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翡:“脱了。”
池渊吓得手一抖:“这不好吧……”
蒋翡慢慢道:“别瞎想。我要你陪着我,不想你离开。一定要直接说,你才能听懂吗?”
池渊意外见识这样直白的情话,听得心花怒放。他立刻将外衣解了,往椅背上一抛,又很勤快地收拾了刚刚撒出来的药液,麻利地钻进被褥里,和蒋翡面对面,几乎鼻尖相抵。
蒋翡身体往下缩了缩,贴着池渊的心口。他眼睑下仍挂着泪珠,怔怔然说:“我对他们都是真心的,为什么都觉得我虚伪?”
池渊:“他们不了解你。”
“我没有故意隐瞒过任何事,我是对大家好……”
池渊哄道:“他们不光不了解你,还不了解事态全貌。”
他略一迟疑,还是摸摸蒋翡发顶,“你不必什么事都自己承担着,就算不愿意告诉别人,至少可以试着告诉我。”
他将衣袖挽上去,向蒋翡展示结痂的伤口,“你看,你不告诉我实情,我只好翻越棘墙来见你。你要是心疼我的话,就不该让我冒这样的险。”
蒋翡长睫猛然一颤,他小心地抓着池渊的手,凝视着他血肉模糊的掌心,眼中又蒙上一层水雾:“……对不起。”
池渊吓了一跳,立刻将双手缩了回去。“已经好了!你别难过。”
蒋翡摇头:“都是我的错。”他顿了顿,忽然道:“社仓里有尸体。”
这段心事积压了许久,每次见到池渊时都如梦魇般缠绕心头,令他喘不过气。他总惶惶然怀疑这段感情如镜花水月流沙泡影,在池渊识得他真实面目后便会碎得一干二净。
池渊:“……什么?”
蒋翡紧紧攥着他的衣角,把布料揉成皱巴巴的一团。他盯着那团布料,泪水一滴一滴从大睁的双眼中滚下去。蒋翡语无伦次地解释道:“社仓在城区内,必须要烧掉,否则会引发时疫。招安契我偷出来,全烧了。那些事我一件都不想做,是他们逼我的……”
说完之后,他心中痛苦更甚,又猛然顿住,许久才开口,再次重复道:“都是我的错。”
池渊挽在他腰间的手臂抽开了。他抚上蒋翡脸颊,撑着要他抬头。池渊神色郑重,看着他道:“错不在你。”
“如果说的太偏颇,你怕是也不爱听。但你行事既非本意,也竭力补救过,已然付出很大牺牲,毋需太过苛责自己。这些往事你都不要我提,自己更不要多想。就当过去了。”
他话语稍微顿了顿,“若你仍觉得这桩心事太重,以后我便替你分担些。”
蒋翡低垂眼眸,没有与他对视。他心脏一阵一阵地刺痒,不再觉得沉重,却也没半点轻松。
“怎么赢的?”半晌,他朝着池渊抬起眼,问道。
池渊:“如你所料。”
“赵校尉率精兵烧了粮仓,炸毁指挥中枢后立刻撤回。他们都伪作骨瘦如柴的病人,趁着骚乱将衣物裹着滚石投掷到对岸,箭矢和兵器都蘸了鸡血……把这些东西全部伪装成沾了疫气的毒物,吓得对面抱头鼠窜,连夜逃回老家了。”
蒋翡:“还有呢?”
池渊:“果然瞒不过你。人数太少,我觉得吓不住人,就带了些尚有战斗力的病人上了前线。毕竟假不如真,震慑力更强。完全是一边倒的局面,我方几乎没有伤亡。”
“另外,裴大夫调出药来,病人们也逐渐在康复了。”
蒋翡沉默一瞬,笑容似乎真挚了些。“你这是耍阴招。”
“蒋二公子教导有方。”池渊立刻笑道。
蒋翡不置可否,“上前线的感觉怎么样?”
“也不算什么前线……毕竟我只是偷偷摸摸做了些小事,教教大家该怎么把衣服系在石头上……”
池渊突然意识到什么,一转话头,又细细讲述道:“随部队骑马同行,与平日狩猎完全不同。我的那匹战马不太听使唤,胆子倒是挺大,刀光剑影完全没在怕的。因为要装作病人,我们没有穿重铠,但身着轻甲拉弓也很困难,我就射偏了好几箭……”
蒋翡浅褐色的瞳仁映着微亮日光,侧耳悉心听着。他仿佛当真将自己代入情景、当作学生一般,前前后后问了池渊许多问题。
池渊一一解答。两人就此消磨了几个时辰,见池渊讲的口干舌燥,蒋翡才打住,垂眸盯着地面,神色寂寂:“我拉不动战弓,以后也没有去前线的机会了。”
池渊:“以后我们的机会多着呢。战弓太硬了,我拉起来也费劲。去不了前线……我们就去猎场,打完了烧烤着吃。你从兔子开始打起,我再把你从骑射不精开始养一遍。”
蒋翡仍旧许久没有回话。他最终“嗯”一声,扬唇极浅地一笑。
帐外光线又缓缓暗下来,帐口响起和铃声。赵校尉小心翼翼的嗓门传进来:“小林兄弟,你好了不?”
池渊:“你与他聊聊吧。一会儿记得喝药。”
他在蒋翡额头吻了一下,翻身下榻。一边套外袍,一边掀开帘子与赵校尉打个招呼,池渊快步离开,心情慢慢沉郁下来。
攻退努阿,蒋翡醒来,所有愿望如期实现,他理应高兴。只是赵省为人奸诈阴险,得到消息后也压着没动静,实在令人不安。
他神思不属,埋头走了一会儿,忽然一双洁净马靴撞进视野里。他顺势抬眼看去,左进一袭靛青锦衣,立在树荫下,他神色平静,上前一步,径直挡在他跟前。
“叔荷。”他说,“你近来如何?”
第57章
惊愕过后, 池渊也并未觉得太过意外。他盯了左进一会儿,言简意赅道:“一般。”
左进:“怎么不来找我?”
池渊:“……我不方便主动与你交涉。况且,你会认出我来。”他静默几秒, 还是道:“抱歉。我想过许多次。”
左进微微颔首:“无妨。”
“我有些疑虑,本想早些见你, 还是耽搁了些时间。太子曾向陛下力保你,我以为你们旧谊深厚, 你若是活着, 会继续选择太子, 而不是梁王。”
“你谨慎惯了,我自然了解。只是……”池渊话语一顿,眉头紧锁, “赵诲安让我留在棉州,不要回京。若太子有保我之心,不会圈地为牢,任由拓南王杀我。”
左进:“你可留有信件?此事未必是他所为……”
池渊摇头, “你刚到厘州, 查阅军报时,怎样想?”
左进:“有两份军报像你写的。虽然你仿写了字迹, 但手癖难改。撇捺终笔总爱回提个倒勾。此事过后, 我便上了心。”
池渊:“我笃信是诲安所为也是同理。他那手狂草, 有人仿的了吗?”
左进没有再辩,他凝视池渊这张面具许久, 轻声道:“无论如何, 回来就好。”
日薄西山, 满树嫩叶被吹得簌簌作响,浅淡的光斑印在左进脸上。氛围平静到极致, 一切仿佛还是旧时安然模样。
而池渊却心绪难平,他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急切道:“王府一事,你可有线索?”
左进刚微微侧身,示意池渊随他往营帐后方人少处去,话还未出口,余光里便瞥见一道人影正快步穿营而过。
梁王原本蹲在辎重车前,口中念念有词,正帮着清点药箱数目。此刻却将手中物事往身旁侍卫怀里一塞,提着袍角朝这边小跑赶来,身后那列侍卫如同串珠般被他甩在身后。
“左都谏!”梁王额上沁出薄汗,撑着双膝,气喘吁吁,目光在左进和池渊之间游移,“二位这是……要去何处?”
左进和池渊同步拱手,恭声道:“殿下。”
梁王见他们二人行为默契,面色阴沉了一刹。他心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就算面容变化再大,音色无论如何也更改不了。只要池渊寻到机会与左进对话,对方自然会认出他来。
他心中有些不安,随即又笑道:“你们是不是有事要商议?我可否在一侧旁听?”
左进看了池渊一眼,默许了。
三人寻了间空帐篷,梁王驱散了侍卫,拘谨地站在一侧,一言不发地听他们对话。
池渊顾虑梁王在场,没有再接着问王府灭门的细节。立刻把面具揭了,在手中勾着打转,谈起正事:“当务之急,是如何处理赵省。”
梁王神色一滞,指尖蜷缩,悄悄扫了眼左进的表情。
左进见他真容,却没什么异样反应,只是从善如流,跟着道:“此事不由我们判断。赵都督下场如何,全看他聪不聪明了。”
梁王举手,疑惑道:“这是什么意思?”
池渊解释:“若他狗急跳墙,写信向晋王求救,这事就好办了。”
“边将勾结皇子,皇子勾结边将……本就容易触皇上霉头。更何况,丧权辱国的事晋王包庇不了。”
“夺回失地赵省一分功劳也没有,而我们立下大功,眼下龙心大悦,正是殿下乘胜追击的机会。”
左进点头同意,难得地开口为梁王解释:“但凡赵省写信求助晋王,晋王无论帮还是不帮都是错。而陛下一定会收到风声,迁怒晋王。”
梁王懵懵然道:“那我们现在该如何做?”
池渊开口,掷地有声:“等。等他来见我们。”
他朝着梁王微微一笑,“我们已经赢了。殿下回朝后,无人会再拿以前的态度对待你了。眼下还有些收尾工作,此前我行事多有鲁莽,难免有暴露身份之虞……还望殿下能在赵省跟前替我周旋遮掩。”
梁王闻言,眼中神采渐浓,他唇角难耐地抽动一下,垂首道:“先生为我谋划良多,我感激不尽……为你帮忙,都是我该做的。”
他抬眼望着两人,按下各种情绪,还是客气笑道:“恭喜先生与左都谏相认。”
左进探究的眼神在梁王身上转了一圈,心中猜出个七七八八来。
他拱手行礼,解释道:“殿下忧心叔荷安危,冒险庇护他至今,我同样感激不尽。只是我们二人少相伴长,实在是太过相熟,就是他有意隐瞒,也并不能瞒过我。他从未主动与我沟通过,还请殿下不要怪他冲动。”
梁王脸上笑容有些挂不住。他垂下眼,慌乱道:“左都谏说笑了!我怎么会怪先生,也没有怀疑你的意思……你们能顺利相认,我真的再高兴不过了。”-
赵省趿着军靴坐在榻沿,靴筒软塌塌地堆在脚踝。他死死捏着纸缘,将奏报读了许多遍。
他一动不动地坐了许久,像是心如死灰,反倒没有发泄情绪在屋内摔砸了。
赵夫人崔雁来抬头瞧着赵省惨白的脸色,跪下来,小心翼翼地帮他将靴子提上。
她低着头,手指拨动,专心致志地将筒口皮带系牢,柔声道:“夫君,出门走走吧,换个心情。”
赵省把军报一团,随手掷到地上,木然道:“你明日回京吧。”
崔雁来手中动作一停,仰头问他:“为何回京?夫君随妾身一起吗?”
“我漂泊半生,幸得晋王抬举,与你结亲,坐在南境统帅这把椅子上七年。”赵省涩然开口。
“这些年,蒋如赫的名字像座山似的压在我背上,草原上那些人哪有一个服我的?外面都笑我运气好,吃上天家软饭,又跟在蒋如赫屁股后面捡个大漏……”
“我真想问问他们,我究竟捡了什么漏?厘州军不认管,还要骂我不作为。朝廷一来人,就能将我架空到两耳听不得一点前线军情的地步……”
赵省以手掩面,哑声道:“雁来,我完了,必死无疑。你回娘家吧,崔家薄不了你。委屈你跟我一个半只脚踏进棺材的老头子磋磨七年,日后再寻个好人家嫁了吧。”
崔雁来默默听他讲完,握着赵省双手放在膝盖上,坚定道:“生同衾,死同穴。既然立过誓,无论发生什么事,妾身都不会有后悔的想法。夫君也不要太过悲观,只要圣旨没降下来,事情就仍可转圜。”
赵省面容触动。他道:“你说的没错。我这就给殿下写信,只要他还肯帮我——”
崔雁来柔声打断他,“夫君慎行。妾身久居深闺,不知军事,斗胆提个建议。您虽与二殿下有姻亲之实,毕竟是陛下的臣子。”
“倘若此事真如夫君所言,是攸关性命的大事,还是不要搅扰二殿下为好。陛下知晓了,怕是不但会怪罪夫君,也会恼了替你求情的二殿下。”
赵省原本正六神无主,被她提醒,陡然清醒过来,神色变得郑重:“夫人所言极是。”
他埋头沉思,崔雁来则抬手搭在他双肩,不重不轻地为他揉捏肩头。片刻后,赵省呼出一口气,侧过脸望着她,试探问道:“若是我交接权力,辞官请罪,你可愿继续陪着我……?”
崔雁来动作微不可见地一顿,回看过去,莞尔一笑:“那是自然!”
“权力这回事,放弃了就放弃了。只要二殿下能在朝野中立足,甚至坐上储君的位置……夫君还怕没有东山再起的机会吗?”
崔雁来循循善诱,笑容越发温婉动人,“保住性命比什么都要紧。”
“不能再拖了。我这就写道折子奏上去,与梁王见面,将事情交接了。”赵省起身欲行,崔雁来也跟着他站起来,叫道:“夫君,还有一事……”
赵省停下步子,转身面向她,神色疑惑。
崔雁来屈膝行礼,羞愧道:“妾身前些日子替夫君收拾书房,无意中瞧见了几道奏报。虽知道不该由妾身一介闺阁女子过问,但心中一直有些顾虑,冒昧问夫君,打算如何处理?”
赵省回想了半天:“这些日子奏报层出不穷,你说的是哪道?”
崔雁来:“梁王殿下授命手下夜闯军营。”
赵省恍然大悟,又继而苦笑:“还能如何?我还能与亲王公然作对不成?”
崔雁来慢慢道:“妾身觉得有趣,稍微打听了些消息。此事是为从疫区搭救一名名不见经传的医兵。为一名医兵,甘冒这样大的风险,夫君不觉得蹊跷吗?”
赵省思索道:“有理。你可有探听到别的消息吗?”
崔雁来:“除此之外皆是一些假假真真的轶闻韵事了。据说那名医兵形貌昳丽,与梁王手下有些不清不楚的关系。”
“妾身其实是不太信的,一来为了情感关系将事业搭进去实在不值;二来此事是奉梁王成命,梁王难道会感动于二人深情厚谊,就赐金令给手下吗?”
赵省回想了一阵,模糊记得医兵之中似乎是有几名美貌女子。不同于崔雁来,他心中倒觉得这听起来荒唐的爱情故事确有几分可能。
“说起来,夜闯军营这人也偷偷率兵参与失地夺回战。”赵省沉吟片刻,补充道。
崔雁来眼神更加明亮,“夫君,有值得深挖之处呀。”
赵省叹息:“只是我若辞官请罪,怕也是没有深挖的机会了。”
崔雁来摇头,轻言细语道:“还有妾身在呢。夫君也不需要考虑太多,上奏请罪,将此事收个尾。至于梁王那边的蹊跷……二殿下一定会比夫君更上心。”
她伸手替赵省掸去衣领上的灰尘,笑吟吟道:“夫君莫慌,若是二殿下坐上储君的位置,别说都督一职……就是王侯爵位,您也未尝没有机会啊。”
这番话彻底打动了他。赵省眯起眼,心中有了打算。既然这局棋已经下到进退维谷,接下来确实该为自己挖一条后路了。
他先回书房,写了道言辞恳切的折子,洋洋洒洒提了千字,通篇不提额外一人不好,只顾抨击自己无能,无颜忝居高位,只愿辞官还乡。
来来回回读了数遍,确保这通废话足以打动御座之上那名狠心狠肠之人,赵省才将折子递了出去。
这件事做完,败局可以说尘埃落定。赵省心中反而松快了些,这样一来,他倒不用时刻小心,提醒自己谨言慎行了。
他传来亲随备马。既然疫病已平,他决定前去军区,会会这群搅和了他好事的人……再将夜闯军营这桩蹊跷事的来龙去脉,挖个清楚。
第58章
百废待兴, 营区内重又热闹起来。嘈杂的人声与器物碰撞声交织一片,却被不远处活物扑腾的动静压了过去。
蒋翡被吵得头疼,无奈向门口瞥了一眼。一只兔子被麻绳绑的结结实实, 拴在桌腿旁,四脚乱蹬。
那是赵校尉留下的慰问品。
他说了些无关痛痒的安慰话, 又诚恳地向蒋翡道了歉。大体说自己明知蒋翡体弱,不该犯倔, 害他受凉, 致使后面一系列事情接连发生。
年近半百的汉子讲不出太煽情的话, 最终只是拎着兔子悄声说:“军中不允许私自狩猎,也不让开私灶。你偷偷用小裴的灶台,或者再来蹭我的……千万别客气。”
但对于蒋翡从前独断行事, 他仍是不置一词。也没有再与他讨论任何军事上的议题。
蒋翡勉强支着身体,陪赵校尉到门口,目送他走远。
前段时间军区被春瘟扫荡到杳无人影,而今再看过去, 突兀之间, 蹄辙遍地,压的草芽东倒西歪。高矮胖瘦、形貌各异的人们将营地塞得满满当当, 其中还夹带着许多尚带稚气的新面孔——那是前些日子招来的新兵。
在他不知情的日子里, 世界仿佛都焕然一新了。
裴辞远领着两名生面孔医兵步履匆匆经过他门口, 侧眼一瞧,看见蒋翡静立在门口, 神色平淡到近乎低迷, 便啧一声, 倒回来两步,伸出五指在他面前晃晃。
“这是你们师哥, 林非羽。”裴辞远将两名小医兵往前一推,“打个招呼呗。”
两名小医兵仰头望他一眼,纷纷小声问好。
蒋翡回过神,稍俯下身,微笑道:“你们好啊。”
小医兵面色刷得一下涨得绯红,悄悄瞟他一眼,又埋下头支支吾吾,半天没说出一句整话。
裴辞远抱臂,饶有兴趣地观赏了片刻。她蓦然重咳一声,拍拍医兵肩膀,向一侧指过去,“你俩往那边直走,第三个帐。我就不陪了哟。”
个头稍高些的医兵眨眨眼,大着胆子问道:“师哥平日在医营当值吗?可以教我如何行医吗?”
蒋翡:“这要看裴大夫的安排了。”
裴辞远扬眉,推搡着医兵离开:“去去去!你俩都不一定被安排进医营呢。先把屁股上的毛长齐了再想别的!”
两名小医兵一个踉跄,你推我攘地跑开了。
裴辞远看着他们背影变成黑乎乎的圆点,转过头,目光落在蒋翡脸上,悠悠问道:“我问问你,这俩人叫什么名?”
蒋翡:“……”
裴辞远“呵”地一声,嫌弃道:“我就知道你一句没听进去!”
蒋翡掩面轻咳几声,口中又隐隐泛出血腥味。他刚醒转不久,仍觉得头痛欲裂,腿脚无力。站得久了,眼前景色也有些发虚。
他摁了摁太阳穴,怕自己跌倒,另一只手下意识抓着帘子。继而抬眸对裴辞远一笑:“裴姐,前段时间……多谢你。”
裴辞远一把拽着他的胳膊往里走:“回去躺着吧。”
“大家都康复了吗?”蒋翡不肯躺下休息,坐在榻沿,仰首问她。
“都好了哟,多亏了我。”裴辞远拨弄头发,又是一阵叮呤当啷声。
蒋翡发病算早,也料到这场病不会善了,怕自己没心力处理后续事宜,忍着头疼脑热的把战事安排给池渊交代了。
裴辞远与他相熟,对他可谓十分上心。可这副躯壳就是不争气,病症不但比常人严重,连从昏睡中苏醒都比常人晚许多。醒来后再听战况,不由得吓出一身冷汗。
这场瘟疫来势汹汹,影响远比他设想更广。若非池渊率兵支援……赵歧领的那几十名骑兵与单枪匹马什么区别?怎么可能真的吓退敌军!
百般情绪在心中翻涌,蒋翡静默几秒,勉强笑道:“辛苦了,后面我去医营帮忙,你多休息吧。”
裴辞远目露不善,否决道:“别给我帮倒忙了!你怎么死活意识不到你最该做的是休息?生这两场病还不够吗?你体质又没别人好,别做这些没必要的事……”
蒋翡倏然将被单攥紧,盯着地面,低声问道:“那我还能做什么?”
“刚刚那两个小孩素质不错,我打算养来给我帮忙。你的话……你不是要跟那姓霍的回京吗?”裴辞远道。
蒋翡愕然抬眼,“我什么时候说过要跟他回京?”
裴辞远皱眉,拉了把椅子坐下,“你还要留在这里?”
这句话将他勉力撑着的笑容敲得稀碎,蒋翡胸口重得如同压了块巨石,他喘不过气,茫然问道:“你不是说草原适合我吗?你不是要我帮忙,直到你厌烦为止吗?……你已经觉得……”
他说不出口,把“觉得我厌烦”这句话咽了下去,怔怔地望着裴辞远。
赵校尉不再与他谈论军事,口口声声说要扣着他帮工的裴辞远也有赶他走的意思。身体和精神皆无力,他挫败到极致,只觉得通体严寒,喉咙发堵,一句话也说不出口了。
裴辞远见他眼神委屈,立刻母性泛滥,心软解释道:“我完全没那个意思!是姓霍的说想带你回京。我看你们感情挺好的,你要是留在这儿,他咋办?”
蒋翡唇角抽动,哂然道:“回京做什么?继续尔虞我诈,和一帮我不认识的人斗得不可开交?我受够这种日子了。“
他沉默片刻,又说:“至于池渊,我们二人并不太合适。若说分别,此刻也算个良时。你不要把他的话放心上。”
裴辞远闻言大为吃惊,腰杆立刻挺直了些,凑近问:“你给我仔细说说你们俩怎么个不合适法。”
蒋翡不想说。他作势要解外衣,低头道:“没什么要紧的,我想睡一会儿。”
裴辞远急道:“你也太烦人了,早不睡晚不睡的,催你睡的时候不睡,说话说一半又要睡了,是不是欠揍啊?”
她按下蒋翡的手,穷追不舍道:“你不是刚搂着他哭一场吗?我看他确实不太细心……是不是说什么话惹你生气了?你给我讲讲呗。”
蒋翡面色明显地阴沉了一瞬,他将手抽出来,支在榻上,反问道:“裴姐,你觉得我是个情绪化的人吗?”
裴辞远一愣,还没得及想这问题的用意,忽而就见一柱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投到地面上。她立即扭头往后看,蒋翡也跟着望过去。
一名鬓发灰白,身形瘦削的中年男子站在门口,单手扶着门帘,眼神锐利,冷冷地扫视屋里。他身后跟着左右数名带刀侍卫,虽是垂首不语,同样气势逼人。
是赵省!
蒋翡和裴辞远面色微变,立刻要起身行礼。赵省抬手稍稍下按,“免礼。”
他目光在两人之间跳跃,嗓音嘶哑:“林非羽住这里?“
蒋翡和裴辞远同时道:“是。”
赵省招招手,“过来。”
十有八九是为池渊夜闯军营一事。裴辞远迟疑地瞥蒋翡一眼,蒋翡递去个安抚的眼神,刚要走过去,赵省又发话道:“男的坐下,女的过来。”
蒋翡脚步一停,站在原地,顿时有些举棋不定。裴辞远暗骂几声,连忙跟上赵省,客客气气地问:“都督找我什么事?”
赵省:“医兵?”
裴辞远:“……是。”
赵省又问:“琴州人?”
裴辞远:“……对。”
与刚刚探问的结果一致,赵省便没有细想,压着她进了一侧的空账,单刀直入道:“你与梁王什么关系?”
裴辞远傻眼:“啊?我不认识梁王,连他正脸都没见过。”
赵省:“梁王幕僚,霍荆。你与他什么关系?”
裴辞远:“我跟他说过两句话,不熟……我草!”
一柄冰凉的长刀架在她脖子上。后背慢慢爬满冷汗,裴辞远吓得差点跪下,又害怕被刀割伤,只能极力仰着头,胡言乱语道:
“都督大人,民女一生行善积德,不沾荤腥,行医数年救的人数不胜数,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春瘟能平功劳全在我,从没做过什么亏心事,你且放下刀来,你问什么我说什么,绝对没有一句假话!”
赵省冷笑:“我再问你一遍,你与梁王、或是霍荆,有什么关系?”
裴辞远叫道:“我不认识梁王!和霍荆因公事打过几次交道,真不熟啊都督大人!”
手中长刀被他锵得一声收回去,赵省神色淡漠,对手下道:“带回去,让夫人审审。”
手下抱拳称是。
赵省缓步出门,在空地上站定。他估摸着让那几个钦差等得够久了,心中却仍愤恨难平,实在不愿此刻就去见他们。
他命几名手下闯进林非羽的营帐,大剌剌地翻查起其中物品。
方才那名秀逸的青年默然立于树荫下,静静看着,待他出来,才侧过脸,目光追随着那名被押走的女子远去。
赵省觉得那人神情有些瘆人,不由皱眉瞪了一眼,随即转身,领着一众侍卫浩浩荡荡地朝钦差那边去了。
长桌旁的众人抬眼望去,见他身后跟着一众侍卫,神色或多或少都起了变化。
赵省不动声色地环视一圈:梁王端坐首座,左都谏居于其左下手,那名唤霍荆的幕僚则立在梁王身后。
赵省一改刚刚冷淡无情的模样,拱手道歉,面露难色:“刚刚视察疫后情形,来的晚了些,还请诸位见谅。”
左进颔首:“无碍。都督说有要事告知,不知是何事?”
赵省惭愧道:“此前战略失当,致使努阿侵占北华领地;事后补救迟缓,举措又未见成效,更坐视军区爆发瘟疫……多亏诸位在此,临危受命,力挽狂澜。赵某实无颜再居都督之位,已将前因后果奏报圣听,恳请皇上准我告老还乡。”
==========作者有话说:==========
新年快乐嗷大家!瑞思拜!身体健康,诸事顺利!
第59章
左进劝诫道:“都督不必妄自菲薄, 我们行事冒进,也有不妥之处。若是与努阿言和,结局更好也未可知呢?”
赵省气到鼻孔翕张, 恨不得啐他一口唾沫。木已成舟,还了结得干脆漂亮, 这时候再说什么“假如”已然毫无意义了。
他直接问梁王:“我听闻殿下赐金令给手下,破了营区的封禁, 可有此事?”
梁王本在隔岸观火, 低头饮茶, 闻言心里咯噔一声,心道该来的终归躲不过,赶紧将口中的茶水咽了, 讪笑道:“是有这么回事。”
“奏报上没有阐明具体原因。此事毕竟不合规矩,不论结果好坏,殿下也该给个说法。”赵省道,“可否请殿下与下官解释一二?”
梁王腹稿打了无数遍, 终于到了用上的时候。他解释道:“那名医兵, 机缘巧合之下,救治过我的属下。我一向教导属下知恩图报, 听闻他染病, 难免关心……”
赵省耐心地听他鬼扯, 也啜了口茶,微笑道:“殿下与下官打听到的差不多, 我听闻她医术高超, 便请回府为夫人看病了。”
别说“高超”了, 医术这回事,蒋翡是半点也没有的。
室内陷入一片死寂。
假笑顿时僵在梁王脸上, 赵省深深看他一眼,又将目光投向隐于阴影中的池渊身上。
梁王没敢回头看池渊动静,只无端觉得周身空气霎时稀薄了许多。他硬着头皮问道:“敢问夫人什么病症?我身边有个大夫,从小给我看病,医术高明。那名医兵毕竟年轻,不见得有多大本事,不如我派手下给夫人看看?”
赵省:“男女授受不亲,何况殿下的大夫未必懂得妇科之道。”
这叫什么话!他的大夫确实不懂,蒋翡难道就能懂了吗?这话也能说出口,赵省真是脸都不要了。
梁王眼皮狂跳,又尴尬地埋下头,饮一口茶。
一道脆亮的“叮”声忽然在空气中漾开。左进眉目低垂,神色专注,一手持茶盖,仿佛无意般在茶碗沿上轻敲一下,又慢慢将茶碗合上。
他轻咳一声,打破僵硬的氛围,不急不缓道:“能为都督夫人排忧解难,自然是好。还望夫人能早日康复。”
赵省恍若未闻,目光挑衅,直视池渊,爽朗笑道:“听闻霍师爷与林医兵有些情分在,想来对林医兵的医术颇为了解吧?不知道——”
“报——”一道高亢清亮的嗓音突然传进来。
剩下的话卡在嗓子里,赵省恼火地瞪过去。只见一道瘦长身影忽而掀了帘子急奔而来,他停在原地,像是因为跑得太快,有些站立不稳。气喘片刻,才断断续续道:“我有急报!”
赵省定睛一看,正是刚刚见过的那名青年-
上次这样卯足了劲狂奔大概是少年时期了,蒋翡一阵头晕目眩。刚挤出来“我有急报”四个字,门外守着的的侍卫就按住他的肩膀,凶狠地把他往外拖。
“慢着!”一名十七八岁的少年猛然起身,拍响桌板。他一袭蓝底织金锻袍,胸前绣的一只张牙舞爪的五爪金龙随动作跃出桌面,煞是夺人眼球。
池渊与他说了数次“找机会见见梁王”,而此刻是他们第一次面对面撞见。
他抬头和梁王眼神一撞,心中就有了估量。才智先不论,有咬人的心,算是可造之才。
情不自禁的,蒋翡目光向另一侧飘移。池渊正死死凝视着他,眼神复杂,庆幸后怕与愤怒在他眸中交织。
冒点险闯进来,能安抚他的心情也好。
蒋翡低下头,收回视线,慌乱道:“我有要事奏报!裴大夫去河滩采药,许久没回来了……可否拨一支队伍前去搜救?”
赵省不快道:“你知道越级汇报是什么罪名吗?”
左进淡声:“无妨。哪一段河滩?失踪多久了?”
他思索片刻,说:“北段,有……一日了。”
都督府在北方,裴辞远被押走了不过一柱香。当着赵省的面,他没法把话说得更明白,只能寄希望于他们能听懂。
左进瞥了他一眼。接着收回目光,点了点头:“好。”
他转向赵省,解释道:“都督有所不知,平复春瘟,裴大夫是最大的功臣。我们要着人搜查她的下落,剩下的事以后再谈吧。”-
都督府中,崔雁来端坐在镜前描眉。
铜镜中映出一张清丽温婉的脸。只是眉眼之间寒霜凛凛,并无分毫平日柔情可言。
“夫人,赵都督令您审审林医兵,在他口中撬出些东西来。”
铜镜中映出侍女恭敬的脸。崔雁来厌烦地蹙眉,竖起手挡住她,继续专心欣赏自己的面容,淡淡应付道:“知道了。”
她十七时名满京城,与侯府长女池中月并称双姝。
池中月照崔家雁,占断京华一半春。
这句词被众人口耳相传,京中千门百户,谁人不知道她崔雁来的芳名?
一昔嫁入厘州边野,做了个半百武将的续弦夫人。恍惚间七年蹉跎而过,镜中人却还是那张动人的旧皮相,她既想感恩岁月垂怜,又忍不住遗憾,此地蛮荒,再也没有人再歌颂她的美貌了。
她细细地拉长眉尾,又在唇中抹上艳色口脂。一切整理完毕,才转身望过去。
就看见一名奇装异服的女人满脸怒容,恶狠狠地瞪视她。
崔雁来:“……”
怎么是个女的?
她和女子面面相觑片刻,一时哑然无语,半天才掩面叹气,挥挥手,示意侍卫为她松绑,疲惫问道:“你叫什么?”
裴辞远终于能开口说话了,她大口喘息一会儿,抬头瞪过去,揉搓着肩关节,皮笑肉不笑:“裴辞远。”
崔雁来神色一凝,惊讶道:“裴大夫?”
裴辞远见她认识自己,不由得有些吃惊。细想了半天,似乎有点模糊不清的印象,试探问道:“崔夫人?”
崔雁来:“是我。”
崔雁来对她没有恶意,但也没有再和她闲谈叙旧的心情。一转话头,开始追问这是怎么回事。听到最后,气到极致,竟然觉得十分可笑。
赵省这人真是老糊涂了!不仅仅是抓错人,竟连性别都能找错。大费周章地闹一遭,还以为自己捏住了什么了不得的把柄。
“裴大夫,跟我走吧。”
崔雁来起身,仔细掖平衣襟,对裴辞远说道。
裴辞远愣了一下:“去哪儿?”
“军区。”她伸手搭在裴辞远手背上,温和一笑。“我带你回去。”
此时裴辞远进都督府还没多久,被满屋金灿灿的装潢闪得眼疼,还没缓过劲来,就被拽进马车里。
崔雁来闭目,仰靠在车厢上。裴辞远拘谨坐在她对面,内心忐忑,职业病却犯了,趁此机会开始仔细观察她的面相。
“裴大夫?”崔雁来察觉到她的视线,忽然睁眼,神色疑惑。
裴辞远凝眉思索了片刻,还是问道:“都督夫人最近身体如何?有没有多梦盗汗,时常口干?”
崔雁来一怔,回道:“多谢裴大夫关心,你说的症状我都没有。”
裴辞远:“不育之症还在调理吗?”
崔雁来微笑渐渐隐去了,神情怅然,“我与孩童大概没有缘分。几年前便放弃,不再调理了。”
裴辞远提议道:“我帮你再看看?”
崔雁来没有拒绝,她低下头,挽起半截袖子。洁白的手臂端放在小桌上,裴辞远探上去,替她把脉。
裴辞远许久才开口:“夫人平日要多休息。”
崔雁来将衣袖折下去,掩唇客气道:“多谢裴大夫关心,最近是有些睡不好。”
裴辞远:“那我给你写张药方,我平时开的最多的就是助眠的药。”
她接过崔雁来递过的笔,闭上嘴,埋头奋笔疾书。车厢内安静下来。终于不用绞尽脑汁找话题了,裴辞远松一口气,如蒙大赦。
药方写完,军区也到了。崔雁来扶着车门,一阶阶踏下车,站稳后转身,向车内伸出手。
裴辞远迟疑不前,愣在车内。她也不催,只微微踮脚,把手臂往前递了递,掌心向上,耐心等着。
“雁来?”
一道熟悉的嘶哑嗓音贯入耳中,崔雁来手掌微微一抖。赵省正站在军区门口,看见她,目露讶然。
他鬓发微白,身形瘦削,立在人群最当中。身后是一排持枪肃立的侍卫,个个比他高出半头,枪尖林立,衬得他愈发苍老单薄。
崔雁来打眼望过去,一帮年轻人在他身侧站着。梁王一身宝蓝锦袍,神情紧张,立在左侧,正与左进交谈;左进服式整洁到严苛,微微颔首,听梁王讲话,表情平静。
这两人服饰太过突出,她只一眼便辨清了谁是谁。
而另一名医兵打扮的年轻男子,此时正微微仰头,目光越过林立兵器,牢牢锁在她身上。他神情冷淡,面色仍带着病后的苍白,却更显得姿容如雪,清俊逼人。
一人落后他半步,幕僚打扮,面容普通,一双凤眼却亮如辰星,随着医兵的目光,向她的方向望过来。
崔雁来错开眼,不敢细看。不知怎么的,这人的长相让她生出一种诡异的非人感。
她原本不信传闻中医兵幕僚二人有暧昧关系,这一眼扫过去,她心中却有了盘算,信了七八分。
“雁来,你来这里做什么?”赵省快步走上前,关切问道。
他夹在这群年轻男子之间,无端让崔雁来觉得难堪。她垂下眼睫,搀着裴辞远下了马车,轻轻推过她臂膀,示意她回军营。
“……多谢多谢。”
裴辞远仓皇地瞥了赵省一眼,往旁边挪了两步,才谢过她,快步走进那群人之间,与医兵小声交谈起来。
崔雁来再转过脸,对赵省微笑道:“裴大夫有神医之名,我特意寻她,带回府中问诊,如今送她回营。令大家费心了。”
赵省面色剧变:“裴大夫?”
崔雁来松开裴辞远,上前挽过赵省,轻笑道:“对啊,夫君不记得了吗?许多年就前来府中为我看过病症呢。”
她说完,一一对面前几人行礼问好。先梁王,再左进,按着次序来,笑容明丽,举止得体。
梁王连说数句“夫人不必多礼”,手停在半空,不知道该不该扶。左进则沉稳得多,客气地还礼,起身后便垂着眼,再不看她。
寒暄过后,她再问道:“林医兵?”她微微偏头,语气温和,“病可大好了?”
蒋翡:“多谢夫人关怀,已无大碍。”
“那就好。”崔雁来点点头,忽然道:“听闻你是琴州人,竟一点口音也没有,当真是我见过的首例呢。”
蒋翡顿了顿,微笑道:“多谢夫人,看来我平时的练习奏效了。”
崔雁来也笑了笑,没再追问。她目光从他脸上扫过,面色苍白,眉眼倦怠,确实是病后的样子。但那双眼睛如同寒潭死水,不管她什么问题抛出去,皆是分毫情绪也没有。
她移开眼,落在最后一人身上。
霍荆依然紧随林非羽身后,不过一步之遥。见她望过来,微微欠身,算是见礼,没有半点要与她客气几句的意思。
崔雁来心中慢慢有了计较。她一边与众人攀谈,一边将这他们的相貌牢牢烙在脑中,尤其是霍荆、林非羽二人,连脸上小痣的位置都记得一清二楚。
而赵省站在原地,一言不发。他看着崔雁来与那几人一一寒暄,意识到自己抓错了人。
原来如此!
无怪乎他没有试探出对方的态度!他之前还在纳闷,怎么那几个人一个个滴水不漏,任凭他怎么敲打都不露破绽。
还以为是自己手段不够,还以为是对方太沉得住气。
原来是连人都没找对。
还被本人轧着脸皮,演了一出大戏。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挽尊也罢辩解也罢甚至认错也罢……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崔雁来微凉的指尖轻轻挠着他掌心,安抚他冷静。
赵省一言不发看着崔雁来替他周旋。她一一试过几人底细,又替自己圆了场。
两人上了同一辆马车,一路无言,重新回到都督府。
“雁来,你今日见他们几个,感觉如何?”赵省脱了外袍,靠在椅背上,面容疲惫,揉着眉心问她。
崔雁来原本坐在他对面,起身为二人斟茶,垂眸道:“不好对付。”
赵省沉默一会儿,忽然自嘲地笑了一声。
“我真是老糊涂了。”他说,“权力没了,能力也没了。辞官或许是个好选择,日后平平安安过日子,倒也清净。”
崔雁来柔声劝他:“人生在世,哪有办事不出岔子的呢?夫君不要放在心上。”
“那几人算是初战告捷,也未尝会一路高歌猛进下去。我们仍有反击的机会……”
赵省冷冷道:“你还要说,靠晋王殿下么?”
崔雁来惊愕地看他一眼,闭上嘴不再言语。两人之间陷入沉默之中。
片刻后,她默默起身,为赵省揉捏肩颈,贴着他耳畔轻声道:“妾身自然与夫君同心,咱们不靠晋王,就靠自己好好过日子。”
赵省握住崔雁来的手,目露感动。崔雁来与他温言细语了片刻,抽空问道:“夫君这些年经手过不少事,打算怎么处理?”
赵省抬眼看她,“我要给自己留余地。”
他声音低下去,坚定道:“这些东西没了,我就成任人宰杀的羔羊了。”
崔雁来点点头,垂下眼。
茶盏里热气袅袅,她盯着那片漫开的白雾,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赵省要自保。
可那些东西必须销毁。梁王一行人不好对付,若是任由赵省自由发挥,迟早会牵扯到晋王。
她端起茶盏,起身走到桌边,背对着赵省,往茶壶里添水。指甲轻轻敲过杯沿,传出细微的“嗒嗒”声。
白色粉末从指缝间滑落,融进茶水里,转眼便不见了踪影。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甲新染了朱红丹蔻,煞是鲜艳漂亮。她伸出食指,探进茶水,轻轻搅了搅。
转过身时,脸上又换回那副温柔的神情。
她端着茶盏走到赵省面前,弯下腰,将茶盏轻轻放在他手边。
茗香扑鼻,赵省深吸一口,端起茶盏,目光怀念,“七年了……可我总觉得,你还是刚成亲那会儿的样子。”
他端起茶盏,低头浅抿一口。
崔雁来看着他把茶水咽下去,慢慢收回目光,望向窗外。
窗外夜色沉沉,桌上烛火跃动。今夜云霭淡薄,风平浪静,是个十年如一日的平凡夜晚。
是时候回娘家了。崔雁来想。
她抚过赵省鬓角白发,神色温柔,俯身在额头落下一吻。
“夫君,今晚睡个好觉吧。”
第60章
立夏当日, 厘州降下一场大雪。
蒋翡甫一掀起门帘,北风挟来无数雪花,打着卷凶猛扑向他。
黑发蓦然被吹散, 他猝不及防地低头闭眼,抬起手, 颇为狼狈地抹去满脸细碎雪沫。随后就察觉到有人帮他按住乱舞长发,腰间一热, 踉跄几步, 被带入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这么好的天气, 不多睡会儿?”池渊推着他往帐内走,拆了自己肩上披着的狐裘,拢在蒋翡身上。
蒋翡一边问:“好在哪儿?”一边伸手掂了掂毛皮, 眉梢微微一动。
池渊立刻讨好道:“别介意,在军区里穿身貂裘也不合适啊是不是?”
蒋翡:“……我想说,你一介平头百姓,穿身狐裘也不合适。”
池渊挑剔道:“没关系, 我从未穿过质量这样次的裘衣, 想来也没两个钱。”
蒋翡好笑道:“你这样金尊玉贵,居然还想过什么归隐的苦日子?”
池渊:“你可太误会我了!跟你一起, 什么苦日子我都能过。”
蒋翡笑容顿时淡了两分, 转移话题道:“你有什么事?我一会儿要去医营当值。”
池渊面露失望:“风雪交加的天气, 最适合蒙头长睡一觉了。裴大夫忙不过来吗?”
蒋翡:“她昨日受惊不浅,夜里就病倒了。还有不少新人需要记录病案, 医营离不了人。”
池渊纠结一会儿, 还是问道:“我听说裴大夫手里有个医兵总爱缠着你不放, 你今天要见他吗?”
蒋翡:“你说哪个?”
池渊抬高声音,震惊反问:“还有几个?!”
蒋翡:“都是小孩子, 你乱吃什么飞醋?”
池渊自动将话语转了个意思,喜滋滋道:“照你这样说,你喜欢年长的?”
蒋翡:“你长我一岁都不到,就不要自称什么兄长了。”
池渊捂上耳朵表示自己不爱听不想听,“那我跟你去医营。反正已经流言四起了,我也不怕落人口实。能跟你在一起,我恨不得让全天下人知道。”
蒋翡微微蹙眉,提醒道:“身份。”
池渊无奈叹气,正色道:“我自然清楚,只是连赵省都听说了,此刻再遮掩反而欲盖弥彰了。我这不在和你讲些甜言蜜语么?”
蒋翡:“你方才与左都谏相认,还有工作要忙。”
池渊伤心道:“他与梁王手下这么多人,不能指着我一个人揉搓吧?!自从你醒来之后,我都没有和你独处的时间,你也不惦记我……也不说两句好听的逗我开心……”
蒋翡:“今晚宿在我这儿吧。”
池渊立即点头,满意道:“蒋二公子手段了得!本少爷不能再开心了。”
蒋翡朝他笑了笑,“我要去医营,你若要同去,就撑把伞跟着。”
池渊将面具贴得平平整整,提来一把朱红伞面的竹骨油纸伞,先抖了抖水,又在地上轻磕两下。水珠扑棱棱地甩落下去,一片高低错落的深色圆点印在地面上。
他先撑开伞,顶着风雪出了门,转头笑眯眯喊道:“小林大夫,来吧!”
那张奇怪的面具服帖地裹在池渊脸上,做出的表情并不太美观。蒋翡心中却莫名地一阵悸动,他低下头,快步地走到伞下。
池渊将伞面向他的方向倾斜了少许,伸臂圈住他肩膀。风声在耳畔隆隆呼啸,接天雪幕隔绝在伞面之外。眼前被挡得严严实实,只见得一片油纸的朱红。
蒋翡被池渊半推半搂着往前走,像是靠着一只暖炉,倒是一点寒冷也不觉得了。一路上遇见些熟人,隔着风雪向他大声招呼问好。看见他和池渊亲密挨着,纷纷露出意味不明的笑容来。
蒋翡姑且判断是善意的笑容。
一辈子没考虑过男人之间会有超出兄弟情之外关系的赵校尉瞧见他们,揉揉眼睛,张嘴畅饮了一口冷风,表情疑惑又害怕。
但还是向蒋翡问了早,又此地无银地四处张望,补了一句:“不过今天天气是挺冷哈,我也想找个男人搂一搂热乎热乎……”
蒋翡闻言尬到头皮发麻,立刻推了一把池渊,“你放开我。”
池渊威胁:“别推我,你再推我要亲你了。”
蒋翡立刻松开手。池渊得意地揉了揉他的发顶,两人踩了一路雪坑,肩并肩到了医营。
几名小医兵已经忙碌起来了,正在分门别类地对着书本识别刀具,以及各种草药毒物,一一在白纸上标明。见有人进来,纷纷抬头问好。
池渊“嗑哒”一声收了伞,杵在门前。扫视一圈,装模做样地颔首,威严道:“不错。”
小医兵从未见过他,根本不知道这人是什么来头。呆呆愣愣地互相对视一番,又纷纷低下头,室内响起稀稀拉拉的道谢声。
蒋翡悄悄瞪他一眼,做个口型“狐假虎威”,快步走到小医兵跟前,挨个查看练习结果,帮他们纠错。池渊亦步亦趋地跟随他左右,时不时地点评几句没营养的轱辘话。
“师哥,那是谁啊?”一名小医兵趁着池渊落后几步,拽拽蒋翡的衣摆,小声问。
蒋翡低头看他答卷,简单回答:“朝廷钦差。”
“那他过几天就走了?”
蒋翡动作稍微一顿,点头:“嗯。”
“你们关系很好吗?”
池渊的声音在他耳畔骤然响起:“ 很好。”
小医兵羡慕地看他一眼,转头对蒋翡郑重其事道:“那他走之后师哥千万不要伤心,还有我愿意和你做好友。”
蒋翡没忍住朝小医兵露出个笑脸来,池渊瞥他一眼,指关节捏得喀哒作响,却也知道和孩子斗嘴未免太幼稚,皮笑肉不笑道:“很有想法,不错!”
这句话说完就闭上嘴,拖来一把椅子,视察似的板着一张脸抱胸昂首,坐在营帐最末尾。
今日工作繁多,蒋翡暂时将池渊抛之脑后,将门帘拿钩子高挂起来,从门口望出去,各色油纸伞接成一道蜿蜒窄桥,年轻的新兵们缩在伞下交头接耳,已排起一道长长的队伍来。
随着一声招呼,新兵流水般涌入狭窄的营帐中。今日的工作并不困难,无非是将这些新人的病案按序整理一遍,并入裴辞远的病案册中。
这些事之前就是由蒋翡替裴辞远代劳的,再做起来可谓轻车熟路。
他埋头记录了许久,直至日暮,身边的小医兵都打着哈欠离开了,身前的队伍越来越短,再抬眼时,就剩下一名垂首不语的短发姑娘。
蒋翡拿起杯子喝水润喉,抬眼看她一眼,忽然觉得有些眼熟。
似乎在队伍中多次见过她一般,可她为什么慢慢挪到队列最后一位?
他提起笔,淡声问:“名字。”
短发姑娘迟疑片刻,抬起头,望着他,怯怯道:“蒋逐月。”
蒋翡始料未及,手腕稍一颤抖,垂眸不语,将蒋字慢慢提在纸上,心中已是翻起惊涛骇浪。
蒋瑛婚时,为了将众人引到枯井旁发现尸体,他忽悠孩子们做了个军事游戏。蒋逐月是蒋府旁系,是其中参与最积极的孩子,天资也好,蒋翡对她印象不错。
只是再好的印象对此时现状也没有丝毫帮助。厘州边军与拓南王府关系极其敏感,互相避之不及,他从未想过会撞上相识的人!
蒋翡脑中一片空白,呼吸急促,逐字怎么也落不了笔。
他此刻最确定的一点是蒋逐月绝对已经认出他来,否则不会不断往队伍最后挪去。
她大概是为了避免与蒋翡正面相见,一直在等待有人前来替代他工作,自己好将病案交上去。
小姑娘见他没有动作,紧张地拨弄了一下狗啃般的头发,忐忑道:“哥哥,追云逐月的逐月。”
蒋翡颔首,慢慢将名字补全。
“祖籍是?”
“棉州。”
他接过蒋逐月草拟的病案,状似无意问道:“蒋氏在棉州只有一系,你与拓南王府有何关系?”
蒋逐月紧张道:“我是王府支系,但已经被逐出族谱了,与王府并无任何关系。”
蒋翡抬眼看她,皱眉问:“被逐出族谱?”
“祖母要我嫁人,我不乐意,就将族祠烧了。”蒋逐月埋头小声说。
“厘州边陲,条件艰苦,女兵极少。若是为了混口饭吃,我可以替你安排别的出路。”蒋翡道。
蒋逐月盯着地面,摇头:“哥哥,我要参军。”
她声音依旧怯怯的,却毫不颤抖,反而固执的,带着一往无前的倔意。
“我曾经遇见过一人,他说过我可以做将军。我想成为像蒋帅一样名留青史的大将军,然后再成为……成为温柔又聪明的大人,像影响我的那人一样,再影响其他像我一样,喜欢习武却不被认可的女孩子。”
蒋翡良久没有说话。他先是下意识怀疑蒋逐月是在讨好自己才这么说,接着就忍不住自惭形秽。是他以己度人,以成年人的逻辑玷污少女的赤诚之心——不管虚实真假,他绝不该这样想。
她递交上一张蒋翡无论如何也拒绝不了的投名状。
半晌,蒋翡向她微微一笑,“这些话你不要对别人讲。”
蒋逐月:“啊……哪些?”
蒋翡提笔在她档案上涂抹,叮嘱道:“你以后是厘州人,不要说自己来自棉州。在厘州提自己来自蒋府不是好事。也不要说自己想做将军……”
蒋逐月:“我知道。哥哥,我只对你这样说。”她眼瞳闪闪发亮,边思考边说:“我觉得你……特别亲切,像之前劝我坚持习武的哥哥一样亲切,才排在最后面,想与你说话的。”
蒋翡蓦然将笔攥紧,百感交集。他低下头将病案补齐,温和道:“好好修习,你能做将军的。”
待到蒋逐月离开,他按了按自己酸痛的脖颈,往后一望,发现池渊不知道何时离开了。
不会还在闹脾气吧?也没有和他说一声。
他站在门边,看短发姑娘奔进雪原中背着夕阳蹦蹦跳跳地走远。他并不知道这个抉择是对是错,这样一个年少不知事的孩子,却知晓他的身份,自己又能如何相信她能守口如瓶呢?
他默默叹口气,自嘲地笑一声,又返回去收拾桌椅。
由于下雪,营帐内被踩踏得脏污一片,地面湿漉漉的印着无数黑鞋印。收拾起来颇为头疼,他打算打扫完之后去看望裴辞远。
只是还没收拾一会儿,池渊就气喘吁吁地闯进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面具上表情扭曲。
“怎么了?”蒋翡敏感察觉到他情绪不对,立刻问。
“赵省死了。”池渊颤声说,“府里……什么也没搜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