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十二月十一, 晴。
一大早,孟舒梳妆罢,去了邱雁娘所在的主屋, 就见她愣愣地坐在妆台前, 愁眉紧锁。
孟舒上前道:“娘,怎的呆坐着, 还不换衣裳?”
邱雁娘轻叹了口气,神色忐忑不安, “皎皎,娘真的要出去吗?会不会让你被人笑话,会不会……”
孟舒知道她娘在担心什么, 忙安慰道:“怎么会呢, 今日这样的场合, 定是需要娘陪着我一道的。”
“可我……”
“有我, 有……”孟舒顿了顿,“有我们给您撑腰,您又有什么好担心的。”
“且娘, 您可太美了……”孟舒将目光落在邱雁娘面前那枚缠枝牡丹雕花铜镜上, 小梅方才给邱雁娘上了妆。
“你这丫头,惯我逗我开心。”邱雁娘道。
“谁说女儿逗您开心, 女儿说的都是实话。”孟舒眸中透露出几分唏嘘,喃喃道, “不管怎么说, 今儿可是个好日子呢……”
那头, 崔府花厅,坐在角落里的沈家四姑娘沈琏望着四下来往的宾客,咬了咬唇, 颇有些不满道:“不过认个义女,崔阁老兴师动众,这是请了多少宾客,可真是好大的排场。”
沈瑶兴致勃勃地打量着这厅内的布置摆设,却是道:“这说明崔阁老对舒姐姐重视,便是认义女也绝不敷衍含糊。”
沈琏不屑地自鼻尖发出一声冷哼,“得了吧,再怎么样都是义女,终究不是正经的世家小姐。”
沈瑶闻言,毫不客气地一下拆穿沈琏,“我看四姐姐你就是妒忌,见不得舒姐姐好。”
沈琏登时恼了,“谁会嫉妒她,别以为我不知道,大伯母眼光高,若非先前三哥哥对陛下说了那话,她又怎会愿意让孟舒嫁进大房。”
沈瑶还欲辩驳,就听有人道江阁老来了。
江阁老是两朝重臣,在朝中资历深厚,德高望重,她忙和众宾客一道起身相迎。
随江子荣一同进来的,还有两人,一位是那守寡自海宁回来的苏夫人江行芷,还有便是苏夫人的独女苏家姑娘苏以柔。
沈瑶瞧着两人装束,忍不住低声嘟囔,“分明是为舒姐姐办的宴席,这苏夫人母女却是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什么意思嘛……”
三姑娘沈玥闻言蹙了蹙眉,忙用手肘暗暗撞了撞沈瑶,提醒她莫被正走过来的大太太二太太听见,不然又要责她口无遮拦。
沈瑶噘了噘嘴,然瞧见毡帘一掀,紧接着进来的两人,登时双眸一亮,激动地拉了拉沈玥道:“舒姐姐来了。”
孟舒小心翼翼地扶着她娘,提醒她仔细门槛。
邱雁娘虽看不见,但却对周遭的声响格外敏感,察觉到在她踏进去的一瞬,厅内陡然安静了下来,整个人身子也跟着僵了僵。
孟舒感受到她娘的紧张与不安,搀着她手臂的力道重了重,柔声道:“走吧,娘。”
邱雁娘点了点头,不管外人怎么看,这般场合她都不能显得畏畏缩缩,给她家皎皎丢人。
她稍稍挺直背脊,坦坦荡荡走进去。
“呀。”沈瑶盯着看了好一会儿,一时目瞪口呆,“母亲,那是邱姨吗?我竟险些没认出来。”
沈大太太陈氏亦看傻了眼。
何止沈瑶没认出来,想必见过邱雁娘的沈家几人都没想到,仅仅用脂粉盖住了脸上疤痕,换了身雪青绣花交领长袄,霜白花鸟马面裙的邱雁娘竟透出一股子脱俗的清冷出尘,美得令人挪不开眼。
“我就说,舒姐姐这般漂亮,定是随了邱姨。”沈瑶欣喜不已。
尤是邱雁娘和孟舒入内后,风头显然盖过了江行芷母女。
本也该是如此,有些人仗着她家舒姐姐和邱姨好欺负,企图喧宾夺主,实在太过分了些。
孟舒领着邱雁娘停在江子荣跟前,同她介绍。
邱雁娘低身道:“民妇见过江阁老。”
“夫人不必多礼。”江子荣忙虚虚伸手搀扶。
一旁的江行芷露出几分歉意的神色,“原是孟夫人,上回小女还误将夫人错认成了府内仆婢,有冒犯之处,还请夫人见谅。”
“无妨。”邱雁娘还未开口,孟舒已然快一步道,“想是那日苏姑娘没有看清楚,苏姑娘若是双目不适,我可替姑娘开些清火明目的汤药。”
苏以柔哪里不知孟舒这是在骂她眼睛有问题,这都能看错,她气得憋了一肚子火,偏孟舒话说得真诚,竟听不出一点嘲讽的意思。
,勉笑道:“不必了。”
一个义女而已,她都不知这微贱的丫头仗着一
且看她还能嚣张多久,等将来她母亲嫁进崔家,她会让她知。
说话间,崔铮带着崔允衡快步走入厅中,同江子荣及宾客们问候罢,深深看了眼孟舒和邱雁娘,旋即站在上首,提声道。
“今日,多谢诸宴,贺崔某寻得妻女之喜。”
此言一出,厅内众人一时面面相觑。
妻女?什么妻女?
有宾客道出疑惑,“崔阁老,我们也只知今日是您认义女的大事,这女儿倒是有了,但不知这妻……从何而来啊?”
有不少人将目光落在苏家母女身上。
苏以柔打听到这话,已然浮想联翩起来,根本压不住唇间笑意,却没发现她身侧的江行芷乱了呼吸,面色已然苍白如纸。
崔铮抿唇笑了笑,随即侧身,在众人瞠目结舌的目光中,神色温柔地牵起了邱雁娘的手。
“诸位有所不知,崔某于泰康二十八年赴开封府赶考途中为匪寇袭击,受伤失去记忆,直至前一阵儿,经小女孟舒替我针疗,方才忆起往事,原我本姓孟,名孟景珩。”
厅内登时喧嚣起来,此事太过突然,众人七嘴八舌,一时难以相信世间竟有如此巧合之事。
江子荣亦是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彦清,你恢复记忆了?”他笑道,“此等喜事,的确该好生庆贺一番。”
连这位江阁老都这般说,众人这才相信,崔铮说的皆是真的。
说是要认义女,没想到却是阴差阳错将真正的妻女寻了回来,这曲折巧合的故事,便是这坊间最离奇话本子都写不出来。
“正厅已备好了酒席,还请诸位移步。”崔铮道。
言罢,他吩咐府中家仆将宾客们领过去,方才折首看向邱雁娘,握着她的手紧了紧,旋即将视线落在孟舒身上,微微一颔首。
孟舒会意,带着她娘离开。
崔铮这次快走几步,拦住要去正厅用宴的江子荣,恭敬道:“老师,学生今日特请来一位故人,想请老师过去见见。”
“是谁啊?”江子荣不解道。
“老师去了便知。”
江子荣迟疑了一下,也知崔铮素来行事稳妥,猜想应是什么要紧之人,点头道了声“好”。
崔铮又看向江行芷,“夫人也一道去吧,毕竟那人夫人也认识。”
好端端的去见什么人,不知怎的,江行芷心下慌得厉害,却压根寻不到拒绝的理由。
应声罢,只得在心下安慰自己,有她父亲在,就算崔铮查到了什么,也根本奈何不了她。
那厢,沈家几人仍未从方才的这场转折中缓过神来。
沈二太太王氏感慨道:“没想到,这孟舒竟会是崔阁老的亲女。”
沈琏更想不到,思及方才说的那些话,她蹲在王氏后头,甚至都不敢与沈瑶对视,唯恐被沈瑶趁机嘲讽一番。
但沈瑶这会儿可没这个心思,她正兀自喃喃道:“孟景珩……我一直以为舒姐姐的父亲早就死了呢,如此说来,这位崔阁老与我们沈家倒是渊源颇深啊,回去告诉祖母,祖母定会惊诧。”
沈大太太陈氏这会儿心里糟乱的很,说不出是高兴还是怎的,但终究是高兴,甚至是激动的。
毕竟义女总归是差一些,可若是亲女,还是内阁最年轻阁老的亲女,有这么一个儿媳,她出去面上都有光。
她不禁感叹起他家筹儿的先见之明来,他莫不是早就知晓孟舒的真实身份,才提出要娶她为妻。
这下好了,便是其他世家高门有这个想法,也终究被他们沈家抢先了一步。
思及沈筹,陈氏才像是突然发现什么一般,转头问沈瑶,“你哥哥呢,不是说一会儿就过来吗?怎不见他人影。”
沈瑶茫然地睃巡一圈,“我也不知,好似没看见三哥哥。”
崔府偏院。
江子荣坐在上首,疑惑道:“彦清,你不是说想带我见个故人吗?人在哪儿呢?”
“老师莫急。”崔铮转头看向崔允衡。
崔允衡会意颔首,朝耳房方向而去。
没一会儿,一双手绑着麻绳,蓬头垢面的男人便被压了上来。
江子荣凝神看了半晌,“这是……”
那人抬起头,谄媚地笑道:“大人,您不认得我了,我是姚述啊,您在汝宁府任知府时,小的就在您手下当差。”
江子荣对这个名字隐隐有些印象,记得此人为府衙小吏,头脑灵活,但格外嗜赌贪财。
见江子荣反应不大,姚述露出一口黄牙,转向一旁的江行芷道:“大人不认得,姑娘……啊不,夫人您还能认不出我吗?那时您为了让我帮忙隐瞒崔大人的身世,可赠了我不少银两呢?”
江行芷浑身僵硬,“你……你胡说八道些什么,怎能随意诋毁于我,我哪里认得你。”
她转向江子荣,颤声唤道:“父亲。”
江子荣见这般架势,隐隐意识到什么,他蹙眉,沉声道:“彦清,你这是什么意思,兴师问罪来了?”
崔铮笑了笑,眸色却一点点冷下来。
他朝着江子荣毕恭毕敬行了一礼,“老师,学生知那些事都与老师无关,学生之所以能爬到如今这个位置,也全靠老师提携。而学生正是念着这份恩情,才没有当着众人的面揭穿此事,令老师颜面尽失,下不来台。”
他凌厉的目光扫过江行芷,微微抬起下颌,坚决而强硬的态度令人不由得生出些许惧意。
“可有些事,学生也需得同苏夫人算算清楚,譬如当初她派人烧毁罗山县架阁库,令姚述欺瞒于学生,致学生与父母妻女生生分离了近二十年,再譬如,她几番下毒手,想要了小女孟舒的性命!”
——————————
作者有话说:
已经认啦,大家不要误会崔爹,他根本忍不住的。
认亲场景在后一章会写出来的。
第52章
江子荣蹙眉提醒道:“彦清, 有些话可不能胡说。”
崔铮冷笑一声,“是与不是,苏夫人心里想必清楚地很。”
江子荣薄唇抿了抿, 低叹了口气, “我知道,芷儿自小没了母亲, 被我娇惯坏了,难免做出些没分寸的事, 但要说杀人她是断断做不出来的。”
他话音才落,一个挺拔的身影拖着一人入内,“那看来, 江阁老对自己的亲生女儿并不够了解。”
沈筹眸色凉沉, 将人压跪在江子荣跟前, 看向江行芷的目光中带着几分讥讽。
“她都胆敢刺杀朝廷命官, 还有什么是做不出来的。”
江行芷定睛一瞧沈筹带来的人,登时吓得六神无主。
可这人分明应该已经死了才对。
沈筹道:“江阁老可还记得下官遇刺一事,那行刺之人, 正是您府上这位家仆, 据他所言,当时是苏夫人授意, 苏夫人因着刺杀未成,慌乱之下, 令此人当日收拾行李逃出了京城, 却不想下官的人其实一直跟在他后头……”
江行芷慌得手都在不住地颤抖, 但还是昂起脑袋强撑着道:“没有证据,空口白牙,就想构陷于我, 你们未免也太过恶毒了些。”
“谁……谁说没有证据。”
跪在地上的家仆愤愤抬首瞪着江行芷,“小姑奶奶,您不仁,派人想杀小的灭口,也莫怪小的不义了。小的正是担心小姑奶奶您来个斩草除根,毁尸灭迹,故而刻意留了后手,偷偷将那把伤了沈大人的匕首藏在您的院子里,是与不是,让人过去一寻便知。”
江子荣见女儿闻得此言眼神飘忽的模样,心下暗骂了一句不争气的东西,却还是肃色看着那家仆道:“你本就是府中下人,将那匕首藏进后院栽赃嫁祸是什么难事吗?且你说说,小姑奶奶有什么理由要害沈殿撰?”
那家仆答:“下的是外男,除非夫人召小的,不然小的哪里能进夫人的院子,更何况是藏在夫人的卧房。”
江行芷愈发慌乱起来,不知这人究竟是何时将那匕首藏在了她的卧房。
且又在卧房的何处,这段日子以来,她竟丝毫没有发觉。
那家仆接着道:“至于夫人要害沈大人的缘由,夫人当时对小的说,蒋阁老大势已去,与其让沈大人彻底被卢阁老拉拢,让那厢如虎添翼,不如先下手为强,干脆利落除掉沈大人这个祸害。”
江行芷全然不知这人在说些什么,她哪里说过这些话,朝堂之事她根本一窍不通,也绝不可能插手。
恰在此时,堂中蓦然响起一声嗤笑,崔允衡道:“没想到,你胆子还挺大,可知刺杀朝廷命官是什么下场。”
“小……小的也害怕。”那家仆一时抖得跟筛笠似的,“但夫人给了小的一大笔根本拒绝不了的银两,还安慰小的说定出不了什么事。”
言至此,他看着江行芷道:“何况,就算此事暴露,要杀沈大人的也是小姑奶奶,小姑奶奶是主谋,小的也就是个帮凶,应该不会被判极刑,凌迟杀头,千刀万剐吧……”
江行芷心下恐惧倍增,慌乱脱口道:“你胡说什么,谁要杀他沈筹,我要你杀的分明是那个贱丫头……”
江子荣察觉到不对,喝道:“芷儿!”
然已然来不及了。
崔允衡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江行芷,“贱丫头?不知苏夫人指的是何人啊……”
江行芷看了看眉眼含笑的崔允衡,再看面色沉冷如冰的沈筹,最后落在那家仆身上,这才陡然反应过来。
她上当了。
她一个踉跄,旋即求救般地看向自己的父亲。
江子荣思量片刻,站起身,负手语重心长道:“彦清,芷儿若有做错之处,我同你赔罪,左右不管是沈殿撰,还是你那女儿皆安然无恙,要不此事就到此为止吧,何必继续闹下去呢。”
沈筹剑眉紧蹙,明白这位江阁老是欲借两家交情息事宁人,他转向崔铮,等待着他的反应。
其实他大可借手上证据直接告发江行芷,不过是碍着崔铮是孟舒的亲生父亲,才将此事交给他来处置,若他这岳丈选择妥协,他只当自己看定了眼,过后也绝不会让孟舒白白受了委屈。
崔铮直视着江子荣,自鼻尖发出一声冷哼,或是觉得他方才那话太过荒唐。
“巧了些,因苏夫人当年之举,令学生的父母妻儿十八年来饱受痛苦,学生的父亲母亲至,老师也是有父母妻儿的人,,敢问这些账,又要怎么算。”
他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令江下头去。
江行芷见状,上前一步,么算!崔铮,你别好赖不分,若非我父亲,你穷乡僻壤,以务农为生,哪至于有而今这般成就,不至,莫得了便宜还卖乖,死抓着那些陈年往事不肯罢休!”
此言一出,沈筹凝眉,侧首便见方才还上,眸色倏然冷了下来,两人大耻至此,颠倒黑白,分明是自己有错在先,还怨怪旁人不知感恩,苦苦相逼。
崔铮的面色却显得极为平静,少顷,他笑了一声,“好呀,苏夫人既然这么说,那崔某,不,孟某,这就进宫面圣,卸下这一身职位,再好生同陛下讨一个公道。”
他的嗓音里听不出起伏的怒意,言罢,却是果断折身朝外而去。
江子荣登时惊慌失措,共事十余年,他很清楚,他这行事决绝的学生心下已然怒极,且是真的做得出来。
可若真的闹到了陛下跟前,他们江家可就完了。
他赶忙拦住崔铮,劝道:“彦清,彦清,别急,芷儿胡说八道,你莫要放在心上。”
他语气软了几分,思忖片刻道:“老师问你,你究竟想让我怎么处置,才愿意善罢甘休。”
“老师觉得呢。”崔铮扫了眼江行芷,定定道,“不管是买凶杀人,还是烧毁县衙架阁库,皆是大罪,老师不会以为,学生真的没有证据吧。”
江行芷见崔铮今日是铁了心地想要一个结果,忽而觉得她从前的所作所为实在万分可笑。
她最后一分忍耐终于彻底消失,她怒火中烧,不满地吼道:“崔铮,你好狠的心,你也不想想,我做这一切究竟是为了谁,你就这么想让我死吗!”
当初他住进她家时,她才十四岁,整日跟在他后头,对他不知有多好,若非她向父亲一次次恳求,他又哪里来的机会和她的兄长们一道读书。
“你难道看不见我对你的一片痴情,你的父母妻儿他们都只会耽误你的前程,当初若不是我用那些银两替你跟他们断绝了关系,你又哪来的今日。”
“真的是你,竟真的是你!”
一道颤抖的女声自屏风后传来,江行芷眼见邱雁娘被孟舒扶出来,令孟舒将一个发黄的旧荷包呈到她眼前。
“这荷包,是你的吧。”
见江行芷不言,邱雁娘心下了然。
“可笑,真可笑,十几年来,我竟一直以为是我家珩郎的好友知我家中窘境,暗中接济,若晓得是你给的,我绝不会收下,就此赔了我的夫君……”
她家皎皎两岁那年,她抱着她在院中玩时,忽见不远处停了一辆马车,车夫推开柴门而入,将一荷包的碎银两塞给她,说是他家主子让给的,她心下感激,这么多年来始终记着这份恩情,讽刺的是却也正是此人当年生生拆散了她和她家珩郎。
十几年来的愤怒与委屈如潮水般上涌,邱雁娘哽咽着,不管不顾,作势便想上前扑打这个令他们一家分离的罪魁祸首,却根本稳不住自己的身子,被崔铮一把抱住。
邱雁娘靠在崔铮身上,泪如雨下,“你怎能这般恶毒,分明亲眼看到了我们孤儿寡母过得是如何艰难,为何还要彻底阻了他回家的路。”
看着邱雁娘悲痛的模样,江行芷却丝毫不为所动。
没错,那时得知崔铮极有可能是罗山县人,她的确特意去了趟罗山县。
那时,她远远看着坐在院中,抱着孩子逗弄,即便只挽着素髻,身着布衣却依然清丽动人的邱雁娘时,就明白绝不能让崔铮知晓他的身世,不然她便一点机会都没有了。
江行芷倨傲道:“因你配不上,你大字不识,又是乡野农女,哪一点配得上他崔铮,只有我,我才是他崔铮的良配,可惜他有眼无珠,压根看不出我有多好!”
“闭嘴。”崔铮安抚着邱雁娘,面色冷得可怕,“江行芷,被你看上,当真是我孟景珩此生最不幸之事。”
“不幸?”江行芷愣了一下,一声低笑后,蓦然激动起来,“不幸的那个人不该是我吗?要不是你始终不肯接受我,我又怎会一气之下嫁去海宁,嫁给那个窝囊废,毁了自己的一辈子,崔铮,是你欠我的!”
疯了,当真是疯了。
孟舒从未见过这般无药可救的人,分明自己作恶多端,却只会将所有事怪罪到旁人身上。
邱雁娘本就体弱,这般激动哭泣之下,身子便有些受不住。
崔铮一把抱起邱雁娘,已不愿再多费口舌,索性直接看向江子荣,斩钉截铁道:“老师若想将事情闹大,出了这偏院,去正厅,半个京城的达官显贵都在那里,应都对今日之事颇感兴趣。”
江子荣愠怒道:“你威胁我。”
崔铮面不改色,“学生怎会是威胁老师,将亲手处置苏夫人的机会交到您手上,学生已是仁至义尽了。”
江子荣看着眼前的崔铮,微微蹙眉,从前永远对他恭敬有加的学生,不知何时挺直了背脊,那股摄人的气势竟也令他生出几分惧意。
他知道今日若处理不好此事,崔铮定什么都做得出来,毕竟他极其在乎他的妻女。
他思量许久,像是忍痛下了什么决心一般,“好,我今日便给你一个交代。”
他转向江行芷,“明日你就收拾东西,去竹隐庵带发修行吧,对外我会说你是思念亡夫,不愿再醮,甘愿出嫁为他守贞。”
“父亲,你这是什么意思。”江行芷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一把抓住江子荣,“女儿不去,女儿不去那种地方,那跟要了女儿的命有何区别!”
那竹隐庵在京郊的深山老林里,四下连个人都没有,若她真去了那儿,便得整日对着那青灯古佛,受戒吃斋,再也无法穿戴华贵的头面衣裳,赴京中那些热闹雅致的宴席,享受众星捧月的滋味。
光是想象着,江行芷就几乎快要发疯,简直比杀了她还要痛苦。
江子荣一狠心,甩开江行芷的手,偏过头去,“早知如此,当初又何必做那些事,这回便是我也保不了你了。你不去,整个江家都会被你拖累,你以为事发后,你还有命能活吗?”
江行芷双眸微张,随即想到什么,试图挣扎道:“那柔儿呢,柔儿怎么办?”
“你放心,我会将柔儿送回海宁,替她寻一个合适的人家。”江子荣用警告的眼神看到江行芷,“你若还想她嫁得出去,便在竹隐庵给我安分一些……”
说罢,江子荣一拂袖,阔步离开,他为官几十载,纵起起落落,也未曾有被逼到这般狼狈的时候,还是被自己一手培养起来的学生。
本仗着有父亲保护的江行芷骤然瘫软在地,目光空洞绝望,她知道她父亲的话一旦说出口,就几乎没了转圜的余地。
事情怎就变成了这般……
崔铮居高临下地扫了她一眼,吩咐崔允衡处理后头的事,便疾步抱着邱雁娘离开。
孟舒看了眼身侧的沈筹,见他也看向自己,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却是飞快垂下头去。
那日他来崔府看望他父亲,说了那句莫名其妙的话后,她端着清粥一进屋,就见她父亲神色复杂地坐在太师椅上,告诉她他都想起来了,还说他就是她爹爹。
令她懵怔了很久。
她知沈筹根本早就知道了她的身份,甚至猜到江行芷就是背后行凶之人,只是不曾告诉她。
那日在巷子里救她一事,怕也不是他刻意为之,她上回就觉奇怪,身体那般强健的人也非重伤,怎就突然变得如此虚弱,敢情同她演呢。
死骗子!
她不愿同他说一句,提步跟上已出了堂屋的崔铮。
静怡轩主屋。
晕厥昏睡过去的邱雁娘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那位崔铮崔阁老定进来,在她身侧坐下,颤声唤她:“雁娘。”
她愣了愣,还以为是自己听错,确认道:“大人……喊我什么?”
“雁娘,是我。”
邱雁娘心下微动,隐隐觉察到什么,但还是不解地问道:“大人……这是怎么了?”
她听见崔铮沉默片刻,“雁娘,我没丢下你们,那时我被匪寇盯上,被迫跳下了河,不想伤了脑袋,将所有的事都给忘了。”
跳河,失忆……
邱雁娘心乱如麻,难掩面上的慌乱,只觉这位崔阁老好端端的在说些什么呢?
昏睡了一天一夜,脑袋竟糊涂成这样吗。
她强扯出一丝笑,“大人是在玩笑吗?怎还编这样的故事骗民妇呢?”
一只大掌赫然抓住了她,她听见那位崔阁老哑着嗓音道:“雁娘,我是你的珩郎。”
珩郎。
邱雁娘几乎控制不住红了眼圈,却还是不住地摇头,“不,你不是,你不是……”
这实在太荒谬了些。
他这是从哪里听到的这个称呼,是从皎皎那里吗?
崔阁老这回似乎病得格外厉害。
邱雁娘站起来,慌慌张张地去摸木杖,满脑子只想赶紧去外头,将此事告诉她家皎皎。
可越慌越乱,她听到一声闷响,木杖反被她碰翻在地,她低身想要去捡,却被人自背后抱住了。
“雁娘,雁娘。”崔铮嗓音里满是心疼,“对不起,这么多年,你受苦了,我临定时,分明答应过你,会在皎皎出生前赶回去的。”
邱雁娘倏然愣在那里,因这事她从未对旁人说起过,会知晓此事的,只可能会是……
她怔了很久很久,忽而嘴一瘪,猛然抬起手狠狠砸在崔铮胸前,“既然忘了,你为何不找我们,你是不是故意不要我们了,你可知爹娘有多想你,他们到死都还在念着你,我生皎皎难产差点没了你知不知道,他们逼我改嫁欺负皎皎的时候你又在哪儿……”
她哭得泣不成声,好似要将这十几年的委屈一股脑儿地吐出来,可末了,邱雁娘只是疲惫地将脑袋抵在崔铮胸口,喃喃道:“你怎么现在才想起来啊……”
崔铮亦眼圈通红,默默流着眼泪将邱雁娘搂得越来越紧,嘴上反反复复道着那句,“雁娘,对不起……”
梦中场景远去,邱雁娘渐渐苏醒过来,可睁开眼,面前依旧漆黑一片。
她分明已习惯了这般黑暗,可今日却是格外惶惶不安。
她摸索着想要起身,却被人握住了手,耳畔是温柔的嗓音,“雁娘。”
她愣了一下,小心翼翼问道:“我不是在做梦吧?”
崔铮将邱雁娘半扶起来,让她靠坐在自己怀里,“不是梦,我回来了。”
邱雁娘抓住崔铮的衣袂,像在找寻一份安全感,“珩郎,我好害怕,我好怕醒过来发现又是一场梦,过去的十八年里,我常常梦见你,梦见你回来了,又继续庇护我们娘俩,撑起这个家,可一睁眼,却发现一切都是假的,后来失望得多了,便再也不愿意梦见你了……”
光听着这话,崔铮心口便疼得厉害,他定定道:“别怕,都结束了,往后我都会守在你和皎皎身边。”
邱雁娘点点头,遗憾道:“可惜,我看不到你而今的模样。”
崔铮抓起邱雁娘的手,附在自己脸上,让她一寸寸确认抚摸着。
邱雁娘觉他好像有些瘦了,下颌也留了须。
“也不知我这眼睛还能不能再看见。”她叹声道。
接受针疗的这几个月来,她的头痛已减缓了很多,可不知为何,却迟迟无法重见光明。
“定能再看见的。”崔铮道,“就算看不见,我也会一辈子做你的眼睛。”
邱雁娘笑了笑,将身子与崔铮靠得更紧了些,罢了,看不见就看不见吧,这辈子还能与她的珩郎重逢,已是上天恩赐,就算是死,她也再无遗憾了。
本想进屋去的孟舒在见得这一幕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她欣喜于父母的团聚,可心底却仍有一股浓浓的悲伤止不住地蔓延。
十八年。
这错过的十八年,就算让江行芷付出了代价,也终究回不来了。
上辈子,想来亦是那江行芷害了她和她娘,也不知她爹最后可有想起过往的一切。
若那时发现她和她娘皆已不在人世,皆有多痛苦啊。
晚间,沈家东院,寿昌阁。
沈大太太陈氏和沈二太太王氏刚自老太太屋里出来。
适才,陈氏已将白日崔家发生之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沈老太太,老太太听得万分唏嘘,直道这世间之事无巧不成书。
最高兴的莫过于陈氏。
才黄了一个蒋映薇,又一个阁老之女送上了门。
陈氏还不忘跟王氏感慨,道先头幸好孟舒没同意跟沈拓那事,不然他家筹儿就没这个机会了。
二太太王氏笑了笑,没多说什么。
回西院的路上,她身边的婆子却是忍不住道:“这下好了,孟姑娘成了阁老亲女,崔阁老又在朝中风头正盛,若三爷真娶了孟姑娘,可够大太太得意一阵的了。”
王氏轻笑了一声,“她那人你也不是不知,素来好面子,当初大哥儿出事时,她想死的心都有了,后来有了三哥儿,才三岁就整日将人困在屋子里让读书,是一日也不许出去玩的,也不知是不是因着如此,将三哥儿养成了那般寡言少语的性子。”
入了南院的垂花门,王氏蓦然顿了脚步,意有所指道:“绘春园那儿,当还不知孟舒那事吧。”
婆子登时会意,“消息传那么快,下人嘴也碎,想不知道也难。”
王氏满意地笑了笑,往自己的院落而去。
半个时辰后,绘春园。
邹姨娘蹭地从椅上站起来,“你说什么,那个小贱……那孟舒成崔阁老的亲生女儿了?”
“是啊,千真万确,崔阁老在宴上亲口说的,说是因他受伤失忆,忘记了前程往事,这几日才想起来,此事都传遍了,奴婢刚路过四姑娘的院子,就听有两个婢子在门口闲聊呢。”
“怎么会呢,太荒唐了……”
邹姨娘不住地来回徘徊,露出一副难以置信的神情。
崔阁老要认孟舒也义女之事,她自然也是知晓的,虽觉有些遗憾,但义女嘛,总归是比正经的高门贵女差上许多。
相比于孟舒这个义女,她更想让她家拓儿娶个真真正正的世家千金。
那时她还在心下嘲笑大房那儿,连只是个义女的孟舒都想要。
谁曾想,义女转瞬成了亲女。
这亲女可就不一样了,崔阁老还能对自己的亲女不好吗?
何况他就这一个女儿,十几年未陪在身边,定会竭尽全力补偿。
不管孟舒嫁给谁,亦不会忘了提携自己的女婿。
“如意,你找人明早就去苍山书院,让五爷赶紧回府来。”邹姨娘道。
“姨娘是想……”如意迟疑片刻道,“可孟姑娘那婚事,不是已经定下三爷了吗?”
“谁说定了的!都还未下聘呢。”邹姨娘反驳道,“何况,老太太那头一开始定的就是我家拓儿,是大房那里无耻,给抢了去,我们自得夺回来。”
邹姨娘道:“你让人告诉五爷,就说孟姑娘出事了。”
她家拓儿可太喜欢那孟舒了,要是知道婚事易了主,定是得跟大房那里闹一场。
届时她再在老爷耳边吹吹风,哭上几声,老爷为了前程总也会到老太太跟前争取争取吧。
如意只觉邹姨娘在痴心妄想,但还是听命去办。
可还未出门去,就见一个身影意气风发地入内,欣喜道。
“娘,我回来了。”
第53章
十二月十四。
孟舒自邱雁娘手中接过食盒, 正欲离开,就见崔铮阔步而来,她愣了一下, 方才低身恭敬地唤了声“父亲”。
见得孟舒略有些拘谨的模样, 崔铮面上有一瞬间的无措,随即柔声问道:“这是要去哪儿?”
孟舒答:“女儿想先去趟季大夫那儿, 午后,瑶儿邀我去留星湖上看雪。”
崔铮低低嗯了一下, 道了句声“好”。
“那……女儿走了。”
孟舒福了福,才走出几步,就听身后传来一声“皎皎”。
她身子微僵, 停下脚步, 转头就见崔铮叮嘱道:“外头冷, 记得披上裘衣, 莫着了寒。”
“是,女儿记住了。”孟舒讷讷答道,复又深深看了崔铮一眼。
自打与她这亲生父亲相认至今, 孟舒一直觉得不大适应, 与她母亲激动欣喜的反应不同,突然之间, 义父成了亲爹,她始终有些迷蒙。
那日崔铮与她相认时, 她也是如此, 除了觉得离奇荒谬, 不知该说些什么,毕竟她打出生起就没有爹,更压根不知如何与爹爹相处。
崔铮哪里看不出女儿与自己的不亲近, 这也怪不得她,毕竟前十七年,他始终在她生活中缺席,他终究亏欠她们母女太多。
一只手在他背上轻轻拍了拍,邱雁娘安慰的嗓音响起,“慢慢来吧,皎皎只是不大习惯。”
“嗯。”崔铮点点头。
少顷,蓦然道:“对了,雁娘,你何时搬到梧桐苑来?”
意识到周围还有下人在,邱雁娘的脸霎时便红了,她挨近崔铮,声若蚊呐,“静怡轩不是挺好的吗,而且那本就是给家中主母住的院子,听说那些大户人家,夫妻都是分开住的。”
“那是他们,既是夫妻,哪有不同住的。”崔铮道,“先前为了不让江行芷察觉,便没让你搬过来,而今京中都知你是我的结发妻子,就没什么好避讳的了,总不能你还想给我再纳几房妾室吧。”
邱雁娘闻言,故意冷下脸,“你而今贵为阁老,就是想纳妾,我也阻不了你。”
崔铮登时慌道:“不过随口一说,怎还生气了。”
邱雁娘不理他,唤道:“宋管事。”
宋管事恭敬上前,“太太。”
“灶房剩下的芙蓉糕,你们也一道分了吧。”
宋管事欣喜道:“是,多谢太太。”
见邱雁娘言罢,提着木杖转身而去,崔铮忙快步上去哄,“雁娘,别生气,我错了,那芙蓉糕好歹给我留一块……”
邱雁娘抿唇暗暗笑了笑,“不留……”
宋管事歪着脑袋看着这一幕,死命憋着差点没笑出声,这还是他头一回见有人能这般拿捏他家老爷。
他们这些下人们也真是有福,遇着这么好的,能体贴下人的太太,要是换作那位苏夫人,怕是往后所有人都得提心吊胆,战战兢兢地过日子。
这么多年,这冷冷清清的府邸可总算是多了些活人气儿。
半个时辰后,孟舒自崔府赶到了永兴巷,待门一开,她便迫不及待地问道:“杜仲,先生如何了?”
杜仲面露愁色,放低嗓音道:“不大好,这几日连着晕了两回,都是我去寻的周大夫。姐姐可别说是我说的,先生不想让旁人知道。”
孟舒颔首,入了屋内,就见季大夫坐在书案前,面色并不算太好,他正努力控制着颤抖的右手,艰难地在纸上写着什么。
见他抬首看来,孟舒抿唇一笑,举了举手中的食盒,“先生,我娘亲手给先生做了芙蓉糕。”
她提步上前,将食盒搁在桌案上,端出糕点,“还温着呢,先生赶紧吃。”
季嵩拿了一块放进嘴里,边嚼边道,“你都是崔家正正经经的姑娘了,还记得来看我这糟老头子呢。”
听着季大夫孩子般抱怨的语气,孟舒忍俊不禁,“这几日有些忙,这才没能来看望先生您,先生莫怪。”
季嵩扫了她一眼,没再多说什么,安安静静吃了半盘芙蓉糕,蓦然收起案上还未写完的书,同另一本一道搁在了孟舒跟前,正当孟舒疑惑之际,他风轻云淡道:“这上头记载的是我教你的针疗之法,还剩下最后一些,你便帮我补写完吧。还有这一本,是上回我给你看的故人留下的医书,往后也一道交给你保管。”
孟舒心下一沉,笑意登时消失在脸上,”
季嵩默了默,旋即直勾勾看夫了,我也不同你弯弯绕绕,我这病你也知晓,病在脑中,这一年来,,却根本没有疗效,眼看着一日日严重起来,兴许过来了。”
一股子酸涩陡然冲上孟舒鼻尖与眼眶,她没想到季大夫竟会同她交代遗言,她强忍着哽咽开口,“先生莫要说这样的话,您定会好起来的。”
季嵩反是坦然地笑了笑,像是早已看开了一般,“这话,但你我心里都清楚,医者不是神仙,没有起死回生的本事,,岂不是没人会死了。”
见孟舒眼来,季嵩有些头疼,他最见不得女子哭,“哭什么,能活到这个年岁,我已经心满什么,将来你若是有看得顺眼的孩子,他们,造福那些病患,也不枉我来这世间走了一遭。”
“好了,我还没死呢,还不想看你替我哭丧。”季嵩不想弄得凄凄艾艾的,只不过想趁着他还清醒,将该交代的事都交代了,他把书又往前推了一些,“拿回去,好生将这书补完,我那字写得歪七扭八的,自个儿都嫌弃。”
言至此,或是见孟舒根本止不住眼泪,他的眸光倏然变得心疼起来,他长叹一口气,“丫头,你既选择要做大夫,将来要面对的生死可还多着呢……”
孟舒自然知道,可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更何况这一世,她和她娘与季大夫同住在一块儿,感情已远非前世所能比拟,他是她的师父,亦像是祖父一般。
她本以为,重活一世,她能尽力改变很多事,可原来并非所有生死都能在她的掌控之中。
孟舒狠狠哭了一场,出了季大夫的院子,及至留星湖畔,努力收拾起悲伤的心情,扯出一丝笑,方才下车去。
她不想让她的心情影响了旁人。
湖畔已有拉她去湖心的人在等,孟舒正要坐上那骡子拉的冰撬,就听得一声“舒姐姐”。
孟舒定睛看向不远处跑来的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好一会儿才认出来,“五爷,您从书院回来了?”
沈拓行到她身侧,“是啊,我都好几个月不曾回家了,眼见也快过年了,就同书院的先生告了一声,提前回来了。”
才几个月不见,孟舒只觉沈拓又长高了一些,也笑得愈发自信明媚了。
看来在那苍山书院过得还算不错。
两人在冰撬上坐下,沈拓问道:“舒姐姐,听说你而今住在崔府?”
孟舒知道,沈拓应已听说了她的事,她点点头,“我寻到我的亲生父亲了。”
沈拓踌躇了片刻,忽而鼓起勇气道:“舒姐姐,我如今不一样了,也认真读了书,明年定会争取考中秀才。”
孟舒凝视着沈拓那双灿若繁星的眼眸,笑道:“那可太好了,老夫人他们定然高兴。”
沈拓接着道:“那你呢,会不会就此对我改观?”
孟舒不傻,明白沈拓是何意思,可她也只能装傻,“我一直知晓五爷是个极具天赋的人,想必将来定也会凭着自己的本事做出一番大事业。”
沈拓有些失望,因那并不是他想要的答案,他启唇还欲再问时,就听得一声“五弟”。
冰撬不知何时已抵达湖心,沈拓看了眼来人,不情不愿地唤了声“三哥”。
他跳上岸,正想转身去拉孟舒时,却发现他那三哥不知何时已然将手递去。
孟舒怔怔看了眼沈筹递过来的手,虽是不愿意,但犹豫片刻,还是轻轻搭在上头,任他将自己拉上了岸。
“多谢三爷。”她恭敬又疏离地福了福身。
沈拓赶忙凑近,一声又一声的舒姐姐唤着,兴高采烈同她分享学院里的事儿。
沈筹站在后头,看着孟舒倾听间面上柔和的笑意,剑眉微蹙了蹙。
留星湖中心的岛屿上有一家名叫听雪楼的酒楼,虽到了寒冬腊月,但仍是开门迎客。
自此楼高处眺望四下白茫茫的大雪,别有一番意境。
沈瑶他们几乎每年冬日都会来此,酒楼老板亦是熟识他们的,还特意准备了上好的羊肉搁在铁箅上,让他们在一楼亲手烤制,丰富的油脂滴落在底下的炭火上溅起火星,诱人的香气四散弥漫。
“舒姐姐,你总算来了。”沈瑶同孟舒招手,令她坐在身侧,还递了酒盏过来。
“肉还未好呢,先喝些酒,暖暖身。”
孟舒犹犹豫豫地接过,就听沈玥道,“姐姐放心,都是些不醉的果酒。”
孟舒这才尝试着入口,果真是甜甜的,并不大醉,她本就因季大夫之事心下闷得厉害,一杯接一杯,多少有些借酒消愁的意思。
待欲倒第三杯时,却被一只骤然伸过来的大掌给按住了,“莫喝了,这酒多少有些后劲,你不胜酒力。”
沈筹不说,孟舒还未发现,他一说,她才发觉这会儿,自己已然有些醺醺然了。
上辈子,她也有过酒醉的经历,是在沈家家宴时,因也不敢多言语,就只能垂首默默饮酒,也不知怎的就醉了过去,听雪兰说,最后还是沈筹将她自正厅抱回去的。
第二日醒来,她心下惴惴不安,生怕婆母责她失态,幸好去请安时,也只看到陈氏盯着她皱了皱眉头,最后叹了口气,什么都没有说。
“三哥哥怎么知道舒姐姐不胜酒力?”沈瑶好奇道。
“女孩子不都不胜酒力吗。”沈拓却是未将这话放在心上,而是递了杯茶过去,“舒姐姐,你还是喝些茶吧。”
孟舒接过,道了声谢,就听沈瑶道:“诶,江家的事你们听说了吗,那位苏夫人昨日离开京城,到什么竹隐庵修行去了,连带着那位苏姑娘也被送回了海宁。”
孟舒与沈筹对视一眼,没有言语。
沈瑶神秘兮兮道:“你们可知是为何?”
“为何?”沈玥问。
她一搭腔,沈瑶就同说书先生一般登时绘声绘色起来,“听说那位苏夫人生性残忍,在海宁时,经常虐打手下奴婢,又极其善妒,已故的苏家大老爷生前纳的三个妾皆是有孕后被她活活折磨死的,苏大老爷懦弱,不敢声张,却极想要个儿子传嗣,偏苏夫人除了苏姑娘外多年再无所出,苏大老爷便悄悄养了个外室,不想那女子腹中孩子六七个月大时,却被苏夫人发现,生生逼她喝下落子汤,结果致那女子小产血崩,最后一尸两命,听说那胎儿出来时,四肢健全,开始还会动呢,哭了好一会儿才断的气。”
孟舒秀眉微蹙,她还是头一次听说此事。
“过后,苏大老爷与苏夫人大吵一架,气到吐血晕厥,在床上躺了几个月便撒手人寰了。”沈瑶接着道,“当时还是江阁老得知后按下了此事,苏家人虽恨毒了苏夫人,但苏家好些人的官职都还是江阁老给安排的,自然不敢多说什么。可也不知怎的,前两日此事又突然传了出来,而今在京中传得沸沸扬扬,昨日江阁老还被陛下给召了过去。”
沈玥听得心惊,感慨道:“真没想到,那苏夫人竟是如此心肠歹毒之人,那她去竹隐庵,不是修行,这是避祸去了。”
“可不是,她哪还有脸继续在京城待着,虽是外嫁女,但江阁老不但教女无方,还帮忙掩其罪行,此番定会受到影响。”
可不只是会受到影响这般简单,孟舒想起上辈子,江阁老是在两年后自己告老还乡的,但这一回,定然做不到像前世那般体面了。
孟舒坐了一会儿,便以想透透气为由,走到了外头廊下。
站了片刻,便觉肩上一沉,一宽大的黑色大氅披在了她的身上。
“莫着了寒。”
“苏夫人那事,是三爷命人传开的吧。”她问道。
“是。”沈筹承认,“不过并不是我查到的,而是有人暗中将此事告知于我。”
他看向孟舒,“江行芷这般结果,于我而言,终究太轻了。你也清楚,前世,她究竟做了什么。”
孟舒眼睫微垂。
当然,前世江行芷害死了她和她娘,亦无意间牵连了救她的沈筹。
沈筹想来对她应也是恨毒了的。
从蒋映薇之事到江行芷,他向来睚眦必报。
外头的雪又密起来,纷纷扬扬被风裹挟着扑打在孟舒所着的那件黑色大氅上。
沈筹静静看着她,复又想起疏影轩起火的那一晚,他跑进正屋,看到躺在床榻前,仿佛已经没了气息的孟舒时,头脑空白,那浑身血液似乎都在倒流的滋味。
与其说他恨江行芷,不如说他更恨自己,作为她的夫君,前世却没能保护好她。
崔铮碍于与江子荣多年的师生情分不得已有所隐忍,但他不同,他没有顾及。
“舒姐姐。”
沈拓的声音骤然响起,他站在门外,对着孟舒道:“肉烤好了,快进来。”
孟舒笑着点点头,朝他而去。
沈拓原想跟着一道进门,却听身后一声,“小五。”
沈拓被迫停下脚步,沉着脸朝沈筹而去。
孟舒与沈筹的事他已听邹姨娘说了。
“怎的,舒姐姐还不是三哥的,三哥就想一人独占了吗?”他不悦道。
这会儿也没有旁人在,沈拓尽数吐出心下怨气,“三哥,你同我说实话,你那时让我去书院,是真的没有一点私心吗?”
见沈筹沉默不言,沈拓登时了然,他可真蠢,那时竟还真心感激他这三哥。
不曾想他当时是在巴巴等着他走后,抢走他的舒姐姐呢。
“三哥真卑鄙,不过既舒姐姐没有答应,那就代表我也有机会,我绝不会放弃她的。”沈拓态度坚定道。
我不会放弃她……
沈筹皱了皱眉,相似的话语瞬间将他带回前世那一年。
那是他与孟舒出事后不久,沈拓跟着邹姨娘自国清寺回来,发现他们二人已然定下婚事,心下难以接受,一度绝食抵抗。
他未免此事闹大,亲自去了趟西院,冷静与他分析利弊。
“……不止邹姨娘,就连外人都觉得,孟舒出生乡野,身份低微,还带着一个眼盲的寡母,于你仕途不但毫无益处,甚至有可能拖累你,你又何必执着于她。更何况,孟舒本就陷于那些流言,你再如此,只会让她更加为难,你想让外头都说她勾着沈家两兄弟不肯放,令手足反目,心机深重,行事歹毒吗?事已至此,孟舒只会是你的三嫂,你若真的想要她好,只有安安分分做她的小叔,才能不给她招致麻烦……”
那时的沈拓想是真的在乎孟舒,在听了他的话后,果然不再绝食闹腾,亦在他的安排下,乖乖去了苍山书院念书。
后来,就算是在家中遇到孟舒,也只是恭敬地唤一声“三嫂”。
沈筹眯了眯双眸,既然上辈子沈拓不是他的威胁,这辈子同样不会是。
他淡声答:“小五,你觉得你能给她什么?今时不同往日,她现在是崔阁老的亲女,你觉得自己是能保护得了她,还是能给她该有的生活呢?”
沈筹本以为这话定能逼退沈拓,谁料见他昂起脑袋,毫无畏惧道:“那又如何,三哥觉得自己有能力给舒姐姐荣华富贵,可我只看见舒姐姐方才在你面前,都不愿笑了,你保护得了她,却不能让她开心,又有何用!”
“三哥,你是真的喜欢舒姐姐吗?我的确处处不如三哥,可若三哥不是真的喜欢舒姐姐,也不能让舒姐姐开心,就别怪我同你争抢!”
沈拓言罢,果断地折身入了楼内。
喜欢……
沈筹失神地站在那里,脑中不住盘旋着沈拓说的那话。
三哥,你是真的喜欢舒姐姐吗……
那是第一次,有人在他面前谈及喜欢二字,似乎从前所有人将他和孟舒放在一起时,更多提及的是可否般配。
喜欢吗?
沈筹竟一时有些茫然,他甚至不知究竟何为喜欢。
因他的人生更多的是该做与不该做。
自小祖父和母亲就教导他,定要好生读书,考取功名,将来入朝为官,延续沈家百年荣光。
家中其他兄弟姐妹在园中玩闹时,他只能透过敞开的窗子看一眼那高飞的纸鸢,听着那些欢快的笑声,继续埋首读手中的圣贤书。
要说没有艳羡,那定是假的,可他已然习惯了克制心底的欲望,因他清楚地知道,他肩上的担子不同,断不该将光阴浪费在这些无用之处。
就像前世娶孟舒,一开始他也不过本着责任二字,觉得他毁了她的清白,就该娶她为妻,对她负责,根本不涉及所谓的喜不喜欢,而仅仅觉得他该这么做罢了。
就和看待蒋映薇一样,长辈做主,娶了便也娶了,左右他早晚要娶妻。
只是那个人机缘巧合变成了孟舒而已。
可喜欢,究竟是种什么滋味呢。
沈筹想起前世三年里,他似乎只是一点点,越来越难以从孟舒身上挪开目光。
他感慨于她习字临摹的悟性之高,夜间总会忍不住在慧德堂的纸篓里翻出她白日写废的习作展开,在感受她一次次的进步中不自觉生出淡淡的笑意。
他动容于她的良善,亲眼看到她将一只误跑进府,受伤的小狗从雨中抱进廊下,纵然被它摇晃着身子溅了一身水,却还笑着替小狗擦拭上药包扎,蹲在那儿自言自语说她学的医术大抵也只能用在这儿了。
他也未曾没有沉浸于她的美貌,在那三年里,愈发贪恋她的气息与柔软,以至于一次次打破自己立下的规矩,早已忘了那句所谓的“适可而止,纵欲伤身”。
原来,那便是……
沈筹看向坐在沈瑶身侧,盈盈而笑的身影,忽而头一次那般清晰地听到了胸腔内怦怦作响的心跳声。
他先前始终想不明白,在孟舒这般屡屡拒绝之下,他为何反常得就是不肯放手,而今终是得到了一个准确的答案。
他扯唇轻笑了一下,或是觉得荒唐,他竟是到如今才察觉到此事。
他心悦孟舒已久……
他执着的从来不是前世的妻子,仅仅只是孟舒此人而已。
第54章
十二月二十, 地冻天寒。
孟舒在梧桐苑替邱雁娘把脉罢,又给她施了针。
她记得,她娘前世能隐约看见东西应是在来年二月, 这世, 也不知会不会提早一些。
她收起针囊,蓦然道:“总觉得这几日, 娘有些变了。”
“哦?哪里变了?”邱雁娘打趣道,“变得不惹咱们皎皎喜欢了?”
“娘从前可很少同我这般玩笑。”孟舒坐下来, “自从爹恢复记忆,回到娘身边,娘的笑容都比以往多了。”
在孟舒的记忆里, 不管是哪一世, 邱雁娘更多时候是一副愁容满面的模样, 即便笑着, 也常只是苦笑。
可而今不同,似乎就连她娘那双失明的眼睛里都带着粲然的笑意,是发自内心地觉得轻松欢愉。
“你爹失踪之前, 便从未让我掉过眼泪, 我嫁给你爹时,尚还有些担忧他嫌弃我, 嫌弃我没有爹娘,目不识丁, 可成婚后, 他却一点一点让我从拘谨变得在他面前愈发无所顾忌, 甚至于肆无忌惮起来。”
见邱雁娘回忆起往事时,神色都不自觉变得极其柔软,孟舒也不免托腮抿唇而笑。
没有与崔铮相认之前, 孟舒听她娘说过几回她爹的好,但始终半信半疑,而今看她娘在她爹呵护之下,如春日枝头的花儿般愈发娇艳明媚起来,便知她娘说的都是真的。
思及前世,她脱口问道:“娘,你觉得夫妻之间如何相处才算是好呢?”
邱雁娘愣了一下,笑道:“都还未成亲呢,怎的问娘这个。”
“女儿……只是好奇。”
邱雁娘思索半晌,“娘也不知旁的夫妻如何,娘只知道,这辈子能嫁给你爹,是娘的福气,你爹爹尊重我,维护我,从未让我受过任何委屈,凡事也会同我商量。而娘同样会为了你爹爹而尽自己的努力,识文断字,学做他喜欢的糕点,虽是平常,但这样的夫妻,应算不得太差吧。”
孟舒咬了咬唇,沉默下来。
前世,她和沈筹从一开始就全然没有她娘口中那般夫妻的模样,她承认,她是有些惧他畏他的,沈筹本就寡言,她更是不知该说些什么,也怕说错做错,三年来,他们同居一室时,常是无尽的沉默,只是后来,沈筹在那漫漫长夜里换了种更折腾她的消遣法子。
邱雁娘见孟舒不说话,秀眉蹙了蹙,正欲开口,就听院中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小梅气喘吁吁来禀:“太太,姑娘,沈家老太太来了,好似……是替沈三公子向姑娘提亲的。”
崔府正厅。
崔铮毕恭毕敬上前迎道:“老夫人。”
“崔阁老。”沈老太太顿了顿,笑道,“或许得叫孟阁老了。”
崔铮道:“叫什么都无妨,朝野上下都已叫习惯了,一时恐也改不过来。”
言罢,他躬身郑重地施了一礼,“小女带内人来京看病,承蒙老夫人出手相助,悉心照料,晚辈本该去府上拜谢,怎好让老夫人亲自登门。”
“阁老客气了。”沈老太太笑得意味深长,“今日老身也是为了咱们两家的大事而来。”
崔铮心领神会,恭敬道:“老夫人请坐。”
下人上了茶水。
“阁老也知道,我们两家之间渊源颇深,是自阁老的父亲起就有的缘分,现在这缘分延续到了下一辈……”沈老太太也不拐弯抹角,直截了当道,“打舒丫头入府时,老身就特别喜欢,过了年,舒丫头也十八了,依阁老看,咱们两家的婚事是不是也该定下了。”
崔铮笑了笑,“老夫人今日应是为沈殿撰来提亲的吧?”
“自然。”
二房的邹姨娘欲从中作梗的事,沈老太太也知道,昨日也暗中召沈二老爷过来,好生敲打了一番,且当初是他们先看不上孟舒的,也不能道她偏心。
而今沈拓再想娶孟舒,可就着实有些高攀不上了。
何况,她此次来,也是沈筹特意求到她跟前,请她来崔家提亲,从小到大,她这孙儿何曾这样求过她,看来是真的非孟舒不可。
“我家三哥儿对舒丫头的确是真情实意,阁老也知道,在舒丫头未认亲前,他便已看准了舒丫头,那是在陛下跟前都说起过的。老身瞧着这两孩子也挺般配,不如便就此成就这段好事,全了当年订下的婚约。”
崔声扣了扣,“不瞒老夫人,晚辈才与妻女相认,这便送女儿出嫁,心下属实有些舍不得。且虽说约,家父在世时也同晚辈提起过,但晚辈却只希望我家皎皎能顺遂心意,婚
沈老太太眉头蹙起,虽崔铮表面不动声色,可她哪里看不出来,同这桩婚事。
恰在此时,婢子打起毡帘,一人提步而入,有礼道:“父亲,老夫人。”
“舒丫头,拉起孟舒的手,上下打量着,“一段日子不见,又漂亮了许多。”
她晓得孟舒大抵也清楚她过来的缘由,便也开门见山道:“舒丫头,你觉得我家三哥儿如何?”
孟舒朱唇抿了抿,浅笑着,得体地,风华早茂,再优秀不过。
沈老太太露出满意的笑,“那你可愿做我的孙媳?”
孟舒猛然朝后退了一步,“老夫人,孟舒尚不愿意嫁人。”
沈老太太有些懵,不想她反应这般激烈,但思量片刻,以为是她刚认亲舍不得离开,便软下嗓音,柔声道:“你若还不想这么早离开父母亲,就先定亲,至于成婚,再等个一两年也无妨。”
孟舒闻言抬眸定定看去,“恕孟舒拒绝老夫人的好意,可孟舒尚还有许多事想做,还不考虑成亲嫁人。”
沈老太太看着孟舒眼神中的坚决,心下一沉,已然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只觉可惜,她本来以为孟舒不喜欢沈拓,但对沈筹应当不会拒绝,谁料竟也是一样。
可再劝恐也是无益,怕是会令孟舒更加反感。
她也不多说什么,颔首,“好吧……舒丫头,有暇就常来沈家玩,瑶儿可实在喜欢你这个姐姐。”
孟舒不由松了一口气,低身道了声“好”。
崔铮这才起身开口留沈老太太用午饭,老太太以家中还有些事为由婉拒辞行。
崔铮便令宋管事好生送沈老太太出去。
沈老太太一走,孟舒微垂下眼睫,感受到崔铮行至她身侧,不禁吊起一颗心,唯恐他询问些什么。
毕竟她这亲生父亲想是看得最是清楚,有关她和沈筹之间的那些莫名的纠缠,其中应大有文章。
可孟舒只感受到一只大掌轻轻落在她肩头,抬首便见崔铮笑着对她道:“你哥哥出外办差去了,午饭我们一家三口在你祖母那里用,可好?”
他口中的祖母指的正是朱老太太。
孟舒怔怔看着崔铮,心里明白他应是看出她不大愿说,便有意不问。
她这爹爹,的确和她娘说的一样,心细如发,是个极好极好的人。
她展颜一笑,点了点头。
翌日,是个难得的晴天,万里无云,虽有些寒,但孟舒披上狐氅,还是由赵兴赶车,准备去看望季大夫。
行至永兴坊附近,她让赵兴停在一家蜜饯铺子前,道这里离季大夫的家也不算太远,让他且先回去,三个时辰再来接她。
没一会儿,孟舒提着蜜饯果子自铺子出来,寒风迎面而来,她搓了搓手心,在路过一个巷子时,却骤然被人一把扯了进去。
背脊抵上坚硬的壁墙,抬首撞进那双如幽潭般漆黑深沉的眼眸时,孟舒的心跳停滞了一拍,她清楚地知道他为何会出现。
“我让祖母昨日去你家中提亲了。”沈筹的嗓音很低。
“我知道。”孟舒淡淡道。
沈筹看着她平静如水的模样,心口的波澜却一点点掀起,昨日祖母回到沈家后对他说的话几乎令他发疯。
甚至一瞬间生出要将她与孟舒已然有了夫妻之实的事脱口而出。
但他知晓,他不能。
“孟舒,你当真一点机会都不肯给我吗?”他复又问道。
孟舒长叹了一口气,她实在有些累了,她目不转睛地看着沈筹,面上满是无奈。
“我也想问问三爷,到底怎样,才肯放过我呢?”
见她苦笑着看着自己,沈筹胸口像是堵了块巨石,闷痛得难以呼吸,换作先前的他,或许还会不住地追问,可此刻,他却只是一字一句认真道:“孟舒,我心悦你,我想再娶你为妻。”
他眼见孟舒闻言那双杏眸一点点睁大,难以置信般道:“你说……什么?”
“心悦?”
孟舒扯唇一声嗤笑。
这当真是她听到过的最荒唐的笑话。
他是在戏弄她吗?
是觉得她好骗吗?
他心悦她,他就是这般心悦她的吗!
她心底升腾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恼怒,她一忍再忍,可眼下再看,似乎已彻底没了这个必要。
她盯着面前男人的眼睛,“沈筹,你觉得前世出事前我为何会突然叫你回来?实话告诉你也无妨,即便没有前世那场大火,我也早已准备好和离书,决定与你一刀两断!”
沈筹怔了一怔,少顷,才听到一道沙哑的嗓音自他喉中艰难地发出,“为何?”
“为何?你是真的不清楚,还是同我装傻?”
孟舒眨了眨眼,那跨越两世的委屈终是透过她发红的眼眶直直流淌而下。
“沈筹,欺瞒我的滋味有趣吗?你说你心悦我,可分明早已知晓害我失身于你的,就是你们沈家人时,却依然选择骗我到底吗!”
第55章
孟舒一直以为当年之事随着那婢子的死已然没了结果, 不想前世在她娘坠崖出事的六七日前,她带着雪兰出门,却在沈家后门处看见了一个寻女的老翁。
那老翁自称他的女儿名秋梨, 在沈家为婢, 已有三年未曾回家了,他思念女儿, 故想来看看。
孟舒听到这个名字时,整个人身子都僵了, 因那秋梨,正是当年将她迷晕,背进疏影轩, 令她与沈筹有了夫妻之实的婢子。
那婢子孟舒见过, 身形较一般女子高大许多, 与眼前这病怏怏的老翁生得很像。
守门的下人亦知晓那秋梨之事, 直接道秋梨早在三年前就因犯错畏罪自尽了。
老翁瘫软在地,一时哭得泣不成声,嘴上喃喃道怪不得, 怪不得。
孟舒觉着奇怪, 将那老翁扶起来,问询之下, 才知秋梨三年前曾回过一次家,还将一大笔银两给了她得病的爹, 只说是她替府里的主子办了桩大事, 得的赏赐, 还说主子喜欢她,往后得时时贴身伺候,恐没什么机会回家去了。
替府里的主子办事……
孟舒几乎呼吸不上来, 她抱着一丝侥幸,问那老翁,后来沈府的人可有找上门。
老翁说,秋梨翌日清早说要回府便匆匆离开了,第三日,便来了个年轻的小厮,说自己是沈家三爷身边的人,叫什么福的,问了他几句,听说秋梨不在,就走了。
是安福……
孟舒的心彻底寒下来。
就如此刻,她看着沈筹震颤的眸光,便知她猜对了。
所以,他刻意对她隐瞒不说,压下此事,是害怕一旦事实揭露,会因此毁了沈家的名声吗。
也是,对他而言,沈家的荣辱终究比她更重要。
其实罪魁祸首究竟是何人,孟舒心下已然有了猜测,只是还不能确定,可对这一世的她而言,却并不重要了。
眼见沈筹直起身子,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孟舒不想再多说什么,只提着那蜜饯,快步离开。
其实,她想要的只是一个交代,若沈筹一开始便对她坦诚,同她商量,私下处置了罪魁祸首,碍于沈家救了她娘的这份恩情,当年,她也许真的会选择忍下。
可沈筹没有,或是觉得她的想法并不要紧,或是根本没有把她视作真正的妻子来看。
如此,她还有什么必要继续留在他的身边呢。
抵达季大夫的院子时,孟舒已然擦干了眼泪,现在看来,就这般与沈筹彻底说清楚,也没什么不好。
从此他们桥归桥,路归路,再不相干了。
季大夫家的院门掩着,孟舒轻轻推进去时,就见得周大夫自季大夫的屋内出来,同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示意她去堂屋。
孟舒颔首,猜到应是季大夫睡着了,便跟着周大夫入堂屋落座。
“听师兄说,他将师姐的那本医书给了你。”
师姐?
孟舒茫然地看向周大夫。
“看来,师兄什么都没跟你说。”周子贺无奈地笑了笑,“那本记载着女科药方的医书,正是出自我的师姐叶茯苓之手。”
周子贺望向大敞的隔扇门外纷纷扬扬,似要覆盖天地间一切事物的大雪,神色怅然,记忆也随之被拉回几十年前。
“我们师兄弟三人,皆是师父收养的孤儿,三人中,属年岁最大的师兄天赋最高,师姐次之,而我因调皮贪玩,常是要被师父责罚留堂。每到这个时候,师兄和师姐都会悄悄从灶房里偷一个吃食塞给我,师兄同师父一样严厉,总告诫我要好生学医,不然将来如何成为一个独当一面的大夫,但师姐却很温柔,会摸着我的脑袋,说阿贺还小,慢慢学,不必心急。那时,我是真的以为,我会一辈子同师兄师姐在一起。”
“我十八岁时,师父去世,师兄师姐便带着我云游四海,他们不似我,皆心怀壮志,师姐欲写就一本记录详尽的女科医著,师兄则想继续精进自己的针法,为此在大成各地寻找一位姓吴的神医,三年后,师兄真的寻到了那位吴神医,在历经千辛万苦后,终得他应允,跟他学习针疗之法,却也是那时,师姐找到我,说让我与她成亲,和我一道离开……”
孟舒怔了怔,她想起季大夫每每提起他那位故人时,眉目间流露出的悲伤与遗憾,似对那位叶大夫不只是单纯的师兄妹之情。
“你猜得不错。”周子贺看出孟舒的心思,扯出一丝苦涩的笑,“师姐与师兄青梅竹马,在医术上又旗鼓相当,虽都不曾将情意宣之于口,但两情相悦亦在情理之中。”
“那为何?”孟舒纳罕道。
“是为了骗一口气,“师姐发现自己得了心痹,且病情严重,恐撑不过几年。”
“她是怕先生伤心?不愿先?”孟舒问道。
周子贺摇了摇头,“她的,但更多的是,师姐想在最后的日子里继续完成她的医书。她很清楚,师兄,师兄定会不顾一切,放弃好容易得到的,跟随吴神医学习的机会,选那样,她说他们都是大夫,应有自己该走的路,断步,即便日子所剩无几,,救死扶伤。”
“后来,我陪,诊治了数不清的女患,五年后,师姐终因病情加重,于途中撒手人寰,…”
“丫头。”周子贺道,“一个医术卓著的大夫难得,可女大夫更是罕有,师姐她正是因自小跟着师父看过世间太多女子的疾苦,才即便拖着病体,也要选择努力完成这样一部女科医著。而今师兄既选择将它交到了你的手中,是知晓你和师姐一样怀有一颗仁心,还望你能好生珍惜,将来用它治愈更多被病疾所扰的女子。”
听至此,孟舒轻点了点头,垂睫,心下百感交集。
先头,拿到这本未署名的医书时,她只赞叹其中女科种类之齐全,医案之丰富,却不曾想,那背后,是一个女子强撑着病躯,耗着最后的寿命一点点艰难写就的。
弥留之际,她定也会有此生没能与心上人相守的惋惜吧,可更多的是,应是此书终究未能写完的遗憾。
叶茯苓。
茯苓本为甘草,可调和百药,用于人名,有高洁聪慧之意。
她也确如其名,纵为女子,却亦以柔软之躯行顶天立地,令人敬畏之事。
不愧女医之名。
是夜,沈筹独坐于已重新修葺罢的疏影轩,喝得酩酊大醉。
他强撑着环顾四下,却仿佛能在这正房各处看到孟舒前世的身影,于西次间伏案临摹字帖,倚靠在卧房的小榻上翻看书卷,更换角落汝窑瓷瓶中的花时,还不忘伏首轻嗅其香……
可再一眨眼,这一切便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知道,她不会回来了。
没错,就同孟舒猜的那般,他的确早已查到,当初设计他与孟舒共度一夜的,正是沈家人,并在试探后确认了此事。
当日,他便去了寿昌阁,将之告知祖母,望祖母出面,公开严惩罪魁祸首,还孟舒一个公道。
可素来行事公允的祖母却在那一刻倏然变了脸色,严令他不可将此事透露给任何人,而今众人皆知孟舒被设计失了清白,若让他们知晓那竟是沈家自相鱼肉,同室操戈,沈家在京城可彻彻底底成了笑话。
沈筹蹙眉,还欲再言,却见沈老太太激动道:“三哥儿,你想要逼死我吗?你祖父临终前将沈家交托到我的手上,若晓得沈家声名尽毁,我又如何有脸下去见他,不如眼下就一头撞死。”
少顷,她缓了缓语气,劝道:“舒丫头与你定了亲,注定要成为沈家的媳妇,此番的确委屈了她,可她知晓了真相,又能有什么好处,与害自己之人在府内抬头不见低头见,你又让她如何自在地过日子,我会暗中替舒丫头出这口气,但此事除你我之外,再不可有第三个人知晓……”
沈筹清楚,祖母不欲他告诉孟舒的缘由,更多的是怕孟舒知晓后将此事闹大。
她喜欢孟舒是真,对孟舒的好也是真,可就算公允仁慈如祖母,却也会在沈家之事上徇私偏向,为了维护沈家的声名荣誉,她什么都能做。
他承认,那时他在孟舒和祖母之间,选择了祖母。
可因觉得祖母的惩戒太过不痛不痒,他又刻意设了一个局,逼着祖母在年后以家法严惩此人,将其赶回荆州老家。
当晚,他早早来到疏影轩,欲将真相告诉孟舒,却在望着孟舒那双清澈潋滟的杏眸时,竟始终没能说出口。
分明从一开始设那个局时,他就已经想好了,过后对孟舒坦诚此事,若孟舒心有芥蒂,不愿继续在沈家待下去,他就给她一笔足够她一辈子衣食无忧的钱银,为她和她娘置办一处宅子,再遵循她的意愿与她和离,让她过自己想过的日子。
可不过半年,再面对孟舒,到嘴的话却又收了回去。
那时,他自己都想不明白为何他说不出口,而今才恍然,他是在害怕,害怕孟舒真的如他想的那般对沈家,对他祖母彻底失望,自觉与沈家已然两清,继而提出和离,带着她娘,从他的生活里消失得干干净净。
毕竟那时,季大夫已经死了,她已不需要再借助沈家替她娘治疗。
于是,他卑鄙地选择瞒下此事。
可谁能想到,他那时的私心,却是在两年后变成了一柄锋利的匕首,彻底割断孟舒对他最后的那点情分。
一切的一切,全都是他自作自受。
沈筹哂笑了一下,强撑起摇摇欲坠的身子,往卧间那张拔步床而去。
然临至床榻前,他却再稳不住身子,重重栽了下去,脑袋磕在踏牀上的一刻,他剑眉蹙了蹙,愈发头晕目眩起来。
更离奇的是,一大段记忆如冲破堤坝的洪水般汹涌而来,又似无声的惊雷,在他脑中炸开。
他看见孟舒坐在他的对面,微垂着眉眼,神色麻木而又疲惫。
直至他将一物推至她跟前,才见她慢慢抬睫看来。
他听见自己低沉的嗓音,“而今你寻到你的亲生父亲,你娘也安然无恙,我知道,你已不愿继续待在这儿……”
他看向那张写有和离书三字的纸,沉默片刻,喉间滞涩,有些艰难地道出那一句。
“孟舒,我放你走……”
躺在地上的沈筹蹙眉缓缓睁开眼,神色一时复杂难辨。
原来前世。
他与孟舒竟并未死在那场大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