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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手帕叠好放置一边,他定定神,继续处理被打断的事物。

时间回到一刻钟前。

紧赶慢赶,终于准时到达的景元在点卯后忽地想起,丛郁是吃饱喝足了没错,但自己还腹中空空呢。

后勤部门送来的食盒依旧是超大容量,一边是他的早餐,一边是丛郁喜爱的甜食——好巧不巧有一叠泡芙!

丛郁咬开一半,惊喜不已:“原来真正的泡芙味道是这样的!”

景元不想知道泡芙的味道是哪样,只觉得丛郁脸上的状态与今早如出一辙!

这个吃相难看的笨蛋完全忘记他之前是怎么说的了吗?

泡芙沾了满脸的样子……怎么能让别人看见!

第96章 订婚的第三天

与处处透露着千年底蕴的罗浮不同,苍城完全是崭新的,所有历史留下的痕迹都在复苏的那一刻倒退,回到它最健康的状态。

远处,人造的太阳正在进行调试,云骑军的巡逻舰在低空拖出长长的尾迹,工造司的匠人们围着未完工的船坞,各方井井有条。

丛郁顶了顶腮,牙缝里还残存着一点奶油的甜蜜气息,他才咬一口那个泡芙,景元就无缘无故地抄起盘子,将剩下的全糊他脸上了。

景元是不喜欢吃泡芙么,可它明明很软很甜,符合景元的喜好啊?

要不问问青镞?

记忆里,这位策士长自景元担任将军没多久,便已在神策府担任要职,出征那三百年,也是她和其他六御代掌后勤。

三百年又三百年,一直都与景元有联系——真是让人嫉妒,以持明一世的寿命来看,她也快要结卵转世了吧?

丛郁偏头,微笑道:“策士长大人,我脸上是有什么东西吗?”

青镞欠身:“卑职不敢。”

光从建筑的缝隙里漏过来,把整个港口染成一种温柔到刺眼的橘色,可她知道,那光照不到景元现在待的地方。

少焉感知力过于敏锐,仅仅是眼角余光的一瞥,便招致了他的注意,那双猩红的瞳孔甚至没有完全转过来,只是微微偏移了一个角度,便觉着有一根无形的针,从她的脊背一路划到后颈。

青镞伸手指向另一侧,恭声道:“阁下,这边请。”

丛郁指腹蹭过唇角,悄悄松了口气,要是景元没帮他擦干净,还留有食物残渣就丢人了,幸好只是虚惊一场。

又走过几个路口,丛郁踏入苍城丹鼎司设立的临时据点,数道目光刷刷刷地落在他身上,又很快收回。

有感受到曾经同事们热烈欢迎的丛郁微微颔首,算是对众人无声的招呼,随即穿过那些目光织成的网,径直走向内室。

有人在角落里交头接耳。

“……那就是……”

“嘘!你不要命了!”

“可他不是救了苍城……”

宽大的袖袍拂过椅背,丛郁没有坐下,抬眼打量一圈:“嚯,人还挺齐嘛,一段时间不见,椒大夫这是怎么了?”

他的目光落在椒丘脸上那层覆眼的绷带上。

视觉被剥夺后,剩余感官变得格外灵敏,椒丘闻到了身前陡然升起的味道,浓烈到不合时宜的馥郁花香带着某种刻意的侵略性,劈头盖脸地撞了上来。

他本能向后仰去,椅背抵住他的脊背,无路可退:“受了点小伤罢了,不劳阁下费心……”

“骗人,你明明很想要,对吧?”丛郁俯下身,那双猩红的瞳孔与椒丘被绷带覆住的眼睛平齐。

视线越过狐人医师,对上白露既紧张又期待的眼神,他安抚地对女孩笑了笑,“让我看看,坏了就给你修好,要是没了就再长,放心,我很熟练的。”

若没有痛苦作为痊愈的代价,人们便不能体悟到生命的可贵,所以……

“有点疼,你忍一下?”

覆眼的绷带被不由分说地摘下,与光明一同涌入的,还有剧烈的疼痛,黑暗的保护层被撕碎的瞬间,所有被压抑的感知都暴烈地反弹。

椒丘视线一片模糊,在那片灼烧的白和咸涩的液体之间,他渐渐辨认出了一个轮廓。

那人一动不动。

似是欣赏他在这片被强加的视野里不断挣扎的丑态,看他的狼狈、他的失控,等他从喉咙里挤出求饶的声音。

直到温润的水流包裹着他的伤处,缓解灼烧般的痛楚,椒丘眨眨眼,捕捉到一个面露担忧的小小身影:“多谢龙女大人。”

刚才那一瞬间,丛郁其实是想伸手摸摸那对毛茸茸的狐耳的,那么大的耳朵,垂头丧气地耷拉着,看着好不可怜,摸一摸,说不定能让人放松些。

可景元占有欲那么强……嗯,之后自己也要再少说点话才行!

任谁都能察觉,将痛苦加诸他人之后,少焉的神色肉眼可见地愉悦起来。

那双眼尾微微上扬的猩红瞳孔里,甚至带着一点畅快的光芒——他被刚才椒丘因痛苦而不断颤抖的模样取悦到了。

性格恶劣至极,还偏偏要装出个道貌岸然来。

正如此刻,少焉俯身,双手撑在座椅的扶手上,连触碰一下都嫌恶其肮脏般,用着在步离人身上常见的轻蔑眼神,居高临下地俯视狐人:“不谢谢我吗?”

椒丘的呼吸还没有平复,他知道自己此刻的样子狼狈至极,也知道少焉正为此感到愉悦。

“也多谢……少焉大人。”

少焉给了他一双能看见的眼睛,他就应该说一声谢谢,不管过程中的疼痛是否有意为之。

灵砂唤出烟兽,再度减轻椒丘的残痛。

折磨结束之后,少焉便不吝施予疗愈,若如此反复,即便他是施暴者,受害者也会在不知不觉中,将他视为唯一的救主吧?

而少焉显然深谙此道,在谁身上练出来的,自是不必多说。

“今日相邀不谈政事,只为医理,不知阁下倾向于以何种方式教学?”灵砂语速不疾不徐,“是循经辨症,循序渐进?还是……直接以病例入手,临证实操?”

丛郁哪会什么循经辩症,治病救人向来靠的都是力大砖飞,“实操吧,病人在哪?”

“请随我来。”

灵砂推开门,数十个隔间整齐地排列着,每张病床上都躺着一个人,男女老少皆有,面容各异,神情却惊人地相似。

那些目光里有期待,有恐惧,却无一例外充斥着对生的渴求。

他们都是重症将死之人,在丹鼎司用尽手段无能为力后,自愿来到这里,做好承受一切的准备,祈祷一场或将落下的神迹。

丛郁张开感知,治好这些人很简单,但景元不会想要单纯的结果,改卷老师都知道一点——过程分很重要。

他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没错,但站在这里的都是博学的医士,只要留足从结果倒推过程的时间,他们是能自己把路走通的。

随机挑选一个幸运儿,“就从你开始吧。”

隔间内,陷入昏睡的病人被完全拆解,血脉骨骼尽数展露人前,分明是被剖开的模样,却仍在按原有规律运行着。

有些血腥,但医士们见多了伤患,这点场面,该能接受才是。

景元眨眨眼,鎏金色眼眸倒映着屏幕里的影象。

以始为终、反向推导,从痊愈的瞬间倒推每一处节点的变化,由此,人力并非不能复现神迹。

丰饶命途的治愈力没有逻辑,但只要它点亮这张地图,医士们可以顺着路径再走一遍,通过其他方案模拟出相同的效果。

或许不如丰饶之力那般直接,但胜在可控、可学、可传承。

是个好办法,丛郁确有尽心而为,看来跟在自己身边这么久,耳濡目染之下,他也学会了不少。

屏幕上忽地亮起一枚印信,是戎韬将军的通讯请求。

景元习惯性地接下,才想起自己身上还有些不便示以同僚的物品,幸好只是语音通话,戎韬将军不会看见他此刻的情状。

他抬手理了理发丝,浅浅挡住大半后,总算没那么心虚了,“是我。”

爻光熄灭屏幕中鲜血淋漓的画面,少焉会选择实操实属正常,书面理论枯燥而乏味,哪里能比借此由头顺理成章地施虐来得有趣。

分设的隔间阻拦了其他患者窥探的目光,也是少焉现在还愿意装一装,不然就得灵砂找机会,提前给病人上麻醉了。

当然,准备工作没能派上用场自然是最好的。

“先说好,景元,本座不是来催你进度的,公务交给你,我们都很放心。”爻光百无聊赖地把玩着手指,顿了顿,不经意地问了一句:“吃饭了吗?”

景元失笑,“送来的吃食太多,都快把我撑坏了。”

曾经的一个大食盒就罢了,如今直接翻倍,还都装了些超高热量的食物,也是丛郁不会吃得身材走形,不然失去了触感极好的腹肌,自己可是要嫌弃他的……

“啪——”

景元捂住脸,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爻光是在担心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些:“戎韬将军多虑了,景元身强体健,即使不甚错过一餐也当无碍。”

因胡闹得太久,只能在工作时间吃早餐这种荒唐事,叫他怎么能说得出口!

把闹钟再提前半小时?不,丛郁只会得寸进尺,还是把玩乐时间挪到晚上吧,至少丛郁会听话地顾及他的身体状况,不至于让他下不了床……

他灌下一口凉茶,缩小通讯界面,看了几眼监视屏幕中认真教学的人,才勉强缓过来几分。

一空下来脑子里怎么都是这些带颜色的废料?

当真是……染于苍则苍,染于黄则黄,染于丛郁者则星芋强!

爻光没说信不信,只是发来一封加密邮件,封面上也和实物一样,盖了个阅后即焚的戳:“有个好消息……或者坏消息也说不定,你先看看吧,好歹心里有个数。”

不愧是和符玄同出一门的师姐妹,都这么爱说些似是而非的话。

景元暗暗感叹着,率先点开邮件中的附带图片。

这是那两个持明?幽囚狱中伙食挺好,都吃胖了……怀孕了?!

与此同时。

持明怀孕喜讯的传播范围极小,五脉中最多各一掌之数的族人知晓,而灵砂恰好是其中之一。

趁医士们钻研药理时,她悄悄引丛郁至僻静处,说出消息试探他的反应。

丛郁无所谓地点点头,“挺好的。”

看来那俩人是真想生,这才多久啊,就都怀上了。

对上灵砂微妙的眼神,他也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孩子不是我的!”

第97章 订婚的第四天

丛郁的清白正悬于一线,语气不免也冲了几分:“他们怀了那是他们想怀,和我有什么关系?”

这话实在太有推卸责任、冷漠至极的味道。

灵砂本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听见任何回答的准备,此刻呼吸也错了一拍,少焉在对景元痛下毒手的同时,居然还让旁人怀孕了,甚至是两个!

她几乎是在一瞬间就想通了前因后果,难怪理智勉强回归后的绿芙蓉在幽囚狱能那般有恃无恐……少焉所消化的虫皇遗骸就是这样用的?

绿芙蓉的供词中,少焉似对持明有特殊偏好,可不久前发生在她眼前的那一幕证明,少焉就是个荤素不忌的混蛋!

持明也好,狐人也罢,只要能满足他的施虐欲,通通来者不拒。

而现在,连[怀孕]这种事都出现了……他甚至不需要对方的配合,显然也不会在意其意愿,只需要他那具融合了部分繁育权柄的身体,随意施为,便可在他人的躯体里种下与自己血脉相连的种子……

这简直、简直就是对生命最大的亵渎!

“——不管你在想什么东西都立刻给我停下!”

丛郁气得不行,齿间磨出细碎的咯吱声,满头墨发直接炸开,在他身后疯狂活动着,完全顾不上组织能满足景元占有欲的简短说辞,以及不在外面说他们私事的命令。

“我对你们家将军一心一意,哪里还有余裕去在乎别人?好不容易说服自己抽出点空闲来做这些无关紧要的事,你就这样浪费我宝贵的时间?很好,胆子很大嘛!”

说得太急都忘了呼吸,他压下身体本能的抗议:“唆使白露来向我道谢是否也有你的一份功劳?莫不是嫌司鼎的位置太低了,意图动用化龙妙法,篡夺龙尊传承?好啊,正巧我也具备相应条件,这就成全你……”

“丛郁。”

嵌在墙体内的设备传出一道平静的声音,丛郁下意识看去。

“来找我。”

丛郁眯起眼睛,瞥了一眼灵砂,转身,又对上一个眯眯眼。

椒丘动了动耳朵,狐人感官灵敏,他早早听见了这边的动静,还帮着遮掩一二,就怕少焉怒不可遏时,开始无差别攻击。

一怒之下怒了一下的丛郁顺便也瞪了他一下,气哼哼地转身出门:“我确实能做到你们心中所想,但持明乃是孤体繁殖!”

要不是景元叫他,定要他们好看!

片刻前。

有被惊讶到的景元反复滑动整封邮件,才过去几天就显怀……不,持明是卵生物种,从受孕到产卵再到孵化,周期本就比胎生种族长得多,这也符合生物定律。

能听出来爻光开口得很艰难:“景元,那两个新生儿是否为……少焉的子嗣?”

这点对联盟至关重要。

若是孽种,那便尽可能扼杀,不让它们有机会长成什么不该长成的东西;若真为持明的下一代,那便是珍贵的宝物,族群未来的希望。

景元沉默片刻:“不是。”

丛郁是在他面前把那两人拆开又拼回去的,全程做了什么他都看得一清二楚,就算丛郁有意使生灵受孕,那也该是承接过的他……

他、他不能吧?

正和爻光简单解释一番丛郁对持明的安排,景元眼角余光发现屏幕中的异常情况,又连忙制止。

这确实是他们误会丛郁了,而丛郁向来最在意这方面的纯粹,不怪如此生气,况且他需要再度确认,才好整理合适的报告。

持明繁衍的苗头当可作为公关中重要的一环,端看元帅如何决议。

通讯结束的提示音轻响了一下,随即归于沉寂。

景元捂住脸,想到方才脑子里跑偏的思绪,便怎么也压不下脸上的热度,忍不住泄出一声叹息:“连思维也……”快变成丛郁的形状了。

舌尖抵住上颚,把后半句话连同不住分泌的唾液一同咽了下去。

开荤之后得到的都是浅尝辄止,看来丛郁太听话了也不是什么好事,是自己对身体的掌控力不如他那般绝对?否则他是怎样忍下来的?

等会丛郁就该来了,不想让他发现端倪……

另一边,爻光面前的屏幕上只剩下一片均匀的灰色,亮得更甚的观自在眼还在运转,将景元此刻的姿态一丝不苟地呈现在她面前,心中顿时掀起惊涛骇浪。

在通话前,自行替少焉留下的标记遮掩也就罢了,或许是少焉有其他法子可以确认景元是否服从,可之后不甚透露的言语赫然昭示一个残忍的事实——景元对少焉对他施加了什么影响都心知肚明!

爻光视线一偏,落在景元自今早起处理的公务记录上。

桩桩件件都无可挑剔,经由策士们反复确认,那些措辞与落笔的习惯也与神策将军往日一般无二。

除去面对少焉时,他的一言一行皆无异状。

竟是这样。

没有被蒙蔽和蛊惑,也不是被抹去记忆或篡改感知,而是让景元眼睁睁地看着自身各处产生的变化,让他真切地感受到,被蚕食鲸吞后的自己……已经彻底回不去了。

少焉的身影不断穿过数个监视屏幕,爻光收回观自在眼,仅用肉眼看他裹挟着怒气推门而入。

受赐于帝弓的眼界足以让景元发现不了她的注视,可这双眼睛必然瞒不过如今的少焉。

大门轰然关闭,将一切不义的暴行尽数封存于那道门扉之后。

看不见,听不着,似乎就可以当做从未发生,心安理得地点燃那人自愿献出的血肉,令联盟的火炬烧得更胜往昔。

灰烬落下来的时候,没有人会问那火焰是从哪里来的,他们只会赞美熊熊燃烧的光明与温暖,惊叹那照亮了整个仙舟的、不可直视的辉煌。

——卦曰:动而乖方,不利有攸往。

被洪水猛兽的人正朝着某个方向扑去,“景元,我是清白的!”

早在他快到时,便给自己换了个位置,以防激动的丛郁不慎打翻砚台、污了文牍的景元无奈躺在地上,“我知丛郁待我真心,自是不会怀疑。”

丛郁瞬间松了一口气,顺着卸去的力道趴了下去,“那些人太坏了,你千万别相信他们乱说的话!”

就凭司鼎那个难看的表情,他就觉得一定没在想什么好事情,要是说给景元听了,那还得了!

景元推开他的脑袋,直起身子来,就这么蹭甲胄也不嫌硌得慌,“嗯嗯,我只相信你。可有些事情还是需要听你解释一番的,例如……”

他弯起眼睛,笑容明媚如冬日暖阳,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反而在瞳孔深处凝成一点寒光,“那位药王秘传代号成员绿芙蓉,为何敢堂而皇之地声称,腹中胎儿是神使大人的骨血?”

丛郁甚至能从这看似平淡的语气里听出一点咬牙切齿来,但他现在顾不上那么多,若方才只是勃然小怒了一下,那他现在就是大发雷霆:

“——我要杀了他、我一定要杀了他!”

他蹭的一下站起来就要往外走,衣摆却被勾住,脚步被迫一顿,声音不自觉低了下来,“景元,我好生气,你不要拦我……”

这怎么是一句简单的“生气”能概括得了的呢?

只是笨蛋不会用更准确的词汇,他明明有满肚子的愤懑与委屈,偏偏到了嘴边,只挤出来两个干巴巴的音节。

景元心下一叹,手指点点自己的嘴角,“若我偏要拦呢?”

丛郁被那目光一看,满身的戾气就像被扎了个洞,呼呼地往外漏,再撑不出方才那副凶狠的气势来:“你、你这是犯规……”

袖口露出的一截锁链被拉紧,金属摩擦发出细碎的声响,扼住了他接下来的话。

“定下规矩的裁判所作所为,怎么能称得上犯规呢?”景元一点一点把丛郁的头拉低,直到唇舌交缠。

他没有放任自己沉溺太久,全然不顾脸上是怎样的痴态,只看着丛郁喘着气,眼眶泛红,嘴边还沾着一点不甚分明的水光。

“冷静下来,听话。”

景元的声音恢复了往常的从容,仿佛刚才那个吻只是日常公务中的一个小插曲。

摩挲着锁链的纹路,金属的凉意从指腹渗进来,不算刺骨,却足够让那些翻涌的念头再度沉淀几分。

目光沉沉地落在丛郁身上,明明方才还嚷着要杀人灭口的人,此刻却乖顺得任凭摆布。

面对丛郁时最好坦诚,才能得到想要的东西,但真要直言不讳,还是有些难为情,况且丛郁给的一定会比想象中的更多。

视线飘忽一瞬,他倾身,呼吸先于嘴唇触及丛郁的耳廓,“不那么听话也可以,待将苍城安置好,景元便向元帅奏请休假,届时……景元任你处置。”

仅仅一日未免太吝啬了,那就五……不,为自己着想,还是三日吧。

话落的那一刻,丛郁的心脏停了一瞬。

有什么东西从心口的位置被猛地抽走,留下一片嗡嗡作响的空白,血液才后知后觉地涌上来,撞得耳膜发胀。

他清晰听见了耳边极近的吞咽声,景元也在……期待?

脑子在这一刻转得飞快,什么清白问题都被抛诸脑后。

罗浮的政务体系他见过,天将完全可以只总理决策就好,具体实行的事会分派给其余六御处理,况且景元还有好些个得力助手,自己再帮帮忙,很快就能……!

他抓住景元的手,迫不及待道:“还需要我做什么?我会努力的!”

景元微微一笑,“嗯,拜托你了呀。”

在那方面他比不过丛郁,但要论给人安排工作嘛,仙舟上怕少有人能超过兢兢业业了七百多年工的神策将军。

第98章 订婚的第五天

忙。

忙点好啊。

丛郁生无可恋地啃着手里的火龙果。

网上盛传的说法不无道理,在医院值班时,最好不要出现芒果、火龙果等食物,也不要立任何flag,否则就会像他一样——

人的形体效率低下,不能满足现在的高需求,丛郁脊背处裂开深邃的渊隙,层层枝叶自期间延伸而出,同时在整批次昏迷病患的上方展开精细的拆解工作。

速度是快,累倒也不累,只是每一下都在消耗他本就不多的好心情。

他重重咬下一口,汁水四溅,清甜软糯的果肉在口中化开,黑色的小籽被牙齿一粒粒咬碎,发出咯吱咯吱的细微声响。

景元为什么要给自己送这个啊?难道他其实不想,只是在哄自己打工……应该不是,他直接说自己也会听的。

丛郁想不明白,索性不想了。

已经两天没回老宅,每次去和景元见面时,要么景元身边围着一堆人,要么景元就是批文件批多了,让他帮忙舒缓精神后,小睡一会儿又爬起来起来工作。

他怎么好在这种情况下再让景元受累嘛,显得他很没有担当诶!

饥肠辘辘的丛郁心中愤愤,面上也带出来了几分,随手扔下一块果皮:“蠢货,你是想让他死在你手上吗?”

被厉声呵斥的医士整个人僵在原地,诺诺不敢言,连呼吸都放轻了,只敢用余光偷偷瞟着上首之人的脸色。

显而易见,少焉心情不太美妙。

灵砂揉散额角的些许疲惫,劝离失误的医士,不能再让情绪不稳的少焉继续留在满是可以充当泄愤工具的此处病房:

“阁下,丹方研制进度略有滞涩,还请移步。”

自从少焉口中得知龙女被迫向他道谢时,她便回去再三探查,饶是手段齐出,也无法在短时间内与根基颇深的龙师抗衡,两天过去,也只翻出些不甚重要的小把柄,拿出来最多折他们几条触须,伤不了根本。

但此中内情,冱渊君已悉数知晓,并许她先斩后奏的特权。

再过上些时日,她定能找出决定性的证据,将罪魁祸首一并送入幽囚狱中,判他们褪鳞转世!

六御抓人需要证据,丛郁可不需要。

罗浮丹鼎司内,持明凭借优越的身体素质,占据了半壁江山,由此,丛郁忽然发现一封夹杂在疑难杂症中,带着水汽的信函,也不觉着奇怪。

他照着景元交代的,面上不露声色,驱使枝叶将纸张悄无声息卷走,在背光处展开。

好啊,等了两天,终于引得这些人上钩,先不论落款的钩沉到底是谁,总之,他可以去见景元了!

丛郁将信纸重新折好,塞进袖中,转身欲走。

灵砂抬头看他,那张方才还阴云密布的脸上,此刻竟带着近乎雀跃的神采,“阁下?”

“贪多嚼不烂啊,司鼎,”少焉嘴角的弧度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烦躁与兴奋共同交织出诡谲的面容,看上去仿佛等不及要将什么东西撕碎,“小心最后什么都办不成。”

“……是,妾身受教。”

灵砂退开一步,完全让出了离开的道路。

贪多嚼不烂……她当然知道少焉说的不只是丹方。

不仅是她以司鼎之身,意图从龙师手中夺回衔药龙女应有的权柄,还有联系其他仙舟医士,同步交流针对精神控制的解决方法。

这一点,才是真正触犯了少焉的忌讳。

灵砂查看少焉动向,不出所料,是朝着景元所在的总务处去了,有他口中“一心一意”的正餐在前,其余的清粥小菜自然会被弃置一旁。

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忽然翻脸必有由头——如今的丹鼎司中,内鬼尚存-

茶烟袅袅,模糊了那双总是含着三分笑意的眼睛,白发将军端坐于案后,指间捏着茶盏,姿态从容得仿佛只是在闲话家常。

“不必忧心景元,只是逢场作戏,引蛇出洞罢了。”

身为听众的爻光看着那张云淡风轻的面容,心底只信了一半,引蛇出洞是真,可与凶兽逢场作戏……到时只怕会假戏真做吧?

见景元执意如此,爻光也再说不出拒绝的话来,“我明白了,当真不先透点内情?”

若有个作戏的名头,符玄当能放松些心神。

“不必了,”景元轻呷一口茶水,“我们要钓的可都是些人老成精的家伙,年轻人真实的反应就是最好的辅料。”

以这场假戏为楔子,想必能逐步解开世人对丛郁的误会吧?

心思各异的两位智将相视一笑,就此敲定计划。

所以——

“少焉大人、少焉大人,将军与六御正在商议事宜,还请不要……”

“啪——”

侍从的劝阻声被一声干脆利落的巨响截断。

大门被一脚踹开,门板重重撞上两侧的墙壁,又弹回来些许,被苍白的手抵住。

一道人影背着天光缓步而入。

墨色发丝如活物般在风中张扬飞舞,根根分明地划破凝滞的空气,猎猎衣袍下藏着的非人表象随时要破体而出。

“景元,想我了吗?我来找你讨点利息了。”

来人唇角勾起一点弧度,空荡荡的眼底看不出任何情绪,似是终于想起身后还跟着一个人,他斜斜一瞥,“还不快滚?”

景元中断线上会议,回望的眼眸中无悲无喜。

庄严肃重的议事厅此刻成了两个人的对垒场,直到噗嗤一声笑音,划破凝滞的空气。

攒动的枝叶爬满墙壁,在室内构建出牢不可破的防线,丛郁眨眨眼,蓦地贴近讨要奖励,语调带着明显的上扬:“我演得好不好?”

翘起来的尾音挠得景元耳朵有些痒,大方地亲了亲他的嘴角,“完全就是本色出演。”

只觉得被夸了的人开开心心从袖子掏出那封信,“呐,叫我去和他们见面呢,我没有去哦。”

“这不是你该做的事情吗?怎的还想同景元邀功?”景元接过,展开细细阅读起来。

在来罗浮前,丛郁便给过药王秘传传发过通讯,而二十多年前起与后者联系颇密的龙师在没有中间商赚差价,又得了两个即将降世的新生儿后,自觉关系紧密,连幽会这种事情都敢明目张胆地提出……

真是不知所谓!

信函被当做证据收走,丛郁也不在意,其中内容他记住了大半,就算他真的误了会面时间也不要紧,那些人都得乖乖等着,不敢有一句怨言。

有几个系统时没来这里,藤蔓如巡视领地般爬过四处,丛郁自末端取下它们带回的东西。

一个玻璃瓶,边缘贴着一张熟悉的商标——浮羊奶,罗浮的特产,仙舟联盟最常见的饮品之一。

瓶身上残留着冷凝的水珠,底部还剩一层薄薄的乳白色液体,“难怪闻着只剩一股茶水的清苦味道,你甚至不肯给我准备一杯其他饮品!”

丛郁将瓶身倒置,残留的浮羊奶液体失去了容器的束缚,顺着杯壁慢慢滑落,乳白色在玻璃上拉出一道蜿蜒的痕迹,汇聚在瓶口边缘,悬而未决地晃了晃。

一条殷红的长舌探出,不紧不慢地卷过瓶口边缘,将最后一点浮羊奶卷入口中,细细品味着。

他咂咂嘴,这还是第一次尝到放凉后的浮羊奶,味苦且涩,冷热导致的变化真是奇妙。

反复回想的记忆画面就这般出现在眼前,正解着戎装配饰的景元不由得喉咙一紧,分明只是平常的动作,怎么由丛郁做出来,就显得如此涩气?

“坊间传言,神策将军每早都要喝一大碗刚挤出来的浮羊奶。”丛郁清晰听见了他的吞咽声,藤蔓随心而动,殷勤托起褪下的多余服饰,放置在不会打扰到任何人的角落。

他的声音更低了:“我也想喝……一大碗的量哦。”

包装浮羊奶的玻璃杯子他手里转了几圈,指尖敲击玻璃的清脆声音在空旷的室内格外慵懒,又似是某种无声的邀请。

景元听着那节奏,心跳莫名加速,胸腔里那团本来就不是很安分的火焰烧得更旺,热度从耳尖一路蔓延到胸腔,又有些想临阵脱逃了。

他嗫嚅着开口:“景元是要你再度浇灌用以迷惑他人的过量生机,不是……不是这个!”

怎么还想反过来压/榨他?况且他哪有那么多!

丛郁扣紧他的手指,视线有如实质地沿着小臂线条攀爬。

是因为还在外面么,景元说话都没那么坦诚了,之前还会直白地表示想要,现在就加了好些个修饰词。

害羞了?真可爱!

层层叠叠的枝叶将空隙挡得更严实,丛郁环住卸下腰封后更显清瘦的腰/肢,自下而上地看着偏过头去的景元,“耳朵好红啊,是太热了吗?我这就帮你降降温!“

灼热的肌肤遇上微凉的空气,瞬间激起一层细微的颤/栗。

确认彻底与外界隔绝后,景元一脚踹在丛郁肩膀上,长期胡作非为后忽地正经两天,换谁来都受不了吧!他又不是不让……

“别坏了我的计划!”他狠狠揪住丛郁笑得不怀好意的脸,这人一吃美了什么都答应,也什么都从光滑的大脑皮层溜走了,可恨得很!

丛郁叼住送到嘴边的指节,细细研磨着,“你知道的,我一直很乖。”

另一双手臂自身后环来,景元蓦地一惊,下意识地挣扎,却在看见那人面容时停住。

——两个丛郁?

是了,身体之于丛郁,不过是随手可以捏造出的东西……但、但对自己不是啊!

仅仅一边就够他好受的,遑论同时……

景元不太敢想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捂住眼睛的手却被扒拉两下,本就松散的指缝被拉得更开,妖冶的面容直直撞入心底。

艳鬼笑得甜腻:“不是喜欢这张脸么,那就好好看着我啊。”

第99章 订婚的第六天

再没有闭眼的机会了。

甜到发腻的笑容要把人的理智连同牙齿一起蛀空,又偏偏好看得让人明知道是陷阱也想往下跳。

声音从前方传来,也从后方同时响起,两道重叠在一起的声线和谐得让人毛骨悚然。

指尖上被含住的湿润带着一点侵略性的触感,景元紧紧按住那截粗糙的舌苔,“等等!”

分明是他先开口把人叫来的,分明是他在那一堆冠冕堂皇的理由里夹带了私货,可等猩红眼眸中只倒映出他一个人时,他又开始慌了。

身心尽数交由另一人的失重感让景元找不到着力点,本能地向后仰去,脊背靠上那具躯体的胸膛,震耳欲聋的心跳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传回。

被恼羞成怒的猫伸出肉垫踹了一下的丛郁脸上笑意纹丝不动,甚至更深了几分,“躲什么,后面那个难道就不是我了吗?”

之前有想过,要不要分出一半留在景元身边,可无论剩下的是哪一半都会不满。

在有复数孩子的家庭里,最忌讳的就是一碗水端不平,不能开这个坏头!

身后之人含住鲜红欲滴的耳垂,舌尖舔过那道薄薄的软骨,牙齿也不轻不重地碾了一下,“在害怕?还是期待?我又不会真的把你吃掉。”

但被嗦成芒果核也很恐怖啊!

被两面夹击的景元绷紧脊背,两双一模一样的瞳孔注视着他,身前的那一个跪在地上,微微仰着脸,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他;站在身后的那一个,将下巴轻轻搁在他的肩窝里,规律的吐息清晰可辨。

景元觉得自己像是一块被放在烤架上的肉,两面都在受热,直到骨酥肉烂,连挣扎的力气都被一点点地煎干。

——无处可逃。

只一个丛郁就足够让他难以招架,遑论同时面对两个?

“你、你们……”景元终于找回了自己发飘的声音,“给我适可而止一点!”

丛郁已经收敛很多了,不然岂止是分出两具躯体来伺候景元,他故意把舌头伸得长了些,展示着自己的小巧思:“当然,你随时都可以喊停,我会听话的。”

“绝对。”

填满窗户的藤蔓攒动着,凡事与叶片对上视线的监视设备已尽数报废,连总控台都冒出阵阵黑烟来。

不过被差遣了两天,中途一而再再而三地打扰景元办公也就算了,如今更是肆无忌惮勒令景元中断工作,任他施为……

符玄垂眸,究竟是什么刺激到了少焉,才让他撕下那层伪装,释放暴虐的本性?前些天的折磨还不够暂时遏制他心底的施虐欲吗!

她找不到避开两位令使,实行间接测算的办法,但也并非毫无头绪。

玉兆系统亮起微光:“司鼎,可否与本座移步一叙?”

海浪涌湿岸边,又无力退回,只留下满地的泡沫。

持明族亲近海洋,仿佛离海水近一些,便能听见远古血脉深处的呼唤,因此,波月古海边的仅有的几座宅邸向来归当权者所有。

“云华的小徒弟还是那么执迷不悟。”有人嗤笑一声,将手中信纸点燃,亮起的火光被写满贪欲的眼眸侵蚀殆尽。

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有幸改投炎庭君门下,便真当自己也能像丹枫那般辖制苍龙一脉了!

他展开另一封信件,眉头紧锁:“两枚骊珠仍困于幽囚狱?赤衣是以为我持明无人了吗!”

那不仅是两份龙裔血脉的延续,更有着足以改变整个罗浮持明格局的份量。

九重深渊之下,狱卒再怎么保证那两人的生活条件,对龙师来说,也不如放在眼皮子底下安心,涛然那个老家伙真是好运道,被推出去做弃子,却绝处逢生,探骊得珠。

丰饶之灵生生不息,倘若真能带领持明繁衍兴盛,便舍去无关紧要的龙女,奉堪称骊龙的少焉阁下为尊也不无不可。

要是那位大人可以再度开恩,当真与罗浮持明诞下血脉之子就最好不过了,遗憾的是,他的目光如此吝啬,始终只在一人身上停留,竟连那沸腾的杀意都可为其暂且搁置。

而景元为此付出的代价……光是想想就觉得扬眉吐气!

海浪淹没了他放肆的笑声。

不可一世的神策将军、目空一切的神策将军啊——遍体鳞伤后,还要替此生仇敌孕育子嗣的滋味,想必不太好受吧?-

“呜……”

景元眼眶里已经蓄起了一层薄薄的水汽,手指扯着夹杂几缕发丝的锁链,用尽力气代替声音发出拒绝的信号,却无济于事。

方才耳边尽是暧/昧的水声,搅得他大脑发晕,半推半就地应承了下来,可谁能想到,转眼间自己就成了这副任人宰割的模样!

他抬眼狠狠瞪着前方的人,水光潋滟的眸底柔软得一塌糊涂,哪里还有什么威慑力,比求饶还要令人心痒,分明是在撒娇。

这个混蛋……说着什么“随时可以喊停”,倒是给他开口的机会啊!!!

墨色口木/加横亘于齿间,表面被染出亮晶晶的光芒,更衬得那张面容艳若桃李,来不及吞咽的涎水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半遮半掩的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湿痕。

满室春意中,空气如融化了一般闷热。

丛郁喉咙干涩得发疼,仍记得仔细拆开奶茶的外包装,褪至杯座。

仙舟饮品种类繁多,任君取用,丛郁曾经喝仙人快乐茶时,吸管底部很容易被其中满满当当的小料堵塞,用力吸饮的动作不甚雅观,好在他的形体较之常人更为便利,完全可以换成另一种方式——

舌头在嘴里盘绕着,再吐出时变了模样,舌尖细长柔软,末端分叉,竟是如蛇信一般在空气中微微颤动着,捕捉猎物的气息。

景元显而易见的松了一口气,他真有些担心又是猫科动物般的倒刺,还好只是不痛不痒的……

身后幽幽地响起一声哀叹,绵密不绝的阴雨气息混合着馥郁花香弥散开来,“再被这样冷落下去,我会伤心的,景元,你得公平点才行呀?”

“唔!”

从缝隙间挤出来的声音被口中横亘的木块挡得支离破碎,只剩下一个含混的尾音。

就是因为后边的混蛋制住了他的手,他才没办法取下那该死的口枷!

由于景元再怎么扭头,也无法同时看清前后两具躯体的相貌,刻意压低的音色又与丛郁往常的声线略有差别,一时间,他竟生出些……出轨的隐秘背德感来。

简直荒谬!

门户大开的状态下,一切变化都尤为明显。

被香迷糊了的丛郁张嘴,如真正的蛇类吐出嘶嘶的响声:“以貌取物可是会以败收场的哦?”

景元才不信那么xi的蛇信能让他有多狼狈,他更警惕的是更……思绪一断,鎏金色眼眸蓦地瞪大,清晰映出眼前画面——

丛郁探出舌尖,打算自行疏通吸管底部,好让他自己能以最从容的姿态,直接开动,饮用满是小料的仙人快乐茶。

他也确实做到了,甚至还有余裕撩了一下眼前垂落的碎发,将布满红晕的整张脸都展示在景元眼前。

身后之人亦不甘示弱,同样的蛇信绕着耳廓边缘舔舐,务必要让景元知晓它究竟能有多么灵巧。

超出认知的一幕令景元剧烈挣扎起来,眼底满是不可置信,那、那里……

力道忽地一卸,生理性泪水沿着脸颊滑落,将他揽在怀里的丛郁轻轻吻去那滴水珠,动作温柔至极,却也不留情面。

藤蔓将上方的两人捆在一起,没有留出任何逃脱的空间,身后的丛郁尚能腾出嘴来,与强横举动不同的是他的温言软语:“你更想/要我,对不对?”

“不说话呢,那看来我还不够努力……你喜欢这里,是不是?之前我就发现了哦,景元,你在偷偷回避,这可不行啊,总领云骑的神策将军怎么能临阵脱逃呢?”

锁链哗哗响得徒劳。

即使是被刻意点出的职称,也无法引动景元更多的反应了,那双漂亮得不像话的眼睛开始失焦,泪痣如星子般将坠未坠。

边缘浓郁的鎏金色向外洇开,几乎快要与眼白混成一圈模糊的边界,一半虹膜藏进了上眼脸的阴影里,只露出余下半弯模糊的弧线,仿佛落日前的余晖,随着水面波纹朦胧蜿蜒。

他掌心一松,垂下的锁链又被藤蔓带回,再度缠绕在他腕间,完全分不清这条由他亲自定制的项圈,束缚住的人到底是谁。

脆弱的月/泉体被残忍碾磨,却连呼喊出声分散感受都做不到。

太过了……别再……!

曾以为一切尽在掌握的优越感被冲得粉碎,原来丛郁并非不清楚他是如何做到占尽上风的,不过是没有反击而已。

城门已然从内部被攻破,逃兵也好、溃卒也罢,只要能放过他……

眼前渐渐黑了下去。

正如过高的电压会直接击穿电路板或电线绝缘层般,景元即将成为那件短路的电器,前提是他的身边没有修理大师的存在。

“嘶……就这么有感觉?”

唯一空得出嘴,能正常发声的人倒吸一口凉气,尽量舒展眉头,让自己的模样不那么扭曲,才梳开彼此额头上粘湿的头发,交换一个湿漉漉的吻。

景元意识断了一拍,失望地醒过神来时,才发现枷锁不知在何时除去,自己正微微张着嘴,舌尖搭在下唇上,连收回来的力气都失去了。

象征诱惑的蛇自然不会错过这份不自觉的天真放荡,蛇信勾缠住那一截正在发颤的舌尖,声音也变得含糊不清:“你还欠我几次呢,不如一并还了?毕竟——你现在也出不来呀?”

“景元,你能做到的,再让我看看吧……呃!”

景元用仅剩的一点力气抽回舌头,重重咬下一口,“……混蛋!”

渗出的鲜血涂抹在唇珠上,将那张妖冶的面容染得更为艳丽,丛郁挑了挑眉:

“连上面也要把我弄疼?好歹轻些呀,虽然无论怎样我都能治好,万一留下心理阴影,再起不能了怎么办?这可关乎到我们后半生的幸福——”

只会说些污言秽语的嘴被死死封住,景元品尝着他口中的的血腥味,再次用力咬下。

第100章 订婚的第七天

老仙舟人一食一饮皆有讲究,来到罗浮这么久,耳濡目染之下,丛郁也学到了不少。

或醇厚或清冽的茶水,该轻呷慢品,方能不浪费这段偶得的闲暇时光;如浮羊奶这般只设了直饮口的,便快慢由心,与时间争夺它的热度即可;而年轻人喜欢的各色新兴奶茶嘛,更能自由发挥,花样百出了。

用力吸饮时脸颊凹下去的弧度,杯底传出小料被吸管搅得七零八落的细碎声响,这些都是被允许的,也无人会对此发表什么评价。

自然,当事人要除外。

云层间只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沐浴恩泽的枝叶绿得愈发夺目,好似被涂上了一层透亮的釉色,然而此刻没有人会在意它们。

已经卸除口枷的景元牙齿咬住下唇,压出一道深深的齿痕,拼尽全力把那些羞耻的声音锁住喉咙里。

奈何每一次都与难以言说的极乐无异,又被堵塞不得自由。

“——”

明明已经去了,但无论如何都不能……导致电流不断堆积,持续工作的电器也发热剧增,几乎快要坏掉。

好似鳞渊境内永不停息的浊浪,灰白色一次又一次地拍上滩涂,在接触到沙砾的瞬间炸开成无数细碎的水沫,湿漉漉的沙面还没来得及被人造的太阳晒透,下一波又上来了。

“虽然我很嫉妒前面那个家伙,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呀,要是你又想弄在他身上,可怎么做才好?”

自耳后绕过来的声音一圈一圈缠上景元的耳廓,其中尽是幸灾乐祸的调笑,“脸上脏了再擦干净就是,但衣服脏掉就不好清理了。我记着呢,不会在外面透露我们之间的这些私密事。”

丛郁刻意放缓了速度,好让景元能听清他的绝妙想法:“或许……采桑为衣也不错,将我的一部分穿在你身上,时时刻刻不分离,绝对不会让别人看出什么异常,我也不会再饿肚子了,一举两得,多是一件美事啊。”

他手掌悬空,虚虚描摹着那件衣裳的轮廓,“景元,我只是你的,所以,要由你来喂饱我。”

不需要景元主动去想象,零零碎碎的画面像是有了自己的生命,从丛郁的话语里孵化出来,争先恐后地涌进他的意识。

灵敏的思维擅自在脑海中搭建出那副怪诞的景象——

景元的呼吸急促了起来,仿佛已经看见了叶片的边缘是如何贴合他皮肤的弧度,感受到了细小绒毛张如何调整成轻柔透气的状态。

连最后一丝蔽体的衣物也成了丛郁枝叶的延伸,免去了开袋即食的步骤,随时随地……只要丛郁愿意,通通能直接品尝。

以丛郁的恶劣性子,指不定还会在他与旁人商议事宜的时候……表面衣冠楚楚,实则糟糕透顶,又必须得在这种情况下,强撑出无事发生的表情。

“不要……”景元瞳孔剧烈震颤,脸颊几乎要冒出热气来,“这个太……”

天人优越的身体恢复力惊人,即使他没有在丛郁那里得到额外补充,也能坚持至今,被逼到悬崖边的神经会在短暂的休息后重新恢复敏锐,这本来是好事。

可在这种时候——

“放开……”

“放开后你就向前倒去了,怎么能只奖励他一个人,你也得喜欢我才行!”

丛郁眯起眼睛,视线扫过一颤一颤的肌肉,声音似是关切,又藏着压不下去的期待:“还能站得住吗?万一摔了,我可是会心疼的……放松些,虽然这里疼似乎也不错。”

他覆着景元的手,沿着皮肤下蜿蜒交汇的暴起青筋滑动,“睁开眼睛,看看他的表情,也看看……”

景元用力眨掉眼底的泪水,视线总是清明了些。

在肃重的工作场合做这些荒唐事,本就令他无地自容,如今更是羞愤欲死。

——这个混蛋为什么要用第三人称来形容他的半身,显得好像自己与他寻欢作乐的同时,还有第三者的加入!

自己这副模样要是让外人看了去,那就不止是晚节不保的问题了!

“混账东西,变态!下流的败、败类!”

呜……!

景元呼吸一错。

他当然知道被骂爽了的丛郁会再对他做些什么,尽管这本就是他的心之所向,想在丛郁提前收取的利息中,判断他以后所需要补偿的债务份量究竟有多沉重。

现在得出的结果……两眼一闭,即是自己看不到希望的未来。

溺水的意识终于找到了落脚点,景元不是不想骂出声,可连呼吸都稳不住,只能在心底数落:

丛郁不仅一天天光长个子不长脑子,长了脑子还尽是些不堪入目的东西,就知道欺负他、折磨他,竟然连……都不放过,这、这实在是……

“——实在是丧心病狂!”

符玄重重拍桌,完全顾不上被反作用力震得发疼的手心,咬紧牙关,气极道:“少焉竟意图如此……”

如此羞辱景元!

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像一根怎么也吞不下、吐不出的鱼刺。

被迫向敌人献上自己的身体与尊严,成为对方宣示征服与所有权的证明……每一个单独拎出来都已经是足够锋利的刀刃,而当它们被串在一起时,更是构成了专为摧残一人而设计出的完整刑具。

这份极度的屈辱还不够令少焉满足,甚至想强令景元替他孕育血裔!

符玄见过被欲望驱使的疯子,贪婪的人在得到想要的东西之后,至少会有一瞬间暂停追逐。

少焉不会——永远不会。

他在意的不是[得到]本身,而是[得到的过程]中那些被戕害者的反应,那才是恶兽钟爱的食粮!

符玄的胃猛地收缩了一下,几欲作呕。

“太卜大人还请冷静些,这只是妾身妄自猜想,定非事件全貌。”灵砂脸上疲惫之色更深了几分,也只有在阵营一致的同僚面前,她才敢直接表现。

要是发现她的破绽,那些龙师可不会顾及同族之情,她扯了一下嘴角,不直接上来撕咬都算他们还在乎高贵的龙裔身份。

持明族内隐隐有将那两个尚未降世的新生儿奉为骊龙颌珠的说法,这不是什么好趋势。

苍龙一脉龙尊传承本就混沌不明,饮月君的此世之身与衔药龙女分掌威能,丹枫造成的那道裂痕没有随着时间愈合,反而在每一次权力交接中被撕得更开。人心幽微之下,若少焉真能归化为龙……只怕局面更将会一发不可收拾。

不是预想中,借由血脉之子危及龙女的做法,而是亲身上阵。

持明梦寐以求的、不惜一切代价想要实现的繁育,在少焉手上,却只能沦为他施加凌虐的手段。

何等奢侈的残酷啊……

追仰巡猎的命途行者自是无法容忍此类暴行。

但前提是——真的暴行。

不死途扶着帽子,正独自站在恶兽圈定的地盘外踌躇不决,无论真相为何,现在似乎都不是一个进去打扰他们的好时候。

四周空无一人,鸟雀不鸣,安静到了异常的地步,直到一声变调了的痛呼划破沉寂,不死途才紧抿着唇,上前敲响了大门。

“疼——”

“疼疼疼!再扯真的要断了!景元、景元你轻点……”

眼冒泪花的丛郁仰躺在地,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口腔被不容拒绝地掰开,说出的字节只能互相粘连。

景元坐在他腰腹部,将分叉的长舌拉伸到极限,那条蛇信在他指间蔫巴得不行,完全没有了片刻前在空气中自如颤动、末梢轻佻地左右摇摆时的神气。

养长了许多的指甲陷进舌苔,掐出泛白的凹痕,“不是喜欢得不行吗,嗯?”

猩红眼底的火光摇曳一瞬,泪水顺着脸颊流下,又痛又爽到哭出来的丛郁断断续续为自己辩解:“是你要我不那么、听话,也……也没有喊停的!”

居然还敢顶嘴?

景元狠狠瞪他一眼,却只透出虚张声势的意味。

他也是真的不敢再顶回去了,由内而外的无上极乐过于挑战他的阈值,差点生出些以后不能恢复原状的恐惧感来——前后都是如此。

分明是这个涩情狂的错,非要堵那么久,被呛了好一阵也是活该!怎么能拿这个当借口,和另一半同时……!

好在……他感受着自身情况,仰赖于丛郁手法熟练,长久温存后已然恢复了大半,仅剩心间一点不适。

整只大白猫都被浇灌成了油光水滑的模样,过量到快溢出来的生机令每一根毛发呈现着莹润的光泽,仿佛融化的糖丝,正等人探舌去接。

景元一手撑在丛郁块垒分明的腹肌上,他并非故意想要这个居高临下的角度,而是因为只有这样坐着才能用上力气,否则身体早就摊成毫无防备的姿态来了。

丛郁仰头看着他。

新旧的水痕层层叠叠压在眼角,瞳孔被泪光浸得格外有神,亮得不像是长在一张正在承受疼痛的脸上。

变态!!!

方才还从身后带着他的手,去摸凸起一块的小月/复,甚至……

猩红眼眸蓦地一偏,烧干所有水汽后,眯成危险的弧度,“景元,有人来了。”

顷刻之间,任人摆弄的温驯玉米蛇化作意欲择人而噬的凶悍巨蟒,大张的獠牙将要合下,咬穿盯上猎物的气管——

景元抬手,不紧不慢卡住嘴唇边缘,恰到好处地制作了他合拢的动作:“舌头变回去。”

“……哦。”

封锁阳光的枝叶层层展开,光线落进室内。

景元舒舒服服地在丛郁怀里找了个最安心的位置一靠。

如今局面不稳,符玄为顾全大局,不会贸然动作,能在仙舟自由行动的,除了留下来帮助苍城重建的星穹列车,便只有……

“拉曼查先生,请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