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指使他去端水过来的时候,声音也还中气十足,想来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有问题。
问题还很大。
被从圆圆榨成扁扁的景元整个人都快要冒出蒸汽来,觉得自己和毛巾也没什么区别了,水分全被挤走,纤维都快断裂,却还是被不知疲倦的东西拧了又拧。
丛郁抱着一滴都不剩的决心对他动的手,而长生种快到离谱的恢复能力无疑是帮助凶手拉长了刑期的从犯!
中途轻微脱水时,还不知道那个混蛋给他喂的水里掺了什么东西,咽下去之后,嘴里的干涸不仅没有得到缓解,反而热得愈发难耐起来,烧得他以为自己喝的不是水,而是什么滚烫的岩浆。
丛郁再度打湿手里的帕子。
还好他不止一双手,刚才在干正事的同时,也没忘记烧上几壶热水,景元想喝就能随时喝到,这会儿用来擦身也方便。
湿热的触感弄的景元一激灵,身体比大脑先做出反应,下意识抬腿踹了过去。
哗啦一声,那只没被固定住的铜盆陡然歪倒,清水四下飞溅,丛郁的衣摆湿了大片,贴在皮肤上的布料被水浸湿后颜色更深,勾勒出下方肌肉的轮廓。
在先捡盆还是先擦水之间,他选择了先顺理成章地握住那截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细瘦脚腕。
凸起的踝骨仿佛瓷器上一笔不经意的留白,他看了几息,指腹沿着踝骨缓缓画了半个圈,感觉到那下面的脉搏跳得又急又乱。
猫的经典迷惑行为之一,就是喜欢把桌子上的东西都推下去,景元有这样的习性也可以理解。
丛郁拭去从眉骨上滴落的水痕,拇指正好卡在踝骨凹陷处,不轻不重地摁了一下,“坏猫。”
景元脚趾不自觉地蜷了蜷,蹭着榻面发出细碎的声响,脸上却面无表情,仿佛那只受制于人的脚根本没有长在他身上一样。
半晌后,他不情不愿地侧过脸,命令道:“……痒,放开。”
“好哦。”
紧得如铁环一般的手松开,那人背过身去,任劳任怨地清理起残局来。
出乎意料地被放过了。
景元轻轻眨了眨眼,还以为又会来一次被压榨到极限呢。
不……
这样的体验,此生还是再也不要经历第二次为好。
木质地板上的水渍被一点点清理干净,铜盆也盛满冒着热气的温水,丛郁换完床单,狠狠地松了一口气。
为了避免大白猫再找借口使坏,他都没有长出更多藤蔓,而是只用人类的双手就干完了这一系列事情诶!
真是辛苦他了!
还剩最后一项——
丛郁的目光从那盆还冒着热气的温水移到那团隆起的被子上,拧干方帕,“一直穿汗湿的衣服,小心感冒哦?啊,是需要我尽一下医师的职责吗?”
景元从缩在床角的一堆被子里探出头来,凌乱的白发中扬起几撮倔强的翘毛,“我可以自己去洗澡。”
比起刚结束时酸软无力的四肢,现在已经恢复了几分,不会再出现站不稳打滑,摔倒那个混蛋怀里,又被狠狠嘲笑一通的情况了!
“做事情总要有始有终嘛。”丛郁大力扯开堆成一团的被子,从头到脚,没有漏掉每一寸皮肤与褶皱,好好给生无可恋的大白猫梳理了毛发,才去把换下来的被套洗干净晾好。
任人摆弄完的景元整个人呈大字型在床上摊成一块猫饼。
崭新的床单还带着衣柜里的香包气息,是偏清苦的草本味道,淡到像一阵风就能吹散,与浓得醉人的甜腻花香完全不同。
这些静心敛神的药材,最好能真的让他的大脑一直保持清醒。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景元换了个姿势,看向挂在不远处的钟表,瞳孔微微一缩。
这一通胡闹下来,竟已过了午时!
在取走货物之前,机巧鸟不会返航,他现在赶过去,或许还来得及……
景元匆忙披上足以遮住内里散乱衣饰的外套,没有忘记插上那支海棠发簪,走近门口时,步子蓦地慢了下来。
廊檐下方,逐渐靠近的丛郁手中赫然抓着一只正在拼命扑腾的机巧鸟!
他缓步上前,解放了快被勒断脖子的机巧鸟,“景元的身体还没差到出不了门的地步吧,怎好劳烦你替我去取?”
丛郁牵起主动塞进掌心的手,“偶尔走一趟也不算什么麻烦,要来猜猜看吗——今天是什么好吃的?”
他不挑食,而备餐的人应当知晓景元的喜好,餐食盲盒里装了什么都无妨。
老是花景元的钱点外卖似乎有些不太好,他这个吃软饭总得做些什么才行,下回让其他人送点食材进来,尝试着下厨吧。
虽说他可以自己长,但是自食的滋味着实糟糕透顶。
如果景元是想吃,那也不是不可以……
日光在歪着头的丛郁脸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弯起的眼眸里盛满期待,看得人完全升不起拒绝的念头。
“嗯……那我猜有浮羊奶。”
景元配合地猜测着,低头扫了一眼那只机巧鸟。
眼睛彻底废了,其他功能倒还完好,他没有当场修好它的意思,丛郁不想让其他人看见宅院里的情形也无所谓,这本就只是为传讯而存在的小东西。
他展开食盒,取出第一层满满当当的餐碟,手指不经意间拂过勾勒其上的纹路。
鱼纹……鱼水相依,富贵有余。
好兆头。
丛郁夸张地惊呼起来,“哇,居然猜中了每顿都有的浮羊奶,你也太厉害了吧!”
景元抬手去揭第二层,“我还猜……有你会喜欢的蜜汁莲藕。”
丛郁一怔。
莲藕的清香确实有,却被更浓烈的味道压着,以天人族的嗅觉……应该闻不出来才对。
他忽然意识到什么,心头轻轻一跳。
——难道是景元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偷偷为他点的?
他宣布,从今天起,蜜汁莲藕就是他最喜欢的食物了!
景元喜甜,但近日甜食进得太过频繁,便觉着该收敛些,特意拣了几样淡口菜舒舒胃,正吃着,碗里忽然多出一块泛着亮晶晶光泽的藕片。
他执筷的手微微一顿,循着那方向抬眸望去,正对上一双比糖汁色泽更加透亮的眼睛。
“这个味道超棒的,景元,你也尝尝……诶?捂我眼睛做什么?”
丛郁无措地眨着眼睛,阳光穿过覆在面前的白皙手掌,在指节边缘透出一圈半透明的薄红光晕。
不一会儿,那手便放了下来。
“……无事。”
景元咬下一块,香甜绵密的藕片与糯米被牙齿嚼碎,在口腔中混合交融,化作一股温润的蜜意,顺着喉咙滑了下去。
掌心还残留着睫毛颤动时扫过的触感,如万千只虫蚁啃食般的痒意久久未散,他下意识地蜷了蜷手指,不仅没能将那感觉驱散分毫,反而让它顺着掌纹一路爬满全身。
丛郁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不想错过任何反应:“好吃吗?”
景元垂下眼眸,视线瞥过自己的手,忽然轻轻笑了一下,“好吃。”
剧毒的蝮蛇游走而来,张开獠牙,却迟迟不见下一步动作,原来是在等待猎物自投罗网,将脖颈送进他的齿间啊。
最荒唐的是——自己真的在一步一步走向无底的血色深渊。
蝮蛇会不会在下一刻咬破咽喉已经不重要了,在迈出不可挽回的第一步时,无药可解的毒素便已蔓延至全身。
或许是蜜汁莲藕实在太过甜腻,衬得其他清淡适口的菜肴都变得寡淡无味起来;或许又是糯米饱腹感太强,撑得胃里如坠了块温吞的石头般不适。
景元舔去筷子末端的糖汁,兴致缺缺地将其搁置,“我吃好了。”
专注和三全沾搏斗的丛郁抬头,视线越过那几碟还剩大半的菜肴,落在景元的脸上,没怎么动呢……累到连胃口都不好了?
就说景元身子虚,得多调养调养。
老仙舟式家长会追着孩子喂饭,但丛郁不会,不想吃就不吃嘛,总归有他这个医师在,景元的身体不会出现一星半点的毛病。
秉持着不浪费的原则,他三两下扒拉完食物,把碗碟放了回去,“我想学习厨艺,叫人送点菜谱和食材来吧,记得选你喜欢的。”
景元掌根托着下巴,指尖埋进银白色的发丝中,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很小的笑意:“嗯?景元可挑嘴得很,到时候别想让我试菜哦?”
丛郁将收拾好的食盒推到景元身前,战意盎然地保证道:“我会尽力做好吃一点的!”
碍于作为丛郁眼睛的发簪存在,在送还机巧鸟时,景元不再有意无意地随口感叹两句,而是安静地放飞了它。
丛郁对外界生出的探索欲望,比他想象中更迟。
姑且算是不好不坏。
第57章 同床异梦的第十三天
帧数拉到极致的清晰画面内,连叶片上最细小的露珠都能清晰可见,却依然受限于此,无法穿透实质的阻碍,看见更多内里的情形。
热成像显示的图形被大片大片的深色阴影占据,那是属于草木的颜色,与其他植被不同,它们是活的,在另一棵森然巨物的荫蔽下,蔓延成一场不死的瘟疫。
而景元,就处在那场会呼吸的灾难正中心。
符玄定定地看着显示屏,指甲掐进掌心里,却恍然不觉。
屏幕上那个代表景元的信号点依然稳定着,在大片大片蠕动的绿意包围中,稳定得几乎不真实。
“符玄代将军,”青镞将称呼咬得异常清晰,提醒着符玄不同以往的身份地位,以及需要承担的责任,“天舶司驭空大人呈递上来了加急报告,还请您过目。”
符玄收回视线,再度伏案工作起来。
景元不负他的神策之名。
无论在何时都能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在他不知以何种方式与少焉周旋,为罗浮争取来的时间内,各项部署均已大致完成。
重要性排在最前面的绝大部分洞天随时可以启动转移程序,一旦正式开战,只需前方死守,调动来的舰队足以支持后方民众逃离战场,保全罗浮大半有生力量。
最重要的是……
“倘若指向丰饶,在下或有一二解局之法。”
那个一头金发的异域行商如此说道。
在灵砂司鼎联合衔药龙女研制能对那行金血起效的毒物,却遍寻不得其法后,镜流提出暂时解开对她共犯的监禁,共举大事。
于仙舟上,能找到这样一个在丰饶命途中行走得足够深入的命途行者着实不易,又有镜流替他做保,于是在幽囚狱关了数日,依旧毫无疲态的罗刹终于被放了出来。
“能让一名罪人作为另一名罪人的担保者,罗浮竟能如此剑走偏锋,看来真是到了生死攸关的局面。”
罗刹脸上半点不见惊惶,甚至还带了点笑意,只人觉得他仿佛在欣赏一出好戏,缠在手腕上的吊坠随着他说话的动作轻轻晃动,折射出细碎的光。
镜流早习惯了同盟的说话方式,可符玄明显还没习惯。
一介罪人也敢发出如此宣言,无疑是在抹黑联盟的名誉,她脸色沉了下来,刚要斥责几句时,重新蒙上双眼的镜流回头:“噤声。”
层层验证过后,实验室大门缓缓打开,阴冷的气息钻了出来,缠绕在几人身侧,却带着几分柔和的春意,让人脊背发凉的同时,又忍不住想要靠近。
从少焉身上取得金血比计划中更顺利,原定由她牺牲,彦卿带剑与飞霄接应,却在第一步便完成了行动目标,其中必然少不了她那自幼聪慧的小徒弟暗中帮忙。
镜流每一步都走得认真,最终在一个小小的专注身影侧边停住,“龙女大人安好。”
愁眉苦脸的白露抬头,语气疲惫:“是你啊,大姐姐,你也是来催进度的吗?”
灵砂停下手中的进程,金血之事非同小可,整个丹鼎司只有她与衔药龙女参与了进来,视线在镜流身后一转,眉头微微皱了皱,随即又舒展开来,“太卜大人这是给我们送帮手来了?”
罗刹抬手,身后长发无风自动,掌心升起的精纯生机与离体多时仍未死去的血液隐隐共鸣着,白金色鸢尾花虚影在冷寂的实验室内明明灭灭。
令人不安的寂静中,沉默了一路的青镞问出所有人都无比在意的问题:“……情况如何?”
罗刹睁开眼睛,那双绿色的眸子里映着鸢尾花的残影:“从一定程度上来看,少焉几乎就是药师的一部分,遑论他还吞下了繁育的身躯。”
失去棺椁的送葬人感慨颇深,一路长途跋涉走来,却只落得了一场空。
不,也不完全是徒劳无功。
以少焉为样本,可以提前试验一番其他计划到底能有多少成功率。
“所以……”符玄声音哑了下去。
“所以你的手段可以为我们争取多久的时间?”镜流跳过是否能行的阶段,直接询问最终的结果,罗刹有几斤几两,她完全心知肚明。
金发行商被拆台了也不恼,“最多……”
悬在舌尖的数字马上就要滚落,轰然一声巨响,即将出口的话语被撞得粉碎。
符玄瞳孔一缩,额间连接玉兆系统的法眼飞速运转。
那座被绿意笼罩的院落上方炸开一朵烟云,过大的冲击使得附近的枝叶不停晃动。
——他们打起来了?
“咳、咳咳……”
丛郁不断扇开想要钻入口鼻中的烟尘,最后干脆闭气,不再模拟出正常的呼吸频率,才勉强好受一点。
“发生什么事了?”
景元不急不缓的脚步声越来越明显,丛郁连忙喊道:“你先别过来,这里太呛人了!”
断壁残垣中,隐约可见锅把与蔬菜的影子,却都笼罩上了一层漆黑的焦炭灰,被炸飞的东西哗啦哗啦落了一地,连丛郁身上也没能幸免。
衣服被碎片划成了布条子,露出的皮肤没有受伤,只是也被弄得脏兮兮的,活像在泥地里滚了三圈的狸猫。
怎么好让景元看见他这么狼狈的模样!
藤蔓在尚未散开的烟雾中飞速穿梭,将所有垃圾塞进了影子里,等景元真正走到时,目之所及处虽然仍是一地破败,但比起刚才的狼藉不堪,已是好了不少。
景元站定,目光扫过被炸得面目全非的灶台、焦黑的天花板:“噗……”
他掩面而笑,悬在眼角的泪痣被挤得凸起,如同将坠未坠般的星子一般夺目,“就算在景元来之前换好衣服,这里的满地狼藉一时半会可清理不完呀?”
手忙脚乱抓着干净衣裳往自己身上套的丛郁心如死灰。
好丢人……
景元没有乘胜追击的想法,笑两句就打住,真把人逼急了,到时候吃亏的还是他自己。
他蹲下身来,衣袍的下摆扫过一地碎渣,沾上了灰黑的污渍,他却毫不在意,伸手抹去丛郁脸上的痕迹,“好啦,不是要下厨吗,怎么弄成了这个样子?”
丛郁抱住景元,破罐子破摔地将自己身上的黑灰也蹭到了景元身上,顺势埋进景元的肩颈之间,滚烫的呼吸洒在那一小片温热处:“昨天吃的三不沾口感好差但味道不错,我想做给你尝尝嘛……”
昨天的、三不沾?
是故意做成失败品,暗示他诸事顺意中还有一点小波折的那份?
鎏金色的眼眸扫过变成潮流战损风的厨房,很快判断出事情的来龙去脉,丛郁应当是从未下过厨,也缺少很多基本的常识,例如——不能在明火旁揉面扬尘。
造成粉尘爆炸的罪魁祸首没有半分愧疚,反而得寸进尺地将脸又往深处埋了几寸,甚至还倒打一耙,指责编纂菜谱的人不用心起来。
可能编者也没想到,有一天会被蠢货这样诋毁吧?
景元无奈地撸起袖子,“还不赶紧收拾?明天让人送了材料来,你必须得给我把这里恢复原状!”
丛郁抱住景元的腰,把人将怀里带了带,对命令适应良好,“收到!”
“你要带我去哪儿?”景元象征性地扑腾了两下,发现挣脱不了之后立即开始摆烂,甚至伸手勾了勾悬在皮圈上的锁链,故意凑得极近,湿热的吐息洒在丛郁的嘴唇上,“又想干坏事?”
“只是、只是去洗澡啦!”
丛郁被藤锁晃得心旌摇曳。
天地良心,他真的是想把大猫洗得干干净净,变回原本的香喷喷模样,完全没有要连小猫也一起洗的意思!
所幸即使脸上再热,在大片的黑灰掩盖之下也看不出来什么。
原来景元需求有这么高,可是调研显示,婚前真的那什么在部分老仙舟人看来似乎有些不成体统,他无所谓,但不想景元被人诟病……
什么时候才能真的成亲呢?
地衡司世家传下来的老宅里,每一个房间都足够宽敞,哪怕两个身姿欣长的成年男性同处一室也不会显得拥挤。
但很少得到主人宠幸的朱漆浴桶就不一样了,景元在耳濡目染之下,比起公司那般的新式家居,自然更喜欢仙舟传统的风格——就算内里的智能装设其实一模一样。
木桶边缘平滑厚重,丛郁试过水温,确认不烫也不凉之后,才小心翼翼地将景元放了进去。
他洗澡时只会把自己打湿又擦干,对之后要做什么一无所知,是要把不远处摆成一排的瓶瓶罐罐抹在身上吗?
丛郁转过身,打算去看看瓶身上是否有写了使用说明的标签,酱料包装上都有,这里应该有一样吧?
陡然绷紧的锁链迫使他将迈出的脚步收回,顺着链条又传来一股不容拒绝的力道,令他重心不稳,坠入一池氤氲的水汽里。
水花四溅。
丛郁双手以一个费力的姿势撑着边缘,堪堪稳住身体,被扑了一脸的水顺着下颌线滴滴答答地落回浴桶里,溅开一圈又一圈细小的波澜。
外圈的那一层最先装上柔软却不可逾越的边界,于是整个水面开始了一场无声的回转。
折返与涌出你来我往,在有限的空间里反复激荡,交错纵横的纹路织成了一张细密的网,将原本简单的涟漪变成了一幅繁复而克制的水纹图样。
薄衫湿透后变得半透明,肌肤的色泽与轮廓都变得模糊又清晰,像隔着一层水雾看花。
丛郁觉得自己可能也要爆炸了。
就像今天下午那个厨房一样。
第58章 同床异梦的第十四天
水雾氤氲,将整个浴室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暖意中。
景元用湿透的布料一点一点擦干净丛郁脸上的灰,指腹隔着布料在丛郁的眉骨上缓缓滑过,描摹着他的轮廓。
自热水中出的雾气缭绕在两人之间,将视线染得朦胧,却让触觉变得格外清晰。
看着那张原本苍白的脸被蒸出红润的气色,景元才满意地笑了,“走什么,你身上不比我脏?一起洗吧。”
丛郁微微偏头,不去看那被彻底浸湿的单薄衣衫下透出的一点颜色。
前些时候衣服沾上汗水也会变透,但不至于将皮肤完全暴露出来,所以不是他胡思乱想,纯粹是这件衣服偷工减料!
可目光躲开了,水却是联通的,景元每一次呼吸带动的水波都会传到他身上,细细密密地和热气一同裹上来。
哪怕闭上眼睛,那点粉嫩肉色也已经烙进了眼底,无比熟悉的锁骨形状和肩线弧度,以及再往下若隐若现的……
水珠顺着那片湿润的布料往下淌,每滑过一寸,都在那层薄薄的遮掩下留下一道灼烫的痕迹。
丛郁屏住了呼吸,心跳却不听使唤,一下比一下重,藤蔓在背后不受控制地探出头来,又被他慌慌张张地按了回去。
景元似乎浑然不觉,正专心致志地用湿布擦着自己的手臂,动作慵懒而随意,水雾缭绕间,那双鎏金色的眼眸微微阖着,睫毛上沾了细碎的水珠,长发末端胡乱沾在肩膀上。
“愣着做什么,去把梳子拿过来。”
丛郁如蒙大赦,撑住桶边就要起身,刚站到一半就被猛地拽了个踉跄,疑惑回望。
“你那么多触手都白长了?”
诶?可是景元不是不想看见它们吗?
“快去。”
丛郁伸出藤蔓,试探着卷回梳子递到景元手上,“给,还要什么?”
景元拨了拨水面,捞起垂落在水中的一缕深色发尾,将纠缠在一起的结一点一点解开,只觉得自己仿佛成了宠物店店员,正在给大型的长毛动物做洗澡前的准备工作。
“先下灰。”
还是只一个没注意就能把自己弄得脏兮兮的笨东西。
作为惩罚,他不免下手用力了些。
丛郁被扯到头皮发痛也没有出声,安安静静地坐在水里,任由景元摆弄,垂在背后的顺滑发丝甚至在互相打好结后,又顺着水流飘到中间,等待另一只手把它们梳开。
这点动作没能瞒过神策将军的火眼金睛。
景元无奈地泄出一点笑意,“泡太久皮肤会皱的,别玩了。”
丛郁闷闷地应声,海藻一般铺开的发丝慢慢在他身后归拢,露出清爽的面容。
浴桶里的流动的水不知道换了多少轮,活水从入水口涌入,带着细微的流动感。
景元把洗发露挤在那颗湿漉漉的脑袋上,指腹抵着丛郁头皮,不轻不重的转圈。
酥麻感从头顶顺着脊椎一路流淌,丛郁整个人都要化了,卸力的上半身微微下滑,正对着景元胸口。
那件湿透的衣衫早已形同虚设。
丛郁盯着看了半晌,眼底猩红翻涌,突然一口咬上心脏外的皮肉,却连印痕都没舍得留下,只浅浅地磨着牙。
低哑的声音从喉咙的缝隙里挤出,裹挟着一片阴鸷而晦暗的腐烂气息:“景元,我……”
景元手上一顿,低头确认了什么一般,沉默片刻,抱住丛郁的头,挪到了左侧正确的位置。
沾到泡泡的下巴有些麻痒,他顺带在那颗头顶蹭了蹭:“麻烦轻些,景元可不想破皮。”
察觉到嘴里被塞进来什么东西的丛郁瞪大眼睛,下意识动了动舌头,什么不愉快的想法全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好软……不过现在变得更弹了。
牙齿的微凉与口腔的灼热撞在一起,景元不自觉绷起肌肉,意图防御却无济于事。
天人族无论如何锻炼,也不会长出过于壮硕的肌肉。
薄而紧实的胸肌恰到好处地附着在骨骼上,线条收得干净利落,落进室内的日光恰好切过下沿,投出一层隐人遐思的阴影。
“另一边也别空着呀。”
单侧的割裂感受实在令景元不满,他抓起丛郁的手就要放过去,意识到什么后又忽地一顿,语气也犹豫起来:“丛郁,你……要不还是修修指甲?”
美食当前,哪能将大好时光浪费在这种小事上面?
丛郁眨了眨眼,尖利的指甲在瞬息之间被磨得平整,修成温润妥帖的光滑弧度。
他将手覆了上去,如丝绒般的顺滑皮肤下肌肉匀称饱满,都能从他指缝间溢出去少许。
“呃、都说了……要轻些,”景元身体微微发颤,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绕着丛郁脑后的墨色长发,略显涣散的眼眸盯着融入水中瞬间消失不见的洗发露泡泡出神。
“先生真是个坏心眼的家伙呢,每天就知道想、想方设法地来折磨景元。”
为什么这种地方也可以有……在遭了丛郁前,经验基本为零的神策将军,再一次失策。
完全不需要换气的丛郁贴了很久,直到感觉景元似乎有些不妙,才恋恋不舍地放开,嘴唇离开时发出一个极轻的湿漉漉声响,在一片水声中格外不起眼。
但注意力高度集中的景元听见了,他掐着丛郁的脸,看着一侧的脸颊肉鼓起变形,“很好吃是吗?”
丛郁含糊不清地为自己的色欲熏心辩解道:“我没想吃这个,是你主动送过来的!”
景元盯着他看了三秒,回忆在脑海中倒带——好像、似乎、大概……还真是。
可那不是丛郁先故意啃错位置的吗!
两侧的感觉相差无几,碰到热水时的稍稍痛感是完全可以忽略不计的程度,景元却仍疼得厉害般倒吸一口凉气,看向丛郁时,眉眼间也带上三分好不可怜的委屈。
“我也没用力!”
满眼写着“你在碰瓷”的丛郁舔了舔自己的手指。
他连牙齿都没上,最多也就嘬/得/狠了点,以景元的身体素质,怎么可能变成这样!
但他忘记了,舌头是人体最灵活、耐力最强的骨骼肌之一,碾过的姿态虽然温和,但也不容抗拒。
那点力道放在别处算不了什么,可放到现在,就又是另一回事了。
景元将手里的发丝又绕了几圈,“我可是辛辛苦苦地在帮你洗头发,还要承受你不停的使坏,这都不让我说两句吗?”
丛郁心虚地目移,完全没想起他是被谁强行拖进来的。
“那……”他讨好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藏都藏不住的期待,“我再帮你按按?”
伸出去的手在半空中被大力拍开。
“连吃带拿未免太贪心了些吧?”
景元瞪了他一下,可鎏金色的眼睛里水光潋滟,实在是起不到任何震慑作用。
起身时水花从肩头滑落,沿着流畅的肌肉线条一路滚下去。
外衣上那点脏污早就被热水泡开了,此刻只余一片浅浅的灰痕,他低头看了一眼,随手将湿发拨到肩后。
丛郁扶着桶边,正要跟着站起来——
一只手摁在他的肩头,忽然将他重新按回了水池里,温热的流水涌上口鼻,猝不及防地灌了进去,他本能地呛咳起来,喉咙里接连发出一串含混的闷声。
再抬头时,水珠从发梢、睫毛、下颌上疯狂地往下淌。
墨发青年紧闭着左侧眼睛,浓密的睫毛被水粘成一簇一簇的,眼角还挂着没落尽的水珠,右眼勉强睁开一条缝,湿漉漉的红色瞳孔里倒映着景元的身影,露出几分茫然的委屈。
得逞的景元就那样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坏透了的笑意。
好看得不像话的大白猫下巴一点,用着命令的口吻,尾音却上扬成柔软的声调:“好好把自己洗干净,不然不许上我的床!”
美人嗔怒的模样别有一番动人光景。
沉在水底的藤锁不自觉缠上景元手腕,不紧,却缠得巧妙,刚好卡在骨节之间,挣不脱也甩不掉。
丛郁视线顺着手背向上,看着景元的脸,眼底的血色快要溢出来般浓烈,声音却轻得仿佛一片飘在水面上落叶:“我会的。”
景元被那样的目光看得有些招架不住,好不容易压下去的心思蠢蠢欲动,他猛地抽回手,抄起旁边的一瓢水,劈头盖脸地浇到丛郁脑袋上。
“洗你的澡去!”
丛郁被浇得往后一缩,刚刚睁开的那只眼睛又紧紧闭上了,嘴唇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水渍,整个人好似被暴雨打蔫儿一样,狼狈中透着几分可怜巴巴的好笑。
“哦……”
安静下来的浴室里只余潺潺水声。
丛郁抱着膝盖坐在浴桶里,被熏成正常人的体温随着水温一点一点冷却,藤锁末端徒劳在空中寻找着什么,最终一无所获地垂下。
对了,景元好像说,要他把自己洗干净来着?
就用最简单的办法吧——
投在砖墙上的影子骤然倒下,随后,藤蔓互相纠缠扭曲,组合成一具崭新的躯体。
这样,就绝对干净了呢。
丛郁捡起浮在水面的皮圈,长时间撑得过大导致的弹性减弱,戴上时不复第一次那般紧绷,只残存着些微的束缚感。
腐烂的气息再度涌上喉头,来得毫无征兆,他干呕几下,擦去嘴角的水渍。
新生的胃部正在发出一阵阵抗议的痉挛,它饿了太久,早已失去对饥饱的正确感知,只会毫无节制地渴求着一切,寄希望于吞下的东西里,有一项能暂缓那个无底的空洞。
我想……我想要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呢?
半融化的猩红眼眸从发丝的缝隙间露出来,直直地盯住藤锁末端那个空无一物的位置。
——我想杀了你啊。
第59章 同床异梦的第十五天
独自飘荡在虚空里的第一年。
飞船舰体破损,维生系统失能,无法提供足够用以循环的空气,好在他足够渺小,渺小到存在的痕迹很淡,可以将这当成一场出乎意料的冒险。
就像无名客曾经历的那样。
独自飘荡着虚空中的第二年。
他爬遍了飞船都每一个角落,甚至艰难地将破洞补好,获得了更多等待救援的时间。
相信长生种的生命力。
第三年,飞船坠毁在荒星上。
第四年、第五年……
被打扫地极为干净的战场寻不见更多养分,荒星资源贫瘠,连水源都少之又少,干涸的土地被他翻了一遍又一遍,什么也没剩下。
没有昼夜交替,没有四季轮回,只有阴冷的尘埃和永远漆黑的天空,时间于此失去了意义,他开始不断回忆过去。
曾播撒在他身边的欢声笑语是真实存在的吗?它们真的发生过吗?还是他一个人在黑暗中编造出来的、用来骗自己再活一天的谎言?
为何那些醇香的酒液落进他扎根的土壤里时,想起的却是难以忍受的苦涩味道呢?
第……不知道多少年。
他削去最后一处支干,将其埋在身边,失活的枝叶很快消解腐烂,化作黑色的泥,被根须一点一点地吸收。
好饿……
想要,吃掉更多……
耳边隐隐响起挥之不去的咀嚼声,不知道是谁在吃,也不知道祂在吃什么,那个声音只是如潮水般涨来,意图淹没过目之所及处的一切。
在有什么东西彻底失控前,金色的光辉终于降临在他身边——却不是他想看见的那一抹。
它所到之处,龟裂的土地合拢了伤口,干涸的河床重新涌出水来。
众生哺育者慷慨地赐下神恩,无限生机从每一个缝隙里钻了出来,荒芜之地瞬间水流潺潺,万木争荣。
生命兴盛不熄的一幕令祂欢喜,祂转身,奔赴下一场衰亡与病痛,突兀生出的一簇枝叶绊住祂离开的步伐,祂回首,青翠欲滴的眼眸中映出此时的光景——
荒星正在一边生长、一边腐烂。
那些刚刚诞生的、还没来得及学会呼吸的新生命被缠绕在祂躯体上的枝叶吞食殆尽,而他明显仍觉不够。
“饮吧、食吧。”
从不吝啬给予的药师声音悲悯,用柔美的掌心捧起不知餍足的生灵,带笑的诱哄更显宠溺,“吾之稚子啊,汝将重获新生。”
话音刚落,锋利的枝叶尖端贯穿乐土之神的脖颈,汩汩金血流出,散发着令人窒息的馨香,又被贪婪的藤蔓卷起吸收。
霎那间膨胀的绿潮肆意侵占了祂半边神躯,不断撕咬、啃噬、咀嚼,而祂只是鼓励地轻拍着兴奋到发颤的叶片,笑容如初。
“好孩子。”
馥郁的春意如此甜美。
——却也令人作呕。
喉管里不停翻涌的锈猩味蓦地被阻断。
丛郁猛然睁开双眼,黑暗中,一双鎏金色的眼眸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
景元正翻身压在丛郁身上,这个姿势不算陌生,但今晚的意味截然不同,没有试探,有没有那些半真半假的旖旎。
只有不断收紧的手指扼住脖颈,令喉间的软骨发出危险的咯吱声。
同样不断收紧的还有缠在他腰腹部的藤蔓,寝衣被勒出扭曲的褶痕,布料在那股蛮横的力量下皱成一团,部分区域直接破碎开来。
令人牙酸的裂帛声如同划破寂静的尖啸,在丛郁的耳膜上狠狠刺了一下,瞬间拉回他的的理智。
现实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这里是景元的卧室,而非被金血浸透的荒星。
伴随窒息而来的,是一种奇异的眩晕。
仿佛喝醉了酒,世界的边界开始模糊,卧室的轮廓开始融化,视野中心升起的光斑开始塌陷,像一张被点燃的纸,焦黑的边缘缓缓向四周扩散,吞噬着粘稠的光线和色彩。
所有无谓的挣扎都消弭于无形,所有存在的重量都被稳稳托起。
完全被掌控的感觉带来前所未有的安心感——景元不是在伤害他,而是在确认他的存在!
暗色的眼底亮起两盏烛火,随着断断续续的呼吸摇晃,布满整间卧室的藤蔓温驯地缩回身后,沿途顺便将弄乱的装设摆回原位。
丛郁抬手,却不是要解除脖颈上的限制,而是代替藤蔓环住景元的腰,拥入怀中的太阳是真实存在的,不是只存在于他的幻想中。
被压迫的喉管艰难地从缝隙中挤出另一人的名字:“景……元。”
景元审视着丛郁,没有立刻松手而是仔仔细细地端详着丛郁的脸。
除却被迷晕的那一晚,他从未真切入睡,近来闭目养神,最多也只是浅眠片刻,让身体得到最低限度的休憩。
所以在四周响起轻微的窸窣声时,他立即凝神,思索着该以何种反应面对这场夜晚的突袭。
权衡不过一息,他决定先看。
藤蔓预料之中缠上他的身体,却不见更多越界的举动,只是要将他当场勒成两节般越收越紧。
再去看丛郁,双眼紧闭,眉心痛苦地聚拢在一起,嘴唇翕动着,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这是……做噩梦了?
树也会做噩梦?
顾不得思虑更多,趁藤蔓尚未彻底限制住他的行动前,景元双手同时撑住床面,整个人在瞬息之间完成了从仰躺到翻身的转换。
试探着唤了几声无果,便只好下重手,扼上丛郁的咽喉,若丛郁还不醒,或是真的要就此杀了他,那他的石火梦身也不是泥捏的。
指节一根一根地从丛郁的脖颈上抬起,留下几道深红色的指印。
彻底被放开后的下一刻,空气猛地灌入气管,丛郁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勉强稳住呼吸后,发绀的嘴唇一张一合。
他的声音还没恢复,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每一个字都是从被碾碎的喉咙里血肉模糊地挤出来的。
“我……”
景元盯着他的口型,以为丛郁又要说些“我爱你”之类的情话,“我也爱你”的回答已经滚到舌尖,将要脱口而出时,他听清了后面的音节——
“我恨你,景元。”
涣散的瞳孔逐渐聚焦,将上首之人的表情的表情看得一清二楚。
丛郁起身,张开双臂的架势毫无温柔可言,可悬在半空的手落下时,又是一副克制的模样。
明明是禁锢的姿态,身体却在轻微地发着抖,贴在景元后心的手掌,一动也不敢动。
“……我恨你!我、我迟早要杀了你!掰断你的手指,不正位直接治好,让它们变成扭曲的样子,再也握不住武器!我……我还要打折你的腿,让你再也无法上战场,哪里也去不了!”
还没缓过来声音一卡一卡的,含混中甚至还带着哭腔,完全失去了它该有的威慑力。
以根植于生物骨髓中的本能来看,景元应当恐惧的,丛郁确实有能将说出口的一切残酷行径带到现实中来的力量,可他只是觉得好笑。
仿佛置身于荒诞戏剧的排练现场,他正站在幕布后,旁观者这场自导自演的双人戏。
滚烫的水珠接连砸在他肩头,温热而沉重,每一颗都将他砸进泥沼更深处。
似丛郁这般非人的存在……原来也会哭啊?
景元伸手,机械性的在丛郁背后一下一下拍着,权当安慰,从泥底强行打捞起的理智竭力分析着现状。
当一个东西看起来是苹果,闻起来是苹果,摸起来也是苹果,那它就是苹果。
同理,当一个存在展现出人的躯体,思考人的情感,拥有人的渴求……
那他真的是人吗?
他的目光落在丛郁的发顶上,完美的伪装往往披着最无辜的皮,那层欺骗性极强的果肉之中,究竟是一颗腐败的真心,还是一盏甘甜的鸩毒?
无人能够承担误判的代价。
既然无法分辨——
那就连皮带核,通通焚个干净。
“我还要把你心爱的罗浮击沉,让你眼睁睁看着那些人一个个死在你面前……咳、咳——”
丛郁还在放狠话,被呛到后整个人弓起背来,脸埋在景元的肩窝里,闷闷地咳了几声,肩膀剧烈地起伏着。
景元却不能再置之不理,他双手按在丛郁肩膀上,用了些力气,将他从自己身上撕了下来。
一片冷凝的金眸对上那双被水泡到快要融化的血瞳,他一字一顿咬得认真:“你只能看着我。”
真真假假纠缠在一起,他理不清,索性也不再去理。爱也好、恨也罢,终究是只会落在他身上的东西。
景元捧起那张哭的算不上好看,却显得格外真实的脸,脸颊边被发丝压出的印记还没消退,半干的泪痕沿着脸颊蜿蜒而下,留下一层紧绷的水渍。
他低下头,嘴唇极轻地落在丛郁的眼角,吻去那点微凉的潮气。
丛郁扯动着嘴角,露出森白的牙齿,猩红眼底流淌着黏腻的执拗,一寸一寸扫过景元面上最细微的表情:“我想杀了你。”
“那,我允许你想了。”
景元没有回避那道目光,抬了抬下巴,眉头微动,聚精会神地思考了一番,然后给出了一个郑重其事的答案。
他指腹拂过错乱的泪痕,泛着病态潮红的皮肤烫得灼人,“用这样一张脸说着些威胁性命的话,景元可只会觉得……你真是犯规极了。”
舌尖卷起一滴颤颤巍巍的水珠,将咸涩的味道渡进另一人口中,那滴水珠在两人唇齿间化开,共享这一场未尽的迷离雨意。
一吻结束。
额头抵着额头的两个人呼吸都有些乱,丛郁伸手碰了碰自己的唇,像在确认刚才发生过什么。
景元松手,嘴唇退开不到半寸,气息还纠缠在一起,压低的声线只剩下气音:“可以告诉我,梦里都有些什么吗?”
第60章 同床异梦的第十六天
声带的振动贴着耳廓送进来,痒意顺着脊椎往下蔓延。
丛郁不适地扭了扭身子,从骨头缝里往外渗无处可逃的酥麻感,像是有无数只虫蚁在皮肤下面爬行。
垂下的藤锁被突兀地拉住,力道不大,甚至称得上轻柔,他顺着方向看去。
景元笑得狡黠,掌中藤锁温驯而乖顺。
完全突破社交距离的姿态让丛郁能清晰看见他虹膜中晕开的琥珀色纹路,也能感受到他睫毛扇动时带起的微风,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却让人想要屏住呼吸。
他轻轻打开床边的小夜灯,昏黄的光落在小小的角落里,为周围的一切覆上朦胧的暖色,修长的指节抵上丛郁恢复红润的嘴唇:“现在是谈心时间,不许干其他的事情。”
深夜无疑是最好的共犯。
它见不得光,所以把所有被压进阴影里的事都揽进怀中,尽数接纳;它也允许主谋在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深夜不会揭穿不容于世的罪行,因为它从来不留证据,知晓一切,却守口如瓶。
丛郁脑子晕乎乎的,灵敏的感官接收到了太多信息。
他竭尽全力克制自己不将那根手指含进嘴里轻轻啃咬,分明听清了景元说出口的每一个音节,大脑却慢了一拍才分析出其中含义。
梦里都有什么?
生理基础决定了他不会做梦,那些在脑海中不停闪回的片段只是他过往经历与不切实际的幻想杂糅而成的碎片罢了。
若他真的进入了梦境,等待他的将只有一轮漆黑的大日。
如坠寒潭的凉意要再度追上他了,那是他最恐惧的东西,黑色的潮水即将淹没口鼻,令他窒息。
——但另一轮暖阳此刻就在他身旁,蒙受荣光后,他再也不会长久地睡去,陷入不知是否还有醒来一天的安眠了。
心底欲念翻腾,手上的力道更轻了几分,连说出口的声音也在落入空中的下一刻融化:“你是想听我说以前的事吗?”
仔细想来,这确实有些不公平。
身为一日无休的神策将军,景元的言行举止几乎全暴露在外人的目光之下。
地衡司的文书会记录他的行程;云骑军的将士会传颂他的战绩;街头巷尾的说书人会添油加醋地讲述他的“神策”之名如何一次次地挽狂澜于既倒。
他有许许多多的方法可以知道关于景元的事情,官方的邸报,民间的传闻……罗浮上到处都是景元的痕迹。
而认识他的人寥寥无几,景元即使再想方设法,也无从得知他的过去。
但他不善言辞,要是一不小心说错话,惹景元不高兴了怎么办?
再去一趟穷观阵?
按艾利欧所说,在安全范围内,他还有一次向景元袒露记忆的机会,可确定恋爱关系后的蜜月度得太舒服,他暂时还不想出去……
丛郁的耳尖红了一下。
每天醒来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对方的脸,深夜睡不着的时候就翻个身把脸埋进对方的肩窝里,明明才分开不到一刻钟就开始想念。
——何等浓烈的……爱。
景元捻着手中微凉的发丝,浓墨般的颜色衬得他手腕暖意愈发细腻,泛着如玉般的温润光泽,“作为交换,若有好奇之事,景元亦可讲给你听。”
“好啊。”
丛郁眼睛亮了起来,轻轻嗅着景元衣领上柔和的皂角香,从旁人嘴里打听到的哪有本人亲口讲述来得仔细,何况景元的声音还那么好听。
两人靠着同一个柔软得要融化骨头的棉枕,像是两头互相取暖的小兽般依偎着,将蓬松的被褥充做恬适的巢穴,以供他们安歇。
丛郁一时间不知道该从哪里讲起,干脆抓着景元的手,开始玩他的手指,腕间撞色的对镯在眼底一晃。
“我不是混沌医师。”
他说着景元早就知道的事实,“初次在这寰宇间行走时,与人做了交易,才得来这层身份。”
景元指尖轻颤,挣脱微乎其微的束缚感向下滑落,没有落在晃眼的奇物上,而是悬挂在它旁边,那条与他眼眸同色的编绳。
罗浮派出的人手曾传回打探到的情报,混沌医师中确有丛郁的姓名,但更多身份信息模糊不清,难以查实。
他只当是丰饶派系的人渗透其中,暗地篡改而成,不曾想是通过交易得来?
“你在交易中付出了什么呢?”
丛郁轻轻吻着他的头发,垂下的眼睫挡住了倍显诡谲的眸色,一时间透出几分悲悯来,“我付出了一场死亡。”
景元心头一跳。
此刻丛郁的眼神——那张脸上竟出现了与药师如出一辙的神情!
仿佛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相似,如同开在不同土壤里,却绽放出同样颜色的妖邪之花。
本能的警觉串成一条看不见尽头的锁链,哗啦啦地从他脑海中拖过去,每一节都发出让人头皮发麻的声响。
“是不是很可笑?[互有保证]可以为交易双方自动筛选出最合适的目标,那人分明知道我可以救下他,甚至彻底摆脱晦暗的黑洞……
[我们不贪恋生,也不避讳死],路走到了终点,他也不想回头,只是想以人的姿态死去。”
自灭者死前的姿态狰狞不堪,大半躯体都被虚无侵蚀着,只剩下零星的碎片,勉强拼凑出“人”的形状。
那人清楚的知晓,自己死后或许会成为妨碍同伴的血罪灵。
“之后……”惊悸卡在景元的喉管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密切地关注着丛郁,生怕错过了任何一个反应。
“之后我成全了他,让他得到永恒的安眠,与之相对的,他要将过往身份尽数交予我,最后连名字都没能留下。”
这是一场失衡的交易,根源在于他们身份的不对等。
丛郁看着自己的双手,“我不太明白,但他好像……很开心?哪怕是死前最后一秒,他也是笑着的。”
得偿所愿后的滋味就是这般美妙吗?
他捧起景元的脸,轻轻啄吻着那颗悬而未落的泪痣,像是在触碰一个随时可能醒来的易碎美梦。
“所以我也很开心呀。”
所以——他必须要得到更多。
人的贪婪无药可解,得陇望蜀,周而复始。
景元给了他一只手,他就想要整条胳膊;给了他一个拥抱,他就想离得更近。拥有的越多,想要的也越多,如一场失控的雪崩般停不下来。
“好想把你吃掉啊……”
丛郁的声音轻得像叹息,眼神却因为迷蒙而显得格外深邃,探出的舌尖卷起一根手指,犬齿陷进指腹的皮肉,细细的磨了起来。
景元没有抽手,甚至在他用齿尖研磨的瞬间,微微屈起指节,不轻不重地按住他的舌苔,“好吃吗?”
丛郁含糊地“嗯”了一声,眼神又涣散了几分。
景元低头,贴着烧红的耳廓轻轻吹气,令丛郁的身体被电流击中般一颤。
指腹用力向齿间更深处送去,其中含义不言而喻,他却偏偏要往烧到极致的火焰上再浇一泼热油。
声音从嘴唇与耳廓之间那一点狭窄的缝隙里挤出来:“那就别停。”
漆黑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正蠕动着,意图侵吞洒落的光辉。
“不、不行!”
手指被突兀地推开,藕断丝连的唾液在昏黄光晕下拉出一条细细的金线,两端分别弹回各自的皮肤上,留下两道正在挥发的微凉湿痕。
丛郁按着景元肩膀,喉结不住地上下滚动,扭曲的瞳孔艰难聚焦,终于被欲望浸泡得快要融化的视野中找到一个锚点:“现在还不可以!”
他还没得到景元长辈的认可,也没真正成亲,怎么可以……!
爱是克制……对,他要克制!
他慌慌张张地翻身下床,被床单绊得踉跄后,嗖的一下钻出窗户不见了踪影。
夜风从敞开的窗户灌进来,吹散满室的旖旎。
担忧的情绪尚未浮上心头,景元便看见一节藤锁从窗棂处蛄蛹蛄蛹爬了过来,顺着床沿攀上他的手腕。
他轻轻扯了扯,“丛郁?”
窗户上方出现一个倒挂的人影,满头墨发垂落下来,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飘忽不定的眼睛,“我……我今晚上想晒晒月亮。”
“要我陪你一起吗?”
“不用,你自己睡就好了!”
景元闭上眼,毫无睡意。
感知范围内,属于丛郁的气息生机浓郁,很好辨认,标志着他所在位置的那块区域仿佛在左上方的屋顶扎根了般一动不动。
窗外的颜色从浓稠化开,树影的轮廓渐渐清晰——夜晚将要结束了。
破晓不是恩赐,它是毫不留情的裁决者。
忘掉这段悖谬的经历吧,否则在毒牙咬破咽喉之前,刀锋会率先由内向外地刺破心脏。
景元躺回温暖的被褥间,握紧掌心中存在感极强的锁链。
它真该长出荆棘的。
黎明前夕的凉风吹了许久,才带走丛郁脸上的温度,摸着不再滚烫的脸颊,心底庆幸不已。
差一点……差一点就!
他吞下不断滋生的涎液,既然景元这么想要,他也得加快进度才是!
丛郁在心里给自己打了一针强心剂,有着被磨平的金色指甲的手在空中招了招,不久后,一只机巧鸟缓慢地飞近,本该镶嵌着蔚蓝色眼瞳的眼眶空无一物,只是在执行着被预设好的指令。
那双猩红的眼眸微微弯起,嘴角弧度上扬。
与在卧室里舒展的笑截然不同,此刻的笑意里没有温度,只带着孩童般残忍的天真。
外面那群人很识趣嘛,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他逗弄着没有自我意识的鸟儿:“真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