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赵岐校尉率领精兵数十名, 淌过浅滩,夜袭努阿营地,攻下了一座营垒。
地皮震动, 骑兵们高擎火把,策马回营。马蹄声踏沸整座营地, 并不浓郁的血腥气在营地如薄雾般散开。
蒋翡静立在门口,望向甲胄之上一张张被火光映红的脸。
赵校尉在最前, 满面志得意满, 他一勒缰绳, 胯/下马匹一声长嘶,刹在原地。他将变形的臂甲随手扔到一边,振臂高呼:“旗插上了——拔了那帮崽子一个前屯!”
众人纷纷掀了帘子, 揉着睡眼望过去,面露意外,却也恭贺出声。喜悦的声浪卷过土地,草叶伏地, 颤颤巍巍地晃动起来。
蒋翡脚步一抬, 靴底重重碾过草芽,就想追着赵校尉过去。赵校尉似乎向他这边扫了一眼, 却半点表情也没有, 又驱着马, 遣散人群向一侧远去了。
一双手轻轻按住他的肩头,池渊低声道:“明日再说, 先回去休息。”
“怎么能现在突袭?”蒋翡焦急道, “我去找赵校尉, 你回去吧。”
一道幽幽的女声在身后响起:“别拦了,让他去。你回来, 给我说清楚怎么回事。”
池渊后颈一凉,立刻泄了力气,转身殷勤道:“裴大夫,我这就……来?”
一边说一边回头,可蒋翡已经不见踪影了。他只好硬着头皮,再迎上裴辞远冷森森的眼神,僵笑着随她回了营帐-
今晚注定是个无眠之夜。
赵校尉的营帐外,访客络绎不绝。蒋翡候到天色蒙蒙亮,眼睁睁看见门口轮岗的亲卫换了三拨,也没轮到他进去。
“小林大夫,校尉说一会要面见钦差大人,让你先回去休息。”
蒋翡问:“他可说什么时候有空见我?”
亲卫为难道:“小林大夫,你先回去吧。校尉得空了会去找你的。”
金澄的晨光贴着广阔草场,如同涨潮般侵没过来。赵校尉帐内烛光随之一灭。
蒋翡勉强笑笑,谢过对方,转身离去。春深时节,夜间潮气甚重。他在户外站了一夜,喉咙久违得开始发痒,忍不住咳了两声。
好不容易摆脱病痛缠身的命运,此刻熟悉的感觉却又泛上来。他自觉不能在外面站下去,加快步子回营。
而他营帐中灯火仍噼里啪啦燃着,裴辞远神情已是柔和许多。池渊转头,见他面色憔悴、唇色泛白,立刻起身,一个箭步冲过来,紧紧握住他的手。
“怎么这么凉?”池渊心疼道,“赵岐和你说什么了?”
“我没见着他……”嗓音有点哑,他顿了顿,清清喉咙。
池渊捏了捏他的发尖,沾了满手湿寒水气。他脸色沉下来,没再说什么,只是帮他将外套脱下来,搭在臂上,又给他披上件厚袄。
蒋翡就木木站着,抬着胳膊一动不动,任他动作。
裴辞远有种微妙的局外人感。她觉得眼前场景有些诡异,令人不太好意思一直盯着看。她也重重地清了清喉咙,道:“过来,我给你号下脉。”
蒋翡顺从地在她对面坐下,挽了半截袖子,将小臂搭在案上。
“裴姐,你别生气了。”蒋翡低声道。
裴辞远一边把脉一边说:“我生不生气事小,赵校尉跟头倔驴似的,他要是觉得你不好,就不可能对你像以往一样亲了。”
蒋翡:“……那你还生气吗?”
裴辞远见他情绪低迷,眼神中透出些茫然无助的脆弱来。她仍不知道蒋翡是真的还是演的,但还是默默叹口气,安慰道:“我不生气了。你们二人都不容易。”
室内陷入一片短暂的寂静。
池渊站在蒋翡身侧,见裴辞远眉梢一拧,神色异样,久久不言,低头沉思着,像是在酝酿该如何开口。
他心中不安泛滥,指甲几乎要刺入椅背,压着嗓音提醒道:“裴大夫?”
裴辞远回神:“没事……风寒。我一会儿给你开些药。这几日倒春寒,注意些身体,别加重了。”
她又补充道:“你体质不如旁人,一定不要太过折腾。”
蒋翡苦笑道:“赵校尉不知道何时愿意见我,我还能如何折腾?”
池渊抿唇,神色依旧凝重。他时常会害怕事态并不如他所见的乐观。积年陈疾,害及根本,哪能说治愈就治愈了?
刚刚见蒋翡脸色,他又忍不住想到在棉州时的情景,心中更加惴惴。
他又问:“裴大夫,真的无妨吗?“
蒋翡率先开口安抚他:“并非旧病复发,就是刚刚受凉了而已。歇息会儿大概就好了。”
裴辞远听得不爽,瞥了他一眼,呛声道:“你既然知道歇息重要,照做不就得了?”
她又抬头望向池渊,彻底放弃考虑措辞,直言道:“还有你,我刚刚说别折腾,是让你听着点的意思——以后夜里让他睡个整觉。”
一股热潮涌到耳根,蒋翡瞬间明白她的言外之意,立即将手臂抽了回来。
他低头将衣袖慢慢拆下来,听见池渊先是尴尬地支吾两声,又紧张道:“我知道了……还有什么需要上心的吗?能不能给我个药方,我可以煎药……”
烦躁感骤然袭上心头。他掐着掌心,忍下怒气道:“我自己来就可以。”
池渊懊恼道:“我刚刚该陪你前去的。他不见你总会见我,还不行我就押着你回来——”
砰隆几声闷响,蒋翡倏然抬手一扫,桌上几本杂记被狠狠甩到地上,书页大开,滚得满是尘灰。
他侧过脸,盯着一片狼藉的地面,眼神冷得如出鞘白刃,连声音都如同在碎冰中蘸过一般。“够了没有?”
裴辞远被吓得一个激灵,静坐着没敢动。她从没见过蒋翡发火的样子,有些头脑发懵。
而池渊立即闭上嘴,明白是自己反应过度了。
“你与其从这赖着,不如去找梁王问清楚因果。赵岐不可能擅作主张。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你我半点消息也没收着?”蒋翡指节泛白,面色蒙霜,骤然怒道。
池渊低声:“……我这就走。”
裴辞远尴尬道:“咳,小林子,你今天还上工去不?要不休息会儿,我跟陈大夫请个假。”
池渊略带忧心地注视着他,没有再言语。
夜袭努阿一事可大可小,至少蒋翡不觉得这是一步臭棋,充其量只能说无甚裨益,只要迅速布置下一步动作,攻下失地易如反掌。
烦心之处在于事态失控,他亲手策划的大好局面一夕之间彻底崩盘。明明已是尽心竭力,这帮人却都小题大做,对他抱有偏见!
池渊还那般作派,好像他是个无法自理的弱者。他丝毫不觉得被关怀,只仿佛又被拖进拓南王府那个漩涡里,窒息到直犯恶心。
蒋翡心绪未平,却也知道要见好就收。他实在勉强地勾唇笑了笑,温声道:“那我喝了药就去休息。”
他吹灭油灯,起身送客。目送裴辞远与池渊两人分头走远,帘子再度落下,熔熔晨光又被隔绝在帐外。
他在暗处怔怔站了会儿,仍是周身发寒。
池渊和裴辞远是真心待他,他何尝不知道?刚刚那番态度,未免太过不识抬举。
恶心感还在喉口翻涌,蒋翡蹲下身,将书册一本一本拾起来。
满腔怨怼无从发泄,最终也只能对着自己。
恨自己无能为力,把握不住眼前的战局;恨自己思量太重,把握不住他人的真心。
渴望之物被他亲手作践了个遍,此时还有脸懊悔?
他将书页用力揉皱,久久没有起身。胸口一阵阵闷痛,他垂下眼睫,喃喃自问:“你算个什么东西?”-
赵省得到作战消息时,已是辰时了。
他勒令下属重复了几遍,才确信自己没有听错——赵岐那个蠢货竟然擅自出兵了!
他怒火冲天,当场摔了几样古董玉器,将下属痛骂一顿出气。
冷静下来再咂摸,赵省不由得脊背发冷,意识到赵岐不可能擅作主张,是朝廷钦差决定架空他,直接绕过他这个南境都督下令了。
“梁王在哪儿?去军区了?”他冷冷问。
心腹:“已经在军区了。”
他蹬上军靴,披上外衣,策马向军营奔去。果不其然,在赵校尉营中见了梁王和左进。
他作出一副欣喜的表情来,“殿下与左都谏运筹帷幄,洞悉战机,下官钦佩之至!”又转向赵岐,毫不吝啬地夸奖道:“赵校尉执行果决,打出了我北华军兵的威风。你且放心,所有参战将士,我皆会重赏。”
梁王像是没料到他这个态度,面露讶异。身边两人又不言语,他只能不知所措地干笑一声,应付道:“赵都督谬赞了。”
赵省又忧心忡忡道:“只是这等大事,殿下为何不提前知会下官?下官也好调派更多策应,以防不测啊。万幸大胜,若有闪失,下官万死莫赎。”
左进面色不改,淡声道:“战机易失,决策下的匆忙,没来得及知会都督。擅作行动,实非本意,我们正打算向你告罪。”
赵省心中冷笑,这左都谏看着清直,颠倒黑白却也是一把好手!
“无妨,事出有因,下官自然理解。日后再有行动,还请殿下和左都谏及时通传,我好助一臂之力。”他微微颔首,大度道。
他又刺探两句对面口风,这几人言语冷淡,确实对他怀有戒心。
见状,他态度也逐渐冷了下来,心里清楚上赶着热脸贴冷屁股已经没用了。一定是赵岐和另几个就爱无事生非的给钦差告状,参他不作为。
他恨得牙痒,转身出了营帐,琢磨着给晋王的密信、以及给皇帝的奏折该如何写,能让这些人狠狠喝一壶。
还未想出个结果来,刚回到府中,心腹就呈上了一封密报,低声道:“努阿有动作。”
赵省接过,垂眸通读,瞳孔骤缩。
半晌,他慢慢道:“将消息锁了,务必不能透出去半点。”
第52章
梁王得空后, 池渊前去与他交涉。梁王非常内疚,表示自己本想第一时间派人去通传他,奈何时间太短, 实在难以迅速且不露痕迹地达成。
他坐在首位,和左进、赵岐以及一众高阶将士一起商议军务, 最后稀里糊涂地决定:先突袭攻破努阿防线,再拿军功压赵省, 逼他配合, 一举收回失地。
简直是完美决策。
梁王其实没太听明白完美在哪里。他应当与众人同心, 却也只是应当。事实上,他只需要点头附和就足够了。
也没有第二个池渊悉心地替他拆分观点、讲解内容。
梁王又弱声问一遍:“先生,你我之间沟通不畅, 你要不要回官驿?”
池渊抿唇,没有继续拒绝。他让步道:“我留顶营帐在这支着,两头来回住。”
梁王心中一喜,痛快应允了。二人又商议起何时与蒋翡相见的事情。
然而这回, 就算梁王有空, 蒋翡也不见得有空了——伤兵营的伤患骤然激增,工作量翻倍不止。
在战役再起前, 池渊搬回官驿的第一天, 一切都貌似好转之时, 意外陡生。
时疫爆发了。
这些天天气一日比一日冷,起初所有人都以为是倒春寒, 有受凉风寒者不算稀罕事。
裴辞远门口帘子几乎没落下过, 病人一茬一茬地往里冒。她忙得焦头烂额, 病情却未见起色,每日都有几个人横着抬进伤兵营。
一个个诊断下去, 症状也越愈发严重。除了头痛脑热,咳嗽畏寒之外,竟出现了痰血和皮疹的重症。
裴辞远立即将疫情上报,不料上头竟似早有预料,当即下令彻底封锁疫病发生的营区。
疫情仅发于赵校尉所辖营区,该处已被官兵重重围住;而伤兵营更是在这大封锁圈内,被单独隔成一个小圈。
得知伤兵营也被封锁,裴辞远立即赶到界线外等候蒋翡。放眼望去,只见伤兵营旁又搭起数座草棚,病患挨挤着躺在地上痛苦呻吟,营内情形却丝毫都看不见。
裴辞远心急如焚,好不容易等到陈大夫出来,她迎上去,直入正题:“让林非羽回医营帮忙,我这边忙不过来。”
陈大夫摇头:“没让小林出来,他有些症状。”
裴辞远一听就急了:“他前几日受了些凉,不是感染的时疫!”
陈大夫面露难色:“现在不能冒险放人。”
裴辞远怒道:“那就关着不管,等他被传染吗?!”
陈大夫语气渐渐沉了下去:“营中有风寒之症的并非只有他一人,我们全数扣下了。裴大夫,若其中有人并非普通风寒,而是真染了时疫,出来传染他人,这责任你可能承担??”
裴辞远脱口而出:“马后炮!这几天能感染早感染完了,你现在再封锁有用吗?面子功夫做给谁的?”
陈大夫气得吹胡子瞪眼,对她怒目而视:“即便只有一分效用,也强过束手不管!将病患与常人隔开,本就是医者职责!”
裴辞远自知理亏,刚刚只是宣泄情绪,并非真的迁怒陈大夫。口中却仍是寸步不让:“我每日都给林非羽诊脉,他身体如何我清楚。放人!”
陈大夫仍然不为所动,他坚持道:“疫情面前没有特例,我也要回去,与大家同甘共苦。今年春瘟来得蹊跷,症状凶险,难保不会出人命。你若真为他好,不如回去潜心调配药剂,早日平息这场疫情。”
争执间,裴辞远瞥见赵校尉也沉着脸站在斜后方。他与裴辞远目光一碰,道:“我寻林非羽有事。若不能放他出来,便让我进去。”
陈大夫依旧摇头:“都督下令,营区已严令封锁,任何人不得进出。”说罢,他对二人摆了摆手,语气不容置疑:“两位请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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瘟疫如期而至,赵省十分满意,深感神清气爽。
他再次面见梁王与左进,作出一脸悲痛状,陈述道:“春瘟突发,患病者良多,既失了战力,也误了战机。此相如天意示警,不应再战,而当顺势言和。”
左进眉头微蹙,不赞同道:“何来丧失战机?努阿不知我军疫病实情,且病症仅集中于一营,远未到全线崩溃的地步。与其他营区妥善协调,此战仍可打。”
赵省长叹一声:“都谏可知为何唯独赵校尉营中爆发瘟疫?下官已查明,努阿在赵岐巡防线外的边镇,故意堆积大量动物腐尸,更借互市售卖腐肉,先染百姓,后传士卒。”
左进脸色一沉:“既然并非天灾而是人祸,都督又何必说什么上天降怒?努阿做出这等丧心病狂的恶事,我们反而退让言和,都督难道不觉得心有不平吗?”
赵省为二人斟茶,口中诚恳道:“左都谏所言在理,只是作战一事不可仅凭血性。赵岐校尉便是凭着满腔热血攻下努阿一座营垒,对于其他营区来说,他的后果就是前车之鉴呀。此刻即便朝廷决意要打,将士心中已生惧意,谁还肯效死向前?”
左进盯着杯中微漾的茶水,面上不动声色,像是松口般问他:“都督倘若要言和,可有什么对策?”
赵省笑道:“下官在南境也算经营多年,手下有几个称得上辩才的人物。可派他们前去与努阿交涉,必然能讨得一个不错的结果。”
梁王一声不吭地听着,池渊此时不便发言,同样沉默地垂首立在他身后的阴影中。
他借着抬袖饮茶的间隙,用余光瞥池渊一眼。他戴着面具,看不出神色变化,但垂在身侧的右手指尖正不受控制地轻颤着。
梁王清了清嗓子,问道:“营区怎么封的?”
赵省拱手回禀:“回殿下,为防时疫扩散,臣下令做了双重隔离。先将病患最为集中的伤兵营独立封锁,再在外围将赵校尉所属整个营区完全封闭,内外隔绝,以保万全。”
梁王:“只是营内伤患众多,独立封锁之后,他们该由何人照料呢?”
赵省:“此情此景,只能劳烦医兵冒些风险了。”
梁王“嗯”了一声,又啜饮一口茶水,没再说什么。他心中有了决断,微微侧身,借着宽袖的遮掩,将一枚冰凉的金令按进池渊掌心。
此举出乎池渊意料,他立刻将金令攥在掌心,低声道:“臣先行告退。”
他推门而出。暮色如烟霭般沉沉漫来,压得他胸口窒闷,几乎喘不过气。浑身的颤抖再也遏制不住,从指尖蔓延至全身。
几匹高头大马拴在楼下,正喷着鼻息。他靠着栏杆望下去,四下不见看守。池渊径直下去,解开绳子,翻身上马。
马鞭扬起,疾风如刀般刮过脸颊,他伏在马背上,不管不顾地向南疾驰,连同所有权衡与顾虑,统统抛在脑后。
军营辕门在望,灯火如豆。
“站住!弓弩手——”
守卫的厉喝尚未落地,池渊已经策马直冲而入。马身擦过长枪枪杆,他看也不看,反手一鞭挥过去,金戈相击的锵声震耳欲聋,震得守卫后退半步。
“梁王金令在此,你也敢拦吗?!”
守卫见他手中金光闪烁,稍作迟疑,脚步一顿。再想拦时,擅闯者已经不见踪迹,四周寂静,只余被马蹄踏折的草尖微微颤动。
营中有人听见动静,灯光次第亮起,人影憧憧,举止慌乱,一一映在布面上。
低语与惊呼如潮水般从两侧涌来,池渊目不斜视,外面如何兵荒马乱被他悉数甩在身后,只顾蒙头往伤兵营里闯。
到了地方,他猛地勒马,骏马一声长嘶,未待它站稳,池渊已然翻身跃下。
落地的动作太急,脚下一个踉跄,险些跌倒在地。他深吸一口气,径直向燃灯处奔去。
帘布被他一把掀开。
浊气挟着低吟扑面而来。昏暗的灯火下,是一张张痛苦茫然的脸。池渊迅速扫过一排排地铺,沿着病人头足之间余出的间隙快步行走,胸膛剧烈起伏着。
往日种种一一浮现在脑海,他心中害怕,冷意一阵阵从足底窜上来,散及全身。蒋翡被扣在瘟疫爆发区,恰好切中他最深的恐惧。
他何尝不知道擅闯军营是多烂的一步棋?
但经历这些搓磨,他唯愿蒋翡性命无虞,别的是半点也顾不得了。
大概是由于医兵身份,蒋翡所在的营帐人数偏少。池渊一眼就看见他安安分分地蜷缩在角落里,听见来人后,眼睫微动,半抬眼皮,无精打采地扫他一眼。
他像是没认出池渊来,又阖上眼,闭目睡去。
池渊大步上前蹲下,手背轻轻贴上他额头。滚烫的温度激得池渊指尖一颤。他立即脱下外袍,将人严严实实裹住,一把抱进怀里,起身便走。
身后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一道喑哑的嗓音在他身后响起:“转过脸来。”
池渊转身,无数闪着寒光的刀尖齐齐对准他。他手臂用力,将蒋翡搂得更紧了些。一只手持着金令,字句清晰道:“梁王吩咐,事出有因,望诸位见谅。”
第53章
护卫队长接过梁王金令, 细细核实,面色渐渐凝肃起来。他一挥手,身后凛凛寒光锵然收敛, 官兵们齐刷刷收起刀剑。
他双手捧着金令,恭敬地递还给池渊, 略微松口道:“梁王殿下的谕令,末将不敢不遵, 只是都督有令, 擅自出入军营者, 按律格杀。阁下擅闯军营,也需有个说法。还请阁下随末将面见都督与殿下,若真是王命, 末将一定向阁下请罪!”
池渊冷冷道:“既知是王命,还敢阻拦?殿下要的人,若因你们耽搁出了差池,谁来担这个干系?!”
队长毫不动摇, 张口一顶大帽子就给池渊扣下来:“阁下有所不知, 近来春瘟肆虐,已出现数名死伤者。梁王殿下要的人出身疫区, 若是把瘟疫带出去, 就是大罪过了!”
不让他现在带人走, 稍后只能更加兴师动众。
池渊眼见蒋翡将头埋进他怀里,冷到止不住打颤, 心中慌得不行。
他知道此刻硬带蒋翡出营不现实, 便压下焦急, 改口提议:“即若如此,我便与此人在隔离区等候。赵都督与殿下正在议事, 抽不开身,还请阁下请个好大夫过来,不要误了殿下的事。”
队长见面前之人面相怪异,讲话时犹如风邪发作,实在令人不安。一通话解释下来,却条理清晰,并非不可通融之人,也就缓了神色,思考几秒,拱手道:“那就请阁下在隔离区稍候片刻。”
池渊颔首,抬腿跟着队长出了伤兵营,朝一侧走去。他余光向外一扫,被吵醒之人不在少数,密密麻麻地提着油灯站在界限外向内瞧,简直连成一条高低起伏的昏黄光幕。
他下意识将外衣往上提了提,完全盖过蒋翡,埋头融进护卫队中,匆匆进了另一间帐里。
队长留了几人守在帐门口,与池渊告别。几名医兵面色惊疑,身体紧紧挨着,团在一角,不安地打量他。
池渊:“在下为梁王效命,不得已叨扰片刻,抱歉。”
他站得离他们更远了些,俯下身子收拾了间软铺,将蒋翡端端正正地安置其中。
蒋翡面色极差,额头滚烫,双手却冰凉。潮红色从脖颈漫到双颊,他像是呼吸不畅,只能张口小声地喘息。
池渊心惊胆战,见他状态竟比杨树坡那夜还吓人,不由得连向门口瞥了数眼,祈祷队长能尽快带个大夫过来。
他想攥着蒋翡的手,多少渡过去些温度给他。只是身份特殊,在几双陌生眼睛的注视下不敢太过出格。他此刻分外恨起这副境地来,活也活不得自由畅快,做什么都要忧心引起别人怀疑。
池渊稳了稳心绪,想起身去泡条热手巾拿过来。只是按在铺盖旁的手甫一抽开,就被蒋翡突然拽住了。
蒋翡睁开眼看向他,一只手上拉被褥,盖过半张脸,眼白布满血丝,哑声说:“我还好,别担心。”
池渊勉强扯出个笑脸,又想到面具之外根本看不出来他作何表情,立即收了笑容,低声回应:“嗯。”
蒋翡:“外边如何?”
池渊:“封锁及时,疫情尚未扩散出去。”
蒋翡微微侧过脸,定定望着他,声音压得更低:“还打吗?”
池渊半晌才回道:“未必能打起来。”
蒋翡闭上眼,面上显不出表情,只是眼角颇为讽刺地抽动了一刹。他竖起手作掩面状,低低咳了几声,挡住一侧投来的目光。“绝不能同他们讲和。”
池渊:“我明白。”
一道微风拂过他的鬓发,池渊转头向门口望去,看见裴辞远把自己包得像个麻袋,在守卫的簇拥之下快步走了进来。她遮得太严实,池渊实在辨别不清对面表情,只瞧见她眼中同样血丝密布,想来也没有休息好。
“你们几个出去,换个棚待着。”裴辞远望他一眼,立刻向那几个抱团发抖的医兵驱逐似的挥挥手,颐指气使道。
她站到池渊身旁,递过来一条面巾,示意他带上。池渊立刻低下头,将布条紧紧系在脑后。裴辞远默不作声地将药箱立在一边。
身后细细簌簌的声响散去,池渊向帐门睨一眼,帘布仍在微微晃动,人已经走尽了。他将面巾挂得更高,几乎将整张脸盖住,指尖用力,悄悄将面具揭了下来。
“你知道今晚乱成什么样了吗?”裴辞远忽然发言,她五指用力按着药箱,压低嗓音,极力忍住怒意。
“若非如此,他们不会允我进来的。”池渊立马解释道,“我会与梁王殿下一同设法将此事掀过去。”
“那个狗屁都督可没那么好被糊弄!”她摇头否决,接着转过脸,连珠炮似的问蒋翡,“你身上起紫红色的疹子了吗?喉口有没有血味?头晕恶心嗜睡有没有……”
蒋翡清过喉咙,也要了一条面巾遮住口鼻,给她一一解答。又挽了半截衣袖,露出手腕。裴辞远闻言,神情慢慢松弛了少许,隔着帕子仔细探起他的脉搏。
蒋翡抬眼,与池渊对视:“你下一步要如何做?”
池渊抿唇:“我要带你回官驿。”
蒋翡对这个答案早已预料,他立刻道:“我毕竟从疫区出来,这场春瘟起的蹊跷,若他赵省真是丧心病狂之辈,在城区散播瘟疫、甚至只是散播些消息——不光你我二人有暴露之虞,梁王也无翻身机会了。别往赵省手中递刀。”
池渊闻言心头火起,“你能不能考虑下自己?赵省丧不丧心病狂我不知道,你若是在疫区再待下去,面临的是性命攸关的问题!”
裴辞远将手帕收起来,难得同意道:“他说得对。目前看更像是风寒之症。这次疫情波及不广,几乎集中在伤兵营。你目前身体脆弱,极易感染。不能在这里在待下去了,要我说,最好今晚就走。”
蒋翡:“裴姐,有别的办法吗?”
裴辞远沉吟片刻:“折个中,我带你回医营,总归离这边远一些。”
蒋翡哑声:“我如今状态如何回医营?就算你说我是风寒,前来寻医的兵士们也未必敢来找你看伤病……”
裴辞远:“营区瘟疫已经散开了,一个个横着往伤兵营里抬,隔离意义不大。只要城区平安就好。你若是实在放心不下,我也可以给你针灸调理,能令你精神看起来与常人无益,不惹人非议。只是要受些罪。"
蒋翡刚一开口,费力说了个“行”字,接着就被池渊的动作打断了。池渊表情紧张,转过脸死死盯着裴辞远问:“这是什么意思?”
裴辞远后退一步:“哎你别急啊,又不伤身的,哪有治病不受些苦的?我手里救过的、剃肉治伤的比比皆是,我就给他扎几针你别这么瞪我……”
池渊收敛目光,替蒋翡掖了掖被角,心烦意乱道:“……你方才刚说了整个营区瘟疫扩散,只将他带离伤兵营有什么意义?还是回官驿吧。”
蒋翡:“无妨——”
裴辞远哐地一声将药箱掀开,砸得地上尘灰四溢。她低头拾起一只刀具,倒上半瓶烈酒,拿帕子仔细擦了擦,悠悠道:“医营有我,整个营地不会有更安全的地方了。”
莫名其妙掏出柄刀擦来擦去是什么意思?池渊眉心一跳,咬牙道:“再如何安全也比不上官驿,我与殿下——”
蒋翡翻过身,趴在铺上咳起来。他一把拽过池渊的衣摆,愤怒道:“你怎么回事,能不能听我说话?”
池渊连忙俯身轻拍他的后背,神色委屈道:“我是关心则乱,你别生气啊。”
蒋翡没有由着他煽情,立刻切回正题,仔细分析。
“你知会梁王,这场仗一定要打。此时此刻,所有人中最想开战的一定是赵校尉,以及其他擅自行动的军官……倘若言和,在钦差回京后,他们背的就是杀头的罪名。你们不要一味被赵省迷惑,就算绕过他,照样能抢夺回失地。”
池渊:“这些我自然明白,只是目前最大的问题是瘟疫一起,军心涣散,无人可用。”
“无人可用的局面,反过来看,倒算是可乘之机。既然有人送来这场‘天灾’,我们自然也可以利用回去,让他们措手不及。”
话说的多了,嗓音也喑哑起来。蒋翡烧得头脑昏沉,支着下颌休息一会儿,再强打精神,示意池渊凑过来。
池渊顺势递给他一杯温水,蒋翡接过后一饮而尽,捂紧遮面的面巾,与池渊耳语。裴辞远见他冷汗涔涔,唇色愈发苍白,便埋头在药箱中捡起一把长针。
蒋翡讲话时向裴辞远这边扫视一眼,微不可见地朝她摇头。裴辞远稍一迟疑,动作在空中一顿,还是将长针放了回去。
“你先回去通传一下梁王,尽量将夜闯军营的事压下去。随意找个借口,再请梁王下令,让我回医营休养。我不便回城区,但想必在营地内变动,不会再有人多加阻拦。”
蒋翡抬眸凝望他,眼睛微弯,忽然浅笑道:“今夜多亏有你。”
池渊没料到还有忽如其来的一句感谢,挑眉回应:“跟我客气什么?你没有染上时疫就好。这事做的太鲁莽,没什么好谢的,我也知道我闯祸了。”
蒋翡:“不是与你客气。”
裴辞远立刻倒抽一口冷凉气,横插在二人之间,横眉挥手,作势要赶池渊离开。
“不是不让你俩黏糊,至少得知道背着点人吧?你赶紧走,别在这儿耽误事儿了。”
池渊最后顾虑道:“这场疫病传染性如何?”
裴辞远:“并不强,只是症状毒了些。你平日体质怎么样哟?”
池渊:“还算不错。”
裴辞远:“那不必太过担心,在这儿一时半刻的感染不了你。与旁人讲话时记得带上面巾。今日早休息,第二日觉醒没有喉痛,就无碍了。”
池渊仔细听着,眼神仍钉在蒋翡身上。与两人一一道别后,他戴上面具,从营帐中退出去。
“他走了。现在针灸?若是不起效用,可能要放血。”裴辞远见池渊走远了,与蒋翡说道。
蒋翡仍是摇头,蹙眉问:“这场疫病传染性当真不强?”
裴辞远隐隐觉得异样,“当真。只是巡线附近灾民众多,疠气流通,难免有传染之象。"
蒋翡轻轻舒了一口气,低声道:“裴姐,你别给我做针灸,我也不随你回医营了。”
他指尖隐隐发颤,勾起衣袖,挽到最高。手臂内侧赫然爬着几枚星星点点的紫红疹子。
他望着裴辞远,眼中首次透出些说不清是迷茫还是恐惧的情绪来。
“我刚刚没敢和你说实话,对不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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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一场会议拖拖拉拉熬到夜半, 赵省抬手掩面,悄悄打个哈欠。他频频向外望,随着案上香灰积厚, 窗外夜色如墨,越添越浓。
“天色已晚, 下官还是先回府……”
赵省话只说了一半,就听见斜对面传来刺啦一道摩擦声。梁王连人带椅往前挪动少许, 双手在桌上一撑, 望向他的眼神清澈疑惑:
“赵都督, 你方才说朝廷设屯军镇于此,命你时刻督之……可是你的府邸设在厘州城内,这样如何能起到‘时刻督之’的作用呢?”
赵省:“……”
这场会议拖到半夜三更, 都是这个梁亲王的功劳!一晚上提了不知道多少个问题,最初几个疑惑还算有些水准,刚刚的发问简直可以称为胡搅蛮缠了。
他向另一边瞟了一眼,左进竟然面带一丝若有似无的笑容, 颇为期待地望向他, 像是想看他要如何回答。
赵省意识到这俩人都没严肃以待的意思,心中不爽, 也冷下脸, 干巴巴道:“军镇环境严苛, 夫人住不惯。说起来夫人该等我等得睡不着了,下官还是先回府……”
梁王赞赏地频频点头:“赵都督与夫人感情真是深厚!我也要向你取取经呢。你们二人是如何相识的?”
赵省:“………………”
“托晋王殿下的福, 有幸与夫人结缘……”赵省边说边起身, 俯身行礼, 刚想开口道别,又现魔音贯耳。
“听闻夫人比赵都督年轻二十岁, 作为老夫少妻的典范,都督可否传授些夫妻和睦的经验呢?”
赵省忍无可忍,猛地抬头,张开嘴又闭上。他把在喉口滚着的郁气咽下去,硬扯出个笑容来,慢慢道:“殿下勤勉好学,日后定有大作为。下官真的要回府了。”
左进跟着起身,挽留道:“已是子时,都督不如住在官驿,我着人通传赵夫人一声。”
赵省摇头,“多谢左都谏好意,只是下官没有外宿的习惯。还是尽快回府,免得夫人多思虑。”
梁王心知不好再拖下去,几个时辰过去,就算池渊那边事情再难办,想来也该了结了。他也就作势送客,站在门口笑眯眯看着赵省焦急地提着衣摆,一步两级地踏下阶梯。
片刻后,又听见楼下传来一声恼火的低喝:“我马呢?!”
左进站在他身边,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他转过脸,垂眸看着梁王,温和道:“殿下所求与在下并无不同,有些事既非绝密,尽管告知于我。”他言语一顿,垂首作揖,“自当鼎力相助。”
梁王一怔,紧张地瞪大眼,摆手道:“左都谏客气了!哪有什么事啊,我就是看他讨厌……”
左进“嗯”一声,顺着他道:“赵都督并非可以共事之人,不能因他乱了阵脚。”他抬起手在额前挡了挡风,眺向茫茫夜色,“起风了,殿下早休息吧。”
梁王与他简单客气几句,双双告辞。方才听他一席话,心中难免有些踌躇,最终却什么也没有问出口。他脚下一转,朝房间走去。
正想着池渊不知道回没回来,抬眼就撞见他抱臂站在梁柱下,像是在凝神深思,连他的脚步声都没听见。
“先生?”梁王试探着唤了一声。
池渊回神。梁王注意到他换了身衣服,面具之外还以面巾遮脸,此刻侧身望过来,他竟是完全看不见池渊的表情。
“殿下,我们回房细说。”池渊压了压面巾,低声道。梁王四下环顾一圈,点点头,推门进去。
他将四周的下人遣散了,池渊则点了几盏油灯,微弱的火苗在罩中跳动着,将将照亮这间装饰朴素的房间。
“先生,今夜事态如何?”梁王摸摸鼻子,小声问。
“多谢殿下相助,只是引起了些骚乱,想来不会轻易平息。”池渊愧疚道。
梁王抿唇微笑道:“那大概事情是比较顺利咯?先生别担心了,赵都督不敢拿我如何的,我既然把金令给你,就已经做好后续为你扫尾的准备了。”
他食指翻来覆去地卷着衣摆,微微打着颤。池渊清楚梁王必定没有表露出的这般从容,心中反而更加愧疚了。
他双手捧着金令递过去,梁王立刻摆手挡着,诚恳道:“先生拿着吧,不必还我了。”
池渊:“殿下,我不能拿。”
梁王坚持道:“就算先生拿着金令,也不一定要用。”
池渊轻轻叹口气,将金令扣在掌心,没有再拒绝。梁王眼中掠过一缕暗喜,又听见池渊问:“殿下,方才赵省可有提什么别的?”
“没什么要紧的,还是那套陈词滥调。他坚决提议言和,连交涉人选都找好了,说任由我与左都谏挑选。”
池渊:“殿下怎么想?”
梁王瞧着池渊眼色,小心道:“我……我觉得还是要打。我身在厘州,就这样把功劳让给二哥,父皇一定更觉得我无能了。”
池渊:“目前有一计可施,只是需要殿下冒险去疫区一趟。”
梁王早有预期,听闻此言也并不意外。他甚至有些喜悦,立即道:“先生可还记得,你让我去京郊济世堂为染疫百姓施粥祈福?我当时害怕得几宿没睡,可与百姓面对面的那几天,却觉得众生皆苦,再多恐惧也烟消云散了,睡得竟比之前几日要香甜许多。”
“如果先生说的风险只是前去疫区,对我来说是无妨的。不过是范围广了些、病症烈了些、情况危急了些……”
分析之后他自己也觉得有点瘆人,顿了顿,忧愁地捏捏眉心,仍是执着道:“先生不必顾虑,尽管告诉我需要做什么就好。”
这通话说出口,池渊不由得暗暗惊讶。他宽慰道:“殿下能有此心,再好不过了。我还希望你能说服左进和你一道前去疫区。”
见梁王神色一滞,他又直言道:“左进与我共事多年,人品值得信赖。说句实话,遮遮掩掩对我来说也实在辛苦,殿下若觉得这个要求强人所难,我更想亲自说服他——”
梁王:“不行!”
池渊蓦地住口。他眉头微蹙,定定凝视梁王。
梁王个性胆小、偏好自保,三番五次阻拦他与左进接触,他并非不能理解。只是此时太过强硬,与平时形象差距甚大。
梁王埋下头,攥紧衣摆,恳求般说:“先生,我可以劝服左都谏,你不要涉险。左都谏毕竟是父皇身边人,你的身份特殊,日后若是暴露出去,你我都要万劫不复了。”
池渊半晌才答应:“……好。”
他没有就这个话题再争辩下去,只是无意识摩挲着手心金令,一转话头,仔细嘱托梁王下一步该如何做。
说着说着,心中疑虑压得更重。蒋翡今日告知他这番计策时,面色竟比在棉州时还差。
他眼中看得见蒋翡竭力强撑精神,是不想令他担心;便也顺着他的意,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只是心情难免七上八下,惶惶然害怕事情不会顺利。
讲的口干舌燥,再与梁王告别时,天边已泛起朦朦晨光。他踏出门,倚上梁柱,远远眺望军区。
京城高楼次第,棉州四面环山,二者都令他有种囿于囹圄,喘不过气的错觉。
而厘州草原接天,四野茫茫。照理说开阔敞亮,可看得久了,也辨不清何处是边陲,只觉无一处可寄身。又何尝谈得上畅快呢?
一轮太阳升了又沉,梁王与左进潜进军区,与赵岐相见。这次事情推进的空前顺利,军官们纷纷配合钦差,决意攻退努阿,夺回失地。
一连三日,军营之中白日举哀。白色旌旗在风中低垂,士兵麻布覆面,抬着担架往返于营与荒丘之间,艾草焚烧的气味随风弥漫数十里。
营中炊烟稀薄,人人自危,俨然一副瘟神过境之象。
厘州军区几乎都知道有一营地被瘟疫击垮,左右相邻两营唯恐被疫病波及,向两侧连夜腾挪了几里。
努阿听闻这个消息,更是自觉作战成功,沾沾自喜。
赵省找了名能言善辩的文官,打算挑个好日子与努阿言和。
他声称:“我们把失地要回来,再与毗邻国度互市往来,岂不是一举两得?”
这话说的颠倒黑白,完全不顾与努阿鏖战多年的兵士们,反倒更勾起军营中人的怒火。
几日过后,军区守卫更加森严,什么人都无法进出了。池渊上次随梁王前来,却没见到蒋翡,见状心乱如麻,又想闯营。
但此时连梁王都进不去,更别说他了。
军营中瘟疫已是彻底蔓延开,赵省彻底放弃隔离封锁政策——或者说,整个赵岐分部都被他放弃了。
就在言和的前一天,赵岐重新点了一遍手中可用之人。他是久经沙场的老兵,凭着一场场战役厮杀上来的军衔,最知道战前该说的话是什么。
可此刻,望着眼前五六十名士卒,他久违地无言了。
他从未打过如此以寡敌众的仗。
赵校尉慢慢抽出长刀,刀尖朝下,插入土里。没有说任何鼓舞士气之言,只是剖心剖胆道:“弟兄们,这场仗打得不人道,就算赢了,怕是也不能载进战报里。”
“光明磊落地打仗,能赢几场?”有人呸了一声,愤懑道,“努阿那群狗崽子不人道在先,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不是该的吗?”
旁边一人握紧长矛,“我从军是卫国守土,本就不求青史留名。”
话音落下,群情激愤,士卒之间炸出一声声低吼。
“就是死也要打!”“输也要打!”“干死那帮狗娘养的!”声音混在风里,如同滚沸的闷雷。
赵校尉没有再多说什么。他翻身上马,背上箭矢,高举旗帜,带领五十余人的小部队,朝着河滩疾奔而去。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啊啊啊还是没准点补完
抱歉抱歉抱歉!
第55章
时间回拨至开战前日, 裴辞远仍在晨昏颠倒地配药,困得头点地,还是没忍住, 趴在桌上浅睡了一会儿。
然而她很快就被噩梦惊醒,喉咙瘙痒, 她指腹按着脖颈咳嗽一声,惶恐怀疑自己也要被感染了。
驱邪符咒贴满医营里里外外, 无数黄纸迎风微动, 沙沙作响。裴辞远尤觉得不够, 提着胶桶和符纸往外跑,决心贴满整座营区。
刚跑到赵岐校尉帐外就被他薅着衣领推了回去。
赵校尉:“不要传播迷信思想!赶紧回去配药!”
裴辞远怀抱胶桶,愤怒地泼洒赵校尉满身:“你不迷信!你不迷信也没干什么好事!”
赵校尉抬手, 狼狈地把湿漉漉的鬓发勾到耳后,结果手指被糯米灰胶结实地粘了上去。
他只能举着胳膊苦笑:“我要悔死了,不该领兵突袭。突袭了也不该寄希望于赵都督松口主战,拖到瘟疫爆发, 战力全无……”
裴辞远尖锐道:“你最该后悔的是没听林非羽的话!”
赵校尉沉默几秒, “小林毕竟没经验,心眼儿也多。行军打仗最怕这种人, 你认识他时间也不久, 哪知道他有没有什么别的心思?咱们都是拧成一股绳为国效力罢了, 弯弯绕绕是半点要不得的。”
裴辞远心想蒋翡这个身份,就是真有坏心眼也不敢在军区使。他性格确是有些问题, 但是出身在那儿摆着, 难免长得旁逸斜出了些, 也不是他的错。
只是这些话不能对着赵校尉讲。
在军区行医数年,每日耳濡目染各色军令纪律, 对于赵校尉的疑虑,她同样感同身受。可心中难免还是刺挠得慌。
她依旧板着脸,怒道:“不说这个,如果不是你害他吹一晚上冷风,他也不会风寒!结果被关在伤兵营这么久,染上时疫,这事都赖你!”
赵校尉眉间显出愧色,支支吾吾道:“唉……我能不能去看他一眼?当时我也没想到……是我的错。幸好梁王殿下施以援手,否则真是……”
“你还是老实备战,别整幺蛾子了。这时候感染了不是开玩笑的。”裴辞远将空荡荡的胶桶放到脚边,递给赵校尉一摞符纸。
赵校尉伸出没有被灰胶荼毒的左手,小心捏住。
“你贴在床头,睡前点三支香。今夜不要睡太久……”裴辞远住口,冷哼道:“迷信思想,不信就算了。”
“多谢了裴大夫。”赵校尉不禁微笑,眼角挤出几条深纹,“我必须信、必须信啊。”
他抓着黄符向裴辞远挥手作别,另一只手仍狼狈地粘在鬓间。帐帘再度拉上,四下寂静,草野之中只余裴辞远一人。
若有似无的焦糊气融入烧艾的涩味,钻进裴辞远鼻腔。她向伤兵营的方向眺望过去,丝缕黑烟飘摇而上,淡在空中。
这些日子开始死人了,为了抹杀疫气,陈大夫命人将尸体倾倒进坑中,浇油烧尸。裴辞远看到这道黑烟,不免心有戚戚,转过身往回走。
前些天,蒋翡坚持留在伤兵营,但烧得神智不清,也没力气拧过裴辞远,就被她以梁王金令为由连夜扛回他自己营帐,单独隔离起来。
她回到医营拿些药,匆匆进了蒋翡营帐。刚踏进去,脑中嗡得一声,就脚步一顿,站在原地。
裴辞远木着脸低喝道:“你怎么进来的?!”
池渊坐在榻边长椅上,侧过脸望她一眼,立刻收回视线,哑声道:“翻进来的。”
裴辞远不敢置信:“怎么可能?……你翻了棘墙进来的?”
浓郁的铁锈味扑面而来,裴辞远上下打量他,池渊眼下青黑,身上军装被撕得七零八落,一道道布条草率地缠在四肢腰腹,还在缓缓洇出鲜红的血色。
军区边界立了一道极长的屏障,巨木交缚,锋刃向外,交错如獠牙。一圈圈棘丛缠着木枝,细密的小刺将缝隙遮得密不透风。
裴辞远从医多年,从未听说过有人翻越屏障闯进来。
池渊冷呵:“如果不是那道墙,我也不至于今日才能进来。”
他低下头凝视蒋翡的睡颜,指尖缓缓拭过他的眼尾,抹去渗出的泪渍。
“裴大夫,我为梁王办事,心里其实也不太痛快。”池渊忽然道。
裴辞远示意池渊给她看看伤口,以便重新包扎一遍。
深深浅浅的刺伤遍布皮肉之上,如同蘸了饱墨的朱笔狠狠甩上的墨点,从掌心起,蔓延至臂内。裴辞远看得直皱眉,心中不免有些震动。
“咱俩可不熟哟。当着我的面说你主君不好,你是不是最好再斟酌一下?”
裴辞远俯身抓了把药草,想给池渊上药。他错开身,微微摇头,低声道:“你先看他吧。”
裴辞远叹口气:“那你坐着别动,一会儿我再管你。”
池渊“嗯”一声,又说:“背后议论别人,才是加深感情交流的捷径啊。裴大夫不知道吗?”
裴辞远无语道:“我不想跟你议论一个我都没见过正脸的人……”
池渊:“刚刚是玩笑话,你别当真啊。”他怔怔盯着蒋翡,眉目间愁云缭绕,却没有半点轻松的意思。
“我从前的人生过的太顺利,无论想要什么,只要说一声就有人送到手里;世家子弟要学的那些策论骑射恰好也感兴趣,愿意投点功夫,由于成绩不错,偶尔做些偷鸡摸狗的混账事也没被苛责过。”
“我十四岁时与蒋翡相识,只觉得从未见过如此合拍之人,恨不得什么没营养的话都掰碎与他讲了。哪想到一朝分别,他就成为我这些年中唯一的不顺利。”
池渊唇角抽动,似是想笑,眼中却浮了一层水意。
“曾经应有尽有时不觉得,可现在既没有权力也没有身份,只能凭梁王抬举狐假虎威,其实做什么都处处掣肘,痛苦的很。”
“说实话,能有机会与他重逢,我已是欣喜若狂,没想奢求更多,可眼见他三番几次涉险,我还是觉得……若是我有能力守护他就好了。若是我能强到让他觉得值得信赖就好了。若是他肯告诉我实情……就好了。”
说到最后已近似哽咽,他稍稍仰面,平复了下心绪,又勉强朝着裴辞远笑了笑:“刚刚话说得太矫情,还请你见谅。”
裴辞远:“你不要难受,没钱没权的人这么多,咋个不能活下去了。军区疫情起了不知道多少次了,你看我还好好的,其实是小时候染过时疫,有了抗性。你往好处想啊,蒋翡生这场病,以后就不容易被感染了。”
池渊沉默几秒,挤出一句:“……多谢安慰。”
裴辞远右手从蒋翡腕间抽开,正经宽慰道:“医者救人是本分,何况我与他也算相识了一段时日,自然会更加上心。今日调配的药方已经有些效用了,想来这几天就能试出更好的方子来。”
池渊颔首,手指久久搭在蒋翡脸颊,目光怜惜。他被荆棘划得全身都是深浅不一的血道子,掌心伤口尤其触目惊心,一滴滴落在蒋翡脖颈,浸得衣领血色越发浓郁。
“明日就打,没错吧?”他问道。
裴辞远:“赵校尉说,晨起就去。”
池渊叹息:“我刚刚在营中转过一圈,可用之人太少了,就算是虚张声势,也撑不起牌面来。”
裴辞远蹙眉道:“我们进不了别的营地,无法呼叫外援。人再少也要搏一搏。这也是无奈之举。”
“咱们营中病人虽多,却非所有人都丧失战斗力。原本的计划就是伪作瘟疫死士吓退敌方,但作假……始终没有来真的有震慑力。”
池渊语出惊人,裴辞远面色陡变,眼神也暗沉下去,立刻扭头盯紧他:“赵校尉绝不会同意这种计策。”
“与蒋翡交手一回,我才发觉,奉行光明磊落没错,倘若不知变通,只能成为挨打的靶子。”池渊道。
他站起身,裴辞远这才看见座椅以及被衣袍盖住的地面已经积了几滩血汪,衣摆已经被血水彻底浸湿,随着行走又滴滴答答砸落在地上,在他身后勾出一道细长的血线来。
“赵校尉同不同意无关紧要。我与厘州军同吃同住这么久,对他们的品性再清楚不过了。大家都是有胸襟有情怀的铁血汉子,难道就甘心被努阿戕害至此,还要割地求饶吗?”
池渊神色执拗,言语铮铮。他手指一动,在腰间勾起一枚金色令牌,忽而灿然一笑,“裴大夫,我出身御史台,没什么本事,每日工作就是上朝骂人。到头来,唯一值得夸耀的就是这副口才……加上这枚金令,难道还不够我再来狐假虎威一回吗?”
裴辞远眉间颜色未缓,仍是顾虑道:“此前你擅闯军营还能遮掩过去,这次闹得更大,赵都督如果查到你和蒋翡头上……”
池渊摇头:“先前那次已经遮掩不过去了。所以此战必须赢,必须将赵省拉下马。”
裴辞远久久不语,最终又叹口气,道:“我给你包扎伤口,然后找后勤备马。我一会给你一张营区地图,你循着路线一一摸过去,能说服几个算几个,不要惊动军官。”
池渊侧过脸,目光又落在蒋翡脸上。他额前汗珠密布,两颊晕红,眉梢难受地拧在一起,像是昏睡时仍觉得痛苦。
“等我回来,他能醒吗?”
裴辞远抬高声音,质问道:“等你回来?什么意思?你也要去?别闹了,你上过战场吗?”
“总得有人带队,我毕竟代表梁王,去了还能振奋士气。”池渊轻描淡写道,“这回计策史无前例,若没人领着,我也忧心厘州军做不好。”
裴辞远低头,一言不发地拿过草药罐,又抽了几条干净的纱布,给池渊上药。
明晃晃的天光照拂过草原大地,又透入帐布,将营内映得一派光明。
距离赵校尉率兵攻向努阿只余几个时辰的间隙,留给池渊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裴辞远手中动作不由得快了些。她把捣烂的药草糊了池渊满手,最终还是缓声道:“你相信我,等你回来,他就能醒了。”
==========作者有话说:==========
明天不更,后天上夹子,晚上再更~
第56章
如同隔着一道水幕一般, 身边人窃窃对话声隐约钻进蒋翡耳中。可他听不懂。
来来往往的男声女声交叠成一段旋律难听的响铃,在他身边高时低地吵个不停。
他想捂住耳朵,可手指纹丝不动。只能一动不动地躺在火海中, 任由熊熊业火灼烧五脏六腑,将他反复熔成灰烬铁水, 再重铸肉身。
他痛到止不住地流泪,再睁开眼时, 已然处身于一方无边无际的漆黑空间里, 一道白衣身影飘然立在远处。
蒋翡恍恍惚惚不知道是何年岁, 只得踉踉跄跄地往人影处奔去。脚下忽然被人故意一绊,他径直扑倒在地,蒋瑛用力拽着他的头发, 俯视过来,血红的眼珠直勾勾盯着他。
蒋如赫端站在世子身旁,面容威仪。
蒋翡仰起头,痛呼求救:“父亲!他要杀我!”
当归扑通一声跪在他身前, 痛哭流涕:“少爷, 你再忍忍,何大夫在路上了!”
蒋翡绝望地推了他一把, 嘶吼道:“滚!!别带何益来!!!”
可他太虚弱了, 用不上力气, 反而再次跌倒在地。
蒋翡蜷缩在地上,慢慢低下头, 凝视自己的双手。虬曲的血管像青蛇勒在手骨上, 被薄到透亮的皮肤紧紧裹住, 仿佛稍一用力就要破出来。
瓷器般漂亮,也瓷器般易碎。
他觉得恶心, 身体颤抖起来,捂嘴干呕了两声,疯了一般狠狠敲击地面,只想把骨头全部砸碎,好从这场噩梦中醒来。
南境的土地那么辽阔,怎么会没有他的一席之地?他要继承蒋帅衣钵,他这双手要拉弓射箭啊!!!
若是不能习武,他还能做什么呢?
脚踝被一只手死死掐住,将他用力向下拽。蒋翡回头一望,钱溢之披头散发,满脸是血,形容如索命厉鬼。
他朝着蒋翡笑:“二少,仓里有什么?”
“哥哥!”沛沛蹲在他身前,明亮的大眼睛里饱含期冀,“爷爷什么时候回来看我?”
蒋翡闭上眼,捂住耳朵,双肩颤抖,喃喃重复:“我不知道……”
耳畔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蒋如赫微微俯身,搀着他的手臂扶他起来,温声唤道:“庭玉……”
蒋翡不想听他说完,一把将他推开,歇斯底里地喊:“我不干了!!!!!”
叮呤哐啷的石子敲击声从他头顶传来,裴辞远蹙着眉俯视他,责备道:“你不愿真心待人,迟早要在上面跌跟头。”
赵校尉帐中的烛光倏然灭了。
他再次陷入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蒋翡跪在地上,久久不能动弹。
清苦的药味飘进鼻腔,一截小臂轻柔地抵着他的后腰,粗糙的指腹用力捏着他下颌的肌肤,逼他张嘴。
当归抹掉眼泪,细声细气地劝他:“少爷,我偷偷找何大夫开了药,你快喝点吧,能好受些。”
窒息般的恐惧瞬间淹没他,蒋翡闭紧牙关,竭尽全力地挣扎起来。
这碗药倘若喝下去,连与过去道别的机会都没有,他就会跌入永无天日的地狱里。
可肢体在此时再度不受控制,他什么动作都做不了。温热的中药从齿缝倒灌进喉口,他无助地睁大眼睛,一动不动地望向远处,那具模糊不清的白影却轻飘飘的散开了,彻底融进漆黑的背景里。
他好想好想,再与阿娘见一面。
药灌地更凶了。蒋翡呜咽着不肯吞咽,被呛得剧烈咳嗽。苦涩味从胃里往上泛,从唇角涌出来,顺着仰起的脖颈流进衣襟里。
“哪有你这么喂药的?!”
一道清脆女声穿透水幕,炸雷般震过来。
冰凉的指腹按上他的眼睑,替他抹去泪水。唇畔的药碗被抽走,一双有力的手臂环住他的腰际。
“阿翡,我们赢了。”池渊贴在他耳侧,颤声说。
蒋翡说不出话来。他止不住地打颤,仿佛回到七年前被下毒那一夜,他也这样痛到五内俱焚,生不如死。
一阵衣料摩擦声,池渊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拢着他腰身。蒋翡紧紧抓着池渊的衣摆,弓身埋进他怀里,无声流泪。
所有痛苦再次将他碾过一遍,醒来过后,梦不是梦,他终归一无所有。
蒋翡此生从来没有这样肝肠寸断地痛哭一回。
不知过了多久,跃动的光斑透进眼皮,他缓缓睁开眼,池渊的外衣已经被沁湿了一大片,洇成极重的深色。
他向外扫视一眼,裴辞远已经走了。
“你上来。”蒋翡收回视线,嗓音嘶哑,这三个字说的也断断续续。
池渊稍一怔愣,“那我拿两套干净衣服来,弄得都是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