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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魂兮归来的第十三天

机巧鸟带来的消息在景元预料之内,只是没有想过会来的这般快。

苍城重建仅仅两日光景,这个时候就找上门,应当有什么他无从得知的事情发生了,不过如今想来也不难解决。

景元抬手,整理着丛郁被扯乱的衣服,“要见客人,总得体面些,你说呢?”

他的手从领口慢慢抚到肩头,沿着衣襟一路向下,将每一处褶皱都耐心抚平,动作从容得像是做了千百遍。

丛郁乖乖站着没动,任由他摆弄,脑后发丝自行编出规整的发型,“这样可以吗?”

暴露在外的锁链被塞进外套内侧,景元又拉了拉丛郁的领口,指节抵着项圈的边缘往里推了推,勉强遮住。

指腹贴着皮肤滑过的触感让两个人都顿了顿,他没有立刻收回手,拇指在那道浅浅的红痕上停留了片刻,才若无其事地松开。

“等会别乱开口,知道了吗……嗯?”

这人脸红什么?

电光火石间,景元似有明悟——丛郁该不会是认为自己占有欲太强,都到了不允许他和旁人说话的地步,并在以此为荣吧?!

他、他……

罢了,总归是个能让丛郁少说几句的法子。

把笨蛋收拾得能见人后,景元看了看自己,顿觉头疼。

那朵丛郁方才别上去的花,正歪歪斜斜地卡在衣襟间,花瓣娇艳,开得招摇又无辜,衬着他一身生机,怎么看怎么暧昧。

本来的发簪就够让人误会的了,现在身上又多出一朵标记,他已经预见来客脸上将会浮现出怎样复杂的神情。

手指碰到花瓣时,顿了顿,到底没动,只掩耳盗铃般调整位置,让它看上去更不起眼些。若是表露出不肯戴着的意愿,丛郁会难过的吧?

之后再行解释也当无碍。

丛郁歪着脑袋凑过来,脸颊红晕尚未消退,带着薄薄一层绯色,“她们快到门口了。”

景元抬眸,目光似要穿过深深庭院,在收回时落在丛郁脸上,多停了一瞬。

在处处需要人手的时候,爻光与符玄联袂来访,总不可能是来催他上值的吧?

茶香袅袅中,卜者之尊轻笑一声,“神策将军这是哪里的话,重建之事已步入正轨,幸存者无一有损,还未多谢少焉阁下费心。”

星穹列车上的忆者黑天鹅小姐确诊过了,选择醒来的人们意识完备、神智清醒,连那段格外痛苦的经历都保存在了记忆深处,只是与他们隔了一层,若非执意回想,便不会有事。

在联盟见证下,黑天鹅还与几位自愿的幸存者做了交易,剥离部分记忆充做忆庭收藏。

少焉目光淡淡扫过,仿佛相对而坐的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不值得多看一眼,不值得动一分情绪。

空气凝固几息,才响起他傲慢而简短的说辞:“不过是举手之劳。”

刚示意他回答的景元:“……”

果然还是闭嘴更好!

“戎韬将军来得正好,景元有一事不解,”景元指节叩击桌面,放缓了语速,“如今的十方光映法界中,占卜结果如何?”

爻光托起瓷杯,吹开浮叶,却也只是沾了沾唇,演武仪典召开前,景元直觉少焉未死,拜托她再行验算。

签文仍是给出了死论,好像就此停驻,即使少焉已经站在了她面前,也无法再进一步。

景元竟就这般当面询问?是否有些……她抬头看向景元,试图从那张从容不迫的脸上找到些许端倪。

在他身侧,百无聊赖的人把玩着墨色发丝,闻言漫不经心地掀起眼帘,将话头接了过去:“占卜……我么?”

少焉低下去的尾音微微拖长,蛇信似的在空气中轻轻一颤,裹挟着某种湿冷而危险的气息贴着皮肤游动,不知会在何时张开獠牙。

敬陪末座的符玄指尖凉了半截,她没有抬头,目光落在杯中浮沉的茶叶上,不敢去看,却又忍不住去看那朵昭示所有权的妖异花蕾。

看着景元平静到近乎麻木的面容,和浑身过量的生机,一种酸楚猛地涌上鼻尖,又被狠狠压下,她无法想象那些被省略掉的崩溃与自救——景元这些天……究竟是怎么过来的啊!

窗外,风过梧桐,沙沙声碎了一地。

只是此刻听来,那不再是草木的低语,而是谁人正从暗处一阵阵迫近的无声警告。

占卜……

卜他时白头永偕,暮暮朝朝!

婚书誓词历历在目,只理解了字面含义的丛郁心中欢喜,自然也不吝将答案分享其他人。

确认景元没反对后,他甚至挺直了腰背,像只骄傲的孔雀,连声音都带着藏不住的得意:“命运的奴隶曾告诉我,[万事皆三],渡不过去,自是身死魂消,连来生都不必奢望;倘若渡过……”

“——便是神明,也无法再掌握我的命运!”

何况只是一座小小的阵法?

爻光手指一顿,为维持道貌岸然伪装的人不会出言讥讽她们的痴心妄想,但不妨碍那些未曾宣之于口的贬低从唇边一掠而过,化作一声若有若无的嗤笑。

她垂下眼,指尖在盏沿慢慢转了一圈,语气仍不急不缓:“少焉阁下好运道。”

万事皆三……帝弓司命也是因此,才未曾射出那第四道光矢么,还是看见了苍城重回联盟的未来,故而暂且收手?

无法断定神明行止间的深意,爻光掐断脑海中翻涌的念头,语气是一贯的平稳与淡然:“少焉阁下,元帅有请。”

垂在桌下的手悄然攥紧,时刻准备应付可能的发难,等到的回答竟出乎意料的容易。

少焉用手撑着头,指尖松松地抵住太阳穴,整个人半靠在椅背里,姿态不甚端正,可无人敢轻慢。

笑容在唇边绽开,恰到好处的弧度让那一隙森白的牙尖显得格外醒目。

“好啊。”-

议事厅前,符玄与青镞勉强比肩而立。

因着少焉与景元关系不清不楚,会谈时,景元只能隐于幕后观看,不能介入,也不知道下方的少焉在分开说了些什么,听得景元肩膀都在抖。

符玄手里简单掐了个决,眉心仍然皱着。

青镞微微俯身,“结果不尽人意?”

“不。”符玄摇了摇头。就是因为太好了,好到所有结果都是上吉,才更为这份异常忧心。

——她算的是自己的事业运。

此次说是会谈,其实更像审问,只是碍于双方身份,不愿撕破脸地粉饰太平而已。

丛郁刚凹完造型,报应转眼就来了,耳朵在星槎上被拧得生疼,现在都隐隐作痛着,还空不出手去揉。

景元将就着用锁链在丛郁手腕上绕了两圈,思忖是否要让他以受缚的姿态前去,如此……应该能让联盟知晓,丛郁并非表现出来的那般不可控吧?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是能彻底束缚住恶兽的枷锁呢?那些精钢打造的,篆刻符文的锁链在他面前也不过是纸糊的玩具。

除非——他心甘情愿。

景元对丛郁非常不放心,他太了解联盟高层中都有什么人了,絮絮叨叨说完许多应对诘问的办法,抬眼发现丛郁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手指,一副完全没听进去的模样。

丛郁晃了晃身前不得自由的手,低沉的声音压不住愉悦:“这回为什么不给我绑在后面了?”

景元猛地一颤,顿时咬着牙将锁链解开,重新塞回衣服里面藏好:“你知不知道你接下来要面对的是什么?!”

完全不能指望在丛郁嘴里听见什么正经话,更别说让这人去澄清误会了!

当然知道啊。

丛郁一扬下巴,昂首挺胸地转身大步入内,他可不止准备了聘礼:“我会让他们接受我的,你就放心吧!”

不就和烦人的碎嘴子远房亲戚要考校想要加入家庭的新成员一样嘛,关他们什么事啊一天天的这么闲。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堵上所有人的嘴,让他们无论是当面还是背地里,都不能再说景元一字一句的坏话!

景元都没来得及反应,人已经走进了议事厅的大门,他攥紧空空如也的掌心,走进另一边的入口。

最前方站着三位天将,身侧依次排开代表十王与其他联盟高层的印记,身后则是另外两名无法到场的天将、以及元帅高悬的符信。

丛郁打量了一圈,都不太熟。

除了……

他缓缓勾起一个笑容,躬身从容行礼:

“云骑元帅、炽烈的火之鸟,于此——代[剑歌者]向你问好。”

[剑歌者],不算陌生的称呼。

华的符信闪了闪,身侧光芒不定。

那也是从药师处,成功求取到长生不死灵药的一支丰饶民的首领,这已知的两位丰饶令使,曾在不为人道的时候有过联系?

“请坐,不必拘束。今日相邀,非为别务,唯有一事需与君面陈。”

没能得到想要的回答,丛郁也不在意,反正只是和老姐曾经的熟人打个招呼,能尽量拉关系就拉,拉不到也无所谓。

又不是在景元面前,他才不会刻意委屈自己。

藤蔓攒动着在身后织成高椅,他往后一靠,脊背贴上那虬结的藤条,枝叶还在生长,沿着椅背向上攀援,在他肩侧开出几朵不知名的花,颜色浓烈得仿佛干涸的血迹。

下颌抬起一个倨傲的弧度,他环视四周,目光从那些巡猎派系的成员身上一一掠过,好不闲适,完全没有被包围的自觉。

“正好,我也有些事想先和你们谈谈。虽然有些等不及,但也可以先听听你们要什么。”

少焉将一条腿搭上另一条,鞋尖悬在半空,慢悠悠地点着,半晌,又装模作样的加上一句敬语:

“请吧。”

第92章 魂兮归来的第十四天

一阵死寂。

爻光微咳一声,“既然阁下有这个闲心,不妨先与本座聊聊?阁下与义侠之首签订的那份契约,我可是好奇得很呢。”

她们已经从拉曼查那里听完事情始末,但仍需从少焉口中再次确认,一字一句都不能有丝毫偏差,才能勉强放下心来。

过程中的,拉曼查多次欲言又止,明显是被限制了言语的状态,她无法断定这是契约的作用,还是少焉本身的权能。

以及景元是否也……

一纸文书悠悠然飘到她的面前。

“庆幸我还没有把它丢掉吧。[互有保证]还有最后一次使用机会,要与我签些什么吗?”

他本想把它留给景元——在他们需要向彼此承诺的时候,在要用它来鉴证什么的时候,不过他们早已经是不需要靠契约来捆绑的关系了。

好歹也是一件奇物,丢了怪可惜的,不如用在这些人身上,也算是不浪费了。

有人忍不住出声:“荒谬!你这是以苍城为质,威胁联盟——”

丛郁抬眼望着那个方向:“不是威胁,是交易,你们不同意,大可以拒绝。”

猩红眼眸中流淌的血色几乎快要溢出来,分明处于低位,却似此间主人一般从容,嘴角若有若无的笑容嘲讽意味十足。

他的意思一目了然——你们没有选择。

发言者呼吸一滞,仿佛有一条剧毒的蝮蛇无声无息地缠住了脊椎,冰凉的鳞片贴着皮肤,蛇信在耳后嘶嘶地吐着。

理智告诉他,身边什么也没有,但身体比大脑更诚实,汗毛一根根竖起来,皮肤上泛起细密的鸡皮疙瘩,连指尖都僵住了,不敢动弹分毫。

那是猎物被掠食者盯上时,身体本能发出的警告,是刻在基因里,跨越了数千年进化,依然没有被磨灭的对天敌的恐惧。

他还想说些什么挽回尊严的话,却被飞霄掐了麦,仅在元帅之下的天将当然有这个权利。

爻光第四遍看完了那一纸契约。

拉曼查很谨慎,几乎没有留下让少焉反悔的漏洞,契约上刻下的欢愉与均衡能量一览无余。

这份契约具有对应的约束力。

“做买卖须得有来有回,你们想要的是什么呢?”

少焉在让她们开价。

那道声音不紧不慢,话是问句,语气却不像在征求,他想要什么,已经明明白白地摊在了桌面上,从未掩藏过。

爻光压下眼底的余光,不让目光往某个方向偏去半分,被当作器物一般称量斤两的滋味,到底是不好受的。

“阁下登神那日,虽半途……回心转意,但仍是在丰饶之路上留下了一笔浓墨重彩的痕迹。”

直到怀炎出声,丛郁才发现飞霄与爻光中间还有一道身影,明明刃长得那么大只,怎么他师父就这么小小一个啊?

他微微俯身,语气倒比方才收敛了些许,“怀炎前辈有何指教?”

“指教谈不上,只是因此多出些工作,未免为难老朽这个半只脚踏进棺材里的人。”怀炎捋着胡子,帽檐下的双眼丝毫不见混浊,反而亮得像淬过火的刀锋,“生命应当拥有选择的权利,但也不能毫无节制地放纵。”

仙舟翾翔八千载,魔阴如影随形。

一代代人困在这具长生不死的躯壳里,被迫看着自己的理智被时间一点一点啃噬殆尽的恐惧,早已刻进了每一代人的骨血里。

如今突如其来的选择,如同一把没有刀鞘的利刃,不由分说地塞进每个人手中,却来不及告诉他们该如何握住。

于是,乱象骤生。

幽囚狱底聚集的许多尚未引渡入灭的长生种状况不一,生与死,疯与醒,不过一念之间。

好在乱狂扩散范围不大,尚在掌控之中,若是有心人想借此做些什么,可就说不定了……

“——这不正好全了[巡猎]的释义么?”

导致这一切的罪魁祸首笑得事不关己,他甚至歪了歪头,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肩侧那朵颜色浓烈的花。

“巡猎,巡征追猎,星神如此,令使如此,仙舟如此,你们追了丰饶几千年,不就是想要这个结果?

求得长生的是你们,拒绝长生的也是你们,想要的时候,它是恩赐;不想要的时候,它就是诅咒。”

少焉的语气没有愤怒,只带着近乎天真的困惑,像一个孩子看着大人们反复无常的行径,百思不得其解。

“神迹和祸患从来不是命途的问题,是无法满足的贪欲问题。节制的范围扩大对岚也是好事,祂的信徒不替祂感到高兴,反倒忧虑至此?”

巡猎命途从来最为狭窄,而如今的拓宽仍是扎根于丰饶之上,二者相辅相成的局面实在让联盟唏嘘不已。

“阁下身为丰饶的信徒……”

“——我才不是药师的簇拥。”

少焉打断得干脆利落,甚至带着一丝嫌弃,像是被误会了口味偏好,急着撇清。

景元站在廊下,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喉咙一阵发紧。

他很少见过丛郁这副模样。

那个由着他胡闹、纵容他撒娇,被他气得说不出话也舍不得真下重手的人,究竟为他收起了多少锋芒?

身为帝弓天将,景元本该忌惮的,丛郁是丰饶的令使,他手里握着比岁月更难以揣测的权能,能轻易压得所有人都喘不过气。

可知道是一回事,亲眼看见这一面,又是另一回事。

此刻他站在这里,看着那个人在盛气凌人的同时,偶尔朝他瞥来的一眼里,所有的戾气都不知不觉收拢,化为一种几乎称得上乖巧的温柔……

心跳声忽然变得很吵,一下一下地撞着胸腔,他下意识地想移开视线,可眼睛不听使唤,牢牢钉在那个人身上,一寸都挪不开。

平日里藏着爪子,翻出柔软的肚皮,任他揉捏的凶兽终于露出真面目的一角。

有些人从未被驯服——他只是愿意为你收起獠牙。

“将军……!”

从身后传来的声音急促而克制,猝不及防地扎进这片凝滞的空气里。

景元骤然回神,指尖不知何时已经攥进了掌心。

他缓缓松手,将那截微乱的呼吸咽回喉咙深处,才正色道:“符卿,噤声。”

眼睁睁看着自家将军若无其事收回不知何时向前迈出的一步,还要听他这样说的符玄已经快气成河豚了。

少焉这个天杀的祸害!

祸害仍在继续蛊惑更多人:“神战即将打响,仙舟就这般急不可耐地要把我绑死在丰饶的船上,何必如此势不两立?”

跟这些人沟通真是效率低下,打哈哈半天都说不到重点,直言想要自己帮忙就那么难吗?还是景元坦率!

丛郁压着脾气,尽量温声细语地开口:“我是祂的令使没错,但乐土之神才不会管我在做什么。自求得灵药以来,天人衰入魔阴,遍历诸苦不得超生,我已给出解脱之法,若诸位所求合理,再行调整也不无不可。”

消除魔阴身,这是他一来到仙舟就做过的事,求生之人被迫死去,求死之人浑噩苟活,这等场面着实令他不喜。

微微眯起的猩红眼眸瞬间变得更窄、更深,仿佛一道从未愈合的见骨伤口。

不等众人反应过来,他继续说着:“还未向你道一声恭喜,天击将军。”

微妙的语气似是真诚、似是戏谑,“获得岚的赐福后,不会再因月狂之症失控的感觉应当很美妙,可曜青的狐人们还在苦苦寻求根治血脉诅咒的办法吧?看着真是让人心疼。”

飞霄一顿,饶是深知先行露怯会令己方落入下风,也再忍不住保持缄默:“你……”

联盟能拿出来的筹码,翻来覆去也就这一枚,而少焉拥有的,却是药师向其敞开的整条丰饶命途,能做到的事实在太多。

少焉言下之意昭然若揭,这是一场无法拒绝的交易。

天人魔阴、狐人月狂——接下来就该轮到……

正做着会议记录的青镞心脏狂跳,与之相对的,是寂静得像坟墓一般的议事厅。

不是所有高层都有真知灼见,知晓该在什么时候,说什么样的话、做什么样的事的,有人失言在前,此刻能被允许发言的人不多,都在静静等待下一个的提议。

少焉视线在两枚天将印信中游离,“冱渊君何在?”

不是仙舟联盟的伏波将军,仅仅是持明五脉中,最为尊贵的冱渊君。

玄全也不能再保持沉默了。

罗浮饮月一脉的龙裔与药王秘传有所勾结,证据确凿,推出的主谋涛然认罪入狱,可那根扎在持明族血肉中的刺,还没有被拔出来。

她不认可那些行为,但也知道,在繁育陨落的现在,想要求得繁衍之法,丰饶才是最有希望的选择。

并且,现成的例子就摆在眼前——诞生孽龙于饮月之乱中的孽物,结卵重生后化为的白露。

那正是与少焉同根同源的、倏忽的力量,从死亡中孕育新生,不可复制又真实存在的奇迹。

玄全眼神一凝:“本君在此。”

少焉张开手心,光点组合成振翅的虫类,旋即退化为卵,又转而生出鳞片,“持明的问题要棘手些,但我恰好有幸消化掉了部分繁育神躯……”

他的声音不大,可落在寂静的议事厅里,每一个字都像天钉一样,扎穿了在场所有人的耳膜。

少焉开出的价码看似有百利而无一害,桩桩件件都戳在联盟最脆弱的神经上。

三族足以致命的危机在描绘出的那个未来里,都变成了再圆满不过的图景,只要他们松口,答应这笔交易……

威严华贵的声音响起,顿时吸引力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你所求为何?”

第93章 魂兮归来的第十五天

旁听的景元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表面不动声色,依旧挂着得体的微笑,心底却生起难以言喻的违和感。

丛郁方才看向他的眼底满是势在必得。

单以交易来看,这其中任意一条的价值都远超一名天将,遑论同时存在,若丛郁要借此将他作为条件之一,交换三族的未来,对于联盟而言,也实在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我要入籍!”

丛郁抬头,看着代表华的符信,眼神不闪不避,如宣誓一般坚定道:“我要仙舟联盟承认我的身份!”

罗浮结亲还讲究门当户对。

浮烟算是仙舟的敌对种族,都敢堂而皇之地骂一句“臭外地的岁阳”,要是就以外来者的身份和景元成亲,那些人会把他们骂成什么样子,光是想想都觉得难以忍受!

他决不允许!

景元思绪空白一瞬,丛郁是想入籍罗浮……而不是要把自己只当成个玩意儿一般买去?

什么如鲠在喉都被抛之脑后,唯有视野里的那双猩红眼眸越发灼目,跳动的火光几乎要将他也连带着点燃。

他忽地笑了。

果然还是那个笨蛋。

给出了那么多价值连城的东西,以为他要换什么呢,一番大费周章之后,结果就这样狮子小开口?

在如此诱人的条件下,联盟很难拒绝少焉的入籍申请,符玄思虑再三后,艰难开口,声音细若蚊蝇:“入籍后,少焉还会再折磨你吗?”

本就有些脸热的景元猝不及防被呛了一下,幸而整个人都没入阴影中,不会让人看出他表情的变化,“其实也……也还好。”

符玄垂眸,怕继续戳到景元的伤疤,不敢再问。

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还好是什么意思?

既是仙舟居民,自当遵守联盟法规,当然,要是少焉真的以武犯禁,她们也做不到依律行事。

一位接了帝弓全力三箭后,还能活蹦乱跳搞事的丰饶令使,谁有那个本事去处置他?

良久的沉默后,华没有理会消息面板上疯狂跳动的奏疏,一锤定音:“成交。”

一阵光芒明灭中,爻光出列:“兹事体大,联盟需要时间商量更多细节,不过入籍一事当能先行办理。”

丛郁挑了挑眉,真心实意道:“听上去真不错。”

噬界罗睺是聘礼,刚刚的那些都是交换户口的条件,他一直都分得很清,既然元帅都开口同意了,那镜流前辈应该也不会再反对了吧?

爻光对此心情复杂。

理智上知晓这是注定的结果,否则今日会谈内容一旦流出,甚至都不需要少焉做些什么,联盟内部派系林立,自会争论不休。

罗浮的现任将军和下任将军都在这里了,流程都不用走全,司衡惠父亲自跑了一趟,避开更多人的耳目,把新出炉的居民证送过来。

她垂眸看着那份文书,指尖在纸缘上停留了一瞬,又不动声色地收了回来。

生气么?自然是生气的。

仙舟的户籍似是什么不值钱的赠品一般,在得到正主后,顺手就讨要了过去,偏偏她们还真得双手奉上。

少焉入籍所求之事,先前逼迫景元说出的婚事或是其中之一,但藏在那之后的、更沉更重的东西,定是那场尚未打响却已投下长影的神战。

真正的棋,正藏于棋盘之下的阴影中。

景元与少焉周旋多日,对他的目的应该有更深刻的理解,可少焉看得紧,景元身前脑后俱是他设下的眼睛,完全找不到私下里讨论的机会。

得先为景元创造更大的活动空间才行。

少焉性格暴戾恣睢,贯爱把人的尊严践踏进泥里,强掠景元时如此,如今逼令联盟承认也是如此。

他并未将身为禁脔的景元硬行囚于牢笼、剥夺自由,甚至不曾藏起景元,而是选择了更显折辱的手段——

无论走到哪里都带在身边,像展示一件战利品般,对所有人炫耀这位被迫臣服于他的帝弓天将……

爻光压下纷杂思绪,用再正常不过的语气调侃着:“景元,你这将军当得可真轻松,公务全压在符玄身上,自己倒落了个清闲,怎么,我的小师妹天生就该替你受累?”

还真的催他上值来了啊?

已将堕落视为寻常的神策将军心中天人交战,七百年的将军生涯在催他应承,可身后那道灼灼的目光,又让他无论如何都放心不下。

戎韬将军语带玄机,所为何意?

好久没和聪明人打机锋,被丛郁深深拉到笨蛋水平的景元脑子有些卡壳,慢了半拍才说出合适的回答:“就容我再躲懒些时日吧。”

即使是在神战中,丛郁肯定站在他这一边,也就是与联盟立场相同,一旦打响,遭受嗣君背弃的药师日薄西山,已非昔日之丰饶。

那位曾以赐福之名将无数生命拖入长生诅咒的星神,会借着同样的名头,再对丛郁施予刑罚吗?

也罢,现在只见了个神战的苗头,云雾刚起,离暴雨倾盆还有一段路,总有留给他们反应的时间。

他现在要做的,是补偿在这场交易中吃了大亏的丛郁……什么补偿!是让联盟民众接受少焉的存在才对!

无辜被瞪了的丛郁:“???”

景元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进心底,平缓了一下情绪,“或许,先接手苍城如何?以我目前的状态也更合适。”

非但可以不用接触罗浮核心事务,避免疑心生暗鬼,若重建时哪里出了问题,都不必再让机巧鸟再转述一道,直接使唤丛郁去看看就是了,总归他会乖乖听自己话的。

仙舟联盟的确与丰饶民有着血海深仇,但那和在谒寿净土待了三百年,只长个子不长脑子的丛郁有什么关系?

况且苍城受他成全、得以回归之事有目共睹,由此入手,想必更能事半功倍。

捕捉到那一眼的爻光心猛地沉了下去,如踩空台阶般的失重感从胸口蔓延到四肢,指尖都凉了半截。

那是请示,是驯服。

是一个被折断了脊梁的人,在不自觉地寻求施暴者的认可——错位至此,景元竟还觉得理所当然!

无论是为联盟着想,还是被迫自愿,他都已经无法摆脱少焉的阴影了。

眼角余光中的第三人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姿态,仿佛这屋子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可爻光知道,那一双看似懒散的猩红眼眸,正无声丈量着每一寸空气。

“明白了,我会安排下去……景元,希望明天能见到你准时上值。”爻光顿了顿,视线略过少焉,声音沉了几分,一字一句地强调道,“这不只是本座的意思。”

在元帅威仪之下,少焉最好知道什么叫做适可而止!

新出炉的正仙舟旗小情侣走进七拐八拐的通道。

景元揉着眉心,心中微叹,“你可听见了?我要去上值,挣点微薄俸禄回来养家糊口呢。”

很有吃软饭自觉的丛郁贴了过去,好不殷勤地按摩着景元肩膀,指尖在肩颈处不轻不重地揉按:“辛苦了辛苦了,我在星网上的账户还有些余额,都给你!我很好养的,有吃有住就能活!”

他明显地吞咽一下,即使只与景元分开了不到一个系统时,也觉度秒如年,一双眼睛黏在景元侧脸上,要把分别的每一息都补回来。

对此非常受用、但坚决不说的景元忍下了几乎要溢出喉咙的呼噜声,他堂堂神策将军,怎么能像只被撸舒服了的猫一样发出那种声音?即使周边没人,也太不像话。

吃他的、住他的……丛郁这哪是入籍——入赘给他了还差不多!

嘴角扬起一抹欢欣的弧度,笑声被封在两个人紧贴的唇间,变成了一阵微微的震颤。

胸腔里那阵激荡来得太急,狂喜的情绪在骨头缝里乱窜,叫嚣着要一个出口,他几乎要难以自持,在喉咙里翻滚几遭。

最后落下来的,不过是波澜不惊的一句:“……景元心中甚悦。”

难得被大白猫主动投怀送抱的丛郁也很高兴,但这里离出口不算太远,要是被人看见了,景元一定会不好意思的——尽管害羞的样子也很好看,但那只能私下里自己看!

“景元,你硌到我了。”

近乎于无的距离瞬间被拉开。

景元向下看去,方才与户籍文书一同被送来,用以召唤神君的卷轴正安安稳稳地挂在腰间,凸起的菡萏轴头正顺着重力滑落至原位。

他低低骂了一句:“油嘴滑舌!”

就说他才不会像这个变态一样,随时随地都能发//情!

丛郁迈步追了一小段,才跟上突然加快速度、又忽地在出口处顿住的景元,“走那么急做什么,不等等我……镜流前辈?”

空气中泛起一阵无声的冷气,比霜雪更寒凉的前任剑首抱剑而立,撤去丝带后的一双红瞳紧盯着来者。

镜流周身气势凌人,却也较以往平和了许多,“随我来。”

一行人在最近的冷清茶馆落座,热茶上桌,谁也没有先动,镜流默然片刻,神色几变,终是压下了喉间那根刺,冷硬道:“苍城一事……多谢。”

丛郁歪了歪头:“只这一句?镜流前辈就没有其他要对我说的话吗?”

镜流额角的青筋跳了一下,咬牙忍下拔剑的冲动,此番道谢已是破例而为,少焉还要她怎样!

身前的茶水被捧起。

抬眼望去,景元笑得艰难:“师父,喝口茶消消气,丛郁的意思是,希望得到长辈对我们婚事的认可……”

“咔嚓——”

镜流缓缓收回捏碎了杯子的手,指缝间茶水淋漓,她却浑然不觉,只拿那双红瞳直直盯着景元。

“你说什么?”

第94章 订婚的第一天

镜流眼睁睁看着成功将她激怒的少焉整个人都兴奋了起来。

似是从中汲取到了生机,苍白脸颊上泛起病态的潮红,奖赏般地向景元投去一眼,才微微颔首,声音里甚至还带着一丝未散的笑意:“是这样没错,还望您能同意。”

她气到手都在发颤,指间碎冰簌簌抖落,在桌面上砸出细碎的声响,“你……”

“师父等等!听我解释,”景元顿觉不妙,伸手按住桌面,防止镜流一言不合掀桌,“我与丛郁乃是真心相爱,绝无半句虚言!”

证明……死脑子快转啊,该怎么才能证明!总不能把丛郁脖子上的锁链拽出来给师父证明吧?这还在大庭广众之下,况且丛郁不一定愿意……

他的欲言又止无疑成了被迫自愿的又一层有力佐证。

镜流却气不起来了,所有的愤怒都如潮水般退去,裸露出底下那片名为悲哀的荒凉滩涂。

幸得元帅开恩,她得以旁听那场会谈,自然明白少焉开出的价码分量几何,契约落定之前,若惹得少焉不喜,那些桩桩件件的的条款顷刻间便会化作足以压垮仙舟的巨木。

届时各族离心,仙舟危如累卵,阋墙之祸近在咫尺!

少焉向来独断专行,从最开始便没有给任何人选择的权利,景元定是明白这一点,才会主动按其意愿行事的吧?

她这个师父……当得可真是失败。

七百年前,只会惹出一堆烂摊子让景元收拾;七百年后,也依旧不能救他于水火之中。

镜流攥紧的手指一松,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恹恹起身,对上那双写满戏谑的血瞳:“就当我认可了吧。大婚当日,若此身还得自由,记得邀我来喝一杯喜酒。”

路过景元时,忽然顿住了脚步,“如有闲暇,可否去看看我的父母?他们很期待与你……你们几面。”

她没有等回复,再待下去,只会让少焉的傲慢在景元身上剜出更深的伤口。

那是她一手带大的弟子啊……如今却被人拴在身边无法逃离,竟连说一句话都要仰人鼻息!

景元目光追随着那道背影。

师父……是对他失望了吗?因为他自甘堕落,和世人眼中的丰饶孽物厮混在一起?

指尖在袖中慢慢蜷紧,无碍,有的是时间让那些污名一样一样地剥落……不是丰饶的令使,也不是少焉,不是任何强加在那个笨蛋身上的定义,只是丛郁。

我的——丛郁。

丛郁拍拍脸,热度终于自然消退。

婚前越线后还要争取长辈首肯,着实令树心虚,他悄悄瞄了景元一眼,先前说定了,他临摹得好,景元才会公布婚讯,没想到今天就……

别太爱了!

进来罗浮戒严,茶馆都没什么客人,丛郁环顾四周,满地冰屑被游动的阴影悄悄吞没,门口的光线晃动一下,探出一对欲盖弥彰的小角来。

终究是没能躲过满室寂静出卖的白露一步一蹭地挪了过来,“你们……应该谈完那些大人之间的事情了吧?”

丛郁蹲下身子,摸了摸女孩的头,声音放得很轻,“小白露这是怎么了?是龙师们又欺负你……”

“本小姐才没有被欺负!”白露握紧拳头,“他们只是让我来向你道谢!”

会议结束都不到半日,为稳定人心,冱渊君不会大肆宣扬其中内容,那就是有人想替她做决定了?甚至强逼龙女低头……

景元心下思绪飞转,却察觉丛郁眯起眼睛,如锁定了满意的猎物般露出笑容:“白露,你才是罗浮龙尊,你完全可以不听那些聒噪废物的话,哪怕是玄全,现在也该对你保持应有的尊重。”

白露一怔:“什么?”

那可是持明中最为尊贵的五脉之首!

“为濒危的族群带来延续之法——这将是你的功绩,若还不够让你成为有史以来最伟大的龙尊,那就该是他们瞎了眼!”

白露的呼吸顿住了。

延续之法……持明数量日渐凋零,那些龙师们急得团团转,却只会把压力转嫁到她身上,她连自己的尾巴都管不好,还能救一个族群?

遇到事了才会想起她还有一个龙尊的身份,把她推出来作为代表,向丰饶的令使表达持明的善意。

幸好是丛郁先生,曾经她以为只是哄她玩的随口一说,他居然真的做到了?

她鼻子一抽,喉咙里发出一声小兽一样的呜咽,倔强看着丛郁,不肯移开目光:“我、我有话要和你讲,只跟你讲!”

丛郁抬头,自景元处得到允准后,指尖划过空气,带起水纹般的波澜,“可以了,现在他听不见。”

白露抓住他的袖子,急切道:“丛郁先生,你也是因为我的前世,才会对我这么好的吧?”

丛郁的笑容不变,还没来得及回答,她已经继续说了下去,语速越来越快,怕自己一停下来就再也不敢开口:“你要不要在我身上复活她?如果由你来,一定能成功的!”

从放大的水幕中准确读懂口型的景元表情瞬间凝固——是谁对白露说的这番话?他不过暂退了些时日,宵小之辈竟敢嚣张至此!

“谁告诉你的?”

白露咬着嘴唇,不肯说。

“不说也没关系。”丛郁没有追问,只是将她的手从袖子上轻轻掰开,一笔一划地写了一个“不”字。

他叹了一声:“的确有部分是那个原因,但充其量也只能算爱屋及乌,小白露,你只是你自己啊。”

白露不再颤抖了,与她齐平的那双猩红眼眸中好似有火焰在燃烧,热度从接触点传开,逐渐蔓延至全身。

她抬起头,示意他撤去水幕。

有了大靠山的女孩吸了吸鼻子,把那些乱七八糟的眼泪和鼻涕一抹,努力挺直了腰板,“我才是龙尊的话,那……那我要他们给我道歉!也要罚他们关禁闭,还不许吃饭!如果他们不愿意……”

丛郁亮出一口森白的牙齿:“他们不愿意也得愿意!”

景元也蹲了下来:“景元会想办法不留把柄的。”

白露一手扯着一个人的衣裳,视线转了好几个来回,迷途的小兽终于找到了两个愿意带她回家的人,“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茶馆外,暮色渐浓。

茶馆内,哭声断断续续,还夹杂着两个人笨拙哄孩子的安慰声。

一番折腾到天黑,总算是哄得女孩心情好些了,为防龙师又想在背地里做些什么,景元把白露送到了彦卿住处,让两个孩子互相照看着。

他脊背挺得笔直,专心伏案提前准备好明天的对接工作,没空搭理到处乱窜的丛郁,嗯,出门了……嗯,又回来了……只要没翻出掏空角落里藏着的保险箱,就等于没事。

“呼……”

景元熄灭屏幕,玉兆的光芒从指尖褪去,紧急事项皆已处理完毕,还整理出一份关于丛郁身份的公关方案。

仔细想来,除了强行与他……

咳。

他揉了揉微微发热的耳朵,将那半截念头掐断在萌芽里。

除此以外,丛郁也没做过什么违法乱纪的事情,曾经在丹鼎司的时候,再抱怨着,也有兢兢业业地接诊。

司鼎灵砂和十王司均已确认那些病患恢复良好,无特殊情况,如今再度归来,更是诚意十足,不,严格来说,在这场亟待商榷的交易里,是丛郁受了委屈。

补偿之事他记下了,只是得暂且延后些时日……

景元转身,便见原本叠得整齐的床铺已经被糟蹋成了凌乱的模样。

察觉到他的视线,丛郁从被子堆里探出头来,墨色的长发散了一枕,随意衬着那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却偏偏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声音是显而易见的惊喜:“工作都做完了?”

其实还有些无碍大局的小事,先放着也没关系。

景元在床沿坐下,陷落的弧度刚好够让丛郁的身体往他的方向滑了半寸。

轻轻摩挲着丛郁的嘴角,指腹下的皮肤温热而柔软,强压下情绪的语调平淡到透出一点异常:“嗯,方才在做什么?”

丛郁没有注意到他藏得很好的变化,只是兴冲冲地从被子里抽出一样东西,献宝似的举到他面前:“看!”

镜流前辈都已经点头同意了,他要是还磨磨蹭蹭不抓紧点,岂不是白白浪费了人家的一番好意?

他可是趁着景元工作的间隙,练了好多遍,手都写酸了,才写出这一张勉强能看的。

景元投去一眼,宣纸上的字迹如春蚓秋蛇般歪歪扭扭:“……不错,进步空间很大。”

丛郁眨了眨眼,还没来得及分辨这句话里的真假,他已经一把将被子拉过来,盖住了那团乱糟糟的墨迹和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我也给你安排了不少工作,听话,今晚上养精蓄锐。”

凑近讨要奖励却被推开,连个亲亲都没得到的丛郁茫然挠头:“???”

他今天的表现难道不好吗?明明景元都高兴得提前公布婚讯了!

正闭着眼睛的景元怀着既期待又忐忑的心情调整呼吸频率,时刻准备应对突袭,身后窸窸窣窣的响动不停,他的呼吸也压得更轻,好似真的已经睡着了般气息绵长。

如果丛郁真的想……那少来几次,只要不妨碍第二天起床,他也不是不可以答应。

房间里安静下来,藤蔓熄灭了跳动的烛火,连影子都不被允许摇晃,免得打搅这场安睡。

丛郁伸出手,在距离景元脸颊一寸的地方停住,犹豫很久,又缓缓缩回被子里。

他该听话的。

景元深吸一口气,翻过身去,准确抓住他的手,十指相扣,不容挣脱。

“睡觉,再乱动就把你踹下去。”

第95章 订婚的第二天

(不好意思啊大家,一来就被卡了捏)

不知自己是何时睡去的景元一夜无梦,直到迫近生物钟时,身体先于意识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他猛然惊醒,才没让罪魁祸首直接得逞。

入目是散落开来的墨色长发,尾端浸透绿意,还有丛郁仰起的脸上,一双亮晶晶的猩红眼眸,景元伸手,五指扣进丛郁蓬松的发间,精准地制住那颗没有得到教训的脑袋。

昨天还装模作样地征求自己的意见,今天连问都不问一句,直接开始了?

实在得寸进尺!

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让你记得时间,你就是这样叫我起床的?”

只差临门一脚的丛郁被一脚踹在了肩膀上,整个人顺着力道向后一倒,在被子上滚了半圈,又直了回来。

他伸出舌尖,慢悠悠地舔去嘴边沾到的一点食物,哀怨不已:“你对我的晨/起服/务不满意吗?”

看着一副厚颜无耻模样的丛郁,景元差点气笑。

不满意?

事实正相反。

现在确实已经过了他说的、需要养精蓄锐的昨晚,这人也确实准时准点地把他叫起来了——从这个角度来说,他甚至挑不出毛病来。

隐忍的无名火在心间乱窜,景元坐到床边,将额前散落的碎发拢到脑后,露出一双被点燃的鎏金色眼眸。

既然时间还早……

素白的脚尖轻点身前地面,声音不大,却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过来,跪下。”

还想说些什么、为自己争取应有权利的丛郁表情为之一滞,随即勾起一抹甜腻的笑容,呼吸也骤然急促起来。

喉结明显地滚动,他哑着嗓子低低笑着,眼底亮得惊人:

“……是。”

早晨本该清冽的空气不知何时变得灼热而粘稠,似无形的蜜糖将两人裹挟其中。

墨色的长发从肩侧滑落,无声淌过地面。

丛郁自下而上地望着景元,膝盖分得很开,大月退绷出两道笔直的线,连跪地的姿势都带着一种理所当然——仿佛这个位置,本就该是他待的地方。

景元绕紧手中的锁链,勒得丛郁喉间发出短促的音节,将熄的暗红炭火被这口气吹得更旺,从灰烬底下透出灼灼的光。

“若是错过时辰,景元可要拿你是问的。”

(哈哈你看这事儿闹得)

景元绷紧下颌,锁链又在手指上绕了一层,同步收缩的项圈让丛郁的呼吸变得愈发艰难。

不受缚自然也有不受缚的趣味所在。

丛郁双臂收紧,抱住景元,含糊不清地说道:“当然、景元,你现在就可以惩罚我拜托!”

景元自是遂了他的意。

听见一声惊呼的大白猫满意地开始喵喵咪咪:“忘记我的命令了吗……不许一边说话一边……”

破碎的尾音消散在唇齿间,丛郁身体弓起,脊背的线条陡然紧绷,片刻后缓缓松开,如濒死之人般虚弱地喘着气:“我错了,所以再来……呼、再……”

景元没有等丛郁说完。

他又重重踩了下去。

一切躁动都渐渐平息后,阳光从窗缝里慢慢渗入室内,把交缠的影子染成同一个颜色。

丛郁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瞪大了一边的眼睛——一点……正挂在他另一边的睫毛上,以极近的距离在他眼前拉长。

餍足的绯色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根,不止一处的微凉星星点点落在温热的脸颊边,无声提醒他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没能一步吃到胃里的丛郁脑子还是懵的。

结束前,景元忽然抬起他脸的时候,他还在想等会儿以这个姿势亲亲是不是有点太费力了,能不能允许他先起来……

结果景元不是要接吻——他、他是要做这个……?!

眼看丛郁瞳孔都在剧烈震颤,景元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是……做得过分了些?

景元想别过头去,视线却仿佛被什么勾住一般,直直落在他一时兴起的成果上——丛郁浑身上下的色彩浓烈到堪称张扬,更衬得被涂抹的那一点浊色近乎亵渎。

方才抬起丛郁的脸,看着他迷蒙的眼神,鬼使神差地就想在那张布满潮/红的面容上再留下点什么痕迹。

这般举动……确实带有强烈的轻慢之意,而即使愿意在他面前跪下,丛郁骨子里的骄傲也不比任何人少。

方才的行为已经越过温存的边界,踏入了羞辱的领地,如果丛郁不喜欢也正常。

明明都是因为丛郁舌头动得太涩了,还一直发出那种喘/息声,才会惹得自己忍不住欺负他这一下!

那……下次做之前,自己也像丛郁那样,先问问愿不愿意?

可他就不该拒绝自己的!

景元慢慢蜷起手指,把那些振振有词藏进掌心里:“丛郁……你要是不乐意,就……”

一阵畅快的笑声打断了他之后的话。

“怎么可能不乐意?我舒服还来不及呢!你这不是很懂嘛,景元。”

丛郁闭上那一侧眼睛,驱使藤蔓将所有痕迹都清理干净,才抓住景元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喜欢这张脸?”

他问得直接,景元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没有得到回应,丛郁也不着急,声音还带着尚未消退的沙哑,却莫名地笃定:“你喜欢。”

不枉他费尽心思捏了那么久形体!各项功能绝对完爆那些死物好吧!

艳丽到不似人间之物的面容在景元眼前蓦地放大,裹挟来浓烈的石楠花气息,如饮鲜血般的殷红唇角一勾:“我是你的呀,景元,你想对我做什么都可以,哪怕是再来一次、再过分些也完全没问题……”

景元捂住了那张嘴,连同那些蛊惑人心的话一并堵了回去。

图穷匕见了是吧!

他看了看闹钟,“起来,收拾好赶紧出门!”

再拖下去,时间就不够坐星槎上值了,他可不想再被丛郁抱着出场一回。

枝叶托起提前准备好的衣服,景元张开双手,任由它们为自己换上,却迟迟没有等到鞋子,转头一看,却在丛郁手中。

丛郁单膝跪下,为景元套上长靴,指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鞋面与金属鞋底之间缓缓摩挲,丈量着某种厚度:

“嗯……下回,可不可以……”

一眼看出他在想什么事情的景元顾不上那点细微痒意,猛地抽开腿,“闭嘴!”

居然还有功夫考虑这个涩情狂接不接受得了,不如先可怜可怜未来的自己!

“哦。”丛郁乖乖应了一声,可那双眼里的笑意更浓了,深到像是要把人吸进去。

景元转身,前边还自由晃荡着的盘扣,在出门的一小段路程里被攀附而上的藤蔓系好,几处衣摆也整理妥帖,经过衣冠镜时,他不着痕迹地放慢了步子,等身后传来的急促脚步声追上来,与他并肩。

这人迟早要把他惯出毛病来。

仙舟主舰外,临时设立的总务舰上。

青镞深吸一口气,做好直面少焉的心理准备后,缓缓敲响了门扉。

室内传来打翻什么的声响,似是瓷器滚过桌面,紧接着是一阵布料摩擦的窸窣,再然后,便是几乎欲盖弥彰的安静。

修剪整齐的指甲陷进肉里,向来老成持重的策士长紧咬着牙,后退半步。

门扉在青镞面前缓缓打开,有什么灵动的活物钻进阴影里消失不见。

她快步入内,余光在桌案后的两人身上一扫,旋即收回目光,“将军,司鼎大人及下属已到达指定地点,还请您示下。”

少焉不给景元吃早饭,让他饿着肚子来当值已经够恶劣的了,现在竟然还要迫使景元分心伺候他!

景元闻言思量一番,唤道:“丛郁。”

“这就是你给我安排的工作?”后者舔舔唇,好像发现了什么新奇玩具一样兴奋起来,拖长了调子,施舍般地点头,“说说吧,想要我做什么?”

“阁下容秉,”青镞微微欠身,落在头顶的戏谑目光沉重如山,“仙舟医典浩如烟海,然人力幽微,终有不及之处,是以青镞斗胆,恳请阁下援手,借天光一照。”

仙舟联盟的医学技术傲视寰宇,但在不讲道理的丰饶令使前,不过是沧海一粟。

理智上,青镞能明白联盟为何如此打算——不仅能以平等合作的姿态示外,挽回罗浮及神策将军的声誉,还能借此震慑一众宵小,保证在苍城重建过程中,不会有任何势力敢来打扰。

可景元呢?让少焉出手帮忙,景元又要付出什么代价?

青镞垂下眼,不敢去看景元此刻的表情,良久,少焉终于舍得收回那根让景元擦了又擦的手指,在光下端详了一下,检查是否干净,才轻飘飘地开口:“好哦。”

景元目光追随着那道墨色的身影,直到没入拐角处消失不见,即使是公关计划中必要的一环,就这样把丛郁放出去,也着实令他忧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