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同床异梦的第七天
人类的身体好可怕,居然能承受那么多的快感。
又一次练习完毕的丛郁躺在床上,表情沉重地想。
墨色的长发铺散在枕面上,有几缕垂到了床沿以外,在空气中微微晃荡,好像还在回味方才的余韵似的,时不时地抽动一下。
景元也好厉害,在能让自己冲昏头的愉悦中也能保持理智的清醒。
以他的恢复能力,弄出来之后四肢都会酸软一阵,其他普通人究竟怎么才能完成更进一步的事情?只靠习惯成自然就可以吗?
“嗒”的一声,门轴丝滑转动,只发出来一点轻微的响动。
景元回来了。
和墨色长发一同铺展开来的藤蔓带着某种压抑不住的雀跃探进光线中,接过他手里的东西,最后将丛郁本人也托了过去,搂着他的脖子哼哼唧唧地蹭来蹭去。
换来了温柔的轻哄:“今天不是有了进步吗,怎么还不高兴?”
就是因为太高兴了啊!
景元的动作细致得让他可以清晰地感受到指纹的走向,沿着轮廓滑动和收紧按压的动作也喜欢得不得了,每一个力道都恰到好处,每一次停顿都在最舍不得停下的位置。
他甚至还怀疑起景元是否也有他的权能,否则一个纯种人类为什么能如此精准地读懂他的身体?
确实多坚持了一段时间,适应力极强的身体渐渐变得能够接受更多的快乐,也没有再生出差点死去的错觉。
——实在可惜。
丛郁手上更加用力,像一只终于被允许靠近主人的大型动物,贪婪地嗅着对方身上的气味,昨晚洗澡之后皂角的清香还没彻底散去、出门一趟也带回来了阳光的暖意,还有……
他鼻子动了动,“好甜,你是去蜜罐子里滚了一圈才回来的吗?”
“今天不想吃棉花糖了?”景元点了点下巴,下颌的线条在日光下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示意他打开盒子。
尽管少焉只要求了昨日午时的一顿,但谁也不知道他下次会在什么时候发难,景元不是那种会等到山穷水尽才想办法的人,既满足了他内心深处的欲念,自然也不会忘记再给他更多。
各色的甜食摆了满满两层,若非要保护好最上面的棉花糖外表不被挤压变形,青镞恨不得直接把盒子缝隙都填满。
丛郁想要。
丛郁得到。
他取出一朵完好无损的棉花糖,像握住了一小团云,轻得几乎没有重量,两三下塞入口中,棉花糖在舌尖上融化的速度比他预想的还要快,细细的糖丝在口腔中变成一层均匀的甜膜。
好甜,是景元爱吃的味道。
丛郁撩起景元一侧的鬓发,嘴唇贴了过去,交换一个云朵味的吻。
棉花糖融化后的甜膜从丛郁的唇上转移到景元的唇上,将两个人的呼吸黏在了一起。
景元睫毛颤了一下,鎏金色的眼眸在极近的距离里微微眯起,享受着这份不请自来的甜蜜,他甚至微微张开嘴,让那个吻再深入一些,让舌尖上那点残存的甜味被共享得更加彻底。
分离时,拉出一道暧昧的银丝。
景元平复着略显错乱的呼吸,指腹拭过水痕:“就这么喜欢?”
银丝断在半空中,在落到两人衣服上之前被藤蔓夺去,操控着这一切的丛郁舔干净嘴角,双眼闪闪发亮:“当然!”
——最最最最喜欢你了!
藤蔓如同举着圣物的祭司一样,将那只装满甜食的木盒稳稳地托在半空中,小心翼翼地越过两个人纠缠的身体,避免被两人接下来的动作打翻。
这可是景元特意给他准备的东西!
舌尖上淡去的欢欣流进心底,丛郁按倒大白猫,狠狠吸了个够才肯放开。
与之相对的,他的头发也被揉成了一塌糊涂,过长的末端直接打成了结,像一团被猫玩过的毛线团,很难说景元到底是不是故意的。
他甩甩脑袋,头发自行散回瀑布一样垂落的状态,得意洋洋地看向顶着一头蓬松乱毛的景元,“哼哼,要我帮你梳吗?”
丛郁昨天早上就很在意,景元换衣服都是懒洋洋的动作,怎么束发就那么快,怕自己再去抢他的发绳?
一衣柜的衣服都给了,不至于这么小气吧?难道其实景元真的不愿意,只是不好意思拒绝?
他不想让景元为难,还好早有准备……
“你来?”景元的声音里带着刚被亲狠了的沙哑,尾音却懒洋洋地翘起来,他偏过头,那双鎏金色的眼眸从睫毛下方望过来,似笑非笑,“连自己的头发都是靠甩散的,还会给别人梳头?”
以前和咪咪下水玩闹、或是不小心淋到雨之后,咪咪也是这样甩两下,一身湿漉漉的毛就干掉大半,把水都甩到了他身上,还要睁着那双圆眼睛,看起来无辜极了。
当然,之后还是会被他抓进浴室里一起好好洗干净。
但少焉不是他养的猫。
而是一棵披着人皮的树,如今更是时不时地暴露他与常人的不同之处,仿佛在提醒着什么。
“我当然可以!”
面对恋人怎么可以说不行!
丛郁瞬间支棱起来,藤蔓拉过椅子与落地镜,景元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喂——”,就被抱起放了上去。
枝叶在他手中生长,定格为木梳的模样,上面刻着细致的银杏纹路,每一片叶子都栩栩如生,梳齿根部是天然的光滑圆润。
“我要进来了。”
景元唇角微动,意识到他是在等自己同意:“好。”
被提前拭去尘埃的光洁镜面如一池春水,把他们的动作照得纤毫毕现,连浓密的睫毛抖根根可数。
梳齿在他的发间穿行,丛郁的手指偶尔会擦过他的耳廓,每一次都像是被烫了一下似的飞快缩回去,然后又忍不住再碰上来。
景元肩膀放松下来,呼吸变得平缓而绵长,舒服得就差打呼噜了,他抓住那只不专心的手,“别玩了,景元的耳朵又不是什么玩具。”
“可是捏着很舒服啊,”丛郁得寸进尺地低下头,将嘴唇贴在景元的耳尖上,呼出的热气钻进耳道里,“作为交换,也给你捏捏我的耳朵?你喜欢持明族的吗,还是狐人那样的毛茸茸?”
他的身上随即出现其他种族的特征,蓬松的大尾巴有自己想法似的,直往景元怀里钻。
“长尾巴的感觉有点奇怪……怎么样?手感如何,要不要再调整一下?”
景元弹了弹尾巴尖,特征可以改变,那外貌呢?是否只要他完全熟悉了另一个人行为举止,就可以伪装成那个人?
如果有一天,少焉想要复现他的模样——
“还是你原本的样子好看。”
梳齿最后一次从发尾滑过时,丛郁的手指停了下来,日光落在那些银白色的发丝上,碎成曾经只在他梦境中才会出现的光。
没有简单地梳成半马尾,那太敷衍了,而是曾经见过的复杂编发。
如今他的手也可以这般灵巧了啊。
丛郁的指尖在那些编辫间穿过,挽起最后一缕发丝,手心再度升起光辉,浓郁的生机凝固成木质纹理,以一种近乎贪婪的速度向上攀升,表面铺开一圈又一圈的年轮,末端缠绕出轻浅的花蕾。
他将发簪插进素练般柔顺的白发中,“好啦,你觉得怎么样?”
景元抬头,撞进一双带着笑意的血色眼眸,微微下坠的眼尾挂着显而易见的期待。
镜子里的墨发青年浑身透露着妖冶到非人的艳丽,哪怕刻意给他换上浅色的衣物,也依旧如开在暗色深渊中的靡丽之花,分明已经将剧烈的毒性写在表面,却仍无法掩盖半分其致命的吸引力。
他沉默片刻,嘴角逐渐上扬:“很美。”
景元偏头,拨弄了一下那几朵含苞待放的海棠花,触感真实,是活物。
“它们能维持多久呢?”
花瓣缓缓绽开,如正在呼吸一般颤动着。
“永远。”
丛郁双手搭上景元的肩膀,感受着下方肌肉的轮廓,看向镜中姿态亲密的两人。
任何言语都无法作为承载的媒介,他只恨不能让景元翻开他的大脑,直接连通思维,将那些连自己都还没来得及厘清的东西一股脑地倾倒进去——
他呼吸停了一拍,郑重地许诺道:“只要我还活着,它就永远不会枯萎。”
“这样啊……谢谢你的礼物,我很喜欢。”
景元打量着自己的新发型,勾住垂落下来、却并不属于他的墨色长发缠绕在指尖,弯折处泛着光泽,浸出一点扎眼的春意。
老宅是自仙舟古时传承下来的园林风,花草山水相得益彰,即使地衡司与工造司速度再快,也无法在短短几个小时之内铲除院内所有植物,将一侧角落掘地三尺,又恢复成正常的设计模样已是极限。
为避开少焉耳目,自己这几回便是在那处接引机巧鸟,终究还是惹了他不快吗……
丛郁顺势俯身,下巴几乎要贴上景元的发顶,“喜欢的话,可以再……嗯?”
话说到一半,声音戛然而止,徒留让人不安的寂静。
景元下意识看了过去,那双猩红的眼眸正半眯起,虹膜的颜色变得更深更浓,如同锁定了猎物的捕食者,所以的注意力聚焦在一个点上。
——却不是在看他的方向!
若隐若现的窸窣声明显起来,几秒过后,藤蔓打开房门,卷着一个长长的条状物品,递回它的主人面前,像是在献上一件珍贵的战利品。
景元认识那是什么,身体不由得一僵,更不幸的是,少焉也认出来了。
尖利的指甲刮擦过略带划痕的剑身:“哎呀,小彦卿的剑……看起来不太听话呢。”
第52章 同床异梦的第八天
即使早已奔向太空,家庭关系的处理对人类来说仍然是一个棘手的问题。
自从得知景元收养了一个小孩后,丛郁就开始思考,如果那孩子不接受自己的存在,该怎么办?但排在前面的恋爱攻略显然更为重要。
先学会如何让景元喜欢他,再考虑如何让景元的家人喜欢他,毕竟如果景元不喜欢他,彦卿喜不喜欢他都没有意义。
抱着见招拆招想法走到今天,真面对起难题时,他还是不知道还怎么做。
之前有和彦卿拉近一些关系,结果在知道他的真实意图过后,那孩子对他的好感还是骤降了吗?
丛郁无意识地挠着手里的剑,书上说了,在单亲家庭中长大的孩子很难接受自己监护人找的下一任伴侣,尤其彦卿还刚好处在情绪波动最为强烈的青春期。
该怎么解决才对,要是连这样的小事都解决不好,景元一定会对他失望的。
——那种事情绝对不行!
总之,先去好好沟通……
“要一起去见那孩子一面吗?他应该很想你吧?”
尖锐的嗡鸣碾过耳膜,刺得景元太阳穴突突直跳,好像有谁在他颅骨内壁用小刀刻字,尽管事实也和这没什么区别了。
指甲的主人似乎很享受这个声音,剑身在他指尖下颤栗,发出连绵不绝的悲鸣,终于舍得放开的那一刹,嗡鸣戛然而止。
随之而来的却是噩梦般的低语。
彦卿……他一手抚养长大的孩子,比他更为惊才绝艳的剑士,决不能就此折没!
云骑上阵,生死由不得他操心,无论是面对镜流或者刃,他都不会太过担忧,尽管故人不再只是他的旧友,可一个人的底色是不会轻易改变的。
但这是少焉,是永不知足的非人之物。
景元抓住垂落的墨色发丝,狠狠一拉,迫使那人将迈出的脚步收回。
如果可以,他更想在那个项圈前面添上一根陨铁打造的锁链,好将眼前的大型凶兽彻底囚禁在牢笼中。
手掌攀上清晰的下颌线,用力一顶,不由分说地撬开紧闭的齿列,指节重重按上舌苔,几乎要掐进肉里,“先生不是对景元许诺过,只看着景元一个人吗?为何要向他人投去视线?”
被外物侵入导致无法合上的嘴角微微动了动,柔软的舌头绕着指尖打了好几个转,那双被鲜血染透的眼睛才堪堪亮起。
因嘴里的阻碍,丛郁声音含混不清,“所以,我才在征求你的同意啊,景元。”
景元扯出一个笑容,啊,竟然还给了他选择的权利吗?
他当然是——什么都不选。
“刚才被打断的那句话是什么?再讲给我听听吧。”
丛郁眨了眨眼,轻轻环住景元的脖颈,掌心贴在心脏的位置——这回他没有判断错误了,“如果喜欢的话,可以再说一句,你爱我吗?”
景元沉默着回馈给了他许多爱意,却鲜少从那张吝啬的嘴里吐出一句完整的情话来,尽管那些被做出来而非说出来的爱意,每一个符号都已经长进了他的骨头里,他也还是想听。
明明最初觉得只是能待在景元身边便好,如今却想要更多,明明最初只是想喝一口水,最后却恨不得将整条地下河都纳入自己的根系……
不过这倒也无妨,生灵本就拥有贪婪的底色,否则[贪饕]的奥博洛斯怎会强到那种地步。
就连景元这般的完人,对他的欲念不也在日渐增长吗?
“景元,”丛郁眨了眨眼,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你爱我的,对吧?”
倘若是否定的结果,那他……
景元垂眸。
少焉放在胸膛的手掌几乎要嵌进他自己的血肉里,意图剜下那颗鲜红的心脏,将跳动的痕迹尽数展现出来一般。
他也确实这样做过了。
景元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这个怪物……丛郁口中吐露的爱意,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
那句“我爱你”是真的发自内心,还是只是藤蔓缠绕猎物时的本能、花朵分泌蜜汁时的引诱,是一切捕食者都会使用的、让猎物放松警惕的手段?
不,如今思考这些没有任何意义。
他是罗浮的将军,他的每一个决定都关系着无数人的生死,他不能把希望寄托在“或许”上,不能把筹码押在一个怪物忽然有了人心的可能性上。
他转身,双手紧紧抱住墨发青年的腰,长叹一声:“我当然爱你。”
……那他也不是不能接受。
深思熟虑后的丛郁想通了,他只是一盏飘荡的磷火,又怎能奢求得到太阳的全部光和热呢?
但是,他刚才听到了什么——那轮高悬于天的太阳竟真的有主动奔他而来的一天!
可太阳的辉光越是夺目,被照耀之物投下的影子就越是渺小,最后,连一处狭窄的容身之地也趋近于无。
所以……
我恨你。
他的嘴唇徒然地一张一合,被滚烫温度烧毁的声带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最恨的就是你了。
很快,苏生的细胞带来一阵痒意,沿着喉咙向上蔓延,丛郁咳了几声,将嘴里的东西咽下去,附在景元耳边,用最小的气音轻声说道:“我听见啦。”
浓重的铁锈味萦绕在景元耳畔,转瞬之间消失不见,快得仿佛是他的错觉。
“就算没听见,我也可以随时再讲给你听。”
只需要付出区区几个音节,加起来的时候不会超过五秒,比唤出石火梦身还要短些。
摆在他面前的问题亟待解决,眼角余光中,那柄青色飞剑上的划痕很浅,只需轻轻一抹便可擦去,是少焉刻意收了力道的结果。
彦卿不是如此冲动的性格,那孩子身上一定发生了什么事,今早没有传来坏消息,那就是才发生不久?
景元松开环在丛郁腰间的手,贴心的抚平他弄出的褶皱,“丛郁,你只能看着我。”
那双猩红眼眸里的烛火跳动一瞬,裹着蜜糖的甜腻语气覆盖了血色的阴影:“好呀。”-
议事厅内气压很低,凝滞的空气将一切都嵌了进去。
飞霄转动着手里的武器,锋利得有如实质的杀意弥散开来,并非针对房间内的任何一个人,而是造成如今骑虎难下局面的始作俑者。
得知步离猎群的阴谋后,她们已经尽量减少了驻守在洞天外云骑内的狐人数量,竟然还是被步离人钻了空子!
意气风发的少年骁卫耷拉着头,再不见骄傲,“是我的错,没能守好住处,让敌人潜了进去。”
知道他爱买飞剑的人不少,最近他又常常驻守前线,不是在洞天外巡逻,就是在军营里候命,一时疏忽,竟酿成如此大祸。
将军与丛……与少焉对峙至今,不知道付出多少难以承受的代价,才让岌岌可危的局面暂时稳定下来,符太卜和青镞策士长为了转移居民的事忙得不可开交,自己却什么都帮不上,反而还拖了后腿。
当真有愧将军的教导!
“是敌人其心可诛,莫要自责。”飞霄散去武器,揉了揉彦卿的头权当安慰。
彦卿嘴唇翕动了一下:“……多谢天击将军。”
怀炎捋着自己的胡子,他本该在演武仪典召开前夕到达,可如今的罗浮没有那个余裕,所幸召开圣殿的小道消息流传范围不大广,也尚未被官方证实,就此终止也不会有损仙舟的声誉。
提前赶到的烛渊将军沉吟片刻。
有关少焉的情报他都看过了,钟情于伪装的非人之物,即使对此不满,也应当会掩饰几分,做出个彬彬有礼的伪善模样。
又有神策将军在旁周旋,料想仍有挽回的可能。
三位天将同处一舰,若非顾及普通民众,他们本不该如此束手束脚。
列席会议上,景元为罗浮争取到的时间不多,但这几天都按照他的设想,平平稳稳地度过,若是能一直这般顺利,仙舟联盟将以最小的代价,取得最大的胜利。
“暂且……”怀炎的话一顿。
霜雪伴随着无边凉意降落,寒风裹挟着冰碴,碎成一地的月光。
镜流缓缓踏步而入,迎着所有人的视线,被丝带遮蔽的眼睛看向彦卿的方向,她的声音和她的人一样冷,“习剑不可有一日荒废,你没有守时,我便亲自来了。”
彦卿喉咙一梗,擅自动用将军手令,前往幽囚狱找师祖学剑的事还是暴露了。
“何事耽误了你的行程,又是何事……才让诸位聚集于此?”曾经的剑首提着无鞘的剑,一步一步走到中心,寒芒指向正前方的符玄。
“告诉我——景元何在?”
失去针对药师的利器本就令她痛恨不已,身在幽囚狱底也无法阻隔的风雨气息从四面八方的墙壁缝隙中渗出来,带着她最讨厌的恶臭味道。
狱卒们的闲谈、彦卿的紧绷表现都在表明,罗浮上发生了足以翻天覆地的变化。
冰棱在烛光下折射出冷白色的光,落在符玄案上密密麻麻的卦象和批注的正中央。
“景元何在?”
符玄并指,不紧不慢地拨开近在眼前的锋芒,递出一沓记录,“前辈看完,还请冷静些,不要浪费了他的牺牲。”
镜流默然接过,仔细翻阅起来。
她咀嚼着那个出镜率极高的名字,眼中血色翻涌,又被她强行压下。
“——少焉。”
安静到异常的庭院外只余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被叫到名字的那人却丝毫没有要回头的意思,只是又与身旁的白发将军说了些什么,才缓缓投来视线。
“好久不见呀,镜流前辈,真高兴今天能在这里见到你。”
第53章 同床异梦的第九天
“你要见他?前辈莫不是忘了本座方才说的话!”符玄重重拍着桌子,几滴墨汁落在摊开的卜算图上,将密密麻麻的卦象洇成一小片黑色的污渍。
时至今日,能接近那处宅邸的唯有以自杀式袭击往里投入了那柄飞剑的步离人,一身血肉顷刻间被盘踞在地底的触手吸食殆尽的影像此刻正在光屏上播放!
何况少焉比曾经率军攻打罗浮的倏忽更为棘手,能诱发魔阴身的能力实在可恶,而镜流、镜流可是在几百年前就已经堕入魔阴了啊!
……就这么过去,和送死有什么区别?
“那不是正好吗?”
死死压抑着笑意的声音从镜流的喉咙里挤出来,符玄才惊觉自己将话说了出去,“什么?”
前代剑首摘下覆眼的丝带,语气暗藏期待,自天启中寻得的弑神计划中途夭折,而她再难有下一个神志清醒的百年了。
“你们一直想要试探少焉的容忍度?让我去。”
偷来的每一天都是需要偿还的,她是罗浮的罪人,也没有再度面见元帅的必要,如今的罗浮上,两位天将还有其他的用处,只有她是一柄不会被轻易折断的、锋利到足以得到更重要情报的剑。
镜流的语气不容置疑,但在看着有所动作的怀炎时,还是淡去几分尖锐,“在这里动手可不是个好主意。”
怀炎仰头,曾经从尸山血海中活下来的小女孩,如今已经长成大人了啊,“老朽只是想说,注意安全。”
镜流一怔:“……我知道了。”
少焉的根系只盘踞在庭院之下,对领地的边界划分得异常明确,就连此时此刻,也只是站在门内的树荫下,整个人像被一条看不见的线钉在了那个位置上,从容得仿佛他才是此间主人。
同样猩红的两双眼睛视线相对,对方微微歪了歪头,探出卷着长剑的藤蔓,“前辈这是要和我打一场的意思,还是只想将剑拿回去?”
末端的枝叶对着镜流身后跟着的彦卿挥了挥,下意识打了个招呼。
丛郁没想到还能额外见到镜流,在他原定的计划中,今天要面对的只有彦卿,两人都来者不善的模样,取得家人的认同这一步,他终究还是难以跨越吗?
幸好药师不会插手他的恋爱进程。
他可以接受镜流的试炼,但景元就没必要再受药师的赐福了吧,那可是……相当痛苦的经历啊。
镜流气息一沉,上下扫视着许久不见的徒弟,确认他没有缺胳膊少腿,视线在后脑那只生机勃勃的发簪上一顿。
那就是少焉加诸与景元的限制吗?只需轻轻一探,就能刺穿颅骨、搅碎大脑,一言一行都要处于他的监视之下,当真狂妄!
“你既叫我前辈,”她缓缓拔剑,不再压制心底的破坏欲,“那就让我来指点几分你的剑术,如何?”
景元手指一颤,从彦卿的表情中看出端倪,瞬间明白了镜流要做什么,他拉住身旁之人的袖子,加重语气道:“丛郁,记得吗,你只是我的医师。”
“诶,不乐意让我去吗?”
丛郁顾及着是在长辈面前,景元又面皮薄,收敛了几分动作,枝叶为即将到来的分离抖出不满的弧度,又被占有欲极强的话语很好地安抚下来。
他迟早要面对的呀,只是分开一时半刻,完全可以忍受……
“放心,我当然记得。”
松开的手指没有抓住温凉的衣袖,而是任其滑落,得到承诺的景元顿时松了一口气,又为自己的态度感到惊奇。
什么时候……竟如此信任少焉了?就因为少焉从来没有对他撒过谎?
防线早在镜流出发前便再度后撤,做完疏散工作的附近数十个洞天空无一人,给他们留下了足够宽敞的决斗场。
丛郁久违地踏出院落,脚下枝叶生根发芽,构成独属于他的王座,他张开双臂,如拥抱一般坦然,“前辈,我会让你感受到我的诚意。”
看着吧,他一定是足以让景元托付终身的良人!
镜流将剑握得更紧,体内没有异状……少焉不屑于以此来击败她?
她问出早已知道答案的问题,“你的剑术,从何学来?”
“你看出来啦。”相较于镜流的警惕,丛郁姿态随意,拿着彦卿的剑挽出个剑花,那是与在场所有人一脉相承的起手式。
“刃……或者说应星,他可是追着砍了我好一阵子呢,学艺不精,让前辈见笑了。听说他的剑术也是前辈教的,需要我学着小彦卿叫你一声师祖吗……啊,那样辈分岂不是乱套了?”
确实如他所说,学艺不精。
镜流抬眼,墨发青年浑身都是破绽,形体涣散、握剑的方式也不适合发力,他只是在模仿“握剑”这个动作,奈何布满场地的藤蔓会替他拦下每一道近身的攻击。
也是,对少焉来说,四肢才是不常用的工具吧,斩断的藤蔓会在下一刻接上、造成的伤势会在瞬息间复原。
——这个杀不死的孽物!
镜流下手越来越狠,完全没有顾及周围的地形,地砖破裂,碎石飞溅,被根须和枝条纠缠着的地面像被犁过一样翻卷开来,露出下方还在蠕动的土壤。
丛郁才不管外面的东西,他只在乎那座宅邸是否完好,挡了几下之后,干脆织出一片幕布,将院落隔离与战场之外。
彦卿身法迅速,两三下跳到景元身边,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将军……”
大白猫揉了揉小燕子手感超好的头发,“我无事,难得才有了这几日的闲暇,可别急着催我回去上值呀。”
他说的轻松,可彦卿不需要感受不远处的刀光剑影,也能知道将军这段时间一定耗费了更多的心神,才能争取到更多撤离的时间。
少年骁卫专注地观摩武艺,心中满腔不甘,若是他再强一些,是否就能……
丛郁姿态闲适,每一步都踩在剑光的间隙里,仿佛应对的不是道道杀招,而只是走在寻常的散步小路上,从容地避开拦路的树枝。
他捏碎一块冰晶,继续说着拉近关系的话:“前辈回仙舟一趟,有没有去见过小白露?我送了一些礼物,她看起来很是喜欢,可惜最近没什么见面……”
饱含怒气的剑锋在他脸颊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势,割断的发丝纷纷扬扬,飘洒在空中。
“……的机会。”
丛郁手指抚过正在流血的侧脸,带下一层金色的辉光。
镜流的攻势比想象中更强,他不得不调动本体的权能才能应对,要想取得家长的认可,果然没那么容易啊!
削落的墨发化为刀锋般的叶片,追随着镜流的脚步扎入冰面中,泛着金血的伤口不但没有复原,反而被撑得更大。
舒展开来的枝叶瞬间占据半张脸,开出与眼眸同色的绮丽花朵,红与绿的极端对比显出森森鬼气。
上一次真的在现实中受伤……是在三百年前吗?
他恍惚地回忆起来,身体站在原地不闪不避,设下的几层防护被冰霜破开,眼看下一道剑芒即将再对他造成伤害时,煌煌雷光落下,在两人之间斩出几尺深的沟壑。
镜流一顿,随即再度攻去,已然恢复神志的丛郁驱使藤蔓缠住她的四肢,摩挲着腕间出现开裂痕迹的对镯,“点到即止吧,前辈。”
不见清明的血眸只是盯着那张鬼魅般的面孔,周身的束缚在剑气中不断撕裂又复原。
半晌,镜流呼吸不再急促,生生咽下口腔里的铁锈味,心中恨极。
白珩、白珩!
是她无用,连寿瘟祸祖座下走卒都无法抹杀,更遑论斩下天上的星星!
她看着自己的手,白净、修长,没有染上深入骨髓的血色……恢复理智的速度也比往日要快,除去罗刹早前提供的帮助,那就是少焉对她动了手脚?
哈!
她是否还要感谢这份仁慈,没有再让景元狠下心来弑师一回?
景元扶起镜流,轻声道:“师父,带彦卿回去,这里交给我。”
少焉正在兴头上,不会再做出更过分的举动,回过神来发现真切地受伤过后,或许将暴怒不已。
但他一定不舍得直接破坏掉自己这个称心如意的玩具。
景元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将解放神君的卷轴仔细卷起,收在袖中。
以及……他确认了一个至关重要的猜测。
比起短暂出现过、又随时可以丢弃的虚影,这具身躯与本体的联系显然更加紧密,联盟暗地里的计划,行之有效!
伤口复原的丛郁安静地站在他们身后,尽管受伤,那也算他赢了,失去理智的才是真正的输家。
镜流前辈有认可他的实力吗?
无声的对视中,镜流读懂了景元未说出口的话,率先移开视线,不去看那如同如同将要带走获胜后的战利品一般缠住景元手臂的枝条,“剑,还回来。”
藤蔓卷着没有一丝划痕的长剑递了过来,胜者语气高高在上,似是好心提醒:“没问题。小彦卿长长记性,下次可别再让武器落到别人手上,不然产生什么误会,就不好了呀?”
四周地面如活物一般涌动着,砖石自行生长,补全了破损的部位,很快恢复平整。
镜流握紧手中的剑,抓住小孩的后领,几个跳跃,身影迅速消失不见。
防线最前端,飞霄负手而立,看见完好无损归来的两人,攥紧的手指终于松开,“情况如何?”
镜流递出昙华剑,上面还残留着在沾染上的一瞬间便被冻住的金色血液,“幸不辱命。”
第54章 同床异梦的第十天
层层叠叠的绿意在比肩而立的两人身后合拢,再度将装饰华美的囚笼牢牢锁住。
丛郁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脸上刚愈合的部位,受伤的感觉真是久违了,让他没办法不想起曾经,根系弱小得连干裂的地面都无法穿透的时候……
如雨一般的亲吻代替手指落在愈合处,沿着那道已经看不出痕迹的伤口轨迹挥洒着恩泽。
丛郁眉梢轻轻一跳,新生的皮肤比周围更敏感,景元的嘴唇碰到那里的时候,便会激起一阵细细密密的酥麻感。
景元这是在安慰他?
他没关系的,只是一道小小的伤口,要是落在本体上,甚至在被发现之前就会痊愈,完全不会留下任何伤疤。
也没有……
很痛。
——他果然还是讨厌疼痛。
丛郁收回尖利的指甲,一根一根扣住景元的手指,空余的手点上嘴唇,压出的缝隙中露出一点牙齿:“别只亲脸呀。”
景元顺着他的意思贴了过去,悬在眼角的泪痣随着弯起的眼眸上扬,过近距离间的吐息格外炽热,“得寸进尺。”
在舔舐伤口前,他犹豫过,想要先行确认那处伤口是否会再度破损渗血。
他们交换过很多次体/液,但由少焉捏造而成的这具躯体中流淌的血液是与常人一般无二的鲜红,而非彰显着药师祸迹的金色神血。
这也是他唤出神君终止对战的原因之一。
不只是为了安抚少焉不稳的情绪,倘若他的身躯损坏到连以均衡神体为根基的奇物也无法压制形体的地步,以此为锚点降临到罗浮的,就该是那棵盘踞在谒寿净土数百年的巨树本相了啊。
现在还不是时候,收网前夕,总要先付出些更多令其满意的饵食,才能得到满意的收获。
景元的手指从丛郁的指缝间抽出,沿着他的手背向上,停在那截被深色皮管禁锢的脖颈上,指腹压着项圈的边缘,感受着下方正在随着吞咽而上下滚动的喉结的震颤。
压不住的呼吸变得又急又浅,带着每一次看见看见对手一步一步走进自己预设好的陷阱里时,肾上腺素飙升,一场暴风雨降临前的最后的兴奋与震颤。
果然还是需要拴上一条锁链,扯着才更顺手……
是夜。
丛郁披上新的寝衣,走出浴室,没擦干净都水滴顺着脚踝滴落,又被从墙角暗处蔓延过来的影子吞没。
景元的下属使唤起来真方便,才说完要求没多久,机巧鸟就将东西送了过来。
晚饭时总觉得景元不是很开心,因为自己没有邀请镜流和彦卿留下来吃顿便饭?可他不太想要其他人来打扰他们的生活。
景元在彦卿面前是一个样子,在镜流面前是另一个样子,在他面前又是一个样子。
他有些嫉妒他们。
和景元在一起,时间本就变得快了许多,他从来不知道时间可以过得这么快,要是再分些出去,留给他的只会更少!
所幸,还有独属于他一人的夜晚。
丛郁坐了下来,重量将柔软的床垫压出一个凹陷,躺在床上的景元对如此明显的动作没有丝毫反应。
——那是当然的。
他提前散布了迷香,为防景元发现,还特意选了无色无味的款式。
即使沉入甜美的安梦,白发青年眉头依然紧皱着眉,是很少对他露出的、包含了负面情绪的真实模样。
藤蔓稳稳托起景元的身体,以拱丛郁仔细打量。
手指将皱成一团的眉毛揉开,划过那颗细小的泪痣,顺着下颌线来到喉结,略显凌乱的发丝正搭在上面,柔软的末端探进束领里衣中。
丛郁的喜好和景元大相径庭,他更偏爱宽松的衣物,一如此时连腰带都只松松垮垮打了个结的寝衣,锁骨下方那片苍白而结实的胸膛大半裸露在外,腰带系得松到好像只要他动一下就会散开,可他不在乎。
即便是强行要求自己披上人类的皮囊,可至今他依旧不太明白,人为什么要对自身加诸许多约束,走上巡猎的命途行者更是如此。
要是有了喜欢的东西,想方设法得到不就好了,何必对自身的欲望加以粉饰呢?
丛郁低下头,深吻过去,后者的呼吸在那一瞬间乱了一下,舌头在睡梦中本能地试图推动,尝试了几下没成功后直接放弃,大有一种随遇而安的姿态。
转而轻轻含住饱满的耳垂。
从毛孔中流露出来的紧绷气息久久不散,在睡梦中依然无法完全松弛下来吗?
——景元需要放松。
细碎声中,藤蔓攒动着靠近,纽扣被枝条的末端轻轻一顶就从扣门里滑了出来,胸怀坦荡。
正好方便他咬上去轻轻舔舐。
景元很喜欢摸他的脖子,尤其是在戴上项圈后,景元会摸得更频繁,指尖勾住皮圈的边缘,将他的头拉低,拉到能接吻的高度。
要不要再添上条锁链,方便景元把他拉过去?
愈发锐利的尖端陷进皮肉里,留下一个个充血的齿印,艳丽的垂丝海棠与白皙的皮肤形成了极强的视觉冲击,趁它们还没来得及消失,乐此不疲地再度覆上一层。
丛郁喉结滚了一下,那些充血的花苞在他喉咙里结了一颗颗又甜又涩的果子,想咽下去,又舍不得。
他小心避开散乱开来的白发,那双褪去了所有锋利与防备的眼眸依旧紧闭着,但他知道,当它们睁开时,亮起怎样的光辉会是如何的璀璨。
如太阳一般,明亮而温暖。
是他在阴冷的星系间,唯一能够感受到的虚幻热源。
丛郁俯身,额头轻轻抵住景元的眉心,闭上眼睛,开始在脑海里描绘那道光的形状——
想象他突然睁眼,瞳孔里炸开无赦雷光;想象他怒目而视,投来会烫得自己灵魂都在震颤的眼神……
沉睡的太阳不会给出更多反应,只有缺氧难耐的胸膛在上下起伏着汲取氧气。
他抓过那只无知无觉的手,能单手拿起万斤武器的指节此刻柔软得被抽走了全部的力气,任他一根一根地将它们掰开又合拢。
舌尖期待地舔过嘴唇,本想着自己偷偷练习一下,下次给景元一个大惊喜,奈何缺了点环节后总是不得要领。
现在,他终于知道缺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了。
——活着的温度。
打破寂静的粗重呼吸在朦胧的黑暗中显得格外冒昧,每一次从胸腔里挤出,都带着抑制不住的急促。
细小的枝叶覆上指节。
人类的躯体无法完全被理性控制,它有属于自己的一套行为逻辑。
而丛郁无法像景元那样完美应对,他分辨不出交织在一起的感受究竟哪方占据了风,也理不清其中本该渭泾分明的界限。
等景元醒来,和他商量一下能否将指甲再留长些吧……
丛郁绷紧肌肉,平复着错乱的呼吸,微微眯起的猩红眼底一片空茫,瞳孔涣散着,几乎快要融化。
怎么感觉比景元亲自动手还要舒服,自己进步得这么快?
不确定,再做几组实验对比看看。
天光乍破。
丛郁清理掉所有痕迹,将自己塞进被子里裹住,侧过身屏住呼吸,一根一根数着浓密的睫毛。
失去意义的时间徒劳奔走,直到那双金眸终于缓缓睁开,对上一张绽放的笑颜:“早上好!”
“早上好……”
尚未彻底清醒的景元含含糊糊地回应了一句,视野里,丛郁那张苍白的脸上泛着不自然的红晕,是在被子里闷太久了……吗?
他抬手遮住眼睛,似是还没适应明亮的光线,手臂横在眼前,衣袖从腕间滑落,也遮住了微颤的眼皮后,一双骤然锐利的鎏金色眼眸。
自己竟然在少焉身边睡着了?
——不,应该是晕过去了才对。
记忆里的最后一幕,是少焉当着他的面换完衣服,走入浴室的场景,在那之后发生了什么?
景元缓缓从床上坐了起来,清晨的湿凉空气钻入大敞的衣襟中,激起一阵小小的战栗。
他感受着身体各处的状况——没有异常。
以长生种的体质,就算被使用得再过分,一晚上过去,也足够身体恢复如初。
他分明自始至终都没有表露过对此的抗拒态度,甚至还主动邀请过几回,如果少焉想要,完全可以直接提出,不会从他口中得到不同意的回答。
是想对他做更出格的行为,又不想在他面前揭开那层道貌岸然的伪装?
想到这个可能,景元稍稍放下心来,将怨念发泄出来就好,最怕少焉藏着不满,在他和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的时候突然爆发。
掌心碰到什么硌手的东西,一节一节,带着金属的冷硬,如蝮蛇的脊骨一般在浅色的床单中蜿蜒。
景元掀开被子,疑惑地投去视线。
一条墨绿色的……锁链?正绕过他的膝侧,末端连接在眉眼弯弯的另一人脖子上。
嗯,某种程度上来讲,他们其实挺合拍的。
感受到那股期待的眼神,景元指腹蹭过触感温润、没有一根荆棘的藤锁,稍稍用力一拉,丛郁的脖子就被带着向前倾,而后顺从地扑了过来,“喜欢吗?”
“喜欢。不过看起来,好像你要更喜欢些?”他笑起来,锁链一圈一圈地收紧,迫使那人的头也被拉得越来越低。
神策将军的嘴从来不饶人,哪怕是正躺在身下,也能轻飘飘地甩出一句让人无地自容的话来。
“丛郁啊……”
景元抬手,指节抵住丛郁的下巴,嘴唇贴在耳尖上,湿热的气息从他唇缝间溢出:
“你是变态吗?”
第55章 同床异梦的第十一天
“你是变//态吗?”
分明不是责骂的语气,丛郁身体依旧被劈得重重一晃,浑身肌肉瞬间绷紧,有如实质的视线在景元周身扫了个来回,激动得连声音都在发颤:“我可以是!”
过近的距离可以让景元清晰地察觉到他不停吞咽涎液的动静,用力一拉掌心的锁链,满意地听见一声不适的闷哼。
——什么叫他可以是?
仿佛是自己让他这么做的一般!
睡足整晚后的景元精神饱满,往日再怎么克制,也会浮上脑海的一点疲惫通通消失不见。
他在自己太阳穴上按了一下,事后清理居然也包括了这方面的疗愈?
未免贴心得有些过头了,或者只是溢出的治疗量弥补了这部分——那少焉究竟做得有多久出格,才会导致如今这个结果?
他随意揉捏着丛郁的脸,将本就不多的脸颊肉挤得变形,“昨晚睡得好吗?”
前几晚的装睡还是被发现了,也罢,闭上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的体验实在不怎么好,还要听着距离极近,仿佛就在耳边响起的呼吸。
少焉如今装人都不愿意装得再用心些,谁家正经人睡觉的时候呼吸频率那么不规律,听得他更加心烦意乱。
左右反抗不了,不如享受其中。
不管少焉对他做了什么,总归没有留下证据,也的确是让他睡了个好觉。
“我没睡哦。”
丛郁坦然回答,相处的时间溜走一点是一点,他怎么舍得就这样白白浪费掉大好时光?
横竖睡眠对他来说不是非必要的东西,而且在盆栽里待着时已经睡得够久了,哪怕只是听着景元平稳的呼吸和心跳,对他来说也是莫大的慰藉。
“整夜不睡,莫非是跑去哪里干了偷嘴的坏事?”景元把人推开,抱着被子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窝着,将身体蜷进被子的褶皱里,脸也埋进松软的棉花,只露出白净的额头。
竟是和少焉关在一起才得到这般可以品味回笼觉的余裕,说来也是好笑。
盘靓条顺的大白猫就差没把自己团成大猫饼了,丛郁戳着柔软的被褥,指尖在布料的褶皱间一按一松,看着那些被压出来的凹痕在自己离开后又慢慢弹回去,“不是约定好了,我哪里都不会去的。”
景元一脚踹开作乱的手,又翻了个身,背对着丛郁。
从哪学来这般避重就轻的话术?
说得真好听,哪里都没去——就是在他身上偷了嘴吧?
视野里的靡丽残影还未消退,景元不由得想起,他没能触碰到,却能在脑海中清晰成像的画面。
那朵外表妖冶至极、内里湿滑粘腻的刑具,说不定真被用在了他身上……也许还有更多,他没见过的其他种类?
观棋不语,亦知棋路。
往年需要下发一些扫黄打非的文书时,景元也带队去过,他亲自指挥,现场督办,过程中见了不少搜出来的腌臜玩意儿。
现在那些玩意儿大概率可能已经对他用过了,偏生他还无知无觉!
某种劣根性在心底蠢蠢欲动,破罐子破摔的想法不停蛊惑着竭力维持清醒的头脑,景元深吸一口气,用最后一点理智把那念头摁了回去,像把恶魔塞回瓶子一般,拧了好几圈才拧上瓶盖。
另一具身体突然钻进了被子里,胡乱拱着,直到顶出一个小小的昏暗空间。
“要再一起睡会儿吗?”
带着凉意的风随着丛郁的动作灌了进来,温差使得皮肤本能地瑟缩一下,然后毛孔闭合,鸡皮疙瘩从腰际蔓延到肩胛,又顺着血流下涌。
景元木然,好了,这下不用忍了。
丛郁是在报复自己扯下了他的遮羞布吗?
小心眼!
他伸手,在丛郁身前狠狠一拧。
嗯?
还以为他和自己一样,早上醒来精神满满呢,不过没关系,现在怎么着也得起来了。
丛郁只为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噎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如石子落入深潭一样的短促咕咚声,反应明显不比之前强烈。
被子下方的空间本就不大,一双笔直的长腿只能委委屈屈弯在狭窄的空间内,不可避免地与另一人产生了更多肢体接触。
景元不是想睡觉,是想做这个啊……
丛郁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嗒一声响了一下。
想不到吧,一晚上过去,他已经进化为丛郁plus版了!
四肢折叠的大幅度动作导致寝衣被拉得更开,松散的腰带直接滑了下去,无声无息地落在床单上,暴露在外的膝盖不着痕迹地向前挪动了几厘米,正好卡在景元双腿之间。
看来好好休息过后,景元的健康值有了直线上升呢。
墨色的长发从肩侧垂落,在白发将军脸侧形成两道帘幕,将所有晨光都过滤成如同被薄雾笼罩了一样的朦胧色调。
猩红双眸里带着明知故犯的笑意,他牵过景元的手,“好凶哦。”
恶人先告状。
景元微微勾起嘴角,挑眉反唇相讥:“怎么不见你对我温柔点?”
对他做些什么不该做的也就算了,他早已做好接受一切的心理准备。
但总得让他知道吧?
“那证据呢?我可是抓了你的现行哦。”丛郁手指顺着锁链垂下的落点,语气无辜极了,“难道仅凭神策将军的一己之私,就可以给人定罪处罚?”
藤蔓编织而成的锁链触手生温,有种玉石般的温润质感,仿佛不是压在他的身体上,而是轻轻的一个拥抱。
神策将军……
这种时候提到这个称呼,少焉果然是在故意羞辱他吧?
景元没空去思考更多了。
兴趣是最好的老师,此话不假。
他曾经亲手教给丛郁的,此刻都被丛郁亲手还了回来,甚至还贴心地根据题型的需要,特意转换了求解的方式。
在丛郁即将解出答案前,出题人蛮不讲理地中断了进程——
景元扯着那条晃荡了半天的藤锁,生生压住了下意识的反应,“停、停一下!”
丛郁不解地望了过去,手中动作根本没有要停止的意思,景元明明就很喜欢嘛!这种时候总是喜欢说些口不对心的话,他还得反着听才行……
手腕突然被大力扣住,视野里,景元的脸更红了几分,衬得白皙的皮肤几乎发光,他似是不好意思地偏过头,却无意间暴露出鬓发遮掩下红得快要滴血的耳朵。
“我不要这样……”
丛郁歪了歪头,恍然大悟地后退,留出足以供他俯身的距离,垂下的头顶却又被猛地推开。
由被褥搭成的空间被后仰的丛郁掀得七倒八歪,在他背后堆出松软的轮廓来,一双红玉髓般的透亮眼眸中满是疑惑。
也不是这个?那景元想怎么来?
景元双手撑在身后,撩开被汗水浸湿的头发,凉丝丝的空气涌入肺部,却怎么也扑不灭心间那团火。
他再度揪住丛郁的衣领,拉近两人间的距离,交换了一个深吻,才断断续续地开口:“我要……”
轻到几乎要听不清的几个字节钻进丛郁的耳道里,一路酥酥麻麻地爬到脊椎骨,沿途把他心跳踩得七零八落。
他低低笑着,随后再也按耐不住,一把将景元揽入怀中,放声大笑。
说不清是笑够了,还是被景元瞪得不敢再继续笑,丛郁止住声音,欲盖弥彰地从喉咙里挤出一顿一顿的咳嗽。
原来是之前错过新花样,现在后悔了,又想让他补上。
——景元害羞的样子,可爱程度真是爆表啊!
他含住那颗朱果般的耳垂,心情前所未有地好了起来,“我当然不会拒绝你了。”
下回,你可以直接告诉我。
这话在他嘴里打了个转,又被他咽了下去,猜测恋人的心思也是一种情趣,就像开盲盒一般,每一层包装他都不想错过。
馥郁的花香先人一步笼罩了整张拔步床,随后探出的枝叶窸窸窣窣爬满床沿,丛郁摩挲着景元的手腕,指腹下跳动的脉搏急促而有力,在期待吗?
甜腻的气息自藤蔓末端绽开,那朵与记忆里一般无二的禁忌之花一点一点舒展着姿态,景元喉结艰难地滚动一下,自己真的……没问题吗?
要不
“要不还是换一个吧?”
景元差点以为是自己没注意将心里话说出来了,但转念一想,他的自制力不可能差到这种地步。
抬眼望去,出现在丛郁身后、如孔雀开屏般列举的东西是……不堪入目!
丛郁脸上不见半分羞耻,姿态坦荡地发问:“你更喜欢这里面的哪一个,还是说都想要试试?”
景元果断拒绝,躺平任嘲:“之前那个就好。”
见景元执意如此,即使觉得没有新意,丛郁也只好听他的,“那,我就开始了哦?”
慢了半拍的回复被骤然咬紧的牙齿碾得粉碎,丛郁在话音落下之前就开始了动作,本以为他会再给点准备时间的景元被激了个猝不及防。
一瞬间绷紧的肌肉阻断了呼吸。
想象力再丰富,也无法完美具现没有真切体验过的感受,符合人类构造的喉管狭窄而湿滑,却依旧属于能忍耐的范畴,但非人之物的内里,确实为景元带来了与曾经分析结果中更胜一筹的体感。
他抓住丛郁的衣角,如同一个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般,力道大得指节都在泛白。
溺水之人越是挣扎,陷得越深,身体不再是同盟,成了往下坠的重物,水面上那层碎掉的光,也离自己越来越远。
丛郁喉结微动,低声唤着太阳的名字,语气爱怜:
“景元”
第56章 同床异梦的第十二天
似乎、大概,也许……
玩过头了。
丛郁跪坐在床沿,好不殷勤地拿起帕子一根根清理着景元手指上的污秽。
金色的眼眸失去焦距,生理性泪水从眼角无声滑落的瞬间……即使爽到无意识哭了出来,也没办法逃离快感的模样看得他嘴里一直在流冷汗。
征求景元意见也只得到了含糊不清的回答,他索性就当景元是同意了。
抓过那只胡乱挥舞的手按在自己身上,就这样互相帮忙了好一阵子才结束。
结果就是,现在的景元将自己埋在被子里,喵喵咪咪地在骂着什么,彻底不理会他了。
丛郁轻轻揭开被褥的一角,试探着伸手,“身上也擦擦吧……”
他本想用藤蔓直接进行清理,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做得太出格,景元对藤蔓在身上游走的反应有些大,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