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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你与那教主是什么关系

方伊亭在狗舍里待了一盏茶的时间, 那股子犬类的味道属实不太好闻。她又把所有小狗崽子挨个揉了一遍,然后关上栅栏门。

出去透气!

狗舍外头空无一人,院中有股被太阳晒后暖洋洋的气息, 方伊亭的懒腰刚伸到一半,一只手猛地捂住她嘴, 将她整个人拖进了旁边的草丛里。!

谢逊的脸黑似锅底。

“你与那教主是什么关系?”谢逊的语气十分严厉。

方伊亭呃了一声,脑筋开始乱转。谢逊这么问, 肯定尚未去见小昭。考虑到这人和明教的关系……也不知师妹的事能说多少。

她嗫嚅道,“就是,就是朋友关系嘛……”

能瞒一时是一时。

谢逊哼了声, “我看, 不是普通朋友吧。”

方伊亭小声道,“算是有些情谊?”

“方伊亭啊, 你这可不义气。我有系统的事都告诉你了, 你还跟我藏着掖着。”

“那你不也有事瞒着我嘛!”

方伊亭早就看出来了!

谢逊也没驳这话,反倒露出一个笑容来,“哦?那你是承认你说谎了?”

方伊亭泄气。

“我说我说, 我说还不行么?明教如今的教主就是我那师妹。你别往外传啊,不然我可饶不了你。”

她对谢浔的人品还算放心。再者, 她总不能永远不让这人见小昭吧。到时自己也跟师妹通个气儿,比起明教教主是周芷若这件事, 江湖人肯定更在意金毛狮王重现于江湖。

师妹不能吃亏就是了。在此基础上,她尽量两不相负。

谢逊皱起眉头, “她怎么会是明教教主?”

方伊亭把手一摊,“这我咋知道!搞得我这两年好像不是跟你们在岛上一样。”

谢逊思虑片刻, “罢了。小昭在哪儿,带我去。”

方伊亭哼哼唧唧, “我在这儿等人呢……”

谢逊差点儿没给气笑。

“她是教主,还能找不着你么?我还没跟你算账呢!小昭干坏事,你也不拦着,还跟她一起胡闹!”

她返回客栈,发现房里没人,一下就猜到他们定然还在山庄中,又再次潜入寻找,无果,出来一看,正巧瞧见小昭在高台上夺彩。

天奶奶哟!谁晓得她的心要从嗓子里呕出来了!

方伊亭自知理亏,不敢再辩,只好领着谢逊往厢房那边走去。

***

周芷若随金翎儿来到广场,起哄的人看着还挺多,不过她目光所及之处,并没有发现任何值得在意的高手,心中已经有数。

于是她对金翎儿道,“去与辛旗主说,此事全权交由她处置。”

“诶?”金翎儿没反应过来。

这么多人,教主真放心……

周芷若道,“怎么了?”

“哦哦!知道了!”

金翎儿应声,转身飞奔而去。周芷若则退到暗处隐匿气息,不动声色地瞧着。

……

“诸位要见神兵,明教便给诸位看看!”

辛冉说完此句,下意识地瞟了眼周芷若所在的方向,才继续道。

“只是神兵作为奖品,不可令人随意触碰。在场各位想要验兵,就公推一位出来,由这人持枪试演,神兵是真是假,诸位一看便知!”

人群中交头接耳了一阵,有人扯着嗓子喊,“让那个高个子的地坤去!”

众人转头,目光往那人手指的方向看去。张无忌正站在宋青书身旁,他身材虽然高挑,肩背却单薄,似一棵细柳,脖颈处露出的肌肤白净,透着层淡淡的粉,身上是地坤独有的温润气韵。

“对,让那地坤去试试!”“就他就他吧!”“确实挺合适的……”

宋青书脸色一沉,就要替人开口拒绝。

“好!”

宋青书额角狠狠一跳,扯着张无忌的袖子低声道。“你凑什么热闹,你哪儿能行?”

张无忌眼中却闪着亮光,“大家让我试试,这么多人在呢,不会有事的。”

对张无忌而言,这事更像是中头奖。

他昨日听到孙小蝶那番话,心里没有触动是不可能的。他也觉得宋师兄……虽然宋师兄是为他好,但会不会有点太敏感了?

太师父和师叔师伯们也是,他甚至冒出来一个念头,在武当的日子过得反而不如当年在江南,同方姊周妹在一起的日子。虽然那时需要日日佩戴人皮面具,还被杨万霜那个女人监视着,可是没有人一直为他做决定……

他第一次,朝着前方走去。

“好!”

辛冉命人将神兵抬过来,将盖在其上的红布揭开。

那枪刚一露面,场长八尺,枪头是最寻常不过的三棱,却通体乌黑,黑中透出暗红纹路,辛冉将枪拿在手中,那枪微微震颤,发出轻细的嗡鸣声,灵性异常。

,张无忌伸手去拿,辛冉看他握住了枪,便松开手。枪身倾斜,一股沉坠之力猛地压下来,张无忌吓了一跳,连忙往相反锻炼,只能勉勉强强让它立住。

……

张无忌完全没想到。

他涨红了脸,咬紧牙关,使尽全身力气往上举。枪尖歪歪斜斜,还没举过膝盖,又重重落下,枪尾直直扎进地面,钝的一声响,地面直接被戳出一个深深的窟窿来,枪身嗡鸣。

张无忌手足无措。

辛冉嘴角微扬,上前一步,单手握住枪杆一提,那枪便从地上拔出,替他解了围。她将枪高举过头,全方位展示这把神兵,众人看得目眩神驰。

还是有人不认,嚷道,“这地坤根本都没把枪拿起来,这能看出来啥!”

有人附和道,“对,再选两个人!”

辛冉面不改色道,“无不可!”

……

三番试演过后,再无一人质疑。人群中有人悄悄转身溜走,却并不知自己已经落在某人眼里。

周芷若知道这事绝不是因为有人临时起意才出现的意外。

不过现在事态已平息得差不多,她转身往回走去。有位路过的教众对她躬身行礼。周芷若临时起意,对她道。

“去告诉颜旗主,叫她派人将那位名为孙叠的姑娘请来,我要亲自见她。另外,将梅右阡也一并叫过来,令她带上东西,她知道什么是意思。”

教众连连点头,迅速离开了。周芷若也加快脚步,朝着狗舍的方向而去。

本想在群英会结束之后再见孙小蝶的。不想竟会在此与师姐重逢。师姐若是见到故人,亦会觉得喜悦罢。

正好,她也想将那物展示给师姐看。

***

孙小蝶随着侍者走上长廊,内心颇有些忐忑。

今日午时,厚土旗颜旗主设下宴席,款待他们这些愿与明教合作的各方商贾,席间气氛和乐,各项事宜已商谈得七七八八。下午她在广场上瞧了会儿神兵的热闹,又往街市间闲步了些时辰,谁知回到客舍,竟见宴席上那颜旗主的副手正亲自等在她房门外。

孙小蝶装作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忙问她缘由,那副手只道是教主有请。

孙小蝶想来想去,也不知是为什么。纵然她和周芷若有些关系,面子也大不到……

不知不觉间,厢房已至。

侍者推开门,侧身让位。孙小蝶则将衣襟理好,抬步迈过门槛。房中只坐着一人,脸上覆着张面具,正是她今日远远见过的明教教主。

孙小蝶依着礼数颔首道,“小妹见过教主。”

周芷若略略抬手,示意她落座。孙小蝶方坐稳,便见人一双眼目如深潭,喜怒难辨,不由得更警惕了两分。

“教主邀小妹前来,不知有何见教?小妹不过一介二流商贾,何劳教主亲自会见。”

周芷若道,“孙行首何须过谦。倒是我该谢你赏光,肯来赴我这小小宴会。”

她乃是四海会行首一事,虽然鲜有人知,但也不是无人晓得。四海会如今在广州府已占据了一席之地,同其他两家旧商会呈鼎立之态,目前不算多么势大。孙小蝶并不认为她有被这位教主亲自接见的分量。

除非……面前之人知晓了她正在做的事。可是也不应该吧?她已竭力办得低调隐秘,连官府都未曾察觉出不对。这明教教主远在千里外的昆仑山,手伸得如此长,竟能调查得出?事已至此,先试探一番。

“教主果然耳目灵通。您手下既已探得此事,自然也知晓其他吧?教主既肯拨冗相会,莫非已决意要舍弃另外两家不成?”

三家在广州府争利,数次闹得十分难堪,已经到了有我无你,有你没他的地步。也就迫得外地前来寻求合作的商贾只得在其中择一家商会,长期合作。

周芷若正举杯欲饮,闻言手上一顿,随即将茶盏放下。

“孙行首倒是快人快语。”

孙小蝶道,“小妹今日旁观教主行事,料想教主也是爽利之人,这才敢直言不讳。”

周芷若道,“好,我欲将昆仑山明教属地一带的开辟事权,悉委于孙行首同四海会,不知行首意下如何?”

孙小蝶眸中一丝精芒闪过,万万没料到这天大的便宜竟会落在自己头上。

她好容易定了定心神,才道,“教主……便这般信得过小妹?”

“我敬重孙行首的人品,其余事务,自有颜旗主与您逐项敲定。莫非孙行首并非是诚信之人么?”

孙小蝶急忙澄清, “那怎可能!行走江湖与商贾营生,所倚仗的不过信义二字。我自小便未曾有过半句虚言,坑蒙拐骗的勾当更是断断不为的!”

“噗……”

屏风后头忽的传出一声嗤笑。

孙小蝶霍然扭头,正待质问这内室之中怎地还藏着旁人,身前人已抬手摘下面具,露出一张清丽绝俗的面庞来。

屏风后边也转出一人,笑吟吟瞧着她。

“小蝶啊小蝶,你自小便未有过半句虚言……嗯?”

方伊亭将谢逊带去见了小昭,转头想回狗舍,还没在路上走两步,就碰见了来寻她的周芷若。周芷若同样看穿了她有事瞒着自己,方伊亭只好吐露真相。没想周芷若依旧淡定,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被她消解,竟将谢逊也劝去了厢房歇息,然后说要带自己见一位故人,她便在屏风后头了。

孙小蝶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打转,好笑更胜过气恼。

“小师父!还有方堂主!你们存心拿我取笑!”

方伊亭走到桌前坐下,倒了杯茶水握在手里。

“哎呀,同你赔个不是,不该这般取笑咱们小蝶。”她说着将茶盏举了举,语气转而幽幽。

“你们如今一个是行首,把握一方商脉,一个是教主,执掌百年明教,唯有我方某人九死一生归来,如今什么也不是呢,论理倒该是你们来取笑我才对。”

孙小蝶闻言笑着摇头, “诶诶,这话可不对了。方姐姐能安然归来,已是万幸。小师父还托我四处寻找你的下落……哼,我刚刚才知道她便是教主呢。”

“方姐姐这两年,究竟去了何处?”

“说出来只怕你不信。我是被一伙海匪救了性命。她们见我会些武功,便硬要将我留下,险些回不来了!”

方伊亭回忆起来,还是觉得很离谱。

孙小蝶初到广州府,得知那郡主未死,心中遗憾得很,也怨过方伊亭多回。既然已然动了手,为何偏偏留了那郡主一条性命?她只觉父亲死得不够回本。

可她从商这些年,于利害得失看得愈发通透。若方伊亭当真杀了那郡主,朝廷颜面荡然无存,必定倾尽全力赶尽杀绝,天上地下无处不可追索,自己也难有在广州府中借派系之争重新生根的机会,怕是逃命都来不及。如此想来,冥冥之中,竟也算得一件好事。

孙小蝶抱拳道,“方姐姐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小妹便在此先恭贺姐姐了。”

方伊亭瞥一眼她,“你这张嘴倒是愈发会说话了,果然是做行首的人,连恭维人都这般妥帖。”

“不过话说回来,你这小师父还有样东西要给我们瞧呢。方才她与我提起时便神神秘秘的,说什么也不肯先透个底。你快让她带咱们去看罢!”

孙小蝶闻言也转头望向周芷若,目光里满是好奇。

周芷若微微颔首,“是,人应当已在外面候着了。”

孙小蝶揶揄道,“那敢情好。周大教主要展示的东西,定是极品中的极品了,我们可要有眼福咯。”

第72章 再共寝

方伊亭实在不曾料到, 周芷若让她们来瞧的物件,竟是自生火铳。

若是她没记错,这东西少说也得在三百来年后方才现世。周芷若却俯近她耳畔低声道, 这图样是从林朝英前辈的密室中寻得的——便是小葡萄住着的那一处。

怪不得师妹说此物与她有关呢……

梅家姐弟原就精擅于机工一道,非但依图造出了火铳, 更依据另一张图纸将火药配比几番改良,威力远胜当今军中用物。只待再试验个把月, 便可交付烈火旗训练使用。至于这个,周芷若并未打算此刻便叫旁人知道,或者说非到万不得已, 她是不肯轻露这杀器的。

梅右阡见状凑上前来, 请方伊亭试一试铳。周芷若便与孙小蝶往一旁商议去了。方伊亭生平头回将火器端在手中,被指点着瞄准扣发, 肩头一震, 硝烟从铳口冒出,竟生出一股恍若隔世之感。

这等物件,在这个世界制造应当很是困难, 所耗定然也甚大。但若当真能成批产出,岂不是降维打击?

师妹究竟想做什么……

方伊亭直至浴罢, 脑中仍在想着这问题。可她这人从来不是殚精竭虑的性子。她往镜中一望,见自己眉头紧锁着, 只觉不对劲,抬手揉了两揉, 将皱纹摁平了去。

师妹做什么,也不需要自己管太多吧。

想到此处, 她不由得又叹一口气。

可说人长大了吧,却又像没长大。芷若如今已是天乾之身, 她原想坚定地拒绝今夜的共寝之邀,奈何那人软语央求,先道“师姐可是与我生分了”,又言“芷若还未将话与师姐说完”,再说“与师姐分离许久,我总怕师姐如云中雀影,倏忽便不见了……”

如此情辞恳切,一张美脸近在咫尺,谁能狠得下心肠?

方伊亭倒不担心她会有什么逾越举动。毕竟芷若连汛期都能自我调和,这等耐力委实惊人……

诶不对想到哪里去了!

她忙将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从脑子里赶出去,目光不觉落在妆台之上。

这一瞧,却见大小匣子堆叠,有描金的,有雕银的,有镶宝嵌珠的,还有一只很是特殊,顶上那面贴满了螺钿,随她左右偏头看去,变幻出层层华彩,绚烂非常。

到底是教主歇宿的所在,处处都置备得这样好。

她忍不住先将那只螺钿匣子取过来看一看。里头铺着绒缎,有几件簪环,珠玉润泽,皆是素雅简淡的样式,显然也有一番心思在。这是朱九真照着教主平素的衣饰风致,着人特意从库房里挑出来,讨好周芷若的。

只是方伊亭刚才沐浴过,懒怠再往头上比划,便合了匣盖搁回原处,又将旁边最大的一只匣子拽到跟前。

这回揭开,却是另一番天地。匣中密密摆了十余只小瓷瓶小玉罐,高矮错落,瓶身各贴签条。方伊亭登时来了兴致,取一瓶拔去塞子,凑近嗅闻,一缕清甜幽香钻入鼻端。又开一只玉罐,里头盛着嫣红的胭脂膏子,色泽柔艳,瞧着极易上色。

这么些小东西,谁能忍得住不动手?反正她是忍不住。

师妹也肯定不会介意的。

方伊亭当下将瓶瓶罐罐一溜儿排开,香膏抹在手背上,精油滴在手指上,口脂则抹一痕在腕间,像前世那般试色。她自顾自摆弄得入神,倒将方才的烦恼暂时抛脑后了。

周芷若从隔间出来时,瞧见的就是她这副左扭右动,咪咪摸摸的模样。

……当真可爱。

她忽然起了些小坏心,悄没声地走到人身后。

“师姐怎不先将头发弄干了?”

方伊亭手上一颤,险些将瓶子摔在桌面上,嗔怪道,“师妹是何时出来的?我竟然半点声响也没听见。”

周芷若已在她身后跪坐下来,伸手撩起她垂在肩后的青丝。那一握发丝犹带潮意,触手微凉。她将方伊亭所有的头发都拢到背后,默运内功,掌心便透出一股温煦和暖之气。

好舒服……

方伊亭只觉脑后暖洋洋地,身体不由放松下来。周芷若手势轻柔,十指自她发间穿过时,指尖若有若无地擦过她后颈的肌肤。

“师妹如今的功夫当真了得,换个胆小的来,怕是魂都吓飞了。”

周芷若仍替她烘着发,含笑应道,“师姐素来胆大,自是不会吓着的。只是眼下天凉,头发总要弄干了才好。寒湿入体,少不得要头疼。”

“咱们习武之人,体质还是更好些,哪就这般弱不禁风意。

她一面说着,一面又取过只小瓶,拔去塞子,往指头上滴了两滴。初时只觉清幽,过得片刻竟愈发馥郁,再闻一闻,还颇有层次感,不由咦了一声。

她有些兴奋,回身急了些,指头递出去时,不偏不倚正一怔。

方伊亭连忙要将手缩回,握住,力道不重,却叫她抽不回去。周芷若随即低下头来,,微微一嗅。

方伊亭正欲开口,周芷若的唇瓣已贴了上来。

濡湿的温热倏地裹住了她的指头,软腻的舌尖似有若无地一掠,便带起酥麻的痒。那痒意初时只停在指端,随即如细电般穿过手心,直窜上小臂,惹得方伊亭肩头都不由自主地微微发颤。

周芷若将那残余的精油吮去,这才松开她的手腕。

“原来是耶悉茗的精粹。”

“是甜的,”她的目光落在方伊亭面上,唇角浅扬,“师姐要不要尝尝看?”

方伊亭只觉耳根子都烧了起来,不知如何是好,唯有干笑两声道,“哈,哈哈,竟然是可以吃的么?还挺神奇的。”

她原想借着转身避开那目光,哪知一抬眼,便与镜中人对了个正着。镜面明晃晃地映出她一张窘迫的脸,双颊飞红,眼神躲闪,唇角那抹笑意也虚假得不行。更要命的是,周芷若亦在镜中她的身后,眼神则依旧在她脸上,分毫都不挪动。

方伊亭心头一跳,愈发不敢看了。

周芷若却似浑然不觉,身子微微前倾,双臂自后环了过来将人拢住,把下颌搁在方伊亭肩窝里,呼吸间尽是方才她舔去的耶悉茗的清甜味道。

她伸出一只手,将那瓶精油取了过来,指腹摩挲着瓶身。

“这精油原是用来润肤的。不过,若是拿来推拿按摩,倒也得宜。”

方伊亭被人从后头环着,只觉她整个人的温度都漫了过来,呼吸都紧促了几分。她咽了口唾沫,勉强开口道。

“师妹……还知道这个啊。”

周芷若的气息拂在她脖颈上,“不过是翻过几本闲书罢了。”

她指尖在瓶身上叩了两下,并未说出这精油其实还可用来润物滑物。这等话,眼下是不必说出口的。

“师姐,”周芷若忽然唤了一声,“不如我替师姐按一按罢?”

方伊亭连忙摇头,“不、不必了!想必师妹已很是劳累了,怎好再叫你替我按摩?”

一是今日确实发生太多事了,感觉师妹一直在连轴转,而自己并没帮上什么忙,反倒叫人给自己按摩,太过奇怪。二是……总觉和师妹的相处不似以往自在。

可她也说不明白那究竟是种什么感觉。

周芷若不说话了,下颌在方伊亭肩窝里蹭蹭,过了片刻,才慢悠悠地开口道。

“师姐不是想听我解释么?”

方伊亭一呆,“嗯……”

“师姐若是答应让我给你按,我便从头到尾,一五一十地解释给师姐听,”周芷若道, “若是不答应……那我便不说了。”

方伊亭睁大眼睛,“师妹,你怎能这样?白日里你分明答应过我的!”

师妹果然变了!

周芷若却已经闭上眼睛,老神在在道,“那是白日里的周芷若答应过的,晚上的这一个已经改了主意呢。”

这是和谁学的?不会是和自己学的吧?

方伊亭心中好一阵纠结。芷若要打定主意不开口,就算去撬她的嘴也没用啊。何况她这副模样,分明是吃准了自己会心软。

她踌躇了半晌,艰难开口道,“那……那好吧。”

话一出口,她赶忙又补了句,“随便按一按便好,不要太久了,咱们得早些歇息。”

周芷若不待方伊亭反悔,立刻松了手臂,“好,那师姐快去趴着罢。”

方伊亭:……

第73章 犒赏

榻上铺着一层薄薄锦褥, 方伊亭褪去中衣,只余一件贴身抹胸伏在榻上,立时便觉出凉意来, 肩胛不由得微微往内一缩。

周芷若将瓶中的精油倾了些在掌心,双手合拢, 默运内功,掌中登时热了。她将手掌贴上人脊背, 方伊亭只觉一股温厚的内力贴着肌肤透了进来,凉意霎时便被驱散,忍不住轻轻舒出一口气, 眼皮都有些沉了。

周芷若的掌心顺着她脊骨两侧缓缓推上去, 将那精油一点一点扩开。烛火摇曳,耶悉茗的甜香浮动着, 不多时便弥漫了整间内室。

便在这时, 周芷若开口了。

“师姐白日里说会相信我……可是真的?”

方伊亭正被那暖意烘得昏昏欲睡,闻言只懒懒应道,“那是自然。”

周芷若指腹顶住她一处穴位, 缓缓施力,“即便这事近乎灵异志怪般荒唐, 师姐也相信么?”

方伊亭一下睁开了眼。

她自然没有忘记那个自称来自异界,短暂占据了周芷若身体的家伙。那人还曾对她说过, 师妹对她居心不纯。她自个儿便是穿越而来的人,又遇见了谢浔那个有系统的家伙, 世上还有什么稀奇事值得大惊小怪?

只是师妹并不知情,以为她不会信, 所以反复确认,倒也在情理之中。

“师妹你说, 我听着便是。”

周芷若道,“两年以前,便是咱们从林朝英前辈密室中出来那阵子,我便时不时会失去意识。”

她的手指慢慢往下,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后来我才知道……有一个自称来自另一处世界的我自己,进了我的身子。我偶尔神志不清时,便是由她掌了这躯壳。”

方伊亭心念一动。

原来师妹并不知那魂魄曾与她见过。既如此……

她将作出有些惊诧的模样,“竟然是这样?好在她没有用你的身子做什么坏事。”

周芷若跪坐在她身后,唇角微微勾起。她自然知道师姐曾在神魂合一之前见过那另一个自己,此刻分明是在装糊涂。

她也不揭穿,只将手掌半曲,指骨抵住方伊亭腰眼,一边缓缓转着圈儿揉按,一边道,“她起初倒是没做什么坏事,反倒为我修炼出了一身浑厚的内力。”

周芷若轻笑了一声,“倒便宜我了。她对许多功法都研究甚深,我也因此受益。后来回到明教,又意外发现了总坛之中的乾坤大挪移心法,这才有了今日这一身功夫。”

方伊亭心道原来如此。看来那魂魄,说不准还真是原著里那个周芷若?

还有那个奇特的梦境……

她回过神来,正想说句“原来是这般机缘,那你可曾与那魂魄有过交谈”,可话刚到嘴边,腰眼上忽然被重重一抵。一阵酸痛倏地窜上来,方伊亭闷哼了声,那酸胀便像是化开了似的,散作热流,朝着半边身子蔓延开去,说不出的舒坦。她喉间一松,竟不由自主地逸出一声喟叹。

那声息就这么从齿间滑出来,连她自己都小小地吃了一惊。

方伊亭把脸埋进枕头里,脖颈发热。至于方才要问什么,一时间忘了个干干净净。

周芷若眼底掠过一丝幽光。

她要的正是这个。

“师姐失踪之后,我与张……二哥在小蝶相助之下逃了出来。二哥回了武当,我独自回返峨眉。”

她的声音略略低了,“我将事情始末向师父禀明,师父盛怒难平。丁师姐对我也颇有不满,言语间自是不大中听的。到后来,阖派上下于我……”

她恰到好处地凝住了。方伊亭不必听完,也大抵能想见那光景,心头不由得一阵揪紧。

“那魂魄性子刚硬,受不得这等气,便带我离了峨眉。我虽不愿,却争她不过,这身子由不得我做主。此事绝非我本心……师姐若因此怨怪于我,我也无话可说。”

方伊亭听得酸涩难当,忙道,“师妹莫要自责,这怎是你的过错?要怪便怪那家伙太过自私,她做的事凭什么要你来担?我……我又怎会怪你。”

周芷若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已带了些哽咽。

“可终究是我无能。若我能夺回这躯壳的掌控,便不会有后来这些变故,也不会被她径直带上了明教。待我神智清明之时,已是身在豺狼虎穴之中。再想抽身,却是千难万难了。”

“我只好顺着她的意思步步攀爬,原只求苟全性命罢了。后来她见,我也唯有照着那条当真成了教主。”

这一番话句句不错,如此,字字皆真,却能叫人一路想偏到千里之外去,

方伊亭与周芷若亲近无比,哪辨得出这其中玄机?她只替人觉得委屈,猛地便要坐起。她忘了周芷若正半跪在她身上,这一挣没能起得来,反将自己扯疼了。

“噢呜!”

周芷若伸手按住她肩头,满是关切道,“师姐别乱动,仔细着弄伤了。”

,只得乖乖趴好,口中却道,“反正你不许责怪自己,听见了么?”

周芷若点了点头,“好。”

方伊亭伏在枕上,瞧不见她的面容,自然也瞧不见周芷若此刻的神情。那种餍足的,一切尽在掌中的神情。

她果然信了。

周芷若又替她按揉了一阵,这才取过中衣,替她披在身上。方伊亭正要撑起身来,忽觉膝弯后一热……周芷若的手已搭上了她大腿,五指微微收拢。

“师姐别急。”周芷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还没按完呢。”

方伊亭这才明白,方才替她披衣,

她迟疑了片刻道,“师妹,不然算了?今日便到这里吧。咱们早些歇了。”

周芷若却道,“师姐不想知道峨眉派同师父的近况么?”

方伊亭手肘撑在榻上,犹豫会儿,终究又趴了回去。

罢了罢了,倒像她不会享受似的。要按便按罢。

周芷若的掌心贴着她腿上肌肤,使了些力道缓缓抓握,“师父如今正在闭关。峨眉派眼下的代掌门,是丁师姐……”

“或许我已不该再唤她们作师父、师姐了。”

方伊亭脱口道,“不必如此。在我面前,你想怎么叫便怎么叫!”

她想起身将师妹抱住,像小时候那样将她安抚一番。可周芷若的手一点一点揉按上去,那股温热的劲力丝丝缕缕地渗进肌理,皮肉便不由自主地松弛下来。

她的手指寸寸往上挪移。方伊亭起初还觉那不过是寻常推拿,可当那感觉渐渐逼近腿根时,她心底隐隐觉着不对……

这位置,是不是有些?

她想要问人,却不知该怎么说。

周芷若的指头停在某处,忽得摁下,一股难言的感觉登时从那处漾开,方伊亭浑身一颤,心跳陡然加快。

这、这,这对吗?

她终于艰难开口,声音有些发虚,“那个,师妹这按摩手法,是从何处学来的?怎么觉着有些……”

“是二哥从前教我的。”周芷若手上动作未止,又往下抵了抵,“莫不是我手法生疏,弄得师姐不舒服么?”

原来是张无忌教的。这人怎么连这等手法也教给师妹?难道是想叫芷若去给别人按这位置不成!

方伊亭暗暗责怪起张无忌来,同时又松了一口气。方才定是自己想多了。本就是这般按法,再寻常不过,是她自个儿太敏感了。

“没有没有,芷若……弄得舒服得很。”

方伊亭那一小截耳朵尖儿红得像要滴出血来。周芷若居高临下,自然将那一抹殷红瞧得清清楚楚,唇角不由得弯了弯。

两人一时无话。

方伊亭觉着这沉默里头有些尴尬,便偏过脸来寻话道,“说起二弟,小蝶不是说,他也在此处么?师妹……是如何打算的?”

她其实并不大清楚张无忌眼下的处境。孙小蝶只含糊提了几句,说他身边那位师兄有些古怪,也不知武当是如何待他的,旁的话便没多说了。

“我们三人结义一场,他如今身陷囹圄,我自当出手拉他一把,”周芷若道,“此事便不劳师姐操心了,我自有计较。”

听这口气,师妹应当是了解的。

方伊亭犹豫一瞬,道,“那你可能同我说说?”

“不知师姐可晓得,二哥的外公,乃是当年从明教分出去的天鹰教的教主,殷天正?”

“那自然知道。”方伊亭咂咂嘴。

周芷若道,“我的法子,便与他外公有些干系。只是眼下还不能告诉师姐……师姐可能体谅?”

方伊亭倒不觉得有什么不妥,爽快道,“那自然。你也不必事事都与我说清楚。你如今掌管明教,上下都井井有条,我瞧在眼里,自然信得过你的本事。”

周芷若没有接话,只轻轻拍了拍她,道,“好啦。”

方伊亭撑起身子,正要拢住散落的衣襟,却见周芷若仍跪坐在原处,一双眸子直直地望着她,那神情瞧着竟有几分可怜兮兮的。

方伊亭一怔,“怎么了?”

“我这般辛苦,师姐便不给我些犒赏么?”

方伊亭眨了眨眼,“师妹想要什么犒赏?”

周芷若将身子往前凑了凑。烛火在她眼底映出两簇幽幽的光,“师姐亲亲我便好。就像从前那样。”

方伊亭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面容,心头又是一软,实在难以推拒。她凑过脸去,在周芷若面颊上轻轻印了印。

那吻轻如柔羽拂过,只一霎便离了。

方伊亭立时缩回来,别过脸去,“嗯,咱们快睡罢,其余日后再说。”

师妹愈长大倒愈发地粘人了,这是怎么回事……

第74章 伪君子

月上树梢头的岁月静好下, 却有不少人的心思在百转千回,自然是因为昨日,大家都见识到了那神兵的厉害。以至于第三日的比武大会状况频出, 唐洋忙得焦头烂额。

而辛冉把那杆长枪交到最终的胜者手中时,也可算松了口气。那人谨慎, 又在山庄中逗留了两日,毕竟在明教辖制范围内, 别个不敢乱来。其人又给枪做了伪饰,才敢在月黑风高下悄悄离开山庄。

可谁曾想呢?

一出地界,便被几人合谋围杀了。那几人又彼此争抢起来, 活人转眼成了尸首, 新的胜者又扛着长枪拼命奔逃。

……

宋青书将行囊往肩头一挎,拉着张无忌便要走。张无忌却不愿离开, 急声道。

“师兄, 咱们再等一日吧!”

方才有个小侍者来,与宋青书讲了两句,宋青书给他塞了银子, 便立马开始收拾。

而此刻宋青书回过头来,眉心拧成一团, 又拽了一下张无忌的手腕,他并未收力, 张无忌被他带得往前踉跄了半步,便听得宋青书厉声道。

“等什么?你那结义小妹定是哄你的!比武早已散场, 她到此刻连个影儿也不见,若说没有旁的图谋, 谁人肯信?我们尽快离去才是!”

张无忌被他这一喝,眼眶登时便红了, 往日师兄从来不会这般对他说话,可今日却这般不通情理。

他攥紧了拳头,声音有些发颤,“师兄,我信她。我深知她为人,她决计不会骗我。师兄,咱们只消再等一两日……”

“一两日?”

宋青书随即冷笑,“你莫不是心悦你那结义小妹吧?”

张无忌见他笑容里透着股说不出的戾气,何况他竟然还说出这等近乎污蔑的话语,心中弥漫出酸楚来。

师兄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师兄,你莫非还惦记着那神兵?太师父只是让我们来探探明教虚实,你却对神兵起了贪念?你……”

宋青书将下颌一抬,眼中泛着灼灼热光,竟是毫不遮掩。“是又怎样?我若能将神兵带回武当,太师父定然喜悦。既有这等机缘,凭甚拱手让与旁人?!”

张无忌怔怔地看着他那张脸,只觉眼前的宋青书与素日里那个温雅和煦的师兄判若两人。是了,从到山庄后,师兄就一直很奇怪。他阵阵发毛,脚下不由自主地退了半步。

师兄怎么会这么想?夺人宝物,武当正派的颜面不要了吗?还是说他其实又是骗自己的,若是真抢到神兵,他就会将神兵藏起来?

张无忌心乱如麻。

宋青书瞧见他这副模样,眸光一暗,脸上阴鸷颜色倏忽间便褪了个干净。他轻轻执起张无忌的手,将其包裹在自己的双掌中,语声也放软下来。

“忌弟,你莫怕。”

宋青书用拇指缓缓摩挲着他的手背,“我做这些,全是为了你啊。你想,若是我能将事办得漂亮,叫太师父再高看我一眼,说不准……”

他垂下眼,目光深深地望进张无忌眼中,眼神温存近痴,“他们便能早早将你许配于我。我若是能拿到神兵,便说是我们救下了那最后夺得神兵的人,那人伤重不治,临终之际出于感激,将神兵托付于我们。如此一来,名与利双收,岂不甚好?”

是了,若是神兵在武当,又有何人敢来夺?就像峨眉派至今保存着倚天剑一般。

原来宋青书早就想好了说辞。

张无忌脑子里嗡嗡作响,先前那张扭曲的面孔与此刻这温柔的神色搅作一处,如有两股浊流在脑中翻涌激荡,叫他分不清哪个是真,哪个是假。他想要把手抽回来,可浑身的气力都叫那双眼给摄去了,竟然不知该如何说。

他嘴唇动了几下,终于迷迷糊糊地点了点头。

宋青书看着他,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来。

……

神兵的踪迹,实在无须费心去寻。

自山庄外头起,一路上便横着尸首,有的面皮发黑,有的胸口塌陷,亦有的被武器贯穿致命处,遭的全是不同的毒手。张无忌瞧在眼里,大腿不由得便有些发软,宋青书却依旧激动,脚下反而快了几分,口中还喃喃道,“果然是好宝贝……叫这许多人拼了性命来抢。”

两人循迹追索了小半个时辰,前头终于传来金刃交击的响声。宋青书搂着张无忌,两人跃到一棵树上,拨开枝叶望去,好几个人影正杀得火热,刀光剑影里,很快有人闷哼着栽倒,鲜血不断飞溅,喷在树上与地上。

张无忌心惊肉跳,掌心湿漉了几分,喉结上下滚动,眼底光芒乱跳,竟是样。

子,手中的淬毒钢镖往前一射,将对面那人咽喉扎了个对穿。那人仰,迅速从地上捞起长枪扛上肩头,拔腿便跑。

便在这一时间,四,又有许多人影从各处窜出,发足猛追。

张无忌定睛看去,那汉子身形瘦长,,几个起落便飞出,有的追出里许便气力不济,渐渐掉了队,有的叫那人回头甩出的暗器打个正着,跌在地上。不过一盏茶时间,后头那些八。

可宋青书虽携着张无忌,但仗着武当梯云纵的身法,却能一直缀在他后头。既不逼近,却也不叫他离开视线。

那汉子本就是强弩之末,又奔了几里,脚下终于虚浮起来。他卯足气力又往前猛窜了一程,回头一望,那二人仍旧如影随形,心下登时凉了半截。

他转过身,脊背贴着树,将长枪横在身前,胸口剧烈起伏,脸色惨白。他看着宋青书与张无忌,气度都不似寻常江湖人,更不像邪魔外道,便开了口。

“两位,两位弟兄,先别动手。我姓陈,是个使暗器的,身上的东西已然打光,一件不剩,如今气力也尽了。这杆枪……我不过是想拿去换些金银而已。”

“我愿将此物交给二位,你们放我一条生路,如何?”

宋青书眼眸微眯,忽然一笑。他生得本就俊雅温文,这笑容更是和气,任谁见了都要卸下几分戒心。他走上前去,朝那姓陈的拱了拱手道。

“那便多谢这位仁兄了。”

陈氏的神色一松,正要抱拳回礼,宋青书的剑已没入了他的小腹。

陈氏瞪大了眼,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腹间那一截泛着银光的剑身,全然不可置信。宋青书将剑抽出,唯有几滴血溅在他白衫之上。

他还剑入鞘,又俯身拾起那杆长枪,负在背上。这几下行云流水,张无忌在一旁看得瞠目结舌,半晌才挤出声来。

“师兄……他、他既肯将神兵拱手相让,你为何还要取他性命?”

宋青书将枪杆在背上调整了一下位置,“自然,是为了武当的声名。”

他面上依旧是那副淡然的神色,“万一他日后得知你我二人身份,又在外头胡言,添油加醋地抹黑我们,说武当弟子巧取豪夺,那便不好了。我不过是断绝后患而已。”

张无忌正要开口,林间忽然传来一阵大笑声。二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女子从林中步出。

她年纪甚小,一张鹅蛋脸,眼尾微微往上挑起,那眉目间竟与殷素素有四五分神似。在她身后,十几个黑衣人鱼贯而出,个个脚步轻捷,显然武功不差。

那女子径直走到宋青书与张无忌面前,方停下脚步,瞟了一眼地上的尸首,又笑道。

“宋少侠好做派!这一剑干净利落……啧啧,我说宋少侠莫不是投错了胎?你原该入我们这等邪魔外道才是啊!”

宋青书面色微变,将手按在剑柄上,“你是何人?”

“我姓殷,名夺仙。殷野王是我父亲,殷天正是我爷爷。你身边那位……”

她眼波一转,落在张无忌身上,眸中多了几分玩味,“便是我那好姑姑殷素素的儿子嘛。”

张无忌也有些惊讶,“你是舅舅的女儿?”

殷夺仙歪着头瞧他,抿嘴一笑。“可不是?小堂哥~”

这殷夺仙,乃是殷离同母异父的妹妹。当年殷野王宠妾灭妻,逼死殷离之母后,扶正的那个妾室便是殷夺仙的母亲。

她转脸又朝向宋青书,脸上的笑意淡了,语气却愈发地从容。

“宋少侠,我也不同你绕弯子了。神兵我们要了,我这小堂哥,我们也要。他也是我殷家骨血,天鹰教不会拿他怎么样的。”

与此同时,十几个黑衣人也围拢了过来。

“只要你肯将这两样留下,我便不为难你,放你全须全尾地离去。怎样?”

宋青书握着剑柄的手指紧了又松,松了又紧,如此反复两回,片刻之后,他面上忽然堆起一副痛楚的神色,伸臂将张无忌紧紧抱住了。

张无忌十分错愕。

他在张无忌耳畔低声道,“师弟,你且先随他们去。你是这世上于我最要紧的人,我怎会弃你于不顾?待我回去告知太师父同师伯师叔们,定当来接你,你相信我。”

张无忌浑身一颤。

方才那一剑捅穿人家肚腹的景象还在他脑海中,此刻宋青书的怀抱这般温热,但言语又如此矫饰。

他想开口质问,那些山盟海誓,莫非都是假的不成?你口口声声说我是最要紧的,便是这般将我撇下?

可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宋青书很快松开他,将背上长枪往地上一掷,白影晃了几晃,便没入林中,竟连头也不曾回。

殷夺仙也愣了愣,随即放声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好半晌才堪堪收住,抹了抹眼角乐出的泪花。

“小堂哥,这难道就是你的心上人么?哎哟哟,很是不怎样嘛。下回再挑人,眼睛可得放亮些咯?”

刚说到此,殷夺仙又想起自家老爷子对这人的安排,张无忌怕是日后没得挑人的机会了,只是此时她决定发发善心,暂时不告诉他。

“是啊,今日总算瞧清了那人的真面目,倒也算是不幸中之大幸。”

殷夺仙大惊,往声音来源望去。

女子摇着柄折扇,从林中缓步踱出,悠悠道,“你这么一个地坤,倘若当真错付了他,岂不是生生毁掉自己的终身?”

正是赵敏。

第75章 我自然也有私心

赵敏将折扇一合, 在掌心里敲了两记。

“小女郎,我亦不与你绕弯子。我旁的意思没有,只消把这杆枪留下, 你们自管离去便是。”

这话竟与她方才对宋青书说的别无二致。

殷夺仙道,“你凭什么敢说这话?”

话音刚落, 只听“咻”的破风声,一支羽箭破空而至, 不偏不倚正钉在殷夺仙脚边,其人吓得后撤一步,她带来的那十几个黑衣人纷纷拔刃出鞘, 却无人能发现埋伏者究竟在何处。

赵敏昂然道, “怎么,这一箭还不够么?”

殷夺仙咬着下唇, 眼珠在那支羽箭上停了一瞬, 又抬起来看向赵敏身后。她性格虽张扬,却并非不知进退之人。对方如此泰然,那里头究竟埋伏着多少人手, 实是说不准的事。

她当机立断,“我们走!”

黑衣人纷纷随着殷夺仙撤退, 其中一人将张无忌往肩上一抗。张无忌临去时还多看了赵敏一眼,却见她正弯腰去拾那杆枪。

应当是没有认出自己……曾阿牛的那副人皮面具也早被毁了。不过赵敏为何会在此?

张无忌暗暗记下此事。

赵敏俯身将那杆枪拣在手中, 掂了掂份量,只觉长短轻重无不合意, 还别有一股灵性,其中隐有某种气息流转, 她从未见过这种兵器。

“倒真是把神兵?”

却不知屠龙刀与倚天剑又是什么样的了。赵敏不由得心痒。

便在这时,两道身影地从林中掠出, 一左一右落在她身侧。左侧一人身形瘦削,手中一张铁胎弓,正是方才放箭的赵一伤。而右边人体格魁梧,双臂肌肉虬结,乃是同来埋伏的李四摧。两人面上都带着掩不住的忧色。

赵一伤将弓往身后一背,皱眉小声劝道,“郡主,下次决不可再这般冒险了。咱们统共不过三人,万一被对方瞧破了,当真动起手来,您势必深陷险境,属下们万死莫赎。”

若单拎出来,他们三人的武功定然高于殷夺仙与她带来的任何一人,但终究是寡难敌众。她方才实在紧张,郡主还离对面如此近……

赵敏笑道,“赌的便是她不敢。她若真有那胆子,方才我一出现,她便该叫手下冲上来啦。”

此招虽险,胜算却大,且追来的散兵游勇都被殷夺仙那一堆人吓着,见殷夺仙都走了,也定不敢上前来。空手套白狼,妙哉妙哉。

“你瞧,这回不是又赌对了?捡到杆极品兵器,可乐,可乐得很,总算是没白出来一趟。”

她将长枪往李四摧怀里一抛,又将扇子哗啦甩开,悠闲地摇着。

“走罢,回去了。你俩要是不想被刚相师父骂,这事可要替我瞒着啊。”

赵李二人面面相觑。

瞒,怎么瞒,这么长一杆枪,叫他们塞哪儿去啊?

* * *

无论因为神兵闹出多大阵仗,都与明教无关。来参加群英会的江湖人士陆续离去,周芷若也带着众人回了明教总坛。

晨光微熙时,方伊亭被周芷若带到了一处后园之中。园中遍植着雪杜鹃,一丛紧挨着一丛,粉白的花瓣薄得近乎透明。当年阳顶天为讨夫人欢心,特地从外域移来花种,亲手辟出这片园子。后来他与夫人皆失踪,园中便再无人照看。

可花草偏偏是这么个东西,越是用心侍弄,弄得精贵无比,反容易死。而越是不管它,它便开得愈发恣意。枝条四蔓,根系暗延,连年花开若雪。

周芷若蹲在花丛深处,一铲一铲往泥里掘,不使内劲而只用腕力,翻出的泥土带着股潮湿腥气。

方伊亭蹲在她旁边,托腮看了一阵,忍不住道,“师妹在里头埋了什么?为何不将这土震松,那样岂不方便许多?”

“那可不成,若我踏地一震,这株杜鹃的根须定然要断去大半,底下埋的东西也经不住的。”

铲头碰着硬物,周芷若在确认方位后又加快了速度,不多时,泥中露出截坛身来,釉色淡青,封盖上则钤着方小红印。周芷若将其捧出来,清理干净坛身沾着的泥土,朝方伊亭一笑。

“去年有个远行商人赠我的,我尝了一杯,便知道是师姐的口味。想着哪日师姐回来,定要与你在这园子里同饮。”

两人在石凳上落座,凳子与桌面都十分干净,显然是有人提前来打理过。

便在这时,

风拂过杜鹃丛,花朵便离了枝头,纷纷扬扬飞起来,粉,如雪一般,有些落在桌面,

,满园重归宁静。

周芷若揭开封盖,,她倾坛倒酒,酒液汩汩注入碗中,泛着浅淡的琥珀色。

方伊亭端起碗,凑近鼻端嗅闻,只觉清香直透肺腑,又低头啜饮,酒液滑过舌身,甜滋滋的,还无甚酒气,像熟透果子拧出的汁水,却比果汁还多了些道不明的绵长韵味。

周芷若介绍道,“这酒名唤沉雪,据说是用几样果子,和着冬日枝头的融雪一道酿的。性温不冲人,很是甜美,我一尝便觉着师姐定然喜欢。”

方伊亭心念微动。

难为师妹如此想着她,自己生死不明,她却还想着待自己回来,能共饮好酒。

她抬起头来,看着着周芷若认真道,“师妹待我实在太好。我与师妹,定然会是一辈子的好姐妹。”

周芷若端起酒碗的手一滞,笑意在唇边凝固。

她可不是这般想法啊。

好在方伊亭没怎么留意,又给自己斟了小半碗酒,忽然想起什么,对着人道,“对了,师妹同狮王说了些什么?他竟肯归位?”

这件事她在她脑中盘桓许久,谢浔最初对明教很是防备,分明揣着十二分不信赖,究竟是什么叫她改了主意?她问过谢浔,但谢浔却不肯说。

周芷若不紧不慢道,“这虽是明教内务,不过告诉师姐也无妨。我应承他,日后替他澄清当年旧事,并且尽力庇护于他,让他不必再躲躲藏藏,他便应了。”

方伊亭思索片刻。这番话听着没什么破绽,可她总觉得哪里不对。谢浔单凭几句许诺,便轻易回归了明教?

而且谢浔一直不肯向她透露自己任务的内容,说会被系统惩罚,可有次却讲漏嘴。方伊亭试探着,用开玩笑的口吻询问她,谢浔只含糊道,已经完成过的任务不算在内。

这就在她心中存下个疑影。而现在这两人之间又有事瞒着她了。

“真的么?”

周芷若反问道,“师姐难道不信我?”

好吧,那便没什么说的了。

复饮半晌,周芷若搁下酒碗,眸中含着些期待,“师姐许久不曾与我练过剑了,不知今日可有兴致?”

方伊亭将碗中残酒喝尽,无奈一笑,“师妹如今武功胜我太多,与我论武,莫不是要瞧我出丑?”

周芷若摇摇头,“并非如此,只是有些想念从前在峨眉一同习武的日子罢了。”

方伊亭不忍看她落寞,便站起身来。

“那好。不过先说好……可不许笑话我。两年没怎么握剑,武艺定然生疏了,怕不能令师妹尽兴。”

周芷若神色柔和,“那自然不会。”

两人各折段花枝,权且当剑,周芷若将花枝回手一架,便是是峨眉入门剑招的“云出岫”式,方伊亭随即迎上,两枝相交,唯一声脆响。

周芷若腕子一转,花枝顺着方伊亭的枝身滑下,使了招“凭亭随风”,去势极快,方伊亭本能闪避,步法却慢了,差点儿没站稳,身形一晃。周芷若也不进逼,只将花枝收回,重新起招。

两人进退交替,便在花丛间拆起招来。

周芷若始终收着力道,每一招递出时都留有余地。花枝破空时带起风响,身法轻盈得近乎飘然,衣袂翻飞。分明是寻常的峨眉剑招,到了她手里更多了几分优容自在,而这般人与剑招合一的状态,方伊亭只在自家师父身上见过。

她额上渐渐沁出薄汗,呼吸也有些急促。她能够感觉到自己退步了,有些招式明明记得,脚下却踏不到位,手上力道也有些拿不准。

好在她不是较真的人,打不过便打不过,也不觉着丢脸。

周芷若一枝刺出,忽然在中途慢下来。原来方伊亭回转迟了,若她这招按预计的位置送到,势必要让师姐跌上一跤。她手中花枝偏开角度,恰巧从方伊亭身侧偏了过去。这一让做得很自然,仿佛招式本就如此,但方伊亭还是觉出来,忍不住看了她眼。

又拆十余招,方伊亭终于将手往下一垂,“不打了不打了。师妹便是对我开闸泄洪一样的放水,我也打不过你的。”

周芷若收了枝,上前将她挽住,二人走回桌前。“师姐也已经很厉害了。只是方才有几式瞧着与从前有些不同,应当是身法上的分别。师姐可是学了旁的功夫?”

方伊亭一怔。

“啊,被师妹看出来了。”

方伊亭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讲了,从上岸之后谢逊找到故人,送他们去衰囚山,再到黛绮丝的请托,说到后头只觉口干,又灌下半碗沉雪润喉。

她感慨道,“说来说去,倒是师妹如今的武功才真叫我吃惊,只怕比师父也差不了……或许比师父更厉害?定是当世的绝顶高手了。”

“师姐过誉,我岂敢与师父相较。”周芷若谦虚道。

不过师父此次闭关若是再不能精进,以她的年纪,日后可就再也及不上自己了。

周芷若眼中难免划过一丝得意。

“对了,我也想问你。师妹既有这般本事,再配一件趁手兵刃,岂不如虎添翼?那杆枪你竟当彩头送了出去。这是为何?”

方伊亭猜道,“莫非是师妹还是偏爱使剑,不爱用枪?”

周芷若唇角勾起,笑意里几分促狭,“看来师姐也被骗着了。”

方伊亭瞪圆了眼,“什么?难道那神兵是假的?”随即又自己摇头,“不对不对,那日多少双眼睛瞧着神兵的威力,肯定做不得假。”

“威力自然是真的,可却不是那杆枪本身便能做到的。”

方伊亭更好奇了,“那是为什么?”

“因为我将一部分内力,注入到了枪身之中。”

这如何能够?内力是在体内经脉中存续流转的,兵器是死物,无经脉无丹田,如何存得住内力?

她将这疑惑说了,周芷若眨眨眸子,“这便是乾坤大挪移的奇处了。”

方伊亭似懂非懂。不过武功本身便不能用科学解释,此间世界更有九阳神功及乾坤大挪移这等说不清道不明的玄妙功法,枪内能存续内力,似乎也并非难以接受?

但其实周芷若只说了一半的真相。

乾坤大挪移固然玄妙,却也不足以将内力封入死物。真正的关键,在于九阴与九阳。九阴真经的阴柔之力与九阳神功的纯阳之力,若只注入其中一种,不消片刻便会自行散去。可周芷若身有两重内力,阴阳兼具,两股劲力在枪身中互相牵制,流转不息,恰好达成了个微妙的平衡,这才存续不散。这隐秘,她不曾对任何人说,此刻对着方伊亭,也没有揭开最后的一层纱。

“不过这法子有个极大的破绽。那枪每使一回,封存在里头的内力便会流失一部分。用得越多,则流失越快。不出我所料,过不了太久,那杆枪便会内力散尽,重新变回一杆寻常兵器。”

方伊亭听罢,噗嗤乐出声来,“师妹,你也太聪明了。”

周芷若神色无辜,“师姐说说,我怎么聪明了?”

方伊亭替她算着,“那枪经了昨夜,不知转过多少道,落到谁手里还说不准。等那人把它当宝贝似的藏着,回头跟人动手,忽然发现神兵变回了凡铁,根本没处说理去。而后来的人只会觉得是神兵被掉了包,谁会回头来疑心明教?就算疑心,又有何证据?”

“那也没法子,这世上除了倚天剑与屠龙刀,哪还有什么旁的绝世神兵?我费了许多心思,好歹给他们造了一杆出来,已经尽力了嘛。”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师姐接下来,可是打算回峨眉去?”

方伊亭点了点头,“是啊。说起来我还想问师妹,你如今掌管明教,可能拨些人手,送我一程?”

本以为能立即得到答复,可方伊亭等了半晌,周芷若才迟疑着道。

“恕芷若直言,依我之见,师姐眼下,并不大适宜回门派中去。”

“师妹这话从何说起?”方伊亭很是不解。

“师姐想让我派人护送,无非是担心杨万霜半道截你。我眼下脱不开身,纵然挑些好手与师姐同行,也不敢担保万无一失。”

周芷若眼帘微垂,神色认真,“再者,师姐想回峨眉,无非是向师父报个平安。可师父正在闭关,你便是回去了也见不着她老人家。师姐能见到的,唯有丁师姐。”

这话全然没说错。

丁敏君这代掌门,当得并不容易。好不容易才将阖派上下稳住,不服她的人至今仍有。方伊亭从前便是灭绝师太看好的继位人选,她一回去,那些存了旁的心思的人,只怕又要按捺不住。

周芷若抬起眼,直视着方伊亭道,“据我所知,师姐并无做掌门之心吧?若有人想借你的名头另起事端,局面反倒尴尬,师姐怕也会失去自由。”

方伊亭沉默了。她指头无意识地摩挲,翻来覆去掂量,终究还是放不下,踌躇着道。

“可依师妹所言,峨眉派如今似是十分艰难。我要是不回去,岂非弃师门于不顾?”

周芷若轻叹一声。

“师姐可曾想过,你回山后,总不可能一直藏着不出门?行踪便瞒不住。眼下峨眉除却师父,旁人谁也护不住你。若杨万霜闻讯而来,岂不会被她掳去?”

“再有,假若师姐真能忍住,久久不现身于人前,并叫丁师姐也帮你瞒着,那就非但帮不上她的忙,反倒要叫她分心来护你?”

方伊亭一边听着,一口接一口地抿着,不知不觉已几碗下肚,思绪都有些飘忽了。她用手撑着下颌,眼睛也半睁不睁。

但是芷若说的,好像很有几分道理啊?

“那……师妹的意思是?”

周芷若身子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石桌上。

“不瞒师姐,我自然也有私心,希望师姐能够再陪伴我些时日。”

“一来,我如今与那杨万霜,应当有一战之力。师姐留在我身边,总也更安全些。若师姐实在想叫门派中知道你消息,大可亲笔一封书信阐明缘由,却不教她们知道你具体身处何方罢了。

“二来师姐平生之志,不是要游历天下,遍览山川人世么?我这几日正准备动身前往扬州,巡查明教在那处的分坛。不知师姐可愿随我同往?”

噗通一声。

方伊亭忽然掉在了桌面上。

周芷若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随即才悟,她的师姐这是喝醉了。再看那酒壶,其中的酒液已去大半。

师姐还是和从前一般馋嘴。

周芷若弯腰将她抱起,径往厢房走去。这一路上自不免被许多人瞧在眼里,但无人敢显露出半分异样,纷纷垂首低眉,只作目盲罢了。

……

当殷野王亲自驾马驱车,将张无忌送至明教总坛时,得到的唯有教主事务繁忙,暂时不得空接见于你的回应,不由恼羞成怒,觉得这新教主不把他放在眼里。

可是他却不知,倘若不是殷天正亲来,周芷若是谁也不会见的。何况其人如今并不在教中呢?

* * *

赵敏得了这杆枪,竟有些爱不释手。

她本就是杂学兼习,诸般兵刃都能上手,却从不曾在哪一样上用过这般心思。自打那日在林中得了这枪,便叫人搜集了许多枪谱,有军中传下的枪法,也有江湖上的残本,一并堆在案头,日夕研习。

这枪与她,似像是久别重逢的故友,每招出去,威力总比预想中大出许多。枪尖破空时风声沉浑,赵敏使着使着,愈发地满意。

她给这枪起了个名,唤作“振寒鸦”,亲手编了穗子系在枪缨处。每每练完,都用绢布细细擦拭,置于卧房中,不许旁人碰一指头。

这日清晨,她照例从墙上摘下枪来,五指握住枪杆的刹那,心头忽地掠过一丝异样。她只当是错觉,提枪走到院中,腕子一抖,甩了个枪花。

这一下,她立时便停住了。

不对。

这杆枪在她掌中吞吐了不下百千回,但那股子说不清的劲力不见了。

这枪昨夜一直在她卧房之中,绝无被人调包的可能。那便只剩下一桩……

这枪本身就有蹊跷!

赵敏拄着枪立在院中,一言不发,有风吹过,将她鬓边碎发拂在面颊上,也恍若不觉。

忽然,她将枪往地上狠狠一顿。

“拿这破东西糊弄人,我今日便要打上那魔教去!”

“世子!”

刚相正巧来寻她,听到的便是赵敏这句气话,真怕她不管不顾地带着部下冲出去,脚下步伐都快了几分,忙从廊下走到院中。

“世子忘了,当日是如何跟王爷说的?”

赵敏的脸色很难看,却也没说话。刚相双手合十,缓缓道来。

“阿弥陀佛。世子曾亲口对王爷承诺过,此行定能沉得住气。我等此来,原为避实击虚,从那软处着手。可这明教……”

“贫尼观之,其势非虚,其锋不弱,并非仓促间可图。如今暗线既已布下,各处妥帖,正该见好即收,不宜再生妄念。昨夜王爷有书信至,言及扬州有事,须世子亲往处置。此事世子若因一时之气横生枝节,只怕坏了原先计策,还望世子三思。”

赵敏胸中的火还在烧,但她到底不是寻常人,几个呼吸间面色便恢复如常。她将枪往地上一扔,伸手道,“信呢?拿来我看。”

刚相松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信函,双手递上。

第76章 画舫风波

两岸灯火通明, 画舫群自北向南缓缓漂行,纱灯在夜风中轻晃,光影落进水面, 又随波纹荡开。

中央最大那艘画舫上,扬州城各家的花魁与柳首正轮番献艺, 各色花瓣扬起,又飘飘摇摇坠入河中, 顺水浮沉。看客挤得密不透风,喝彩声一阵高过一阵,有人太过兴奋, 半个身子探出栏杆外, 一不小心便掉入河中,还不在少数。这时便有专门来捞人的小舟加速赶来, 救他们一命。

周芷若与方伊亭并不在那艘大舫上头, 她们的小船随在大舫侧面,两名画舫娘子陪坐着,一个唤盈楚, 一个唤惜芸,正与她们掷骰子玩升官图。

桌上搁了只骰盅, 旁边好些碎银,方伊亭之前连败了三把, 便提议将四人骰局改为两人对两人,这回她将盅摁在掌中, 祈祷般闭上眼,足足晃了十几下才扣在桌上。

揭开一看, 竟然又是个“赃”,忍不住倒吸口气。

“呃啊……师妹!我是不行了, 你一定得上去啊!”

只要她们其中一人能到达太师或太保之位,就算她俩都赢了。

周芷若接过骰子,随手晃了晃,竟然出来个大功,立马连升两级。轮到盈楚,她双手捧起骰盅,摇动几下,揭开来竟是两六一五一四,算来竟是一个大德再加一小良,这下又跑到周芷若前面去了。

没过多久,盈楚便笑着将一部分银子拢到自己和惜芸前面。

“多谢客人,客人慷慨。客人也莫要灰心,失之东隅,收之桑榆,想来于他处必能称心如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