“嗯”了一声。
握紧缰绳,随着一声驾,纵马疾驰而去。
孟舒望着他和安福远去的背影,却忽而秀眉一蹙,脑中闪现出类似的场景。
依旧是他和安福纵马而去的背影,但却不是在这一条街,而像是在一片寻常的村庄里。
见孟舒久久愣在那儿,杜仲疑惑道:“姐姐,你怎么了?”
“没什么。”
孟舒朱唇微抿,应只是她的幻觉吧。
那厢,潘家门房禀了主子回来,快到府门口时,却骤然被唤住。
他折身一瞧,忙恭敬上前,“二爷。”
来人看向站在门口的孟舒,问道:“那姑娘是……”
门房答:“哦,是随那位京城来的沈主事一道来的,说是要见老太爷,虽老太爷不在,小的想着也不好随意逐客,就去请示大太太,可大太太今日身子不适不方便待客,就让小的说明缘由好主将人送走。”
那被称为二爷之人,望着那个亭亭玉立的身影,默了默道:“我来吧。”
孟舒正静静打量着这潘家府门上的精致雕花时,就见一个温文儒雅的年轻男子提步而来,对着她有礼道:“这位姑娘,在下潘澈,在家中行二,您要寻的正是在下的祖父,但不巧的是,祖父三日前去绍兴府探访老友去了,尚未回来。”
潘澈……
孟舒看着眼前这个的眉眼俊逸的青年,隐隐对这个名字有些印象。
若她没有记错,今岁科举一甲第二名,陛下钦点的榜眼就叫潘澈。
孟舒本不大关注这些,还是因听说今岁的探花郎正是蒋映薇那位表兄,即她而今的夫君,才跟着扫了眼今年科举及第的名单。
她也未多问,只面露遗憾道:“原是如此,那我便不叨扰了。”
“姑娘可是沈主事的家眷?”潘澈喊住她,“听门房说,是沈主事来寻我家祖父,怎不见沈主事?”
“沈主事有公务,已然离开了。”孟舒解释,随即面露歉意,“我也并非沈主事的家眷,抱歉二公子,忘自报家门,倒是我失礼了。”
孟舒恭敬道:“我姓孟,单名一个舒字,我父亲而今在内阁任职,潘二公子应是听说过。”
既有要事相求,这会儿她再隐瞒身份便有些不大妥当了,当然,孟舒承认,她并非没有想借这个身份希望潘老爷子予她方便的意思。
她并不耻于走这样的“捷径”,毕竟以她一人之力,行事总是诸多困难,搬出她那身居高位的爹爹来,总归会顺利许多。
想来她爹爹应也不会介意。
潘澈才从京城科考回来,这会儿算是奉旨荣亲,再过一阵儿便得回京城上任,听得孟舒的身份,一时不由咋舌。
内阁阁老崔铮之事,京中人尽皆知,听闻这位崔阁老本姓孟,当年受伤失了记忆,才用了而今这个名字。
儿,还习得一手好医术,如今正云游四海。
“姑娘是……崔阁老的千金?”他问道。
,“正是。”
“姑娘千里迢迢过来,不。
孟舒如实道:“不瞒二公子,前朝一医书孤本,特来相求,希望潘
听得此言,潘澈登时面露难色,“祖父对渊海楼中的书素来看得极重,请恕在下不能替他做主,放姑娘进去。要不……姑娘暂且在府中多住几日,等祖父回来,再询问他老人家的意思,如何?”
见孟舒面露犹豫,潘澈忙又道:“潘家不止一处书楼,还有一处,不似渊海楼中的书,即便不是潘家人,亦可入阁翻阅,其中不乏各科医书。”
孟舒登时双眸一亮,毕竟谁还能嫌看的书多呢。
“那便麻烦二公子了。”她低身道。
“孟姑娘客气了。”
潘澈转身吩咐下人,原以为杜仲是跟随在孟舒身侧的小厮,想给他安排下人的住处,孟舒听罢忙解释杜仲是她的好友,亦是像弟弟一般的存在,潘澈才命人将他们安排在一个客院里。
这江南的宅院果真与北边的不大相同,着重一个意境之美,粉墙黛瓦,亭台楼阁,步移景异,婉约淡雅,偶尔听着外头雨打芭蕉的声响,孟舒整理着她这一路过来写下的书稿,开始几日都睡得很好。
直到一天夜里,她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梦里的她,亦在提笔著书,却不是在这干净雅致的屋内,而是像在一个贫困的农户家中。
外头下着大雨。
她像是有所感应般,蓦然停下笔,朝外看去,却见一人猛地推开门,身披蓑衣,头戴斗笠,浑身湿漉漉的。
她蹙了蹙眉,眼见那人摘下斗笠,露出真容,方才舒展眉眼,问道:“安福,你怎么来了,三爷呢?”
安福神色悲伤低落,像是失了魂儿一般,讷讷将怀中一物递给她,好一会儿,才颤声道。
“三奶奶,三爷……没了。”
孟舒陡然睁开眼睛,四下漆黑一片,她坐起身,只觉胸口闷闷的,难受得厉害,去外间倒了两杯凉茶饮罢,那股子不适才勉强被压了下来。
没了……
什么叫没了。
她怎做这般奇怪的梦,且不过是一场梦,就叫她的心口被密密麻麻的钝痛包裹。
三奶奶……
她实在是很久没听到这个称呼了。
也只有在前世,安福才会这般唤她。
她抿唇笑了笑,想着或是这几日来都没听到定海那里抗倭的消息,心里颇有些不安,才会做那样不吉利的梦吧。
小半月后。
定海县定海卫。
卫横舟将手下报告的情况转述给沈筹。
“大人,依下官看,那些倭寇应就是保盛刻意放出来试探的,但此番他的人死伤惨重,近期当不敢再贸然侵扰。”
“可命各地近日都加强海防了?”沈筹坐在床榻上,面色略有些苍白。
“都吩咐下去了。”
沈筹颔首,“那剩下的事都交由你处置吧。明日我要去趟鄞县。”
卫横舟看了眼沈筹的右手,诧异道:“可大人,您手腕伤得不轻,且这一阵因为那些贼寇不眠不休的,就算是铁打的也扛不住啊,不如好主歇息几日再启程也不迟。”
“来不及了……”沈筹低声道。
“什么来不及了。”卫横舟耳力好,还是听清了他说的话。
他心下纳罕,究竟是何等要紧的事,能让这位沈大人连自己的身子都不顾。
前几日,他替那些士卒挡刀时,手臂上可是结结实实挨了一下,伤口很深,好容易才止了血。
沈筹眼睫微垂,却是不以为意道:“放心,我没什么大碍。”
定海县与鄞县相邻,相距不过二三十里,沈筹一早出发,午后便抵达了鄞县。
他提前令安福打听过,孟舒没有同杜仲住在客栈,而是一直住在潘府,等那位潘老爷子归家。
他径直去了潘府,却从门房口中得知,孟舒一早便出去了,也不知何时才会回来。
沈筹抬眸看了看天色,便在一旁的柳树下栓好了马,静静候着。
直到天色沉沉向晚,暮色四合,他才瞧见一个纤细的身子背着药箱自外头回来。
他忙向前走了一步,然还未来得及开口,却听得一声“孟姑娘”。
抬首望去,一旁快步走过来一个天青常服,玉冠束发的年轻男子,手中提着一个不小的食盒。
“孟姑娘,这是今早自仙居采摘,快马加鞭送来的杨梅,叫‘朱红巨珠’,乃名品,刻意冰镇着还新鲜呢,你尝尝。”
沈筹认出那是潘家二公子潘澈。
亦是今年殿试的榜眼。
他眼见潘澈打开食盒,递到孟舒手边,孟舒面露惊诧,缓缓拿起一颗,似是从未见过这般大的杨梅,一时新奇地睁大了那双潋滟漂亮的杏眸,随即对着男人莞尔一笑,“多谢二公子。”
“孟姑娘喜欢便好。”潘澈亦跟着笑,笑容里却多了几分淡淡的羞涩,面上满是藏不住的心思。
两人相对而立,暖融的夕阳照在二人身上,拉下一道长影,衬得他们格外般配,好似一对璧人。
沈筹默默向后退了一步,抿唇淡淡笑了笑。
他又急什么呢,兴许孟舒根本没在等他回来。
毕竟而今的孟舒便若一颗璀璨的珍珠,根本掩不住耀眼夺目的光芒。
她已不需再等待什么,便会有人将最好的东西奉到她眼前。
他不该自作多情太将自己当一回事,也不该因她那话心主动摇。
他分明清楚,她那么良善,说要他带她去摘杨梅的话只是希望他能平安归来而已。
而他也应遵守两年前的承诺,努力克制自己不再打搅她的。
毕竟她该有新的幸福。
毕竟他不配。
那厢,孟舒看着手中的杨梅,忽而想起什么,有一瞬间的失神,直到潘澈唤她,她才笑了笑,同他一道入府去。
然才走上台阶,她像是感受到什么,蓦然回首,却见对面的柳树枝条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却是空无一人。
第64章
孟舒只当自己生了错觉, 才回身入府,就见门房快步迎上前。
“孟姑娘,二爷。”
门房道:“孟姑娘, 适才那位沈主事来寻您, 但听闻您还未回来,就在外头等, 您可曾遇着?”
孟舒倏然一愣。
沈筹来过?
他平安自定海县回来了。
听得这个消息,孟舒的心稍落了落。
她又转身看向那颗柳树, 随即道:“沈主事兴许是还有要事,便先行离开了。”
沈家与孟家的事,其实潘澈在京中待考期间也有所耳闻。
如今听说那位沈主事特意来寻孟舒, 潘澈不由蹙起眉头。
他张了张嘴, 正欲询问什么, 就听门房紧接着道:“对了, 二爷,孟姑娘,老太爷回来了, 午后才回来的, 这会儿应是在山泠堂呢。”
孟舒登时面露喜色,转头看向潘澈, 潘澈会意,“那我这便陪孟姑娘, 去见一见祖父。”
孟舒重重颔首, 跟随潘澈前往潘老爷子所在的山泠堂。
正值耳顺之年的潘家老爷子坐于上首, 神色肃穆,身上透出几分作为家主的沉稳威仪。
“孙儿见过祖父。” 潘澈行礼罢,随即介绍身后的孟舒, “这位是……”
“是崔阁老的千金吧。”潘老爷子打断他,“老夫都已都听说了,姑娘是想来借阅那本《石绥脉方》的?”
孟舒恭敬上前施了一礼,“是,两个月前,晚辈路过兴化府时,偶然听石家后人说起,他们有一位叫石绥的先祖,医术高超,还留下了一本有关针灸之法与脉方的医书,后迫于家贫将此书卖给了潘老爷子您。晚辈听石家口述其中脉方时,觉实在精妙,便特来宁波府,欲借览此书。”
“哼。”潘老爷子闻言冷笑一声,“他石家倒也好意思提,先辈命他们好生保管此书,将其中脉方代代流传下去,他们石家却数典忘祖,不仅后辈不争气,无一人从医,还竟落魄到了卖祖传医书的地步,当真是荒唐至极。”
潘老爷子将书看得极重,虽最后还是买下了此书,却依旧对石家后人不珍惜书籍的行为感到鄙夷与不耻。
潘老爷子接着道:“孟姑娘既已在这儿住了好几日了,定也听说过我渊海楼的规矩,非潘家人不得入阁,且书籍一律不得出阁,请恕老夫不能坏了自己立下的规矩。”
孟舒明白那些藏书的珍贵,潘老爷子此举也是为了保护那些书籍,她想了想,神色诚挚道:“不瞒潘老太爷,晚辈虽然年轻,但亦在跟随我已故师叔的脚步,意图完成她留下的女科医著,故而这两年也在四处云游,欲集百家之法,进一步精进医术,以求更好地完成此书。”
言至此,她深深躬了一礼,“还望老太爷能通融一番,准许晚辈入阁中看书。”
潘老爷子薄唇紧抿,却还是以不容置疑的语气道:“我说过了,渊海楼的规矩不能随意更改。”
言罢,他看向潘澈,“澈儿,孟姑娘难得过来,你就代我好生招待孟姑娘。”
老爷子话说到这份上,孟舒哪里还看不出是在赶客,她也不好再多说什么,以免惹怒老爷子,到时彻底没了机会,便也只能悻悻跟着潘澈离开。
行至山泠堂外,潘澈歉意道:“孟姑娘,祖父他性格执拗,向来如此,就算是宁波府那些有名的大家,祖父也不是轻易便让人进去的,要不你且先回去歇息,我再私下劝劝祖父。”
孟舒心觉也只能如此了,低了低身,“那就麻烦二公子了。”
翌日午后,鄞县县衙。
安福拍了拍饱胀的肚子,心叹杜仲那小子看着瘦瘦高高的,谁知那么能吃,逛了两三条街,眼看着就将他的钱袋给吃瘪了。
他定进沈筹住处,见自家主子正在包扎手臂上的伤,忙上前搭了把手,犹豫片刻道:“三爷,您既回来了,怎也不去见见孟姑娘。”
他实在不明白了,他家三爷匆匆忙忙地回来,不就是为了孟姑娘吗,可人都到鄞县了,没见到孟姑娘就回了县衙算是怎么一回事。
沈筹默了默,问道:“她应知道我回来了吧?”
“昨日便知道了,是从门房那儿得知的。”安福道,“三爷,小的今日约杜仲出去,自他口中听说了一件事。”
沈筹未言,只静静听着安福道:“那位潘老太爷回来了,正如三爷预料的那般,他不肯让孟姑娘进渊海楼看书。孟姑娘似有些遗憾,还不愿放弃,应是很想看看那医书上记载的内容。”
安福见沈筹闻言垂眸思索的模样,眼珠子一提溜,故意道:“三爷,不是说非潘家人不得入楼吗?小的听杜仲说,那位才中了榜眼的潘二公子这段日子对孟姑娘属实有些殷勤啊……”
万一,孟公子,不就成了潘家名正言顺的媳妇,还怕进不去那渊海楼吗。
沈筹神色自若,似话,少顷,却是道:“一会儿,我去一趟潘家。”
安福登时面露喜色,以为,忙道:“诶,好,小的这就替您备马。”
一盏茶后,他将沈筹送出门,谁,却见沈筹折返。
安福咋舌,“三爷,您怎这么快便回来了。”
沈筹没多说什么,似有些焦急,只嘱咐他道:“这两日,我要在屋内处理一些事,除却送水送饭及公务上的一些要事,平素莫要打搅我。”
安福不明所以,但也只能看着沈筹疾步入了屋。
他也不知他家三爷在做些什么,只送水送饭进去时,总见他家三爷坐在书案前,伏首提笔疾书,好似在写些要紧的东西。
他看了眼他家三爷受伤的手臂,却也不敢多言,直到三更天,他苏醒起夜,发现正屋的灯还亮着,心下一惊,蹑手蹑脚推门进去,果见他家三爷还坐在那儿,却已是神色倦累,昏黄的灯光映照在他苍白的面色上,亦映照出他额上的薄汗。
这般写,别说是手臂受伤,就是完好无损的人也受不住,安福蹙眉提醒道:“三爷,您手臂还未大好,还是早些歇息吧,不然这伤口又要裂开了,有事明日处置也是一样。”
沈筹强忍住伤口的疼痛和手腕的酸疼微颤,低低“嗯”了一声。
安福见自家主子劝不听,也只得低叹一声,摇了摇头,退了出去。
他本觉得这东西能写多久,写完了他家二爷也就知道歇息了,谁知沈筹几乎不眠不休地写了两天两夜,第三日早,安福照例送水过去,便见沈筹快一步推开门,有些容色倦乏地出来,手里抱着几本书,低声道了句,“我出去一趟。”
安福愣了愣,“三爷,您去哪儿啊?”
沈筹没有答他,只快步朝外而去。
一炷香,潘家山泠堂。
潘老爷子翻看着那三本书,面上的神情自难以置信到张目结舌。
“两日,竟还真被你默出来了,沈主事还真是过目不忘。”
两日前,这位兵部武选司主事找到他,说自己素也有收藏孤本的爱好,并报出几个书名,还真是渊海楼中没有的,他言他若将那些孤本默写下来赠予潘家,可否予孟舒一个进楼看书的机会。
潘老爷子承认自己当时有刁难这个年轻人的意思,或是觉得他口气不小,觉自己还能将书的内容默写下来,便给他两日,若他能默出完整地其中三本,便同意他的请求。
不想他竟真的做到了。
见潘老爷子久久翻看着手上的书册,沈筹道:“老太爷若是不信其上的内容,晚辈可写信命人去京城家中取回原本,供老太爷比对。”
潘老太爷抬眸看了他一眼,再怎么说,他与沈筹的祖父也算是旧识,加之这两年来,沈筹视师浙江,抗倭功绩卓著,声名远扬,他自也知晓沈筹的品性。
“老夫相信。”
“那还请老太爷兑现承诺。”沈筹道。
潘老爷子凝视着沈筹苍白的面容,不需询问也看出他右手臂上似乎有伤。
他问道:“老夫有一事好奇,沈主事与那孟姑娘究竟是什么关系,才能让你丝毫不顾惜身体,也要坚持默下这些孤本,替她争取一次机会呢?”
潘老爷子未必看不出他那孙儿的心思,虽他那孙儿在同侪中已属佼佼,可与这沈筹相较,却未必有一争之力,有些事,他还是提前替他确认过为好。
沈筹明白潘老爷子的意思,他直视着潘老爷子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孟姑娘于晚辈,就如同妹妹一般。”
潘老爷子这才放下心来,“好,老夫既做出了承诺,也收了这三本书,自也不能食言,明日我便放那位孟姑娘入渊海楼。”
“多谢潘老太爷。”沈筹恭敬地拱手,又道,“只是,晚辈还有个不情之请……”
午后,潘澈匆匆步入客院,欣喜地对孟舒道:“孟姑娘,我祖父说让你带上正在写的那本手稿去见他,看他神色,兴许是有什么好事。”
孟舒听出潘澈的言外之意,忙整理了一番仪容,带上书稿前往山泠堂。
山泠堂中,潘老太爷轻啜了一口茶水,才不紧不慢道:“孟姑娘上回说你在著书?能否让老夫看看你所著的那本医书?”
孟舒忙上前双手奉上,解释道:“此书并非全由晚辈所著,前半段是由晚辈的师叔叶茯苓所作,中间那些,是晚辈的师父季嵩替故去的叶师叔整理抄写的,剩下的才是晚辈这两年在云游途中的所见所闻。”
潘老爷子原只是漫不经心地翻看着,毕竟这也是沈筹提的要求之一。
然翻看了十数页,他神色愈发端肃起来,又飞快翻到最后,看到孟舒用极其漂亮的字迹写的那些罕见的女科病疾医案时,不由彻底傻了眼。
先前听说孟舒在著书时,他心下颇有些嗤之以鼻,毕竟他这辈子阅书无数,到底还是觉得她太过年轻,说是著书,兴许就同小孩子过家家酒一般,写的东西定然入不了眼。
不想竟是他太过傲慢,目中无人了。
毕竟待此书写成,便是古往今来第一本女科医著,其影响必然深远,乃至于流传千古。
倒还真被沈筹那小子说中了,待看了此书,他定会心服口服。
本只想草草定个过场,随口夸赞两句的潘老爷子合上书页,尴尬地轻咳两声,正色道:“渊海楼备有一屋,专门用来收藏孤本,钥匙在潘家各房掌家媳妇手中,明早老夫会召集众人,开此室,将书取出,供孟姑娘阅览。”
孟舒面露欣喜,正欲道谢,却听潘老爷子又道:“不过,老夫有一个条件。”
“老太爷请讲。”
他将书稿还给孟舒,“待孟姑娘完成这本医书,刻印出版后,将这本书的手稿赠予老夫,收入这渊海楼,如何?”
“当然。”孟舒一口答应,“此乃晚辈的荣幸。”
出了山泠居,孟舒便感激地对着潘澈道:“此番多谢二公子。”
潘澈忙道:“孟姑娘不必谢我,在下也不曾做什么。”
“若非二公子替我劝说潘老太爷,想来老太爷也不会这么快答应。”
孟舒听闻,潘老太爷几个孙辈里,他尤为看重潘澈,大抵就是因潘澈的劝说才心生动摇。
潘澈的确愧不敢当,因他自己也觉得纳罕,分明先前无论他怎么劝说,他祖父的态度都十分坚决,但不知为何,突然便答应了。
既承了别人的情,自不好不还的,孟舒想了想道:“改日,我做东,请二公子去你们这儿最有名的吞海楼吃饭。”
潘澈尚在思索潘老爷子突然改变态度的缘由,忽而想起似乎听下人说起过,那位沈主事来过两回。
一回是在三天前,还有一回便是昨日。
不过这位孟姑娘不是去外头寻鄞县当地的稳婆药婆探讨那些有用的土方子,便是在屋内著书,并不知晓。
他张了张嘴,本想说什么,但看孟舒用那双莹亮的眸子含笑看着自己,似乎真的很高兴能如愿以偿进去看书,默了默,终究将要说的话又吞了回去,只道:“孟姑娘客气了。”
那头,鄞县府衙。
消息灵通的安福匆匆跑来给沈筹递信。
“三爷,听说潘老太爷答应让孟姑娘进渊海楼了。”
“嗯。”沈筹坐在椅上,淡淡应了一声。
“三爷好像一点也不意外。”安福是个机灵的,很快就觉出端倪来,“您昨日才去了潘家,潘老太爷今儿就答应了,是不是也太过巧合了些。”
沈筹没应,反是托额,剑眉紧蹙。
安福发觉不对,忙上前,关切道:“三爷,您怎么了?”
他伸手往沈筹额上一探,惊得差点跳起来,“呀,三爷,您身上怎这么烫啊,小的扶您去床上歇息。”
安福半扶着沈筹在床榻上躺下,替他脱下鞋履时,却骤然发现床榻下露出的暗红布条,他皱了皱眉,伸手抽出来,却是越抽越多。
最后在他面前堆了一堆,红通通的,上头都是干掉的血迹。
他不必猜,都知这是他家三爷偷偷换下的,看这数量,这几日来,他家三爷的伤口定又开裂了三四回,定是怕他知晓后阻止他继续书写,便干脆这般藏了起来。
那么深的伤口,反反复复地开裂无法恢复,再加上前段日子本就为抗倭未好生休息,夜里却还要再熬,他家三爷怕不是不要命了。
安福鼻子一酸,哽声道:“三爷,小的给您去请大夫。”
沈筹躺在床榻之上,听着安福匆匆跑出去的声响,头疼欲裂,整个人昏沉得厉害,右手臂疼得几乎麻木,根本动不了分毫。
迷迷糊糊中,他眼前复又浮现出孟舒躺在床榻上,气息微弱的模样。
耳畔,大夫劝道:“三爷,您背后烧伤得格外厉害,尚且不能动,还是先回去歇息吧。”
他并不理会,目光只死死锁在孟舒身上,“三奶奶呢,怎还不醒,她伤得可严重,那时我看到她流了好多血。”
大夫迟疑了一下,“三爷,三奶奶身上的血并非受伤所致,而是小产,腹中孩子不足两月,小的猜测是三奶奶悲伤过度,身子太过虚弱,这才……”
回忆慢慢收拢,沈筹勉强抬起左手手臂,横在双眼之上,薄唇紧抿。
所以那时疏影轩大火时,孟舒不是没能逃出去,而是知晓孩子没了,彻底断了活下去的念头。
先后得知他隐瞒了她,娘亲又坠落悬崖尸骨无存,知晓有孕的一刻却是发现自己小产之时。
接三连四的打击。
那时她该有多绝望,才会干脆躺在那里等死,都不愿再做挣扎。
他知道,她一直都没能忘掉那个孩子,才会在听说袁氏才出生的女儿被埋时伤心成那样。
他蓦然扯了扯唇角,露出自哂的笑。
沈筹,你眼下所经历的痛远不及她所承受的万分之一。
而今的一切,皆是你前世欠她的。
第65章
打潘老爷子同意她进入渊海楼后, 孟舒便几乎整日沉浸于书中难以自拔。
她也算是知晓为何先前潘老爷子不同意她入楼看书,那本《石绥脉方》因是近百年的古书,加之流传过程中并未好生保存, 书页脏污损坏严重。
潘老爷子高价购得后, 特命专人修复过,却依然十分脆弱, 故而孟舒在阅览时每翻一页都极其小心。
在心底也愈发敬佩起潘老爷子来,因这渊海楼中收藏的不仅仅是书, 而是不可以金钱衡量的财富,亦是千百年来古人凝结的智慧,是代代相承, 经久不衰的文脉。
在楼中读书的这几日, 孟舒常是天一亮便入楼, 夜色深了方才从楼里出来。
不过那位潘澈潘公子倒是极好, 常会自楼中取一本书,静静坐在一旁陪着她。
直至第五日,孟舒才算将书彻底看透领悟, 当晚结结实实睡了一觉, 翌日日上三竿才醒,推开门, 恰好瞧见杜仲自院外进来。
孟舒喊住他,笑着问道:“又和安福出去玩了?”
杜仲摇头, “没有, 今儿我是自己去的, 他这些日子忙着照顾他家三爷呢。”
见孟舒面露茫然,杜仲挑眉,“姐姐不知道吗?那位沈三爷受伤了, 抗倭时受的伤,似乎伤得不轻,许是回到鄞县后没好生歇息,连着两日高烧不退,将人鄞县县令都给吓着了,生怕再这般烧下去人没了,索性那沈三爷身体底子好,而今已慢慢恢复过来。”
杜仲说罢,见孟舒久久怔愣在那儿,复又唤了她一声,“姐姐。”
孟舒回过神,她的确不知沈筹受了重伤,怪不得后来他即便回来也未再来见过她。
她讷讷地点了点头,“嗯,我知道了。”
午后,沈筹正在屋内翻看卫横舟自定海县送来的公文,却听门扇被扣了扣,他以为是安福,随口道:“进来吧。”
然下一刻,听到那极轻的脚步声,他提笔的手停滞在半空。
他很熟悉这个声音,甚至不需确认就能断定它属于谁。
前也,他在慧德堂处理公务时,夜里,只消听到这个脚步声便知来者的身份。
后来,他才明白,他不是听力极好,而是每晚其实在期待着这人的到来,格外留意之下方才记得那么清楚。
他抬眸看去,果见一张朱唇皓齿,明眸善睐,如海棠般娇艳动人的面容冲他浅浅一笑。
“我听说三爷身子不适,特来探望。”
沈筹静静看了她片刻,站起身,“是安福说的吧,我没什么大碍。”
进来奉茶的安福听得此言,忙道:“三爷这便误会小的了,可不是小的说的,小的也不知孟姑娘是如何得知的。”
他搁下茶盏,又看向孟舒,“孟姑娘,我家三爷就是嘴上逞能,他可伤得不轻,您既然来了,要不帮忙给看看?”
安福扫了眼孟舒身后的药箱,晓得这位孟姑娘也有这个意思,不然特意将这沉甸甸的玩意儿背来干嘛。
沈筹正想说不必了,却听孟舒快一步道:“我带了药膏来,三爷的伤,可否让我瞧瞧?”
安福闻言,极有眼色地退了出去,还不忘将门掩好。
沈筹想了想,还是点头,褪下一边的衣裳。
孟舒见得那手臂上触目惊心的伤口,不由秀眉微蹙,这刀口深得都快见骨,且伤恢复得并不大好。
“我重新给三爷上药。”她自药箱里取出药水,先洒在沈筹的伤口上清理了一番,方才将药膏抹在上头。
孟舒晓得药水洒下去时定然刺痛难忍,见沈筹强忍着双眸紧闭,问道:“可疼?”
沈筹摇了摇头。
孟舒知道他就是嘴硬,偶一低眸,瞥见他腰间那道疤痕时,挑眉,不禁露出些许促狭的笑,“三爷这回,不装得再虚弱一些?”
沈筹缓缓睁开眼,明白她说的应是江行芷派人刺杀她时,他替她挡刀的那一回,无奈扯了扯唇角,“也骗不过你啊。”
孟舒笑起来,其实上回,开始时他装得太像,倒还真的将她给骗了过去。
“没想到三爷还有那般无赖的时候。”
沈筹闻言,失了笑意。
他这辈子的无赖大抵都用在了她身上了。
可他,偏也是这也上伤她最深的人。
“三爷本还说要带我们去摘杨梅的,但杨梅季本就短,这会儿哪还有杨梅啊。”
孟舒上完药膏,替日,杜仲说想去那四明山中游玩,三爷不如陪我们一道去吧。”
去完这一趟,
而今那书也已读着,自四明山中回来后,程,这次直奔京城而去,她,对他们甚是想念,也是时候回家看看了。
四月末,孟舒和杜仲趁着天好,。
那潘家二公子潘澈原也要一道,但临时有了要事,只得作罢,沈筹亦被公务绊着,说需得迟些再来。
一时便只剩孟舒和杜仲二人。
这四明山绵延甚广,横跨宁波府和绍兴府,两人是从鄞县一小村进入的四明山,六月的四明山树木苍翠,郁郁葱葱,正是避暑纳凉的好地方。
杜仲一路被山水所吸引,拿着本子写写画画,到底是年轻,精力也好,爬了两座山,全然不见疲态。
“孟姐姐,前头应就是那四窗岩了。”他兴致勃勃地转头,见孟舒被落下好远,显然已经没了劲儿,忙关切道,“姐姐累了?还能定吗?”
那四窗岩是四明山名景,因其岩洞排列如窗牖,可通日月之光,四明山因此得名。
杜仲想亲眼一览那四窗岩已久,可孟舒实在有些定不动了,却也不想败了他的兴致。
“你去吧,我有些累了,就在附近等你。”
杜仲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头,“那姐姐,你小心些,我快去快回。”
孟舒道了声“好”,眼看着杜仲离开,正欲寻一处稍作歇息,却被一旁树丛下的一株草吸引去了目光。
她定近一些,细细打量,确认是艾草无疑,应正是那四明海艾。
孟舒曾在记载草药的医书中看到过,四明海艾又被称为“纯阳之草”,位列四大艾草之首,灸百病尤胜,对部分女科疾病疗效显著。
她本也不是为此草药而来,但既遇着了,她自不能放过,多采一些,制成艾条将来行医时也能用得上,她放眼望去,见那缓坡上长着不少海艾,便从药箱中取出一根麻绳系在一旁粗壮的香樟上,随即慢慢沿着缓坡而下。
半个时辰后,安福跟着沈筹一道抵达了四明山,径直往那四窗岩而去,那地方还是他给介绍的,故而猜到杜仲定会去那里,果然,沿着主峰爬了一段,便见杜仲迎面而来。
安福登时喜笑颜开,可还未迎上去,却是疑惑地皱了皱眉头。
“杜仲小哥,孟姑娘呢?”
杜仲亦是茫然,还带着几分焦急,“我也不知,方才姐姐定不动了,说在原地等我,谁知我回来,却没看到姐姐,我也正寻她呢。”
沈筹闻言面色微变,问道:“你们分开多久了?”
“一个多时辰了。”杜仲答。
他原以为自己很快就能回来的,不想去那四窗岩的山路会这般难爬,费了他好一番工夫。
沈筹眸中满是掩不住的惊慌,“她方才说在哪儿等你?”
“就在前头。”杜仲指了指。
沈筹疾步朝那方向而去。
安福也察觉到不对,对杜仲道:“快,快四处找找。”
“孟舒,孟舒……”
此时,半坡的一棵水杉旁,孟舒脑袋晕晕沉沉,听着那熟悉的嗓音,费力地睁开眼睛。
适才她下坡摘海艾,折返时不慎脚下一滑,自坡上摔了下去,幸得腰上的麻绳扯住了她,却也令她的脑袋不受控制地磕在树上,一时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