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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看戏

车沿着道路又行半盏茶的时间, 速度渐渐变慢,终于停下。马蹄踏了几声,有人外头低声禀告。

赵敏也不等人放凳, 掀帘纵身跃下,稳稳落地。她转过身, 朝后头的方伊亭伸出一只手来。

方伊亭迟疑了会儿,到底还是将手搭上去。赵敏的掌心温热, 握紧了她一带,方伊亭就要跃下,不料人竟顺势揽住她的腰, 将她抱了下来。

方伊亭忍不住呼吸一凝。

不过很快, 赵敏便松开了她,只是牵着她的那只手仍旧不放。

方伊亭想看看赵敏究竟把她带到了什么地方, 这一抬头, 眼睛一下便睁大了。

飞檐翘角,硕梁画栋,大堂门前悬着一对硕大的琉璃宫灯, 因为是白昼所以并未点灯,不知夜晚又是何等景象。正门上悬块匾额, 龙飞凤舞的四个大字,“邀月揽星”。

扬州城里最大的一座青楼, 花魁陈拂遗便是出自此家。

此地分作三处,东边邀月阁, 里头养是玉面郎君,乃是专供人问柳的男倡馆, 西边揽星阁便不言而喻了。两楼之间另有座留待阁,不接散客, 唯有贵人或是长留住宿的豪客可入内,能从邀月揽星两楼中唤人前来作陪,据说两日的花销便够寻常人家嚼用半年。

方伊亭万万没有料到,赵敏的“出府游玩”,竟是带她来这种地方。

毕竟谁会带着家花来外面看野花啊!完全无法理解她到底是怎么想的。

但赵敏就这样牵着她的手,堂而皇之地跨过门槛。

两人一入堂中,便有个中年妇人迎上来。这妇人约莫四十上下,容貌端庄,皮肤润泽,身上无有脂粉,打扮倒像是哪个大户人家的管事。

她见赵敏也不下拜,微微欠身,口称“贵客到了”,便引着二人及赵敏的侍从径直往留待阁去,显然是早已提前打点妥当的。

穿过邀月与揽星两楼之间的庭院,院中叠石作山,引水为池,池上架着石拱桥。路旁植修竹,中错兰草,此时正值花期,花瓣在风中轻摆。

方伊亭隐约听见乐声,于是朝着那方向望去,见是一小亭。亭中半打竹帘,琴声正是从帘后传来的,营造出一种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朦胧感。

殊不知这乃是邀月揽星的绩效惩罚。若是花魁或柳首的绩效不达标,便被“发配”到此处弹奏,当人工bgm,直到恩客愿意花钱,把他们从亭中救下为止。

若非方伊亭早知此地为何,她几乎要以为走进了一座文人别院,这感觉与处处奢华的倾楼全然不同,邀月揽星的主调显然是风雅。

她被赵敏牵着,到底没忍住,问道,“郡主,我们来这儿……是做什么的?”

“看戏啊。”赵敏道。

“此处还有戏看?”方伊亭迷惑。

赵敏点点头,似乎在她认为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方伊亭将信将疑,但见人十分笃定,也不好再多问。这等高档青楼,里头搭个戏台唱戏好像也算不得什么?

应该是她自己孤陋寡闻的缘故吧。

方伊亭如是想。

正走着,回廊尽头忽然绕出几个人来。当先的女子身形高大,头上歪戴顶花冠,摇摇欲坠,面上妆容半晕,显是有了七八分酒意。她两条手臂各揽着一年轻男子,左边男子眉清目秀,衣着极为单薄,领口大敞着,右边的也是差不多打扮,只是容颜更秾艳。女子虽然是醉了,五指却不忘揉捏着一人胸膛,另手则是摩挲着那清秀男子的下巴。两人一边承受着她的亵玩,一边把人搀扶着行走。侍从则是跟在后头。

方伊亭只瞥了眼,便将目光飞快移开。

那行人正要与她们擦肩而过,赵敏忽然唤了一声,“夫人,你也在此处?”

被唤作“夫人”的女子脚步一滞,醉眼迷蒙地转过脸来。待看清是赵敏,便要脱开那俩男子来行礼。

“不必多礼。”赵敏好心道。

万华夫人便略直起身来,口中含混道,“郡主也来此处……散心?巧了不是。”

赵敏看了看她左右两个男倡,面上浮起些揶揄来,“夫人不是一向喜欢弱柳扶风的男子么,怎么今日换了两个如此丰腴的?”

万华夫人咧嘴。

“忽然想换换口味嘛,没想到这种的也不错。一起伺候我,想必舒坦得很,我正要去堂前买他俩半个月呢。”

方伊亭在一旁听着,原来派的生意。客人看中了谁,花侍,倒不仅限于楼中作乐。

赵敏挑了挑眉,“夫人一下会又闹起来吧?”

,神情很是不屑。

“他?一个忮吃,饿上几天自然就老实了。”

原来这位万华夫人竟是将自家夫侍关了起来。听这口吻,干这等事已不是头一回了。

赵敏很是赞同的模样,语气温煦道,“夫人说的是。夫人在外辛苦奔波,他却在后宅不懂事,是该好好管教。”

万华夫人得了这话,面上愈发得意,正要再说什么,目光忽然落在了赵敏牵着的方伊亭身上。她方才只顾说话,没留意赵敏身边立着的人,此刻定睛一看,嘴里便发出声惊呼来。

“哎呀!恭贺世子又得佳人啊,这一个可比之前那些都要好上太多了!”

方伊亭被开头这声喊吓得差点儿没跳起来,差点儿以为被她认出来。

你大惊小怪什么啦!

赵敏握着她的手紧了紧,上前半步,不着痕迹地将方伊亭略掩到身后,对万华夫人笑道。

“夫人在姐姐面前说这些做什么。”

万华夫人虽醉着,到底不至于神志不清,世子正和新找的小替身玩情趣呢,她这点眼色不至于没有。

“是我多嘴,世子莫怪啊……哈哈,我醉了,是我醉了……”

赵敏道,“那便不耽误夫人的好事,我与姐姐要先去留待阁中了。”

万华夫人自揽着那两个男倡晃晃悠悠往堂前去了。

* * *

引路人将二人带入留待阁,楼内比外间庭院还要更考究,里头东西不多,壁上悬水墨山水,墙边置多宝阁,脚下铺着厚软的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这般留白的设计却比繁复的堆砌要难的多,要以各种光影的角度来营造出氛围感,多一分太多,少一分又太少。

她们被带进厢房中,外头的便人反手掩了门。一旁已有女侍迎上来,将册子恭恭敬敬地递到赵敏手边,方伊亭便趁这工夫打量厢房。

一看之下,更觉古怪。

房中香气幽然,比寻常厢房大许多,中间斜斜摆着架屏风,将房间隔作两半。屏风这边床榻桌椅一应俱全,屏风那头竟也是相同布置,件件不错,仿佛镜面般。

方伊亭心里直泛嘀咕,不晓得是为什么。

那边赵敏已翻开册子,手指在纸页上缓缓划过,眉头微皱着。“怎么没有香娩的名字?”

女侍欠身道,“回贵客,香娩这几日身子不适,所以未挂牌出来。”

赵敏嗯了一声,手指下移两行,点了点道。“那就沉茗吧,演金玉欢。另一位,你可有推荐?”

女侍略略沉吟,道,“倒是有一位新挂牌的娘子,名唤研蓼的,这月已被点过四五回,口碑很是不错。”

“研蓼,”赵敏念了一遍,“就她吧。”

女侍应声退下。赵敏侧过身,见方伊亭正襟危坐着,不由笑了笑。

“恐怕要等上好一阵子。姐姐先用些糕点。”

方伊亭看着那些点心,不过寻常四样蜜饯,酥酪,桂花糕与云片糕。

可这毕竟是青楼,她不太敢。

“我倒还不饿。”

这也是实话,方才在车上吃的那些尚未消化呢。

“好,那姐姐便尝尝他们这儿的酒吧。”

赵敏说着,便给人斟上一杯,推到她面前,同样也给自己灌满了,端起来喝上一口。既然赵敏都喝了,方伊亭便没有拒绝的理由了,只得礼节性地端起酒杯小啜。

“郡主,咱们要看的是什么戏?”

“等会儿姐姐就知道了。”赵敏的眸子缓慢地眨动了一下。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门被人轻轻叩响,赵敏应声,女侍便引着两位娘子款款走进。

先进来的那个身量丰腴,面若银盘,颊上晕着两团淡绯,鬓边簪朵芍药,颈上挂着一把赤金锁。后面那个则身量纤细,削肩窄腰,一袭素色衣裙,通身不戴半件首饰,面容秀丽却苍白,眉心微蹙,透着淡淡忧愁之感。

方伊亭看着这两人,又想起赵敏方才说的那三个字……金玉欢?金,玉,不是某金簪同某玉带吧?莫非又是哪位穿越的同仁,把这本著作也搬到此处来了。

赵敏含笑打量那两位女子,显然还算满意。

“妾饰宝簪。”“妾饰玳玉。”

赵敏点点头,示意她们能够开演。

那宝簪与玳玉行过礼,走到屏风对面,便不再看这边,仿佛她们不存在似的,玳玉走到妆台前坐下,对着铜镜打理发丝,忽然将梳子往台面上一搁,发出清脆的声响。宝簪则坐在床沿,闻声抬起头来,柔声问她怎么了。

玳玉也不回头,只对着铜镜里自己的影子冷笑了声。

“你既已同她一处,玩得那般开心,又何必再来寻我。不若你回去,再同她玩一整日好了!”

宝簪怔了怔,随即起身走过去,从后面扶住了玳玉的肩,低下头在她耳边说什么。声音太小,方伊亭听不真切,只能看见宝簪的唇几乎贴着玳玉的耳垂在动。玳玉偏头躲了躲,没躲开,肩膀却放松下来。

怎么这戏还叫人听不见台词的?

但确实新奇。她还以为会是咿咿呀呀,要哄人睡着的那种戏呢,这般倒像是前世的连续剧一样。

她正想着,屏风那边的情形却渐渐不对了。

玳玉忽然转过身来,仰起脸望着宝簪,眼中水光潋潋。

“姐姐说好要补偿我,那可不许反悔。”

说着,她两只手便环上了宝簪的腰,纤细的手指捻住腰间束带的一端,轻轻一扯。那细带便松开了,顺着宝簪的腰身滑落下去。宝簪未有躲,反倒低下头来,一手搂住了玳玉脖颈,吻落在她眉心,又上鼻梁,最后覆住人唇瓣。玳玉仰起脸,鼻腔发出轻微的哼声。

这、这是什么?!

方伊亭一下子反应过来,这竟是出艳戏。是她大意了,这地方再怎样风雅,它终究是青楼啊。

她僵硬地坐在椅上,垂下头不敢再看,捏着酒杯掩饰自己的局促。屏风那边传来窸窣的衣料摩擦声,间或夹杂着些微水声,叫她的耳根越来越烫。

一旁的赵敏却始终安静地看着,屏风那边宝簪的发钗掉在地上,随后便是玳玉一声放肆的笑。赵敏眉头微拧。

她觉得研蓼有些脱离角色,玳玉这声笑过于轻浮了些。

方伊亭正拼命把自己的注意力从那些声音上挪开。天啊,什么时候能演完?她们演完是不是就走了?

正胡思乱想着,一只手忽然握住了她的手臂。

方伊亭浑身一颤,还没来得及反应,赵敏便将她从椅上带了起来,将人拉到自己怀中坐着。方伊下意识要挣扎,赵敏的手臂已圈住了她的腰,将人禁锢住。

赵敏低下头,嘴唇几乎要蹭在方伊亭的脖颈上,气息温热。

“怎么,姐姐不喜欢这戏么?”

方伊亭浑身紧绷着,勉强道,“是……是有些看不习惯。”

赵敏轻笑了一声。

“那也不行的哦,姐姐要听话。”

赵敏的声音罕见的温柔,像是在哄闹脾气的孩子,但却抬起另一只手,三根手指扣住了方伊亭的下巴,强硬地将她的脸朝向前方。

“否则我说不定会把姐姐的眼珠子挖出来?”

虽然知道这是恐吓,但天知道她会不会。

方伊亭无法,目光被迫落向屏风那边。宝簪的衣衫不知何时已落到了臂弯,玳玉正俯下身去,乌黑的长发如瀑垂落下来,倒遮住了大半光景,只隐约看见宝簪的手攥紧了床褥。

方伊亭的眼睫剧烈地颤抖着。

赵敏松开了方伊亭的下巴,将掌心贴在她的脸颊上亲昵地抚摸着。

“姐姐可得好好学呀,”赵敏的声音在她耳边低低响起,“不然待会儿如何同我欢好呢?”

方伊亭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而与此同时,她也感觉到了……

身体在一阵阵发热,尤其是小腹之处,从下往上蔓延,她的呼吸也开始变得灼热起来。

难道是酒?!

赵敏顺着她的目光瞥了眼那只酒杯,看穿了她的心思。

“并非是酒的问题。”

赵敏脸也染上薄红,眼里的精光褪了几分,蒙上层潋滟水光。方伊亭能感觉到她的心跳也比方才快了。

“这房里早就点了香。咱们从一进门便闻着,到这会儿也该发作了。待她们演完,咱们自可在此处一享鱼水之乐。”

屏风那边宝簪的低吟声又起,与玳玉柔声细语的抚慰缠绕在一起,方伊亭的指尖掐进掌心,企图以刺痛来保持清醒。

可恶啊,有没有人来救救……!

正在此时,外头忽然响起喧哗声。

第82章 魅毒

砰的一声巨响, 房门被人踹开,一人飞身而入。

来人黑巾蒙面,只露一双眼睛, 而这双眼瞬间便牢牢锁定了赵敏,长剑急遽袭来。

而方伊亭却松了口气。她已经认出来那是自家师妹。

赵敏却不知来者是谁, 只以为是刺客。那人来势凌厉,她反应迅速, 即刻便把怀中揽着的方伊亭朝剑锋推了出去。

不过一个替身而已,自然是她保命为要!

这一手全无半分犹疑,方伊亭只觉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前去, 正要对上周芷若的剑芒, 但长剑竟立时收住,随即被人甩到身侧。紧接着周芷若左手一抄, 稳稳揽住方伊亭的腰身。

她虽想过师妹会来救她, 却不想来得如此快,不过真及时啊!

赵敏却面色骤变,她不曾料到此人的反应竟然如此之快。她右手从腰间过, 一柄折扇已到手中,刷地展开, 扇缘寒光凛冽,亦是精锻的利刃, 乘着周芷若停顿的时机,朝着她脖颈削去。

周芷若左手揽着方伊亭, 右手持剑,身形微侧, 剑尖极快地斜挑而上。这一剑是反手,且没有蓄力, 赵敏自认为能敌,却听铮声,折扇被震得弹开,虎口阵阵发麻。

赵敏尚未来得及后撤,第二剑已到,毫不留情地贯穿了她的右肩。

不过两招。

周芷若垂下剑尖,冷冷看着她。

她若想取赵敏性命,此刻便可一剑封喉。可她不能。非但不可取她性命,便是废她一条臂膀也不成。私人的仇怨再深,她也不会将自我感情凌驾于时局之上。今朝中两王相争,若世子在此刻身死或残废,汝阳王因伤痛而斗志颓靡,朝廷便有余裕将目光转向江湖。明教积蓄未成,尚经不起打击。周芷若不能逞一时之快,毁了自己的棋局。

是以这一剑虽厉,却避开了筋骨要处,不教人落下终身之患。

赵敏捂着右肩仰起头来,眼中却没有惧色,反倒是惊异与兴味交织,盯住了周芷若。

此人,若是她能收入麾下的话!

周芷若不再看她,抱着方伊亭跃到窗台,正要跳下,身后忽然传来赵敏的声音。

“这位姑娘,”赵敏的语气又恢复了以往的从容,嘴角竟还浮起一丝笑意,“你武艺不凡,又胸怀仁心,若肯转投汝阳王府,我绝不会亏待于你!”

周芷若的身形一顿。她侧过身来,眼眸微眯。

赵敏看到了她眼中的嘲弄之色。

“敏敏特穆尔,”周芷若忽然开口,“你知道我是谁么?”

赵敏有些疑惑,这声音似是有些熟悉。可她还没来得及将那个名字从记忆深处拽出来,周芷若已抬手揭下了面巾。

一张惊艳绝伦的面容。

赵敏的眸眶骤然睁大。

周芷若看着她这副神情,唇角笑意终于绽开。她将面巾随手一扔,把方伊亭打横抱起,纵身跃下。

身后那扇敞开的窗子里也如周芷若所愿,传来愤怒至极的咆哮。

周芷若知道,以赵敏的聪慧,在看到一张相似的面容时可能不会起疑,但若是两张,她便不可能不顿悟,意识到自己即将失去什么,甚至是在马上就到得到之时。

这一世,是她赢了。

***

方伊亭只觉浑身如坠火窟,燥热自丹田而起,一寸寸往四肢百骸里钻,烧得她骨软筋酥。她眉头紧紧皱着,额头抵在周芷若颈窝里,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人的衣襟。

好热、好热…热得要死掉了……啊啊干脆死了算了……

到底是什么香!

周芷若脚下不敢有片刻停顿,提着一口真气飞檐走壁,很快出了城。她能感觉到怀中人的体温在逐渐升高,低下头去安抚道。

“师姐,再撑一撑,就快要到了。”

方伊亭迷迷糊糊听见了,只得点点头。

又奔出二三里路,周芷若忽觉怀中人浑身猛然一颤,低头看去,只见方伊亭正死死咬着自己下唇,齿缝间已渗出血来。周芷若不由得十分心疼。她环顾四周,见右边正是山崖,其上隐约有个阴影,似乎是个石洞,便往那处赶去,果然不错。

她将方伊亭轻轻放靠在石壁上,探手去摸她的额头,烫得吓人。

方伊亭勉强睁开眼,目光涣散了会儿,才聚到周芷若脸上。

“师妹……这是哪里?”

“我也不嘴唇,便寻了此处。这里隐蔽,他们一时半刻也追不上来。”

倘若那人能成功牵制赵敏,她们甚至根本不用担心追兵。而就算不能,来接应的人也足够多,必定能够脱身。周芷若做事向来谨慎。

她顿了顿,看着方伊亭脸上那不正常的潮红道,“我方才进门时闻见一股异香,便闭了气,师姐是中了魅毒罢?”

“是,是的。不过还有人给我喂了一粒药…她说是慢毒,平时无事,我一旦运功,浑身便像有千百根针在扎,剧痛无比……”方伊亭断断续续道。

不知这二者混在一起,是不是造成她此时如此难受的原因了。

方伊亭鬓发散乱,几缕青丝被汗水黏在颊边,面染,胸口起伏着,衣领几分。

周芷若的喉头微微一动。

“师姐,逼出毒来。”

,“好。”

周芷若将她扶正坐好,自己在方伊亭身后盘膝坐下,双掌贴上她后背,内力聚于掌心缓缓渡入。谁知真气刚一入体,方伊亭便哇哇大叫起来。

“好痛!痛……师妹,不要……”

周芷若慌忙撤掌,一把将她捞回来。方伊亭冷汗涔涔而下,周芷若不敢再试,只得将她揽在怀中,一手轻轻抚着她的后背。

这该怎么办!

饶是周芷若,此时也关心则乱,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洞中一时寂然,唯有二人交错的呼吸声。

方伊亭的意识越发模糊,体中那团火烧得愈发厉害,她本能地扭动着,双手拉扯着衣衫……她只觉得感官被放大许多,外边包裹的这几层更是束缚异常,倘若能剥下来就会舒坦不少。而抱着她的周芷若身上却很是清凉,她忍不住去蹭人的脖颈,与此同时,一股极淡的幽香从她身上散了出来。

似昙花吐蕊,幽软而柔腻,丝丝缕缕地弥散在狭小而昏暗的石洞中。

周芷若的呼吸陡然粗重了几分。

原来赵敏叫人点的香,竟能刺激中庸萎靡的香窦,叫中庸也能散出些微类似地坤的信香来。

那香气一阵阵钻进肺腑,搅得她亦丹田生热,胸口发紧。她多年以调息吐纳之法度过汛期,此刻被这股香息一扰,体内经年累月筑起的防围竟隐隐有了松动的迹象。她咬了一下舌尖,伸手握住方伊亭拉扯着衣物的手腕,用了几分力道摁住。

“师姐。你……快醒醒。”

方伊亭被疼痛唤起,蓦地睁大了眼。眼中水雾迷蒙,却也恢复几分理智,与此同时,她也看见了周芷若近在咫尺的脸。

“师姐这般,”她低声道,“是要叫我做乘人之危的事么。”

“若真是那样,之后芷若当如何自处?”

她非是无意于此,相反,她亦想要与人共赴巫山。只是她尚欲中一博……想赌方伊亭可否真心容她。赵敏为她作的嫁衣虽好,一晌纵情唾手可得。可周芷若天性求全责备,若此情有毫厘之瑕,她亦觉不堪。

方伊亭怔怔地望着她,不知该如何作答。但是她越急着想解释,胸中那股毒热便又涌上来。

便在这时,方伊亭忽然身子一弓,哇地吐出一口血来。

周芷若的脸色刷地变了。

“师姐!”

方伊亭将血呕出来,胸口反倒松快了些,在周芷若怀里喘息了一阵,神志竟有些清明了。她复抬起眼,见周芷若的模样,似是比她这个中毒的人还要难受几分,无奈一笑。

“师妹不必觉得有什么妨碍,”她的声音很是沙哑,“在我这里,根本不算得什么事。”

周芷若只是这样看着她。方伊亭攒了些气力,才缓缓续道。

“我知道师妹为何不愿,无非是觉得……我是中庸,而你是天乾,如此一来,便像是你趁我之危,占了我的便宜。”

方伊亭的目光认真,“师妹,你却是想岔了。”

“贞洁或是名声,这世间、乃至我前世,不过是旁人编出来缚住女子或是地坤的枷锁而已。我瞧得明白,心里却是不认的。我的身子是我自个儿的,不是能被分割的赀产,我有资格决定。一场风月而已,损不了我分毫,何来残缺,又有何不整?”

“所以,莫要觉得这是乘我之危了,更不必自苦。”

讲这些,虽然确实有些小题大做,但方伊亭怕不讲清楚,周芷若会钻牛角尖。她不想要人困住自己。

她眨眨眼,为了逗人而刻意露出些狡黠来,“要还是不能释怀,便这么想。师姐才是占了你的便宜呢,毕竟我的芷若……容色倾城?”

周芷若的睫羽轻颤。

方伊亭抬起一只手,轻轻抚上人的脸颊,手心滚烫,温度贴着肌肤传去,周芷若也覆上了她的手背。

“若再拖下去,我怕才真的会有性命之忧。这种时候,我反倒庆幸是师妹在身边。”

她望着周芷若,眸中水光泛泛,并不全是药力催出的迷蒙,“或许,我亦有意于你呢?”

“芷若,你如今亦帮帮我,如何?”

“可是师姐……”

方伊亭没有再等。她用尽残余的气力,攀住周芷若的衣领,将人往下一拉。周芷若被带得俯身,方伊亭仰起脸,唇瓣贴上了她的,同时闭上了双眼。

她没有看到,周芷若眼底的迟疑霎时褪去,其下汹涌的欲流终于毫无顾忌地漫了上来。

第83章 结局(上)

既然无法从内部消除药物的影响, 便唯有用物理的方式来纾解。

石洞内潮湿而冰凉,并不是一个适合治疗的场所。所以周芷若只是将人抱起,左手搂着人腰肢, 另手则往前而去。

解毒之法的关键在于一窍府,只要将此府疏通, 应当可无虞。略带着凉意的指腹触及皮肉,激起人一阵细密的战栗。周芷若边在人脖颈上落印轻吻, 不住地安慰着,一面耐心地朝着同方向打圈,让人从紧张的状态中舒缓过来。

渐渐的, 方伊亭的呼吸顺畅不少。

“芷若, 可以了,师姐无妨……”

窸窣的衣料摩擦声响, 周芷若调整了一下姿势, 此般更好发力些。指节能感受到阻碍,而同时积蓄的湿毒也因此略略迸出,方伊亭轻微哼声。

几乎没有疼痛, 显然是此毒的特性,叫人在这方面有钝感力。而在疏通开始时, 更有奇妙之觉。正在方伊亭因着这治疗而神思恍惚时,后脖忽得被人齿尖衔住。

但她并非地坤, 周芷若不能将人彻底标烙。天乾本能地有些焦躁,因此幅度更大了些, 这就叫病患有些承不住了。好在此处山崖高悬,应当无人, 方伊亭也无甚可耻,遂低声呼出。

“师姐…师姐……”

周芷若口齿不甚清楚地唤着她的名字, 倒恨不能将人永远这般和自己锁在一处了。

“我在的,芷若,我……在的。”方伊亭此刻倒还庆幸,这般正面不能被人看见,不然可是十分丢脸了。

又这般治疗了一会儿,周芷若发觉收束愈烈,便再往前去些,在关键处以巧侍之,终于得解。只听怀中一声,湿毒逸浸了衣物。

这毒着实可恶得很!

方伊亭尚来不及休息片刻,细密的痒便复开始啃噬肌骨。而周芷若也觉难以压制,蘅芜香气弥散开来。方伊亭鼻翼翕动,终于也嗅到了这味道。

“芷若,这是你的信香?”

周芷若蹭了蹭她,“是。”

“真是好闻,可惜我若是解了毒,就闻不见了吧?”方伊亭颇有些遗憾。

回应她的是人在颈上小小地叼了一口。

***

解毒之后,周芷若重新将人抱起,从山崖另一侧觅路而下,此时天色已然昏暗,她抱着方伊亭在林间穿行,脚步轻捷。

方伊亭十分疲累,只待在人怀中不愿动弹,就这么闭着眼小憩。

便在此时,前方忽然落下一人来。那人身形单薄,手持柄禅杖,正是刚相。她拦住去路的同时,左手一翻,冲天炮嗤地窜上半空,于暮色中炸开团刺目红光,紧接着禅杖挟着劲风,朝着她们而来。

赵敏回去之后状若疯魔,非令他们全数出动,就为了追寻此二人的踪迹。刚相拗她不过,再加之赵敏承诺此后再不任性行事,让刚相纵她这一次,刚相这才答应。

赵敏虽脾性不好,但待自己人向来一诺千金,刚相愿意信她。

周芷若左手揽着方伊亭,右手长剑出鞘,也不玩花哨的,直接用了乾坤大挪移,剑尖在禅杖上一搭一带,将那劲势引向旁侧,杖头砸在大石上,碎块飞溅。

方伊亭眼见刚相那柄禅杖再次攻来,忙道,“师妹,将我放下吧!”

周芷若又一剑逼退刚相,低头看她一眼,手上反倒揽得更紧了些,“我若放下你,后面来人立时便将你掳走了。”

方伊亭一想,似乎是这么个理,但周芷若这样使不出全力,还得分心护着自己,现在也不知该如何是好。而刚相禅杖复砸空,也不再进,只将舞得密不透风。此刻不求伤敌,只要拖住她们不让走脱,这柄禅杖此刻倒真似铜墙铁壁般。

不多时,马蹄声由远及近,尘土飞扬间,赵敏率人赶到。

方伊亭往后看了一眼,来的不仅有王府之人,甚至还有城防司的兵士,弓箭手已散开围成了半圆。赵敏为了夺回她,竟还私调了守卫营的人马。

赵敏勒马在前,仍是那身杏黄衣裳,面色却不似白日出游时那般从容了,眸中满是血丝。她看了眼周芷若,目光又牢牢地锁定在方伊亭的面容上,其人下意识地转过脸。

“你们跑不了了。不必再做无谓的挣扎。”

赵敏今日一定要得到她!

方伊亭担忧地看着周芷若,周芷若却忽然对她笑了笑。?

下一刻,周芷若右手一扬,两枚黑黝黝的物事脱手而出,刚相瞳孔骤然一缩,失声叫道, “不好!”

,将人从马背上拉下,往山石后滚去。

轰!轰!!

两声巨响几乎叠作一声,火光迸射,气浪掀天,前排兵,后面马匹受了惊,嘶鸣着立起,将人掀翻在地,。

“师妹,

周芷若已乘乱抱着她掠走,闻言道,“梅家姐弟改进过的火蒺藜,我方才也是想试试,不想威力如此大。”

方么,那是俩手榴弹吧!

两人穿过密林,前方竟然出现了官道。暮色已沉,天边最后的残光亦褪尽了。道上黑漆漆的,可远处却似有火光在晃动。

周芷若并非在盲目地奔逃。

她脚下微微一顿,便朝那火光的方向而去。方伊亭不知她要做什么,待近了才看清,那是队夜间行路的兵马,队列齐整,甲士手持长戟,腰悬弯刀,一望便知是正经行伍。

方伊亭正想开口,周芷若却径直朝那队兵马飞了过去。

甲士们一见有陌生人靠近,立即停下脚步,长戟齐刷刷朝前,一名校尉厉声喝道,“来者何人!”

周芷若立在道中,怀中仍抱着方伊亭,朗声道,“小人欲见林御史。”

那校尉一怔,正要再喝问,队伍间一辆马车的帘被人从里面撩开了。

头戴官帽的年轻女子探出身来,面容皙白俊秀,一双桃花眼天然多情,唇瓣削薄而鼻梁挺翘,正是林归鸿,林御史本人。

她一见是周芷若,嘴角便弯了起来。

与此同时,她边上另一顶为华贵些的马车里也传来个稚嫩的声音。

“鸿卿,是什么事?”

那人虽未掀帘,林归鸿却仍不敢怠慢,对着那辆马车行了一礼,温声道。

“回贵人。贵人不必挂心。是臣派去刺探扬州城内消息的人回来了,看样子受了些伤。”

说罢,她转过头来,扬手对人吩咐道,“带她们到后面去,令大夫好生看诊。”

马车里头嗯了一声,便不问了。

周芷若抱着方伊亭从林归鸿车边路过时,脚步未停,却稍偏过头,朝辕头的林归鸿白了一眼。而林归鸿也不恼,那双桃花眼弯了弯,露出个颇有些欠的笑来。

队伍重新开拔,火把的光在夜风中曳动起来。但片刻之后,光亮又停止了摇晃。

满琅的手段,寻常大夫果然无法可解,只有回去找张无忌。方伊亭服了些稳定的药,正靠在周芷若怀中昏沉沉地睡着,马车一停,她半睁开眼,低低问了句怎么了。周芷若将车帘掀开一角,往外看了看,便放下了帘子。

是赵敏来了。

原来周芷若拦下林归鸿队伍时,有追来的人在远处望见,当即折返禀报。赵敏便率人一路赶过来,正截住去路。火把通明,映着刀枪的寒光,赵敏勒马在前。

车帘掀开,林归鸿探出身来,正了正官帽,不急不徐地下了马车,朝赵敏端正行了一礼。

“臣林归鸿,问世子安。”

她语调恭敬,面上也带着笑,可那笑落在赵敏眼里确实讨嫌的紧。只因这林归鸿虽未站队,但在汝阳王同赵敏看来正是忠亲王一党,对他们多有弹劾。

别人做的,他们也做,只不过是过分了那么一小些,至于揪着他们不放?更在她召集人手时给她送了令牌来,赵敏觉得这简直就是示威!

果然,林归鸿直起身来,便朝人亮了刀子。

“世子可是见了臣差人送去的令牌,今晚特意前来相迎?可臣只是区区一个小御史,劳动世子大驾,怕是很不合规矩,臣下惶恐。”

她顿了顿,目光朝着赵敏身后黑压压的兵马望去,“世子带了这么些兵士,莫非……是要在半路截杀微臣?”

这话一出,赵敏身后几人脸色皆有变化。

林归鸿便是同周芷若合作之人,也是她的人协助周芷若查出方伊亭的所在,在周芷若动身之前,她就差人将令牌送去赵敏处,想来时间应当正好。她是奉旨巡视的御史,令牌便是知会赵敏一声,我要来了,你看着办。这一手是明牌。赵敏若是会意,就该收手,回头调整扬州城中的布置,把该藏的藏好,再不有任何动作。可她没有,赵敏不但没收手,反而私调了城防司的人马,一路追到了这里。

林归鸿其实也预料到了赵敏可能会被激怒,因此这一手是她阴了周芷若。

周教主:很好,之后等着瞧吧。

在周芷若计划中,有两队人马可以接应。一队是明教分坛的人,由鸣芯领着,在另条路上。而她们拖得太久,路上又遭遇了刚相,林归鸿这一队时间却是正好。

赵敏也不下马,居高临下望着林归鸿。

“本世子带人来此,是为了追捕白莲教混入扬州城内的奸细。我的人亲眼看见,那两人被林御史收入了队伍之中。”

赵敏一挥马鞭,鞭子打在地上,啪的一声响,“贼人是否在队伍中,烦请御史通融,让本郡主进去搜查一番便知!”

她说着便要催马向前,身后兵士竟是预备冲出。

林归鸿猛地提高了声音,“世子不可!”

这边的护卫亦是横戟相对。

便在此时,那稚嫩的童声又了响起来。

“姑姑,你是要对我动手么?”

赵敏面色骤变,猛地勒住缰绳。

怎么会!她怎么会在这里!

车帘掀开。侍女小心翼翼扶着一名女童步下马车。那女童约莫十一二岁年纪,穿身赤红小袍,身形瞧着与寻常小孩无甚区别。可她往两军之间一站,那份气度便显出来了,是生来便居于万人之上的从容。

她是元帝最宠爱的幼子,虽是女身却被人执意立为皇太子。朝中诸多声音,言其不一定日后便会分化为天乾,但帝王却力排众议,将她捧上皇太子的宝座。

赵敏能够轻易被更替为世子,或许也有这一份原因在。元帝需要更多的女嗣者来支持她的决定。

“姑姑。”她望着赵敏道。

“我倒要问姑姑一句,姑姑有何权利,私调城防司的兵马?如今更在此拦路,莫非姑姑在这扬州城中有什么谋算,生怕林御史查出来,故率兵堵截?”

她顿了顿,小脸上十分严肃,“却不想我也在此。姑姑,你好大的胆子!”

赵敏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头颅低垂道,“臣不敢。请皇太子殿下恕罪。”

“我看你敢得很!”

周围所有人齐刷刷跪了下去,林归鸿也跪了,只是她垂下的眼底却悄然滑过一丝得意。

皇太子看着跪了一地的众人,目光复落回赵敏身上。

“好,我信姑姑,那便请姑姑也一并护送我们入城吧。有姑姑在,想来这一路不会再有什么闪失。”

赵敏跪在地上,牙关紧咬着,还是不肯就此认输。

她抬头道,“可是殿下,臣的人确实亲眼见到,有贼人混入了队伍中……”

“住口!”皇太子的声音骤然冷了下去,眉头又拧了起来,“姑姑莫非是欺我年幼?!”

赵敏的手指攥得骨节发白,“臣……不敢。”

皇太子不再看她,由侍女扶着回了马车。临进车前,她朝林归鸿那边望了一眼道,“鸿卿,我们走吧。”

林归鸿应声起身,拍了拍官袍上的尘土,面上笑盈盈。

队伍再次动起来。

马车中,周芷若低头看着沉睡的方伊亭,将人身上的毯子掖紧了些。

第84章 结局(下)

次日午后, 林归鸿差了人来,请二人往城中邻水的一处茶馆相见。

茶馆外边看着简陋,实际里头别有洞天。楼分两层, 上层是雅间,廊下悬着竹帘, 帘外便是水光山色。周芷若与方伊亭跟着引路的小厮上楼,绕过屏风, 便看见了林归鸿。

她瘫在临窗的圈椅上,一条腿架在扶手,毫无坐相。袍子松了领口, 手里端着杯茶, 正嘬得滋溜作响,见人来也不起身。

方伊亭下意识地看了周芷若一眼, 两人随后入座。林归鸿的目光悠悠地飘到方伊亭脸上, 就这么瞧着,也不说话。方伊亭被她看得浑身发毛,正想开口, 林归鸿忽然呵呵一笑。

“小妹啊,我竟一时分不出你是同你母亲更像, 还是父亲。你母亲鼻子塌,你父亲鼻梁高, 你父亲嘴唇厚,你母亲嘴唇却薄, 你倒尽拣了好处长,比他们两个都好看。”

说完这人又自顾自笑起来, 十分地莫名其妙。

在方伊亭记忆里,母亲同父亲都是好相貌, 怎么到了这人嘴里全不是那么回事。不过她听得出话里的亲近之意。

她迟疑了一下,问道,“这位……大人,认得我母父?”

林归鸿正乐着,见她二人都没笑,便尴尬地摸了摸鼻头,干咳一声,坐正了些。

“小妹还没认出我是谁?”

方伊亭摇了摇头。

“我是你表哥啊!”林归鸿道。

方伊亭一怔,“啊?”

是表哥吗?

“你不记得了?就是那个……唉,你小时候给我递糖酥,但是里头有磨碎了的花生,我尝了一口便发疹,气喘不上来,差点没夭过去。你想想,我就是四房的那个,表哥嘛。当时我好吃长得胖,全家都笑话我,说我是贪食小鬼来的。”

“后来咱家不是抄家了嘛,就给我饿瘦了。”

方伊亭瞪大眼。

她想起来了。小时候确有过这么一桩事。她把糖酥分给众人吃,一个哥哥吃完浑身起疹,阖府闹得人仰马翻。她为这事还被母亲狠狠训斥了一顿,关在屋里写了好几天大字,她那时才四岁,写完手疼的要命,怎么可能忘记!

不过这表哥怎么会是女孩呢?

这人还敢在雅间里堂而皇之地说这些……方家阖族皆是罪臣之籍,按律株连不赦,若隔墙有耳,顷刻便是大祸,何况她还在朝为官。

林归鸿似根本不在意这些,还在自顾自地说着。

“当年一道人的说我命里多劫,幼时尤其。扮作男儿身或可蒙过天眼,家里便一直把我做男孩打扮而已。”

那道人怎么就没给方家也算算呢?如果算了,会算到那泼天的祸事么?到如今,她也无法改回本名。

她活下来后便思量着,自己虽命途多舛,却未必便是命格轻贱。既如此,从今往后,再不扮男子,也不饰男相,便这般坦坦荡荡,以女儿真身顶天立地。且看是劫数先将她吞没,还是她一一扛过诸般劫难,终至人臣极位。

林归鸿接着又叽叽咕咕讲了许多。

“小妹,这些年我在朝中辗转,一直在想法子翻方家的旧案。可案子实在太久,牵扯甚深……怕是转圜不了了。小妹不会怪我吧?”

方伊亭连忙道,“怎会怪表姐。表姐这些年为此事奔走,小妹却被送上峨眉……很是惭愧,过了这么些年的逍遥日子,才是无用。”

林归鸿摆摆手,面上又浮起那副吊儿郎当的笑。

“无妨,你那时才多大,怎能强求你做什么。我现在也想开了,翻不了便翻不了吧,我总不能一直将时间都荒废在仇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