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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狐男子-

翌日,雪停天明媚。

因为谢安宁早早便起了,洗漱后竟然自己乖乖地坐在妆案前,不等他过来伺候,主动用木簪挽了漂亮的坠髻,身上还穿了件襟带兔毛的短棉比甲,垂在绣花鞋旁的长裙是白粉细花朵的百褶裙子,身上披着短披风。

她打扮得很漂亮,还在徐淮南目光下转了好几个漂亮的圈:“好不好看?”

徐淮南看了几眼,顺着她的话点头:“安宁好看。”

谢安宁得意笑着。她当然好看,比徐淮南都好看。

一早上被夸美了,谢安宁裙摆荡了又晃才蹬上马车,背影活似观音座下的玉女,纤弱又充满灵气。

徐淮南从后面上来,又打量她数眼,在她得意翘唇时将人拉进怀中,自上而下地吃了她唇上的胭脂。

谢安宁被亲得眼尾晃泪,喘不上气,纤玉长指抓皱他腰间的锦缎,颇为窝囊地狠想等下就把他大卸八块。

他不紧不慢地亲着,马车也渐渐到了。

进马车时,她眉目灵气,下马车时长眉苦颦,腮红眼粉唇又肿,弱不胜衣地倚着他软着腿埋着脸往里面走。

迎接的下人都忍不住将目光放在她的身上,似乎有几分好奇。

这般丢人,谢安宁不得不佯装自己很好地独自走。

一如上次那样,两人上阁楼,坐在水榭之上的木阁里,这依山傍水的阁楼在夏季本应十分凉爽,可惜在冬日,却又冷又风大。

所幸屋内燃着暖炉,关上窗扉后两人便闷热得褪了罩在外面的披风。

两人对面而坐,面前几碟小菜,旁边又温着热酒,水粉珠帘长垂,被光照得似水晶,而眼前这一切都是乡绅安排的。

谢安宁屈尊降贵提起酒壶正倒着酒,满心肠坏心思,忽然见面前之人若有所思地看着阖上的窗扉。

徐淮南问:“为何关窗拉帘?”

“冷。”谢安宁理直气壮,毫无心虚地看着他。

其实是为了掩盖关窗后,外面会不小心透进来的刺客声音,而且她所选的阁楼隔音甚好,便是外面不慎闹出点冷剑磕碰的声音,也会很快被掩盖。

安排得如斯妥帖,她自信无比,唇边甜笑不觉更灿烂了,柔声道着寻常话语:“你快来尝尝这里的酒,我之前听人说很好喝。”

她热切招呼,徐淮南敛目饮温酒浅尝。

谢安宁见他喝下,再也忍不住得意地看着他,无比快乐地想这次要如何害他。

她才不会这般傻在酒杯中下药,那样根本就会被尝出来好吧,她早把药放在香炉中了。

而她,提前已经吃过避毒药丸,便是闻了也不会有事。

现在只需要等他闻久了药效起来,以为是醉酒,她就能推窗往外发暗号,让安排的人进来,轻易取下他的项上人头。

于是怕太得意露馅的谢安宁美滋滋地捧着酒杯,放在唇下小口舔尝,忍不住坐着左右摇晃,长坠颈侧的耳珰泠泠脆脆。

徐淮南掠过她满面粉红,恍若未觉的脸庞,他神色似清风朗月,又转过头看向挂在墙上的鹿角灯托上摆放的小香炉,香炉四面皆有镂空。

这场景何其眼熟。

徐淮南单手撑着下颌,似有几分不胜酒力,不经意提醒:“关窗锁帘,不透气,香炉不如灭了,又饮暖酒,省得生闷头晕。”

说罢,不等她开口,起身作势欲上前抻灭香炉中的香。

尚未迈出几步,坐在案前捧杯而呷的少女忽然蹦起身,从后面绕至他身前拦住他。

“不要灭!”

因身量之差距,谢安宁只能昂首视他,不满出言:“干嘛灭香,我就喜欢这种香,一点也不闷。”

徐淮南站在她的面前低头看她摇晃坠髻上的芙蓉坠,眼睛亮晶晶地藏不住兴奋,唇脂淡去的肉粉唇瓣被酒浸得水涔涔,毫无察觉眼底潋滟的醉意,满是得意。

谢安宁站久了有点累,便靠在墙上指着上方的小香炉,又指其余几座笑道:“这,这,这个,还有那个,味道都是一样的,我特地让人弄得很高,还弄得很多,等下你才闻得多。”

她无非是得意忘形了,才说出这种话。

徐淮南歪头敛目,片刻低浑的笑是将慵懒混在嗓中带出来,声音含了低柔的笑:“看来安宁确实很喜欢闻这种味。”

谢安宁醉醺醺地靠在墙上,翘着红唇笑,“当然啊。”

虽然是用来熏徐淮南的,但味道也都是挑选自己喜欢的呢,苦了别人也万般不能苦了自己。

“我可是公主呢。”她大而亮的眼眸笑得蒙上一层薄薄的迷离,最后的尾音上扬得似小猫的爪子在轻踩,可见极其满意自己的身份。

徐淮南薄唇轻扯,温声道:“安宁,你醉了。”

醉?怎么可能,她就舔了一口酒,甜甜的果酒,怎么可能醉?

谢安宁才不信,伸手推着他的胸口,想要将他往桌案的方向推:“你不许讲话勾引我,老实给我坐过去好好闻香。”

徐淮南顺她力而往后退。

顺杆往上爬是她本性,见他今日如此听话,坏心从娇艳的脸庞闪过,装作不经意用力将他往前一推。

桌上摆好的茶点小菜被他手肘往后打翻几样,幸好都是干的,不然桌上早就被菜汁浇得湿漉漉的。

他高大长身,屈膝坐在地上,手肘向后搭在案沿,似诧异地扬眸看着她,好看的脸庞如花团锦簇里最艳的雍容芙蓉。

谢安宁摸着发簪上的芙蓉坠,很轻地哼两声。

她自认拿出了几分正室即将要发卖丈夫身边狐媚子小妾的气势来,实际晕晕醉醉地摸着脸儿,像是被艳阳晒蔫的花梗软趴趴地低着头,从琼鼻中喘气。

她气道:“以下犯上的混蛋。”

徐淮南没听懂便侧脸贴耳去听,露出的侧脸白皙如玉,依稀听见她嘀咕一句‘本殿下今日就将你这狐媚子发卖了’。

“不知检点!让你勾引人,我要把你发卖了,让你知道谁才是这个家当家做主的大夫人。”

她摸着发热的脸儿,又喘又咬牙切齿,可见恨极了。

听得徐淮南无端低声笑了。

谢安宁闻笑抬眸看去,却见视若情敌的男人长眉低敛,唇勾如赤弧,冷薄皮肤下的喉结轻轻滚动。

他不仅没有被她威胁,反而坐靠在酒雾缭绕的矮案前,一派风流蕴藉,正惹人瞩目地勾引着人。

那是再如何诋毁,不情愿承认,谢安宁也还是会忍不住惊叹一句的美丽。

谢安宁越看越怒,想要抬脚踩在他耳边的案上,奈何双膝一软,直接跪在他的腿上。

虽然软了身子,她不忘拾起气势,双手揪住他的襟口狠狠啐他:“狐男子,都要被发卖了,竟然还要勾引人,我要把你弄去浸猪笼!”

说罢还用力将他往上拉。

徐淮南连身子都没有动过,幽幽地转过脸庞,盯着她满口称不上好听的话。

谢安宁被他盯得发麻,怒视他的眼神弱了下来:“看什么。”

他似在遗憾,抬手抚摸她泛红的右脸,问:“安宁不是说思慕我吗?今日怎会一反常态对我如此辱骂,可见是真醉得不清了。”

最后的音落,她的下巴被捏住往上抬,只能向下乜斜他,双手还攥着他的衣襟,一时间不知谁处在上位。

“男狐媚子?这是谁交给你的,让人听不出是夸,还是骂呢,都给我骂石更了。”

他倒是笑得比往常温和,竟教她从如此漂亮的眉宇间看见一丝熟悉来,以为是瞧错了,可挂在他的手上往下坠着眼珠瞧了瞧,越瞧越觉得眼熟。

“你……”谢安宁歪头看他。

他眉峰上扬,耐心等她说。

然而等了良久,却等来眼尾被湿软拂过,少女失而复得的欢喜缠绵在耳畔像是颜色荼蘼艳丽的蛇缠。

“啊,怎么才发现,你的眉眼和皇兄好像啊。”

她像是找到秘密的小孩,不停亲他的眼尾,喋喋不休地数着他垂下的乌睫有多少,方才所言的‘发卖’也好似从未出现过,她珍重地爱他。

少女口中的酒气醉人,他稍侧过脸,待她湿唇落在眼睑下时,还没有去细想她为何会在说出那句话后,先做的竟是亲吻眼尾。

甜蜜罩头浇来。

外面似有长剑声交错,但听得并不清楚,他便将她拢在怀中,按着她的后颈去听,可听见的全是她喘如潮的嘤咛。

她兴趣来得突然,用不上他去引诱,像是对他垂涎许久,被按在怀中也要亲。

亲他衣襟中敞露的锁骨,再往下隔衣也还要咬,引他蹙眉从喉间闷出声,撑在案上的另只手肘不防备,抽搐似拂过桌案上沸腾的酒壶。

炉底镶嵌在案上,是以在地上骨碌碌滚动的乃酒炉,从壶嘴中洒出来的酒顺着桌角,一滴滴地落在两人的衣摆上。

茶水将两人的衣摆浸湿了,她也还是红着脸蛋要靠近。

湿气弥漫,渗透薄薄的布料,仿佛也浸润了大腿。

徐淮南单手扶她后扬的脖颈,看了眼紧阖的窗,复又垂下眸看在身上扒衣的少女,勾起的唇角无端多出几分浅笑来。

这里真的很安静,什么也听不见。

他笑着,低头在她耳畔启唇,从喉咙里放肆。

谢安宁隐约听见传来的声音,听得浑身发麻,忍不住抬头往上看去。

不曾想竟见他神情迷离,像是完全沉浸在情1欲之中,眸光潋滟迷离,张着唇呼吸的那副完全霪荡得让人恨不得没有耳朵去听。

他表情好色,嘴巴好会喘啊。

谢安宁听得有几分羞耻,又有几分说不出的心痒,忍不住抬臀往上坐去。

第42章 晋江文学城

唔。

她坐到了什么?

谢安宁忍不住咬住食指扭身时,只觉得冬裤好碍事,要很用力才能调整到舒服的姿1势。

徐淮南似乎能察觉她内心所想,握住她纤细的腰向上撞。

潮热像是一瞬从地上冒着热雾的酒水吹拂在她脸上,浸得鬓边微湿。

谢安宁脸色越发红,抓住他的衣襟用力揉皱,半阖着眼皮,腰身拱起漂亮弧度,颤巍巍地抵御刹那的快意,身子迎接时还本能想要逃离。

只是被他叩住了。

他吻着她,鼻息热气明显,像是喷洒在脸颊上。

谢安宁恍惚睁眼,发现原来是他坐起了身,正亲在脸上。

她还看见徐淮南撩起的黑长睫羽,望向她的眼珠子近似某种撩拨的钩子,拽着她往前靠。

她被引诱着向前,咬着唇倒在地上的软垫上,被他勾着软舌有意无意地引导她往深处去。

谢安宁仿佛将舌塞满了他的唇腔,堵住他发出的那些令人面红耳赤的声音,只剩下沉息。

谢安宁看着他眼神中毫不掩饰的畅爽,一股得意无孔不入地冒出来,她不仅没察觉不对劲,反而还勾住他的腰,将自己散开的细腰送了过去。

两两相磨,随一起一伏,愈发让屋内显得燥热,直到彻底纳入后她满意地长叹,而比她声音更大的是面前的青年。

他霪不知羞耻,不怕被人听见的,扶着她的腿眼底浮着笑地叹,甚至是低声喘息,疯狂的散下的每束长发都好似舒服得蜿蜒爬上她的肌肤,裹紧她。

好不知羞啊。

袴裳满地,发与发缠,滚白皮肉贴而后退地吞红了肤,颤叹之际仿佛有霪雨淅沥,谢安宁舒服得叹时隐约听见熟悉的脚步响起。

十几年的相处近乎令她一耳便听出是谁的脚步,遑论外面的远远传来的讲话声。

她如大梦初醒,睁圆了眸儿转过看向紧闭的房门,再转首看向俯身在面前的奋战的徐淮南。

他长睫低垂,狐眸迷离,像是听不见外面的声音,将她整个人抱在双臂中往上送了又送,颠得她又热又晕,半分没见缴械之势,反而盯着她似乎勾起了绯红的唇瓣,眼尾带着说不出的愉悦。

在如此秾艳的面容上,显得异常诡谲。

惊天大雷尚未落在她的头上,眼前先是炸开纯白的烟火。

“呃。”她失神张开的口被衔住,男人的唇舌异常猛烈,搅得舌根发麻吐息艰难,完全忘了门外或许是走过,或许在停留的人。

……

害人不成的谢安宁浑身无力地被徐淮南揽在怀中。

青年下颌抵在她的肩上,乌发凌乱地黏附在她湿白肌肤上隐约洇出些许湿。

含着暖意的屋中不止有打翻的酒气,暧昧腥甜随着汗巾的擦拭越发浓郁。

止不住了,呜呜。

谢安宁无力地歪靠在身后的徐淮南身上,无心去管怎会被擦得越来越舒服,扬起的脸颊艳似点绛,小口喘着气暗恼这不对啊,他闻了这么久怎么还没有晕啊,明明说便是体格健壮的大汉也能在一炷香之内昏迷。

这不对啊。

正当她疑心迷药真实之际,耳畔被很轻地碰了碰,轻柔含惑的清冽声音仿佛舔舐着娇嫩肌肤,吐出热息:“不对啊,安宁,都肿了,还在流,你在想什么呢?”

谢安宁闻言霎时回神垂眸,见他指节深陷,似乎想要堵住,登时天塌地陷地慌张道:“没想什么,快出去,快出去。”

他倒是听话,思虑几息后慢慢拔出了手指,仿佛是为了让她看清被泡皱的指腹,缓缓拉出长长的黏丝,断裂后再被汗巾挡住。

乍然脱困,谢安宁从他身上爬起来想去勾地上落得满地的衣裙,尚未碰上便被揽腰抱起。

在少女含泪的窝囊指责的眼神中,徐淮南抱她旋身放在还算干净的软垫上:“坐好。”

吩咐完她,他便去拾满地的衣裙。

谢安宁坐在上面原是想装硬骨头,可看着他低眉弯腰、如同下人般的姿态,该死的爽感又来了。

装作没看见,她转头看见窗栓扣得死死的,小脸登时垮下。

徐淮南随意披件上裳,臂弯挂着少女颜色娇嫩的长裙,屈膝蹲在她的面前:“打开,帮你穿衣。”

谢安宁怀着坏意在心底将他当成仆奴,打开细长的手与腿。

红肿小核从他眼前掠过,仿若未觉般垂着眸,正人君子般寻到绸袴先为她穿上,不忘温声解释:“小袴脏了穿不了,先如此将就些。”

谢安宁撇嘴:“我才不将就。”

他穿袴的手一顿,遂抬眸看她道:“那便只能穿我的了,只是恐怕不如不穿。”

谢安宁腰比他纤细,而且又是他穿过的,自然不同意,半推半就地被他平静地夸哄着,勉强将就穿。

刚穿上桃花兔毛比甲,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伴随熟悉的声音让谢安宁瞳孔剧颤,下意识抓住松手的徐淮南,这会露出可怜冲他摇头。

不要开门。

徐淮南微笑,似懂了,启唇应声外面:“在。”

谢安宁天塌了,美眸怒视他。

他又似看懂了,又补句道:“稍等片刻。”

外面的人没再敲门,耐心等着。

谢安宁趁此机会从软垫上爬起来,想要朝着开窗逃。

原来刚才真不是错觉,真的是皇兄,怎么办,怎么办,要被发现了,呜呜,都怪徐淮南,她要杀了他,一定要。

谢安宁哭丧着小脸,手指初碰上窗沿便被捞了回去。

徐淮南低头见她红着眼尾似在哭,心中无端被蛰咬后转瞬即逝,太快的怪异并未让他在意,而是牵着她的手带人走到屏风内。

谢安宁眼睫坠伤心的泪,被他按坐在上面。

他说:“先坐在这里,无人会进来,且不说楼下是否有人,此地是二楼,便是开窗逃走于你也有些艰难。”

经他提醒,谢安宁倒是想起外面有她安排的几队刺客,若是贸然出去肯定会被那些人看见她现在的狼狈。

她眨泪看着徐淮南看不起她的样子,更恨了。

徐淮南擦拭她睫尾欲坠不坠的湿珠子,转身出了屏风。

随主子等在外面的人正露出不悦,欲与太子说屋内之人轻慢无比,门便应声打开。

一股酒味中夹杂着怪异的腥甜涌出,门外白裳轻裘的矜贵青年隐约温雅掩鼻,眼中露出几分轻蔑转瞬即逝。

谢祁年尚未开口,屹立门前似随意披着薄裳,身似鹤形的人侧身先开了口:“太子殿下,里面请。”

谢祁年启唇又阖,目色淡淡地掠过披发面有醉红之意的徐淮南,对他认出自己身份并不意外。

他之所以会来此,便是因为外面那些被拖走的尸体,他隐约猜测对方已经恢复了记忆。

屋内气味尚未散,地上更是一片狼藉,并无他们所想的屋内还有人,而是满地的酒水熏人。

徐淮南推开锁上窗牗,转身微微含笑:“等人时不慎饮多,碰倒了酒壶,殿下见谅。”

谢祁年坐上随行下人铺好锦帕的垫上,回之浅笑:“无碍,只是让孤没想到,竟会在这里遇上南侯。”

徐淮南倚窗道:“臣亦没想到太子会在徽州。”

谢祁年:“嗯,吾妹那日因南侯遇刺受惊落水,重病在宫中,听说徽州有道观甚为灵验,便过来看看。”

徐淮南无端轻笑:“太子殿下实乃好兄长。”

谢祁年唇弧不改,看似平淡,却在玩笑中透出几分威仪:“没想到南侯也在此地游玩,大理寺的人正四处寻你。”

徐淮南歪头眺目,透过远处的屏风缝隙与少女瞪大的圆眸相视,笑意越浓腔调却越惭愧:“让殿下担忧了,臣一路受人追杀,许是外族人潜入,便将计就计跟随来到徽州,尚未找到他们的藏身之所,故不敢打草惊蛇,待回京后定会谢罪。”

这番话说得愧疚万分,犹如股肱之臣,一切皆是为国为君,尤其是外面的确抓住了他国潜伏的卧底。

谢祁年说不出旁的话,反而还得浅笑安慰:“南侯言激了,孤只是随口说罢,南侯落难本为孤之过错,如今又代朝廷抓住逃走许久的他国卧底,回京后想必父皇还需焦虑如何奖赏南侯呢。”

徐淮南盯得少女仓惶躲开,缓缓移目落在言不由衷的太子身上,浓颜殷唇浅绽:“为太子和陛下解忧,是为臣本分。”

论虚伪,眼前的人定是谢祁年这些年所见之最,且不要死脸。

谢祁年默了须臾,道:“南侯怎知那两人躲在深林中?如何又让他们甘心出林来徽州寻同伙?”

徐淮南从窗前走来,盘膝坐下:“不知,只是碰巧觉得那夜的刺杀古怪,又恰好落于一户的深林中,原是想要寻求帮助,孰料他们竟想要杀我,因臣会几句岚岫部落语,便用几句部落语巧言令色,以同伙身份将人诓骗出来。”

说此,他瞳色清冽如灌春水,面颊骨上淡红未散,深邃的轮廓越发秾艳漂亮,诚恳得难挑出错:“幸好太子带人来得及时,不然仅凭臣一人,恐难将这些反贼缉拿。”

谢祁年委实忍不住扯唇露讥。

什么他来得及时,分明他带来的人是为了杀徐淮南,怎知认错了与另两队人打斗起来,让后来徐淮南的人黄雀在后了。

至于他的人如何认错的,谢祁年不必多想便知了,过来只是为了看徐淮南是否真的恢复记忆罢了。

原来他并未失忆,那上次当他之面揽抱安宁是挑衅。

呵。

谢祁年越恼面上越和善,谦虚道:“南侯此事立了大功,孤归京后定会向父皇说明,不能让你这段时日平白受苦。”

徐淮南浅笑:“为太子,算不得苦。”

话音甫一落,似有一声响动,谢祁年顺声看去,温润脸庞露出几分疑:“南侯房中可是有人。”

徐淮南歪头,笑意可掬:“无人,太子可去看。”

谢祁年看了眼他眉秀如山,并未因此而道不必,而是起身朝着屏风走去。

直到停在屏风前见里面空无一人,才侧首望着坐姿慵懒的徐淮南,笑道:“确实无人。”

徐淮南弯起蒙着薄雾的眼也浅笑。

送走太子,屋内已无多少酒与腥甜,徐淮南踅身过屏风,止步在垂下的门罩长帘前。

他抬起秀长似玉的指节撩过一寸,果见少女贴墙踮脚而立,桃花小脸憋得粉红,往上望他的眼珠湿漉漉的。

“徐淮南,你……没失忆,你欺骗我。”

谢安宁快哭了,声音哽住,鼻尖红红地抽泣,为她这段时间被人当猴玩弄而恼哭的。

徐淮南屈指拂过她红红的眼尾,温柔低声:“小公主,如何才叫欺骗?臣一开始未说过臣失忆,是公主说的,我只是想让公主高兴。”

他吻吻她颤抖的眼睫,轻声问:“公主不是玩得很高兴吗?我为公主高兴,而高兴呢。”

若这清如泉水的冷冽之声放在床榻上,素日里,她会生出几分欣赏,可在眼下,她却犹如被毒蛇舔了眼珠,伸手蓦然推开他,跳脚兔子般往旁边猛撤。

徐淮南退后一步拉住她的手腕,诧异扬目看她。

谢安宁脸上各种神色一晃而过,最终想到之前他对皇兄说的话,窝囊地发现他刚才根本就没想让她见皇兄,许是因为他视她为情敌,不想让皇兄留意她,故那番话是说给她听的,是在挑衅他。

可恶。

谢安宁咬着忍下,露出八齿假笑:“和南侯玩,本殿很是高兴呢,哈哈。”

徐淮南轻笑,捏她握紧的拳心道:“走罢。”

谢安宁瞥他:“去哪?”

他眉眼弯弯道:“公主是臣带出来的,自然也得由臣带回去啊。”

太子说过,安宁公主因病在宫中,这会忽然冒出另一位安宁公主,还是与南侯在一起,不日便会传来各种流言蜚语。

谢安宁心头一惊,庆幸死情敌也不想让皇兄误会,恨他同时又生气,最终诚心诚意跟在他身边。

须卜尔和布达都被抓了,乡绅亦下落不明。

南侯在徽州以西南方名声大噪,京城被限行动的安国使臣秋风林被放,在徽州的太子还要为安宁公主逗留几日,南侯则带着窃国贼人提前回京。

谢安宁得知不用与皇兄一道回京,松了口气,但接下来好几日都得和徐淮南同坐一辆马车,且不能出来让旁人发现。

意思便是马车行多久,她便需藏多久,所以谢安宁的天小小塌陷一角。

她缩在白虎皮铺满的小榻上唉声叹气,而慵懒斜倚在椅上休憩的青年眉峰微动,在她无意识叹了二十三声后睁眼乜去。

“看什么?”少女半张脸陷在厚虎皮上,抱着绣花长枕头腿搭在上面,色厉内荏地骄纵瞪圆眸儿。

徐淮南目光很轻地掠过她,随后闭眸不言。

他得到解蛊之虫,将谢安宁体内的蛊引到自身,不想两蛊难融,他比寻常更难以把持,此刻脑中不断浮起少女粉白似桃的臀。

吞得艰难。

手臂青筋鼓动,藏在里面的虫子似嗅到什么,开始在脉络中不停流窜,扰得他眉心微蹙,掌心按在青筋跳动的手臂上,喉结很轻地滚着。

一直留意他的谢安宁见他忽然按在手臂上,难受皱眉,眼眸猛然亮起,腿上夹的长枕丢在旁边。

她身子滚在小榻边沿,想要近距离欣赏他露出的难受神情。

青年侧斜倚在狭窄的椅上,成熟的身躯即使藏在宽袍下,依旧能看见因用力而显示出的手臂力量,落在窗帘轻晃出的阴影下像是描金的雪玉雕塑,奢华丽容毫无血色,鼻梁很高,黑发与红唇皆生得颜色很深,便是难受也好看得令人恍惚。

虽然不知他这是怎么了,但是真的好难看见他露出这副神色啊。

谢安宁看得入迷。

如此直白的欣喜令他垂覆的长睫往上撩起,幽深的瞳孔盯着她,眼底仿佛藏了无数细钩,倏然勾住了她。

谢安宁心头一震,下意识往后退,却被他叩住手腕生生从榻上拉进怀中。

“徐淮南!”她恼红了脸颊,坐在他的身上怒视的美眸又盈上水渍,严声的怒音也嗲嗲的。

徐淮南仅用几息思考便松开按住的手臂,再任虫在青筋内窜动,受苦的却不是他,而是毫无所知坐在身上打算下去的少女。

蛊虽然到他体内了,但曾经有过宿主,他体内的蛊不安同样也会影响她,就如同春夜里的猫,母猫叫,公猫应。

他强行压住异动,又忽然发现,这忽如其来的情动似乎不是他的。

徐淮南抬眸看向身上的少女,仔细打量,她脸上虽然染怒,眼底却闪烁心虚。

她似乎是想……他?

徐淮南歪头盯着她,忽然觉得引她体内的蛊入身,似乎也不全是自损。

谢安宁被他看得熟悉的热涌上头,足尖刚点上榻便倏然羞涩似地蜷起来,抖着肩软在他的怀中,慌慌张张地按住胸口往上望他,明媚的眼中全是无措。

坏了,她是没见过男人吗?瘾怎么又来了,还是在马车里。

谢安宁眸中羞耻近乎要溢出眼眶,以为自己蛊发作了,颤着手指一点也不委屈自己,直接去解他的腰带。

初勾住长带便被按住了。

“公主?”

他低凝她不规矩的纤细长指,似在欣赏,又似在茫然,总之谢安宁没看他。

她很正经地攥住他的腰带,理直气壮道:“都怪你害得我中蛊,还一路戏耍玩弄我,徐淮南,快脱了,我得好好惩罚你。”

如果不是他忽然拉她,她怎会受惊?

如果他不在马车内,她怎会对男人起霪心?

所以都怪徐淮南,可恶,她回京就去害他。

谢安宁咬牙切齿地哆嗦纤细的手指,半点不责怪自己,竟也将他按住的腰带解开了。

这袴子好解得她都想笑了,他还装模作样地拉。

这就是男人哎,嘴上不要。

男人健美的成熟胸膛纹理凸显,比瘦弱文雅的书生更显张力,她看得生出几分难忍的馋意,撩起裙摆颇有浪子急色之意,迫不及待想要将他狠狠睡上一回。

徐淮南由她主动褪下长裤,抬手从裙下握住她纤细一握的腰,下巴抵在她的肩上,轻声问:“公主想做什么?于理不合。”

谢安宁哪知他默认良久,此刻又不准她用。

疑似被骗的她怒喘道:“有点热,想借你降温,还不都怪你。”

她又开始埋怨他。

徐淮南听笑了,低头用眼皮蹭她的侧颈,握腰的手往下,托起柔软的圆尖蜜桃,很轻细捻地感受是否成熟得可口。

“你、呜,你笑什么?”谢安宁趴在他的肩上觉得被嘲笑了,生气得脸热身软,坐在他的手上泪汪汪地摇晃。

她是被嘲笑哭的,绝不是被摸的。

徐淮南没再笑,轻吻她的锁骨,声似在呢喃:“笑我不如公主柔软,骨头都是软的。”

谢安宁爱被人夸,闻言嘿了声又急速沉下声,嫌弃似地软哼以示不满。

徐淮南将蜜尖捻肿后松开,扶稳她的腰,侧头轻咬她红得滴血的耳垂,吐息黏潮:“安宁,趴在枕上可以吗?”

谢安宁早就被揉昏了,咬得下唇映出两个深齿洞,满脑中全是对他的渴望,喉中挤出的‘嗯’声似闷绽出的花,芬芳地吐着粉芯儿。

徐淮南抱起她放在长枕上,勾起她的腰压下,屈膝跪在她的身后细细吻纤薄的后肩。

少女突秀的肩胛骨似跃跃欲绽的蝴蝶翅骨,吻罢,碰罢,便颤巍巍地抖了起来,辨别不出是舒服还是难受的哭闷声音从枕中响起。

再如此哭下去,会被人听见的。

所以他好心安慰她。

“别哭了,别人会发现安宁公主这张榻上,可怜地抬着臀的被人……”

他将尾音咬断。

话不太像好话。

谢安宁从湿软的唇停在腰窝下便停下声,咬着枕面软喘,不敢哭了。

想哭又忍得泪眼婆娑,还乖乖趴好的小姑娘实在可怜可爱。

他低下头去吻桃花芯儿。

不会儿渗出的黏丝似蜘蛛吐出的网,被爬山涉水打算路过的舌尖勾过。

可止不住,拦住了他的去路。

她呜咽受惊,塌软了又被扶正。

“别收。”他低声沙哑哄她。

谢安宁被哄得不知身在何处,软乎乎地咬着枕面,哼哼唧唧的。

他开始用唇堵吐软丝的缝隙,双手托住。

抬高,下压,如此来回尽情地撩拨着那些丝。

却还是有小部分沿着他的唇角滴落白虎毛皮垫上,但更多的是顺着舌尖勾进了喉中。

他一开始尚衬得上矜持,越到后面,谢安宁觉得身后的人逐渐贪婪,好似要将她吸干。

呜呜,他好像真的是男狐狸化成的人,上当了。

过密的快意一时使她撑不住身子,好几次都要哭唧唧的软着手脚往下爬,但每次都会被捞起。

这时她才可怕地发现她这种姿-1势根本没办法逃,半边身子都在他的手臂中。

所以谢安宁只能趴着哭,撅着哭。

好不容易等她眼泪糊满卷睫,泪也湿了大片枕头,身后的男人终于见她可怜,好心放开了。

她来不及高兴,冷不丁听见很轻地嗤笑。

“安宁好生无用,这就受不住要走了。”

无、无用……?

徐淮南说的是她无用?

谢安宁红着脸转头抬手就是一巴掌扇去,直直将他脸扇出红印,却连他的脸都没有扇歪。

他就顶着张被扇打后依旧漂亮的脸盯着她,满眼写着,你怎么连打人都打不明白?

呜呜,好像、好像她真的好没用,呜呜呜。

谢安宁的眼泪一下就滚出来了,在心里想等回去了,就算是倾家荡产也要找人杀了徐淮南。

呜呜呜,一定要。

徐淮南见她哭得伤心,无奈被打的是他,还得为她擦拭眼中涌出的泪,放柔了言辞安慰她:“是我言重了,公主很有用。”

谢安宁越哄越哭,眼睫黏成一撮撮的:“我不听,说你才无用。”

他卷着袖子擦她眼热滚滚的泪:“是我无用。”

谢安宁得寸进尺:“你是谁?”

“徐淮南。”

“我是谁?”

“……”

“快说啊。”

“安宁公主。”

“所以谁没用?”

“我,南侯,徐淮南无用。”

谢安宁满意了,埋头在他怀中狠狠蹭一番,转身往里滚去休息,还不忘嫌弃地挥手:“没用的东西,不许打扰本公主。”

说完她便只顾闭眸,没再在意身后人的神色如何,满头秀发铺满小榻。

马车仍在朝着京城方向行驶,徐淮南坐在她身边看了良久,再低头看了眼自己尚未消下的肿。

回到京城的他与谢安宁,还会能如现在这样吗?

他微抿唇瓣,慢慢躺在她身边,目不转睛盯着她粉白的睡颜-

就要到京城了。

分明来时就穿过一片树林,怎知回去走官道竟用的整整三日。

抵达京城的谢安宁下马车时,周身软骨头仿佛都要散了。

她自认眼下自己应该万分阴郁,宛如女鬼般人见人怕,便可劲儿地沉着脸。

这短短三日,她不仅要赶路,还得想办法应付每日都莫名其妙的悸动,所以每次都想对徐淮南又亲又抱。

亲过后身体是舒服了,但过程中她心跳仿佛不似自己的,跳得古怪。

谢安宁怀疑徐淮南有什么能掌控她的手段,但她又无证据,毕竟他每次都只让她亲,不曾有过实际的进展。

细细想来,从两人沦落之后,他似乎便没怎么她纳入过。

想到这里,谢安宁心里莫名好不痛快,越发不待见他。

徐淮南要押送须卜尔与布达,提前派人悄悄将她送进宫中。

阔别多日的公主殿让谢安宁倍感热泪盈眶,她迫不及待跑进去,像只采花蝴蝶来回在公主殿中嗅闻。

是香的,是软的,是漂亮的,属于她的公主殿。

太好了,终于回来了。

谢安宁高兴之后理智清醒了,才忽然想起徐淮南怎么送她进宫如此轻易,竟然无人发现!

这简直太糟糕。

谢安宁起身往外去,迎面撞上哭丧小脸的竹云端着铜盆进来,险些打泼整盆水。

谢安宁及时扶住:“竹云,小心。”

竹云呆呆地看着消失许久的公主忽然满面春风地出现在殿中,下意识抬手去擦拭眼皮。

谢安宁单手扶不住铜盆,整盆水落在地上。

竹云倏地跪在她的面前哭道:“公主,是奴婢在做梦吗?还是说公主真的回来了。”

谢安宁扶起她:“别哭了,乖,是我回来了。”

她将近日发生之事简单告知竹云,省去被徐淮南玩弄这些没必要的事,未了还展臂旋圈与她看。

“你看,我没事的。”

竹云抽泣几声,来回确定她身上无受伤痕迹,松了口气。

谢安宁想到她近日的担忧,捧着她哭成泪人儿的小脸,安慰擦拭:“乖竹云别哭了,心都碎了,我保证下次不会再出现这种事了。”

她给竹云千万句承诺,最后才引得竹云笑出来。

竹云擦拭脸上的泪,想到刚才自己竟然要公主那样哄骗自己,登时脸臊得垂下头。

谢安宁又哄了她几句,随后问:“对了,我在路上听说父皇病了,现在如何了?”

竹云道:“陛下从半个月前身体忽然不好,已歇朝小半月了,具体如何奴婢不知,但知陛下现在还能每日处理政务是吃了半仙道长的丹药,所以太子殿下去徽州不仅是为公主祈福,还为陛下祈福。”

谢安宁秀眉微颦,一时没开口。

虽然很久没有做梦,但她还记得皇室倾倒之初,便是从父皇不务正业开始。

可现在父皇为了政务每日都吃丹药,还养了一大批的道士在宫中,本来算不上不务正业,但他现在突发急症,开始不看太医只吃丹药。

而丹药当真有如此神?

谢安宁心觉不对,吩咐竹云为她更衣。

竹云疑惑:“公主您刚回来又要去哪儿?”

谢安宁道:“去看父皇的病如何了。”

竹云麻利为她更衣。

谢安宁因身体‘不适’在脸上覆粉掩盖红润,去时身着单薄,弱柳扶风的被人扶着。

章台殿乃历代君王会见大臣、处理政务之所,谢安宁打听到父皇近日一连数日一直在章台殿养病处理政务。

父皇身边的大监见她面色苍白地由人扶来,连忙迎上前来:“十五殿下病可好些了。”

谢安宁靠在竹云身上,压低虚音问:“大监,听说父皇病中,一心想要侍奉在父皇身边,奈何安宁前些日子卧病在榻,今日好些了想要看看父皇,不知父皇现在可有空?”

大监露出为难神色:“十五殿下,陛下现在正在内殿处理政务,奴也不知陛下可否有空。”

说来惭愧,他身为陛下身边的大太监,本应该深受帝王宠信,可偏不如此,从前些年陛下开始信奉鬼神之说,招安多位道士入宫廷,陛下便整日与道士们在一道,他们这种太监现在半点不得宠信,只能站在殿外守候。

谢安宁也知他的为难处,目盈盈道:“劳烦大监去禀告父皇,就说安宁现在想父皇了。”

大监跟在陛下身边自幼看着皇子们长大,对安宁十分怜惜,便亲自进去禀告。

春风冷凉,少女虚弱地靠着宫女,纤细的腰身隐隐显出窈窕身姿,她带着病容,美丽而安静地慢慢等着消息。

不一忽儿,大监从里面出来,笑道:“十五殿下今天来得凑巧,陛下正在里面与人处理政务,忽闻十五殿下病好,甚为大喜,称南侯乃李朝之吉瑞,不仅带回了他国间谍,保住国情不外泄,又让旧病无医的公主病好,现在让奴请殿下进去呢。”

从大监口中谢安宁听出父皇极为高兴,虽然将此事安在徐淮南的头上,让他平白捡了便宜心里不高兴,还是虚弱乖笑:“多谢大监。”

“十五殿下客气了,请随奴来。”

大监在前面领路。

谢安宁跟在后面。

大监只将她送到大殿门外:“十五殿下,陛下就在里面,奴便不进了。”

谢安宁盈身一欠:“多谢大监。”

大监不敢当。

竹云不得入内,谢安宁独自往里走。

父皇在她刚出生不久便将她交给皇兄殿里的嬷嬷带大,她自幼在皇兄身边长大,甚少来过章台殿,对此地记忆稍深些的还是幼年时。

有一年皇兄不在殿中,父皇极为高兴地亲自拉着她来章台殿,不过去的不是正殿,而是偏殿,空荡荡的殿内摆着巨大的炼丹炉,周围的门窗全都是被铁链封锁。

父皇问她:“好看吗?”

当时如何答的她记不得了,因为从章台殿离开后她就病了,忘记了许多事,对章台殿也会下意识有种莫名的恐慌。

若非觉得奇怪,她其实不愿来的。

门外竟然宫人都没有。

谢安宁狐疑近前,还没靠近,目光不经意往阖上的门缝往里一觑,里面的场景吓到了她。

金碧辉煌的大殿内并无勤勤恳恳的皇帝在批阅文书,里面甚至连一本奏折都看不见,案上摆放大大小小的匣子和香坛,正中间则是巨大的香炉鼎,莲花孔里燃着香火,香雾从空中朝四面八方飘散,仙风道骨的道士盘腿坐在四方,整个大殿仿佛云游在云端。

而她的父皇衣不解带,发不束冠,正围绕在香炉周围飘飘欲仙地念着什么,苍老得满是沟壑的脸上全是如痴如醉。

谢安宁站在门口,呆看着里面诡异的父皇。

里面的半仙道长先看见了她,随后嘉文帝转过浑浊的痴眸,见到她后露出大喜,说道:“安宁来了,快快进来让父皇看看你的病可好些了。”

门口大开,谢安宁被异常亢奋的嘉文帝拉着围绕香炉转,道士在旁边念咒。

不会儿谢安宁就转得头晕眼花,神识亢奋也跟着道士念了几句,直到念到什么‘一点化十点,十点化百点,百点化千点……’她幡然清醒,急忙抽出手从一群人中挤出来。

嘉文帝仿佛没看见她,嘴里与半仙道长道:“有人体内邪祟被驱,羽化登仙了,登仙了,朕也要赶上。”

半仙道长拂尘一扬,仙风道骨的单手作揖:“下一个便是陛下了。”

“好,好好。”嘉文帝大笑,随后围绕着香炉越转越快,念的咒语也愈发勤恳。

谢安宁硬生生看着嘉文帝围绕香炉一百二十多圈,念咒七十六句,等到香炉里的雾散尽,他才倒在道士抬来的软垫上看着谢安宁。

“安宁来了啊,父皇刚才练了基本功,现在要去巩固修为,你去找祁年玩耍罢,今日父皇便不陪你了。”

谢安宁咽了咽喉咙,乖声道:“安宁不是来找父皇玩的,是来看父皇身体如何了。”

嘉文帝:“啊,身体啊,极好,极好的,刚才听大监说你要见朕,要与朕一起修炼,朕赐你仙丹,你且吃了与朕一起来修炼。”

小道士捧来放在案上的木匣。

谢安宁看了眼,里面是一颗比拳头大的丹药。

她无言,话说得讨巧乖顺:“父皇,儿臣怕苦,且还在病中,怕丹药与药相冲。”

“这样吗?”嘉文帝捂着转晕的头,看似恢复正常了,神识显然还在混乱:“好,等安宁病好了再与父皇一起修炼。”

谢安宁还想说话,一旁的半仙道长拂尘一扬,温和的对谢安宁道:“十五殿下,陛下现在正在忙,请您改日再来。”

谢安宁亲眼看着父皇忽然站起身,将屉中的奏折搬出来丢进香炉中。

香炉又开始冒烟了,谁都阻止不及,扔完后他就自称要巩固修为,谁人也不再搭理。

谢安宁蹙眉看了看父皇,又看了看半仙道长。

两人面容都带着笑,像是刻在石头上悲悯众生的神在慈笑,正常得发邪。

第43章 晋江文学城

炉中的香味道怪异,谢安宁看着满室的诡异,悄然从殿内出去。

大监还在外面守着,见她出来,上前迎道:“十五殿下。”

谢安宁走在宫阶上,想到刚才里面的场景,问道:“大监,父皇这样有多久了?”

大监疑惑:“十五殿下指的是什么?”

谢安宁道:“……修炼。”

大监恍然:“回十五殿下,您甚少来过,所以还不知陛下一直在修炼功法,已经很久了。”

这是在修炼功法?

谢安宁秀眉狠蹙,不明白这明显是江湖术士的骗局,父皇怎么如此痴迷?

她一路怀着沉思回去,还在路上不巧遇上正要去书院的十八皇子。

十八皇子坐在步辇上丧着小脸,身边还有宫人不停软言软语地劝说他。

“不行,不许走,本皇子才不要去书院!”

十八皇子到了能去书院的年岁,近日他都会去书院,但他每次都不情愿去,身边的宫人哄半晌才会勉强去。

因为可恶的十五皇姐就在书院,之前他被威胁每日必须去她宫殿受欺负,结果他偷偷老实去了一两次,谁知道根本不见其人。

他自觉受了侮辱,至今仍在恨她。

要他和这个女人在同一座书院,他一点也不情愿。

跟在身边的宫人劝道:“乖乖小殿下,这是陛下吩咐的,不去的话陛下会生气的。”

翻来覆去就是这句话,十八皇子听得耳朵生烟,欲生怒,抬头却见前方抬来一架轿辇。

轿辇里的少女妆面精致,花色美丽的长裙也难掩其窈窕纤细的身段,正含笑盯着他。

一见谢安宁,他脸就臭起来,之前还会听宫人讲几句话,现在直接推开他们:“滚滚滚,不许再说了,本皇子就是不去。”

宫人们无法,个个丧气着脸。

谢安宁让步辇停在他旁边,很坏地掩着唇,笑着逗他:“啊呀,十八弟的脾性好大,隔这么远都被你凶到了,这又是怎么不高兴了?”

十八皇子宛如吃了火药,用力瞪她:“坏女人,要你管。”

谢安宁只准自己觉得自己坏,旁人若骂出来她便不高兴了:“啧,说谁坏呢,我看你才坏。”

十八皇子抱臂哼回嘴道:“还能是谁,当然就是你坏,坏女人。”

谢安宁也不甘示弱:“明显你更坏。”

十八皇子追她:“就是你坏。”

“你坏,你坏,你坏,你坏……”谢安宁一口气嘀咕很久,最后慢悠悠补一句:“明明就是你坏,你看你欺负他们成什么样了,你不去书院,受罚的最后就是他们,你是天底下最坏的人,还敢不承认,你简直坏透了。”

十八皇子说不过她,气得眼泪汪汪,指责她道:“还不是因为你,我不想看见你!”

“啊,和我什么关系,我觉得就是你不想去书院受夫子训诫,拿我当借口呢。”谢安宁坦坦荡荡污蔑他,顺便投去轻蔑的眼神。

十八皇子气急后道:“还不是因为你欺负我姐姐,自从上次你欺负我姐姐后,她病了一场,回来后几乎做梦都念着你,一定是你欺负我姐姐,可恶的坏女人,我就是不想要见到你。”

啊,谢昭朝做梦念她?

谢安宁闻言探出身子,好奇看着他哭花的小脸:“念我什么?什么时候开始的?”

十八皇子盯着她忽然靠近的漂亮小脸,无端紧张得不能呼吸,别过头不吭声了。

“十八弟,快说嘛,快说。”谢安宁又忍不住捏着他的小脸左右摇晃,兴奋催促。

若是她没听错,他说的应该是书院那次她得罪谢昭朝后,便听说谢昭朝病了,当然此事并不能令她兴奋,另有其他缘由。

谢安宁觉得好像要找到害她的人了。

十八皇子被摇晕了,果然迷迷糊糊地说了:“姐姐说她没有给你下毒,是你自己病的。”

话音一出他猛地清醒,想要捂住嘴巴已经来不及了,惊恐地看着蹲在面前眉开眼笑的漂亮少女神情亢奋古怪。

哈,原来谢昭朝是病在不敢见她啊。

谢安宁看着捂嘴的小少年,坏坏地用气音说:“难怪,我就说,她怎么忽然不来书院,我也见不到她了,原来是下毒害我呢,你们都完蛋了,尤其是你这个不去书院,还包庇皇姐的皇子,你简直不知道现在父皇和皇兄有多宠我。”

十八皇子这会儿说漏嘴,没了刚才的理直气壮,害怕地拉着身边的宫人:“抬轿,本皇子要去书院。”

宫人劝说这般久都没有,这会儿十八皇子忽然松口,宫人感激地看向谢安宁。

谢安宁挥手没拦人。

宫人们感激涕零地离开。

看着远行的轿子,竹云看着公主严肃的小脸,不知刚才那番话是何意:“公主,这?”

谢安宁没解释:“先……去见德妃。”

她也从不来德妃宫,乍然出现,德妃诧异,吩咐嬷嬷礼貌招待。

谢安宁想请见谢昭朝。

德妃看着软媚的少女,淡笑道:“昭朝久病未痊愈,本宫见她婚事在即,故送人去了道观修养,安宁来晚了。”

谢安宁好奇问:“昭朝姐姐去的哪座道观?”

德妃得体抚鬓,并未回答道观名,而是问起她的学问;“不是什么大道观,倒是听说安宁病了一场,现在病可好了,十八也到了入书院的日子,日后可能要麻烦安宁多照看十八,对了,你的学问学到什么地方了?”

“我啊,哈哈哈,就是病之前那儿。”

“可是君德?”

德妃念起学问,字字句句听得谢安宁头昏。

她强撑作答后迫不及待请辞逃走。

出去后她泪眼抚胸,低呼感叹。

好险,差点就当着德妃的面,露出在学堂的昏昏欲睡了。

竹云关切问:“公主可还好?”

谢安宁摇头:“不好。”

竹云欲惊问,又见公主老谋深算地摇着毛茸茸的头,手背身后,八字阔步前走,呢喃叹道:“德妃肯定知道谢昭朝做了什么,现在是帮着她隐瞒去向,不让我找到。”

竹云不明所以问道:“昭朝殿下对公主做了什么?”

此话说出来丢人,谢安宁揉着头。

虽然从十八弟口中得知谢昭朝给自己下药,但她却觉得不太对劲,她与谢昭朝虽然不合,到底是自幼一起长大,谢昭朝不可能会给她下这般歹毒的东西,顶多会下点泻药之类的药。

如果不是孟子恒,也不是谢昭朝,那便是徐淮南?

可她又觉得不像是徐淮南,这蛊毒种在她和他的体内毫无好处,反而如若种在皇兄体内,他才是真正的得偿所愿。

忽然,她又想起当时从秦楼下来时,似乎遇见过皇兄。

难不成徐淮南一开始的目标真是皇兄?

谢安宁脸色更沉了。

一路上回到公主殿,下轿后,她扭头丢下一句‘今日不必打扰我’,随后阔步进了寝居。

进殿内,谢安宁坐在摇椅上双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上面,难得很安静。

她不再去想蛊毒的事,满脑子是父皇修仙的场景。

谢安宁觉得自己不过出去一段时日,父皇怎就开始修仙了?

想不通嘉文帝何时开始修仙。

谢安宁倚靠在美人榻上不觉间睡下了。

她已经许久没有做过预知的噩梦,所以这次梦见了不敢去回想的旧梦。

偌大的章台殿偏殿阒寂无音,周围暗得昏沉沉的,连个宫人都没有,还年幼的她害怕地蜷缩在角落,望着不远处的人影,眼中全是恐惧。

美人颈上束着铁链,在熊熊燃烧的丹炉中朝她招手,张开猩红的唇说道。

小安宁,过来,我饿了。

谢安宁是被吓醒的,醒来时眼珠还有些僵愣,脑中仿佛还是美人招她过去时,那双美丽正在被逐渐炼烧的纤细玉指。

她僵直躺着不敢动弹,连大气也不敢喘-

谢安宁请假这段时日对外宣道是感染春寒,今日乍然又出现在书院,不少郎君一改往日散漫,尤其是孟子恒。

孟子恒恨不得时时刻刻围绕在她身边,又是驱寒问暖,又是端茶送水,眼里的疼惜近乎溢出眼眶。

“安宁公主受苦了,瞧着好像都胖……不对,是瘦了?”

孟子恒不太确定,瞅着她粉润润的脸蛋打量。

是他多日没见安宁公主记错了吗?他怎么觉得安宁公主病一场,脸上没有病弱西子的病容,反而血气充足,粉光满面,越看越觉得漂亮打眼。

谢安宁刚好听见他说一半的胖,扭身就往旁边照镜子。

确定镜中的自己人面桃花,没有胖才松口气。

谢安宁回头乜他,还在记恨之前的事:“不想和你说话。”

孟子恒也知自己说错话,尴尬挠头,将旁边的陈月山推过来:“安宁公主和陈姑娘说,我去旁边等。”

他的识时务让谢安宁又高兴了,探头和陈月山讲话:“这段时日没有人欺负你吧?如果有,要和我说噢。”

陈月山看着少女粉白的脸庞,点头后又犹豫着张了张嘴,最后隐晦地担忧道:“公主,你……没事吧?”

陈月山这段时日内心没有一日安稳,茶饭不思地惦念谢安宁,直到今日看见她回来才放下心。

谢安宁笑时会露出尖锐的虎牙,眼眸弯成可爱的新月,动作偷偷摸摸地道:“其实没事,我好得很呢,马上就能蹴鞠,这件事我只偷偷告诉你。”

陈月山总算松口气:“不着急,还是等公主好了,我们再去。”

谢安宁问:“也行,我一会儿还得去见琳琅,你要与我一起去吗?”

陈月山摇头:“近日我便不去了,公主病重这些日子,琳琅好像每日都不高兴,我与她讲话,她似乎都心不在焉的,偶尔连个笑也没有,我猜想她可能是在想公主,所以最近都没去找她了。”

琳琅喜欢谢安宁远胜过她,陈月山倒是不觉得有什么失落,她也一样担忧着谢安宁,只是近日府上还有私事,的确顾及不到琳琅,有谢安宁去照看,她也很放心。

谢安宁点了点头:“行,等一会儿夫子放课了,我便去一趟。”

旁边见两人凑在一起嘀咕,孟子恒不知道她们在说什么,想要一起,但一靠近便被两个姑娘推开。

“不许过来。”

孟子恒最后郁闷地坐在旁边,看着不知何时有秘密的两人,心中嫉妒陈月山,最后幽怨地摸了摸给谢安宁接的水。

水凉了,便重新给公主接水。

孟子恒拿着水杯出去了。

放课后,谢安宁与陈月山分开,她没让宫人陪伴,直接去找了琳琅。

等谢安宁到时发现院内并无人,正诧异琳琅去何处了,转头便看见熟悉的两道身影。

腿脚不便的少女正坐着轮椅,怀中放着一只木头,垂着头不紧不慢地转着木椅,而身后跟着在讲话的人竟然是十八弟。

十八皇子没想到竟然在这里还能碰上谢安宁,脸登时垮下,想甩开琳琅想要走,谁知不小心力用大了,差点将坐在轮椅上的琳琅甩到地上。

谢安宁及时捉裙跑过去,扶正琳琅的轮椅,不高兴地回头:“你做什么?怎么到处欺负人!”

少女的嗓音脆生生的,琳琅缓缓抬起病弱苍白的漂亮小脸,又黑又亮的呆滞瞳仁直望向站在身边的少女,头缓缓歪靠在肩上。

十八皇子也不是有意的,见她凶自己,小嘴一撇委屈得要哭了:“你竟然凶我!”

谢安宁回嘴:“因为你在推人。”

“我推她怎么了,我就是要推她。”十八皇子说罢还要伸手。

谢安宁赶紧护在前面:“你要是碰上我,你就完蛋了,别忘了,你现在可有把柄在我手上。”

十八皇子瞬间停手,忿忿地看着谢安宁。

琳琅握着谢安宁的手,语气中含着几分息事宁人的柔弱:“安宁姐姐没事,他不是有意的,是我自己没坐稳。”

谢安宁拖长了哦音。

琳琅面露尴尬,侧首对十八皇子柔声道:“这位小弟弟,恐怕不能请你喝茶了,我今日有客人。”

十八皇子看琳琅,又看了眼谢安宁,甩袖离开。

琳琅没看他,抓着谢安宁的手,弱声说:“安宁姐姐,先进去。”

谢安宁见她脸颊泛白,推着她往院中去:“你刚才去哪了,怎么带个讨厌的小孩回来?是你新朋友?”

“嗯。”琳琅点头,随后不经意问:“姐姐认识他吗?”

谢安宁还有点气呼呼的:“不认识,一看就是很讨人厌,很讨人厌的小孩。”

琳琅嗓音温柔:“安宁姐姐不喜欢小孩吗?”

谢安宁肯定摇头:“不喜欢,最讨厌这样的小孩了。”

琳琅好奇:“为何?”

谢安宁如实道:“因为他看起来就像是会骂人没有娘的小混蛋啊。”

说罢谢安宁还从后面俯身,侧脸凑到琳琅的面前,睁着黑杏似的明眸,说得极其认真:“这样的孩子真的很讨厌,难道你不觉得吗?谁都有娘,若是没娘怎么出生的?”

她身上有金贵的香,从后颈沿着锁骨抹的,是一种淡淡的、夹着甜味的清香,从她俯身靠过来时琳琅便闻见了。

琳琅怔了片刻,慢慢垂下眼帘:“嗯。”

谢安宁得到认同扬唇高兴一笑,抬起头继续推她进去,不忘继续打听:“你还没说呢。”

“他是我刚才在外面遇见的小孩,看样子似乎是和人走散了,我见他可怜,外面又冷,便想带他回来避冷风。”琳琅细言细语地解释。

谢安宁从身后看着她,眼底涌出怜悯:“你自己都过得很不好,还能做到如此善良,真是世间少有。”

琳琅失笑,想说些什么,张了张嘴,最终只弱声问:“姐姐多日不来,今日忽然怎么来了?”

“我有空就过来了。”谢安宁歪头打量她手里的木偶,“这个看起来好像我哎。”

琳琅看了眼手中雕刻的木偶,神情柔和下来,“嗯,是雕刻的姐姐,琳琅还以为姐姐以后都不来了呢,怕忘记,所以想在还记得姐姐之前,将姐姐记下来,刚才我在外面雕刻此物,那小郎君便过来了,我还以为他认识安宁姐姐。”

原来如此。

谢安宁想起自己离开几月没有与她说,双手托腮解释:“没有不来了,就是近日病了段时日,现在才好,刚好就来找你了。”

“是吗?”琳琅转过漆黑的瞳仁看她。

少女又乖又娇俏地眨眼:“当然啦,今日我刚回书院,月山和我一说,我便过来找你了。”

琳琅暗黑的眼珠慢慢浮起担忧:“那姐姐现在可还好了?我会点医术,不如你将手给我,替你把脉。”

“你还会医术?”谢安宁好奇地将手递给她。

“嗯,会呢。”琳琅弯眼笑着为她把脉。

不知是把脉到什么,她脸上笑意收敛。

谢安宁见她表情不对,琢磨她是不是把脉出什么问题

心里刚心虚想要抽回手,琳琅便松开手了。

琳琅神情淡然道:“姐姐没事,就是气血亏空,喝点补药便好了。”

血气亏空?

谢安宁想到这段时日没羞没臊的生活,心虚更甚了:“哈哈,我回去就补。”

她表面淡然自若,实则心里编排徐淮南。

都怪他,将她掏空虚了。

小路坎坷,推着轮椅都难行,谢安宁不喜欢这种路。

虽然不是第一次进来,但次次进,谢安宁次次嫌弃,到门口时还矜持地伸出两根细长的手指,挑起灰扑扑的门罩帘子:“你何时回去啊,这里的路好难走,我一点也不喜欢。”

若不是一手要推着琳琅,她早就要捂口鼻了。

这个地方怎么能住人嘛,全都是木头和潮湿颜料的味道,还夹杂很浓的中药的苦涩味。

琳琅听出她话中的嫌弃,敛睫回:“再过一段时日罢,就快了。”

谢安宁语气平平地‘哦’了一声。

琳琅嗫嚅薄唇半晌,不知该说些什么。

“我去开窗透气。”谢安宁一进屋便迫不及待放开琳琅,转身跑去开窗,然后趴在窗沿边大口呼吸。

琳琅转着轮椅点燃屋内蜡烛,语气很愧疚:“安宁姐姐还好吗?”

“不好,一点也不好。”谢安宁严肃转头,言辞毫不客气:“你这里面都是湿木和颜料的味道,本来就闻着不舒服,你还喝药,这里面的味道简直乱成一团,要我住在这里面,就算没病也会被熏出病的。”

琳琅身体不好,每日都要吃药,为了方便随时喝药,她都在屋内煎药,再兼之她无事还喜欢雕刻木雕,外面摆大木雕,屋内摆中小木雕,味道很杂乱。

本来这里连阳光都进不来,又常年潮湿阴暗,所以加上这些味道简直太难闻了。

谢安宁只差没直接说屋内好臭了。

这种地方怎么能住人?

琳琅也在外面有段时日了,谢安宁觉得母女间便是再有仇恨,差不多也应该消了。

最重要的是琳琅住在这种地方,身上的病也肯定好不了。

琳琅尴尬得脸色微白,情不自禁垂下头,嗫嚅着乌白的唇:“抱歉啊,我也不想的,我也想快些回去。”

谢安宁上前把她推到透气的窗边来:“我说,你以后还是多开开窗,让味道散点,不然神仙来了都得要闻中毒。”

琳琅沉默片刻,抬头问她:“安宁姐姐家应该很透气吧。”

“我?”谢安宁眨眼,如数家珍道:“我殿……寝屋内有四面窗,我走后每日都有人开窗散气,你和我比肯定比不了,但你开一扇窗也还是有点用的。”

琳琅:……

她笑得勉强,一时间不知说些什么,便道:“安宁姐姐过得真好,来我这里应该很委屈吧。”

谢安宁摆手:“不委屈啊,我很喜欢你,来这里我很高兴的。”

琳琅却不知听哪何处去了,等她说完,跟着用古怪的语气呢喃:“你说喜欢我?”

谢安宁理所应当地点头:“是啊。”

琳琅弱弱的,腿脚也不便,和她相处,谢安宁每次都觉得有很空洞的安静,所以是真的挺喜欢琳琅的,尤其是琳琅生得很漂亮,她喜欢和漂亮的人在一起。

每次来找琳琅,她都是很高兴的,只是这个地方的确不适合人长期居住。

她身为公主,住的地方也很好,嫌弃这种阴冷潮湿还有怪味的屋子,在情理之中,没有恶意。

但说完后琳琅忽然不讲话了。

谢安宁见她不说话了,坐在她身边抽出床榻上的麦叶搓成长绳,一个人兴致勃勃的开始编着蚂蚱打发时辰。

之前每次她怕琳琅无聊,总是会在放堂后过来陪她,尽管每次都是她坐在干净的地方自己玩自己的,这早已经成了两人间的默契。

琳琅侧首,目光轻垂落在她低首时从衣襟中露出的雪白脖颈,再落在她娇嫩的手上,看她指尖飞快地编着草编成蚂蚱不似蚂蚱的怪东西。

少女也和她所表现出的一样,是金玉养成的花,未经浊物沾染,白得满堂生辉,连被怪味充满的屋内,也因她夹杂着一股淡淡的甜香。

让人心生嫉妒。

琳琅黑空的眼中蓄上黑雾,嫉妒与怪异的情绪填充在胸腔,生出想要摧毁纯洁的欲念。

谢安宁不太会编蚂蚱,没一会儿就忘记步骤,还把自己编生气了。

她气呼呼抬起头想要求助琳琅,乍然见前方坐在轮椅上的人,像鬼般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吓得将手里面没有编完的蚂蚱丢出去。

琳琅别过眼,嗓音沙哑:“怎么了?”

谢安宁抚着狂跳的心口,埋怨她:“你怎么看我眼都不眨,好吓人啊!”

琳琅垂下头,小声道歉:“姐姐生得漂亮,我……不小心看入迷了。”

她知道如何能哄得谢安宁高兴,刻意说让她高兴的话。

果然这话哄得谢安宁心情霎时变好,像只黏人的小动物,端着凳子移坐在她身边去。

琳琅触不及防闻见从她蓬蓬乌发间散发出的清香,脸上浮起一团绯色,纤细苍白手指无意识攥住裙摆,连呼吸也屏住了。

接着,琳琅听见少女大方笑道:“那我坐过来,让你仔细看看。”

琳琅不知该说些什么,最终吐出:“很漂亮,很……香。”

谢安宁问:“那要闻闻吗?”

琳琅下意识点头,随后在她侧着颈子靠过来时,又猛地抓着轮椅往旁边避开。

在谢安宁怀疑之前,她抬眼看着前方美眸茫然的少女,红着耳尖轻喘道:“安宁姐姐能帮我端炉子上的药吗?我该喝药了。”

“哦。”谢安宁不疑有他,起身去端药。

药在炉子上温着,谢安宁过往喝药都是宫人倒在碗里再放温了才端来,所以她没用过这种用泥陶做的炉子,也没用帕子搁着壶柄,差点被烫得流眼泪。

“——好烫啊。”

她一惊呼,身后便响起轮子声。

谢安宁泪汪汪回头,又见琳琅只是动了一下,半边白皙漂亮的脸还隐在暗处,神情难辨地看着她。

“姐姐,没事吧。”

谢安宁瘪嘴摇头,回得很可怜:“应该没事。”

琳琅似乎笑了。

谢安宁一鼓作气,连壶端来,一下放在她面前,再红着眼睛吹手:“好了,快喝药吧。”

呜呜,她的手好烫,等下回去一定要用冰敷。

琳琅仿佛看不见她被烫痛了,柔声在旁边提醒:“姐姐,药得倒在碗里,这样我喝不了。”

谢安宁瘪嘴,她不想啊。

但她瞥见琳琅又瘦又病得可怜,还是压下不情愿,帮她倒了药。

“多谢姐姐。”琳琅接过她递来的药,眉头不动,一口饮干净放下碗。

然后她看见谢安宁一脸惊诧的崇拜。

谢安宁眼睛亮晶晶的:“你好厉害!竟然能一口喝完药。”

琳琅目光掠过她明亮的眼眸,勾了下唇:“或许是因为我自幼便喝药,饮药如饮水,尝不出什么味道了。”

这番话看似毫不在意,细品又暗藏苦涩,任谁听了都会忍不住怜惜。

怜悯吧,怜悯。

琳琅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天真烂漫的少女,脑中盘旋无数句鬼声似的‘怜悯’,仿佛要从眼珠里破出两只手抓住她,抓到她露出的一丝怜悯。

谢安宁听后却一点怜悯之心也没有,全是她能面不改色喝完整整一碗药的崇拜:“那你也很厉害了,我喝药如同上刑,再给我十几年,我都习惯不了。”

她实话实说,若虫子在她心中讨厌排行第一,那喝药便是第三,第二则是徐淮南。

只是她说完琳琅似乎脸色更不好了。

谢安宁左右瞅她,看得琳琅忍不住又转过头,苍白小脸喝药后晕出一抹嫣红。

“你脸怎么红了。”谢安宁好奇问她。

“我……热。”琳琅咬了下唇,忽然很烦她叽叽喳喳地吵闹。

谢安宁闻言推着她去旁边的窗口吹风:“我就说,这里不透气,还是尽早回去。”

“嗯。”琳琅恹恹地垂着眼,与她搭话的心思并不大。

谢安宁只当是她喝完药困,陪她坐了会,心里惦记青娘,便道要走了。

“好。”琳琅在窗边吹了会儿风,骨瘦脸颊旁的红晕不减反深,似早就巴不得她快点走,一句挽留也没有。

谢安宁有些不高兴了,情绪还没写在脸上,听见琳琅下句话后便烟消云散了。

琳琅问:“安宁姐姐,下次你什么时候来见我?”

谢安宁:“你喜欢我来吗?”

琳琅点头:“喜欢。”

说完,她的脸又红了些,还有些气息不平地喘。

谢安宁当她害羞,高兴地丢下一句下次来的时间,然后步伐雀跃地挥手离开了。

在她走时,行动不便的琳琅没有出来送,而是靠在轮椅上半张脸深陷在披风中,咬着唇瓣慢慢发出很轻的声音。

讨厌……谢安宁。

第44章 晋江文学城

从琳琅处离开,谢安宁想了想,还是决定去见青娘。

女人依旧住在那间巷子里。

谢安宁来时青娘正失魂落魄地坐在院中,不知是不是在想琳琅,眼眶都是红的。

听见门口的敲门声,青娘倏然转头看去。

看见是谢安宁,她眼中的光亮又黯淡下去:“姑娘来了。”

随后又对她满怀希望:“可是有琳琅的消息了?”

谢安宁走进来,坐在她旁边没有将琳琅的消息告诉她,安慰道:“还没,但应该快了。”

青娘神情黯然,勉强道:“多谢姑娘了。”

谢安宁见不得她失落,不知道怎么哄人高兴,便从身上摸出很多银子往她怀中送,“别难过,这些给你多买些好东西用。”

吓得青娘手忙脚乱地推拒:“姑娘,使不得,我怎能要你银子,快些收回去。”

“你拿着,我有很多银子,这不算很多,之前我听说琳琅身体不好,你拿着这些钱等她回来了,好生请个大夫。”谢安宁坚持要给她。

青娘推来推去,最后还是谢安宁说再拒绝,便不帮她找琳琅了,才红着眼睛收下。

“多谢姑娘,您真是大好人。”青娘感恩戴德地抹泪。

谢安宁心虚应下,然后又忍不住去看青娘。

她看着妇人眼中为女儿肝肠寸断的担忧,心里好羡慕。

她从未感受过母亲的担忧是什么滋味,这会忍不住开口:“夫人对自己的孩子都很喜欢吗?”

青娘以为是在问琳琅,失魂落魄地苦笑:“没有当娘的不爱自己孩子,我很爱我的孩子。”

谢安宁垂下眼长‘啊’了声,犹豫地嗫嚅想问她,如果没养过的孩子也喜欢吗?能一视同仁吗?

最后她却只脱口而出:“夫人,和我讲讲你与琳琅的事吧。”

谢安宁想起琳琅住在外面是因为青娘恨她不是儿子,但她瞧着却不是,所以想问一问。

青娘见少女美眸明亮,没有推拒便与她讲起琳琅。

“琳琅是早产的,出生时我又因故,总是带着琳琅四处颠沛流离,所以琳琅从小便生得瘦弱,后来又因一些缘故腿坏了,这些年我又带着琳琅四处求医……”

青娘徐徐柔柔向她讲这些年如何带大一个腿脚不便,又身体不好女儿,母女俩相依为命的日常。

谢安宁从她身上仿佛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娘亲疼爱。

越听,她仿佛越羡慕,甚至有些后悔问了。

“姑娘,多谢你帮我,若是能找到琳琅,我一定会感谢你一生。”青娘再次感恩她。

谢安宁坐不住了,从她看见青娘满脸温柔时便有些不自在,起身道:“不必谢了,我……先归家去了,再不回去兄长可能就要找我了。”

青娘见她穿着便知她是大户人家的姑娘,“姑娘被教养得这般好,想必兄长也是极贴心的人。”

谢安宁点头:“嗯,我兄长很好。”

随后青娘因为心中还惦念着琳琅,感激地将她送出门,便满怀心事地关上房门。

而出去后的谢安宁越走越快,越快越觉得心闷闷的。

她不得不承认,真的好羡慕琳琅。

虽然她自幼在兄长身边长大,但哪怕兄长再体贴周到,有时还是因为当上太子忙碌而忽视过她,她从小就被其他皇子皇女偷骂。

就像是十八弟那般当面说她是没母妃,是个没人要的野孩子,这种事在她这里早就屡见不鲜了。

谢安宁走不动了,忍不住幽怨地蹲在树下。

还没蹲多久,身后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

“谢安宁。”

谢安宁回头。

看见不远处的人张了张嘴巴。

徐淮南起初只见一团粉白的背影蹲在树下,鬼使神差间唤了声,果然是谢安宁。

少女眼尾泛红,粉嫩的唇瓣已经被咬出很深的牙印,眼泪汪汪地颤着湿睫看他:“徐淮南,你怎么在这里?”

徐淮南目光落在她通红的眼尾上,蹙眉道:“路过,你眼睛怎么了?可是有谁欺负你?”

说完,他又觉得谁能欺负谢安宁,但小姑娘的确是蹲在没人的树下哭泣。

他拂过她的眼尾,晶莹的泪珠令他指尖发烫,连着心也沉下。

谢安宁瘪嘴,牵着他的袖子在脸上胡乱擦了下:“谁敢欺负公主啊,我就是刚才在这里玩,眼睛不小心进东西了,对了,你怎么可能是路过,说,你是不是又在偷偷摸摸做什么坏事。”

她像是抓住他的小尾巴,翘着唇,得意地闪烁着泪汪汪的漂亮眼睛看他。

徐淮南眉头不曾舒展,牵着她的手起身:“对,又在做坏事,刚好被安宁发现了。”

谢安宁嘀咕:“那你完蛋了。”

徐淮南没说话,盯着她掩饰般垂下的眼尾。

往常谢安宁说完,徐淮南总是会逗她,这次却很安静,反而让她感到不适,忍不住偷偷去看他。

这一瞧便不得了,她发现今日的徐淮南不复往日,素净得温雅,质地极好的玄袍长垂,墨发金冠,剑眉星目,不言盯着人时的眼仿佛能醉人,看得她无端心中一跳。

“怎、怎么这般看我?”谢安宁忍不住往后退。

徐淮南别过眸,没追问她为何独身在此处哭,只低头看着她道:“忽然想起一件事,天色尚早,安宁可有空?”

“什么事?”谢安宁盯着他漂亮的脸,咽了咽喉咙。

“骑马。”

说罢,还没等谢安宁开口,便牵着她的手往外走。

谢安宁被他拉去了外面,看着一匹雪白的宝马在外面,眼中刚一亮,脑中忽然想起了之前马背上的事,连忙抽出被他牵着的手。

“我不要骑马啊。”

徐淮南回头:“怎么,害怕?”

谢安宁当即不乐意,“谁害怕了。”

徐淮南翻身上马,朝她伸手:“不怕便上来。”

谢安宁不想上马,但见面前的手,又觉得不伸手好似就被他看轻了,犹豫着伸出手。

徐淮南一把握住,将她拉上马背。

谢安宁急忙抱住马脖子,回头嗔他:“你胆敢与我同骑一马,回头被父皇发现,你就完蛋了。”

徐淮南挑眉,捏住缰绳调转马背,“那就没办法了,只好准备迎娶公主。”

“啊……”谢安宁想起此事,丧着脸想下马。

徐淮南稳住她乱动的身子:“别乱动,我只是带公主去一个地方,不会有人看见。”

谢安宁有些不信他,但他已经夹紧马腹,倏然如星般让马跑起来。

谢安宁急忙坐好身子,以防被摔下去。

不知道徐淮南要带她去哪,马一路跑到郊外,谢安宁正琢磨他是不是要谋害公主时,马停了。

青年俯首在她耳畔,讲话时的气息含着很轻的喘,像是蚁虫在蛰咬。

“别琢磨坏事了,抬头看。”

谢安宁下意识抬头,入目却是漫山遍野的青草与鲜艳的花。

她怔看须臾,回头问:“这……是什么地方?”

徐淮南翻身下马,朝她伸手:“京城。”

谢安宁跳进他怀中,小声道:“我当然知道是京城。”

徐淮南扶正她的身子,牵她手时自然得仿佛还在徽州,“很久之前发现的,猜想入春后,此地应该有开了许多花,刚好今日有空,将此地分与公主一半。”

谢安宁喜欢华丽雍容的牡丹,喜欢清丽的荷花,喜欢世间一切生得美丽的东西,哪怕这只是一株不起眼的野花。

不过她从未见过漫山遍野的野花,一眼望过去令人心旷神怡。

她之前失落的心情不自觉淡去,低头采摘脚边的野花,软和的嗓音还含着倨傲:“天下都是父皇的,才不要你分一半呢。”

徐淮南见她眉眼染喜,没否认:“是。”

谢安宁这会儿才真的高兴了,牵着他的手去摘花,她之前学过编蚂蚱,想要编花蚂蚱,奈何忘记了步骤如何,最后还是徐淮南帮她编的。

他顺便还很有闲心地编出一只花环,不经意戴在她的头上,在谢安宁诧异抬眸时盯着她的眼,道:“安宁还是笑着好看。”

谢安宁怔住。

许是场景太美,也或许是徐淮南在勾引她,总之不知怎的,她咽了咽喉咙,踮了下脚尖,闷头闷脑地亲上去。

亲完后,她看见徐淮南眼中诧异,心里又无端慌张,张口咬住他下唇像发泄般不满嘀咕。

“你这话说得真不好听,我明明笑不笑都好看,太生气了,我要咬你。”

她用力咬一口便想借机吐出来,却被一只手按住了后颈。

在她两眼瞠视,不知所措间,徐淮南加深了吻。

他吻得很重,谢安宁被吻得发软,脸颊腾烧出热意,忍不住往后倒,又被他罩在漫山遍野的野草野花上。

她近乎是被捧着脸与他交吻,整个人晕乎乎的,心里夹杂着担忧。

这是在外面,等下万一徐淮南要做什么,她抗拒不了被人发现可怎么办啊。

啊,徐淮南真的太过分了。

谢安宁迷迷糊糊想着,随后便察觉贴在唇瓣上辗转的青年忽然别过头,低头埋在她的肩上,似乎没有要在这种地方继续之意。

他呼吸很重,竭力压住意动,将她从草地上拉了起来。

“此处还有其他地方。”

谢安宁不敢在脸上露出半点失落,眼神闪躲,所以也便没看见他看似冷静的脸上微红。

“快带我去。”

徐淮南带她去另一处,谢安宁一路采摘许多鲜花,闷头学会了编花环,不一会儿抛去之前的不愉快与不自然,戴着花环提着宽大的裙摆四处找漂亮的花。

少女明媚地招着手:“徐淮南,快来我也给你编一只花环。”

徐淮南抬步跟上她。

第45章 晋江文学城

谢安宁玩到很晚才高兴的被送回宫。

她将在外面编的花环全带回来了,分给宫中侍女。

竹云与秀雨分别拿着花环,惊诧夸道:“公主,这是您亲自编的吗?好漂亮啊。”

谢安宁抬了抬下颚,谦虚挥手:“嗨呀,当然是我,不过好像也还好吧,是有一点点漂亮。”

竹云和秀雨闻言夸得越来越欢,直夸得谢安宁下巴都扬僵了。

宫中的谢安宁分完花环,揉着笑僵的脸,接着便见皇兄从殿中行出。

“安宁回来了。”

谢安宁脸上的得意霎时褪去,颤了颤的眼珠,看着皇兄眉目清隽脸色不善,先是一怔,随后陡然亮起,提起裙摆,几步扑进他的怀中。

“皇兄!”

谢祁年下意识抱住少女纤细的腰,没说话,侧首嗅闻她。

谢安宁狠吸他身上的气息,从他怀中慢慢抬起微红的小脸,朦朦胧胧的眼中染着笑:“皇兄何时回来的?”

谢祁年道:“刚回宫,听说你好了,便过来看你。”

他刚回宫便过来了,谁知道她玩得这般久,也不见归,而殿中宫人也不知道她的去向,在等候中他原本不悦,如今见她脸上的笑,心中又软了下来。

谢安宁抱着他闷声闷气道:“有皇兄真好。”

谢祁年虽然心软,但依旧盘问:“安宁现在才回来,是去什么地方了?”

谢安宁眨眼道:“在外面和十八弟玩耍,不过我怕他着凉,便让他先回来了,我自己在外面编花环呢。”

她说着也不怕有‘把柄’在手的十八弟会拆穿她,还将最漂亮的花环戴在他的头上,夸赞道:“皇兄戴花真美。”

谢祁年闻言是与十八在一起,脸色好转些许,牵着她的手往殿宇中走:“下次去游玩,切记得一定要带人,不然又……”

他顿了顿,谢安宁好奇追问:“又什么?”

不能说又会遇上刺杀和人沦落在外,谢祁年扶正她的腰身,再与她并坐,像是不知她没病般温声问:“又会生病,不过安宁的病何时好的?”

谢安宁不眨眼,顺着他的话回:“就前不久。”

说罢她又扑进他的怀里,用脸颊亲昵蹭道:“多亏了皇兄,安宁才好得这么快,不然安宁现在还不知在哪张病榻上见阎王呢。”

她这话是诚心的,却不是指假病,而是曾经生过的那场大病,若没有皇兄,她早就已经死了,所以这会儿说得很认真,只是话刚说完唇上忽被指腹按住。

谢祁年柔俊的眼中神色严厉:“安宁不可说这种话,安宁要长命百岁的。”

谢安宁看了眼他,眼睫再缓缓往下垂,忽然不似往日那般灵动,呆呆地‘哦’了声。

谢祁年似乎没发现自己的手指冒犯地压在皇妹的唇上,压在唇上的指抖了下,随后不紧不慢地撤开,端起放在茶案上冷却的凉茶。

他饮下冷茶,压住体内涌出的热意,碰过少女软红唇瓣的手指依旧在控制不住颤抖。

皇妹没有发现他的冒犯,也不知道他早在外面便已经认出她,心中还当他是兄长。

负罪与欢愉仿佛将他割裂成两半,而每一半都想舔舐碰过软唇的手指。

谢祁年眼中迷离,直到听见少女担忧的声音响起,迟来的惭愧让他心中越发觉得自己不是人,但又不觉有错。

他真的很该死了。

“皇兄,你在想什么?可是遇上什么事了?”谢安宁歪头看他的眼中满是澄澈的关心。

谢祁年摇头后道:“皇兄在想,朝贺将至安国使臣也入京了,现在应该如何安排。”

安国使臣!

谢安宁听见后下意识撑起身子:“谁!是安国来的新的使臣,还是又是秋风林?”

谢祁年道:“是秋风林。”

“怎又是他!”提及此人谢安宁恨得咬牙切齿。

当年就是这安国使臣害得皇兄成为天下笑料的。

谢安宁极不待见此人,还怕此人又弄出新的幺蛾子:“皇兄不能随便找个人去打发他吗?一定要亲自去接见他?”

谢祁年含笑摇头:“安宁,安国使臣入京城,现在父皇身体不适,我身为太子,需得代父皇与使臣会见。”

谢安宁不懂天下朝堂中的弯弯绕绕,也知此事非她说不去便能不去。

安国乃与李朝并肩的大国,来人又是安国陛下最宠信的臣子,随便派人去反倒会落人口舌。

只是谢安宁还是不高兴,不悦的唇圆合而上翘:“当年可是他传出去皇兄的女化画像,害得外面传了皇兄这般多的谣言,没想到现在他还敢来。”

谢祁年笑着捏了捏她的脸颊,“女像之事已经过了,若是这次他来,皇兄也偷偷让人画他小像,让他不能毫发无损地回去如何?”

“皇兄何意?”谢安宁美眸一侧,忍不住期待地附耳去听皇兄计谋。

谢祁年本是玩笑哄她,不想她会靠过来,本就有些心猿意马,如今低眼便看见皇妹纤密长睫,小巧而精致的琼鼻,以及……以及润而周正的粉唇瓣。

他看着,喉结滚了滚,心动之际不禁想到,如此天真柔软的皇妹,才会被徐淮南哄骗去徽州。

该死的贱人。

不知道这段时日的相处,徐贱人可曾碰过皇妹的唇?

只是想想罢,他便有妒火中烧的不适,心猿意马的意动也不自觉淡去。

“无事,只是在想秋风林与徐淮南表面上水火不容,想在不日后设宴赏夜景,顺便再将徐淮南……”谢祁年话音微妙顿住,目光不经意落在皇妹身上,企图从她眼中看出什么。

谢安宁闻言便知皇兄应该是要利用秋风林对徐淮南做些什么,毕竟当年秋风林害得皇兄成天下笑话。

她对此自然无异议。

“安宁相信皇兄。”谢安宁扬起明亮的眼,坏心眼地教唆:“我们好好谋划,定要这秋风林和徐淮南有来无回。”

她提起做坏事整个人都精神了,睫若栖蝶,忽焉微振,粉颊润润的可爱,仿佛咬上一口便是满口爆汁水的甜蜜。

谢祁年看着她因自己对外人一视同仁的坏,心中微妙的情绪荡然无存,忍不住握拳掩在唇边失笑道:“好,好好,我们让他无法安稳回去。”

谢安宁弯眼笑,用力点头,刚醒来时的柔顺长发贴在颊边,正要说话,忽然见皇兄伸手来捉住她鬓边的碎发,再慢慢别在耳畔后。

谢祁年轻声问:“听人说,安宁又开始做噩梦了,是梦见什么了?”

谢安宁坐着没动,觉得皇兄回来后有些变了,但又说不出何处不对,很乖地回道:“就是在梦中担忧父皇的病。”

谢祁年的手指在她的耳尖旁停顿片刻,莞尔安慰:“别担心,父皇不会有事的,今日父皇不见人,刚好等皇兄处理一些要务,明日我们一起去见父皇。”

“好。”谢安宁轻轻点头。

谢祁年刚回宫不久,还有许多重要的事务需要处理,没待多久便离去了。

谢安宁起身倚坐在窗边,双手托腮,虚着眸子望着外面的景色,妍丽的眉眼间慢慢浮起纠结。

皇兄之前没说完的那句话,似乎是打算用秋风林对徐淮南做些什么,她自然是站在皇兄这方,但心里却闷闷的,是因为之前的噩梦吗?

她思绪轻飘飘的,仿佛又看见有人被推进炼丹炉里活活烧死-

另外一处。

长廊扫得干净,连池中的红尾巴鱼儿在水下泼墨似血,争着抢着将水珠飞溅在木柱上。

丢鱼食的年轻人生就张文人脸,却无丝毫怜心,只管一劲儿往水中洒,见撑死的红尾鱼沉下,其余少了争食的鱼儿取代其位置,乐滋滋的。

一旁的下人听他肆无忌惮的笑声,皆垂头不敢言。

因为此人便是刚入京城的安国使臣,秋风林。

秋风林是前来与昔日的师弟叙旧,谁知来之后人没在府上,见府中鱼儿清瘦特地亲自来喂。

他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以为是下人,抚掌笑道:“再给爷取些食来,我今日要好生帮你们侯爷喂喂,瞧瞧,这一个个都瘦得跟什么似的,天可怜见的,你们侯爷真应该遭天谴。”

“秋大人好雅兴。”

秋风林乍然闻声,急忙转身,只见止步在身后的徐淮南清目寡淡,鹤裘垂坠靴旁,墨发金玉莲花冠衬得眉目有几分观音的俯瞰清冷。

看见他,秋风林险些从横栏上栽下去,抓住边沿才不至于落进冰冷荷塘,不悦看去,话中却不敢带刺:“哟,这不是我们南侯大人嘛,怎么回来了,还以为您在外面玩高兴了,不回来呢。”

秋风林的话说得很是幽怨,想到他因为徐淮南被迫在安国这些年,好不容易得些好日子,前几年风光出使李朝,结果被徐淮南坑得只能滚回安国,后面很长一段日子都处在被各路人怀疑中,甚至连去圊厕都会被盯着。

万般怨言犹自勃发,却咽回了‘死在外面’等刺激言语。

“有事?”徐淮南睥睨池中死了大半的鱼,双手抱臂倚在暗黄雕漆的木柱上,长腿细腰的清冷浑然天成。

便是秋风林也忍不住在他身上多瞥几眼,嘴中暗有酸意:“师弟前不久回京,又是被人追杀,按理说应该落魄出丑相才对,枉费师兄在来的路上,整日惦念你是否危险,现在一看,满面春风,想必是过得极其滋润的,就是不知你后面可还像现在这般滋润。”

说罢他莫名笑了。

徐淮南头靠木柱,看向他的俊秀眉骨间的春意不减,反倒显出慵懒来:“有话便说,无话滚。”

秋风林一眼看出他此刻心情很好,像是饿了许久终于吃饱了,向来冷淡的眉眼都浮起春光色。

秋风林趁他此刻心情甚好,连忙道:“你可知你被人下套了。”

他睨过眼。

秋风林迫不及待发出难掩的幸灾乐祸:“鉴之,你完蛋了,聪明二十几年却被人一点点诱进笼子里框着,啧啧。”

说罢还摇着头。

这番神棍作态并未引起徐淮南的兴趣,恹缺靠在软簟上闭眸懒得听:“所以为了安稳入京城,就想说这些话?”

秋风林道:“这些还不够吗?”

他活了几十年还从未见过这位师弟吃瘪,向来只有师弟将人诱进笼里耍得团团转,还是头一次见他钻进别人的笼里,他知晓后片刻都等不及,一来京城便来见他。

徐淮南乜斜他脸上的幸灾乐祸:“若秋大人来只为了此事,恐怕得请你出去了。”

秋风林也不恼,乐呵呵道:“你不信我的话?”

徐淮南不言。

秋风林道:“虽然我是派人杀过你几次,也亲自下手害过你几次,但不是都没成功,故视为未害,既如此,作为师兄你怎一点也不信任?”

他满口委屈谴责就等他开口,谁知见对方镇定自若,好似对他让青峰带过去的消息半点不在意,心不免暗暗打鼓。

可转念又一想,怎么都觉得是天大的消息。

秋风林作势端起师兄架子,上下打量他清嗓道:“还没问过,小公主与你相处可好?听说你和那小公主现在关系甚好,是不是觉得喜欢?”

此话嚼舌之意尤为明显,徐淮南连眼都懒得抬向他,低头接过下人递来的鱼食,戴上黑皮手衣用指腹碾成碎屑,洒向水中。

“最后一次,直说。”

满池的鱼儿蜂拥而至,争着抢着,拍打尾巴的声音传入秋风林的耳中。

他对青年这番漠不关心的冷淡姿态暗有不豫,存心要打破他现在维持的冷静自持。

秋风林笑着慢慢绕至他身后,宛如坊间说书客般说道:“虽然早就知道师弟应该调查过谢安宁,师兄还是想与你说一遍,世人皆知安宁公主自幼跟在太子祁身边,但生母却是不知名的浣衣宫女,生下安宁公主便撒手人寰,皇帝陛下怜她年幼,遂让太子照看,并未为其寻妃嫔领养,安宁公主跟在太子身边,时常在皇帝陛下面前出现才有现在的殊荣,引无数人嫉妒。”

这算不得什么秘密,凡有心之人稍作打听便能打听到,但是秋风林此刻很遗憾,没能早点去查谢安宁。

不过现在也不算太晚,至少能看见师弟受惊的神色。

秋风林靴尖骤转,续道:“可皇帝陛下子嗣众多,怎会独独怜惜一个刚出生的小公主?都已经及笄这般久了,还没见赐婚,你看陛下嫁了这么多公主出去,也没那么心怀慈悲嘛,怎么就独独舍不得她啊,师弟觉得呢?”

独他一人唱独角戏不甘心,掠目落在洒鱼食的青年身上,妄图他能给几分回应。

鱼食从指尖散如白雪,底下是无数双长着嘴儿吐泡的鱼。

徐淮南随口道:“因为乖。”

秋风林算是服了,直言道:“我就这般说罢,安宁公主是你亲娘入京后被皇帝关起来后怀的孩……哎,等、等等!”

他话还没说完,嘴里便被射了指大的鱼饵,倏然击打进喉咙深处,忍不住弯腰作呕。

便是这样,秋风林还是呕着说完:“你现在喜欢的小公主,极有可能是与你有血缘的亲妹妹呢,你不是一直觉得孤单吗?爹死娘丢,现在有个亲妹妹感觉如何,可还高兴,哈哈。”

他缓过劲后抬起流泪的眼,嬉笑着看向前方不动如山的青年,脸上笑意骤然顿住。

徐淮南脸上并无他所想的神情失控,反而静如寻常,好似刚才指尖弹过来让他住嘴的鱼食,并非是他做的。

眼神太安静了,堪比深不见底的死海,漆黑的瞳心盯得秋风林头皮发麻。

秋风林忍不住问:“你、你怎么不惊讶?可是早知晓了?”

徐淮南敛睫:“不知。”

他的确不知,甚至也从未想到过。

秋风林上前在他身边来来回回地走过,诧异道:“那你怎么如此冷静,不应该大怒,大惊,甚至大悔吗?毕竟当年我连画小公主的一幅画,都让你生气了,后来还对外宣称是太子。”

那年他来京城第一次见那位小公主,便觉得生得灵动漂亮,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他便绘了图带回去,还顺带给了徐淮南瞧。

谁知道后来他的画被人发现,后来便从徐淮南口中传出,是太子祁。

秋风林继续道:“其实我一直觉得,你当年见了我的画像后,嘴上说去京城找你娘,实际是想去亲眼见小公主,应该是因为发现了什么,但现在看来,你似乎并不知情,如果不知情,那你当时应该对我画的小公主一见钟情,这次回来或许在铆足了劲儿勾引人,但你得到这个消息又很冷静,不对啊,徐淮南,你在想什么?”

徐淮南听他焦急的声音,安静地喂完鱼儿。

河底又沉下几只贪吃的鱼,直到完全喂完,他放下洒完的鱼食。

秋风林见他动作,当他反应迟钝,现在终于回味过来,脸上不禁露出看戏的幸灾乐祸。

而徐淮南只是往后跳坐上长栏杆,双手撑在两侧终于抬眸看向他,他满脸漠然,即便有人说谢安宁是他娘,他也照常露不出半分悔意。

就似天生无情之人,静得半分情绪波动也难生起。

秋风林无法形容他看向自己的目光,忍不住搓手问:“这样看我作甚?”

徐淮南缓缓露出微笑,岸后吹来的寒风吹得裘襟鹤绒拂过玉般下颌,静睨向他的秀艳姿容多出几分清冷的温柔:“师兄,你猜,我接下来想要做什么?”

徐淮南很少唤秋风林师兄,自从师傅死后两人水火不容到你死我活的地步,他被逼去安国也正是因为徐淮南,可到底是唯一的小师弟,一句师兄便唤起秋风林那些年幼时的记忆。

秋风林想也没想脱口道:“师弟是想要争权夺位,报偷母之仇恨,搅得天下大乱。”

徐淮南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撑在两侧的双手松开,在他的眼前往后仰倒,整个人如坠落的白鹤与水中鱼儿为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