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殷姑娘
夜深了。
衰囚山的夜里比傍晚更瘆人。可有谢逊和那些护卫守夜, 方伊亭觉得也没什么可怕的,于是放心地入睡了。
刚要睡着,却忽然有人推她的肩膀。
“姐姐……姐姐……”小昭的声音带着几分颤抖。
方伊亭皱了皱眉, 翻个身,不想理她。
又被人更用力地推了两下。
“姐姐你听, 是不是有什么声音?”
方伊亭勉强睁开眼,外头燃着的篝火透进来一些光亮, 小昭凑在她跟前,两只眼睛里透着惊慌。
“嗯姆……”她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小昭听错了。”
马车上颠簸, 她今天真是累得不行, 只想好好休息。
“姐姐!”小昭急了,“你仔细听嘛, 明明就有呜呜的声音, 像有人在哭一样,会不会是鬼啊?!”
方伊亭心说你在海上淹死了那么多人,怎么这时候怕起鬼来了。要是世上真有鬼, 你岂不是早就冤魂缠身而死了?
但吐槽归吐槽,小昭照顾她两年, 她对小昭还是很感激的,不会在这时奚落于人。
方伊亭叹口气, 竖起耳朵听了听。
“我并未听见啊,或许就是山风而已, ”她拍拍小昭的手,“谢伯伯他们在外头守夜呢, 要有什么动静,他们会发现的。你别紧张, 快睡吧。明天还得赶路呢。”
她说着又要躺下。
就在这时,帐帘忽然被顶开了一个小小的角。
小昭瞪大眼睛望去。
一颗三角形的脑袋,正从那个小角里探进来。
蛇身青黑,泛着幽幽的光,细长的信子吞吐着,嘶嘶作响,正慢吞吞地游进帐篷里。
小昭浑身僵硬,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
她最怕这种带鳞片的东西了!
帐篷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有人在喊叫,有兵器出鞘的声音,还有什么东西在地上飞快爬行的窸窣声响。
帐帘下的缝隙里忽然爬进来一堆虫子!
五颜六色的虫子,有巴掌大的甲壳虫,有长着数条腿的蜈蚣,有浑身绒毛的毒蛛,还有一些根本叫不出名字的生物,正如潮水般朝着两人的方向而来!
小昭吓得魂飞魄散,跳起来一把掀开帐篷,即刻冲了出去。
“小昭!”
方伊亭也翻身而起,拔剑出鞘,几下斩死了快要靠近她的毒虫,又扭头一看,只见谢逊和护卫们也被虫蛇给缠住了。那些蛇有大有小,青的黄的黑的,纠缠在一起,到处爬动。谢逊肩上扛着徐琳,挥刀一下斩断了七八条,可立刻又有更多的涌上来。
谢浔本想用狮吼功,可这样一来此处所有人都会变成聋子。她总不能把徐琳给祸害了,也不能就这么把这些人抛在此处。
小昭正往远处跑去,眼看就要被黑暗吞没。方伊亭当即做了决定,提剑朝着小昭的方向追赶。
“小昭!别往林子里跑了!!”
……
“哈哈哈哈!”
不远处的山坡上,一位少女正坐在一根横伸的出的粗壮树枝上,正笑得前仰后合。她身形窈窕,乌发秀丽,编成一侧麻花辫垂在肩前,但脸上却满是鼓胀的疹子与红紫色斑块,叫人不忍卒看。
帐篷掀翻了,蛇虫满地爬,所有人惊慌失措,全都落在她眼里。
“晨曦,”蛛儿摸了摸趴在旁边的花豹脑袋,眼里满是愉悦,“你看他们多笨呀!”
花豹甩了甩尾巴,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哝。
***
周芷若坐在案前,手中提着一支狼毫,正批阅着公文。自继任以来,她就没歇过几日,一是杨逍之前只顾着谈恋爱不管事,积累下来许多,二是她要为明教的日后做打算。
案上烛火摇曳,那一摞公文越发显得厚。她已经批了整整两个时辰,饶是习武之人,手腕都有些酸疼。
她移开视线,想歇一会儿,然后就对上了一双乌溜溜的眼睛。
摇篮被放在她座椅旁边不远,那小小的婴儿不知什么时候醒了,不哭不闹,就那么睁着黑葡萄似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周芷若:……
她烦躁地啧了一声,把视线移回公文上。
前两天乳母战战兢兢地来禀报,说这孩子总是哭闹,怎么哄都不行,嗓子都哭哑了。可只要周芷若一靠近,她立马就安静下来,乖得不得了。
乳母当时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左使……能不能,待上些时候?奴婢实在没法子了,再这么哭下去,”
周,沉默了很久。
于是这孩子就放在了她屋里。
周芷若批完手上这一份,实在不想再看了,目儿见她又看过来,忽然咧开没牙的嘴,笑了。
周芷若望着那张笑脸,心
她放下笔,起身走到摇篮边,低头看着那婴孩。
“良一啊良一,”周芷若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好不容易把你带到那么大,怎么这世还得再养你一回呢?”
婴儿眨着眼睛,完全听不懂,只是傻乐。
良一乃是周芷若前世的大弟子,周芷若相信在她去世后,良一应当是能主持好大局的。
她伸手轻轻点了点婴儿的鼻尖,良一小手一抓,竟握住了她的手指。
“真是冤家。”
……
时间倒回数日前。
昆仑山上,就在她距离巨猿后背不过一尺之时,巨猿忽然怒吼着转身,两只大掌拍来,风声呼啸。周芷若旋即回身,若柳絮般荡开。
“所有人听令!”
她扬声喝道,“不必管我!速去洞中摘取天材地宝,愈多愈好!”
还活着的教众遂纷纷朝洞口涌去。
巨猿察觉到那些人要进洞,怒吼一声,便要转身去追。周芷若哪里能让它如愿,又刺向它膝弯。巨猿吃痛,霍然回身,一双眼怒得血红。
周芷若嘴角微微一扬,便引着它往山崖边去,巨猿咆哮着追了上来。
一人一猿,展开了一场恶斗。
巨猿力大无穷,周芷若不与它硬拼,只仗着身法灵巧,在它周身游走。猿身皮糙肉厚,寻常刀剑难伤,可周芷若已练了乾坤大挪移,招招收放自如,且专往它要害招呼。巨猿被她割出数条伤痕,怒吼连连,却怎么也抓不住这个滑溜的人类。
斗了约莫半柱香的工夫,巨猿的动作渐渐慢了,周芷若看准时机,趁着它又一掌拍空的间隙,长剑自下而上直刺。
这一剑穿透皮肉,携着磅礴的内力刺入脏腑中,巨猿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悲鸣,周芷若立刻拔剑撤身。猿猴的硕大的身躯晃了两晃,轰然倒地,激起一片尘埃。
周芷若立在巨猿尸身旁,衣袍上溅了许多血液。山风吹过,她的衣袂猎猎作响。
然后她再次提剑,扎进巨猿的腹部,往侧边猛地划开。鲜血又溅了她一身,她浑不在意,直接将手伸了进去,在其中摸索寻找,取出一个油布包裹。
周芷若谎称收到情报,昆仑山上有一处洞府宝地,里头有诸多天材地宝。这些珍植可令武功精进,亦可贩卖出去,换得金银充盈教库。
事实也的确如此。可周芷若的真正目的,是来取这猿猴腹中的九阳神功。
九阴九阳,阴阳互济,独步天下。
她将经书收入怀中,转身朝洞口走去。洞中的教众都在哄抢珍植,在周芷若出现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僵住了。
她慢慢地走进去,浑身浴血,脸上神情淡淡。所过之处,众人皆行礼,有人怕得腿肚子打抖,更有人连手里的珍植都差点掉在地上。
周芷若扫视了一圈。
“别损坏根系,”她道,“留着日后还能再来采摘。”
“是,左使!”众人连忙应声,手上的动作都轻了几分。
周芷若正要寻个地方坐下歇息,忽然一个年轻教众匆匆跑过来,面色古怪,欲言又止。
周芷若看她一眼,“说。”
那教众咬了咬嘴唇,“禀左使,那里面……有个婴孩。”
周芷若眉头微皱。
婴孩?猿猴洞中,怎么会有婴孩?
他们后来才知,这洞府并非就只有那小洞口一条通路,而是还有别的路径可以到达。
周芷若让那人带路,往洞府深处走去。走了一会儿,出现了一个石室,乃是巨猿的巢穴。
干草堆上,有一个浑身光裸的婴儿。
周芷若走上前,低头看去,婴孩睡得正香,身上脏兮兮的。她的脖颈上挂着一根红绳,坠着一个金制的小物件。
她伸手将那物件拈起来看了一眼,忽然愣住了。
是一只貔貅,做工很是精致,座底还有刻字。
前世的记忆涌上心头。良一刚拜入她门下时,脖子上就挂着这样一只金貔貅,说是从小戴到大的,许是她亲身父母留给她的。
周芷若又回忆了一下,这年纪竟然正好能对上。她神色复杂,许久没有说话。
身后的几个教众面面相觑,不知左使在想什么。
有人壮着胆子问道,“左使……这孩子要怎么办?”
良久,周芷若开口道,“也是缘分,将这孩子带回教中吧。”
便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第62章 只要你能将我的暗器功夫学会了
“你倒好, 打劫打到自己人头上来了?”黛依丝板着脸道。
蛛儿抬起头,眼里全是不服气,“不是师父说的吗?你说他们要么骑马, 不然就是徒步。我哪儿知道他们居然是一队人马?我远远看着,又不曾靠近了去, 理所当然觉得是路过的咯!”
黛绮丝眉毛一竖,正要再教育她, 忽然听见脚步声。
谢逊大步流星地走来,手上牵着马绳。他把那些已经被喂过解药的人送去了山下医馆,也不知有几个能活, 总之是凶多吉少。虽然徐家会赔付, 出行也必担风险,但因为一场意外丢了性命, 实在可惜。
谢逊也是有点愧疚的。
“算了算了, 不怪蛛儿。是我没提前告诉你,她哪里知道是自己人。”
黛绮丝瞪他一眼,“不能这样轻纵了她。她如此不谨慎, 往后若是也这般,惹出祸事, 还不是要我来给她擦屁股!”
话糙理不糙,谢逊觉得这也对, 便不好再拦着她教育徒弟。
便在此时,门帘一掀, 小昭蹦了出来。
“对!”她跑到黛绮丝身边,大声道, “才不能就这样放过她呢,这个可恶的丑八怪!”
她被那些蛇虫吓得要死, 现在想起来还阵阵起鸡皮疙瘩呢。果然人丑心也恶……那个词叫什么来着?
“相、相由心生!我看这个丑八怪就是故意的!”
蛛儿脸色一变,反唇相讥道,“还不是你胆小?好歹也是个会武功的人,哼,我看胆子连老鼠都比不上!”
“你!”
小昭气得跺脚,“娘亲你看她!”
“都别吵了!”
黛绮丝一声呵斥,两人齐齐闭嘴。她看看蛛儿,又看看小昭,眼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她没说错,你胆子确实小了些,往后得练练。”黛绮丝许久未见女儿,此刻自然对她怜惜万分,忍不住用手指蹭了蹭人脸颊。
小昭瘪了瘪嘴,不敢顶回去,只能腹诽道,这和胆子才没关系,她只是单纯讨厌那些个毒物罢了。
黛绮丝又转向蛛儿,“至于你……”
“小昭不该那样说你。”她道,“你的脸是因为练功,不是天生的,往后也不是没法治,可你的的确确是犯错了。”
蛛儿低下头,不吭声。
黛绮丝叹口气,朝着屋后一指,“去,墙后边倒立去。没有我允许,不准下来。”
蛛儿又抬起头,用祈求的眼神看着自个儿的师父。
黛绮丝不为所动。
蛛儿看向谢逊。谢逊摸摸鼻子,望天。
她耷拉着脑袋,慢吞吞往屋后走去。这地方也是她的老朋友了,每回犯错,她便会被罚在此处。蛛儿双手撑地,两腿一伸,倒立起来。
晨曦不知从哪里钻出来,趴在她旁边,歪着脑袋看她。
“看什么看,”蛛儿冲它龇牙,“没见过人受罚啊?”
晨曦从鼻腔里喷出一股气。这人有没有良心啊,明明是想来陪她的,还这种态度,真是不识好豹心!
她站起身甩了甩尾巴,走了。留蛛儿独自一人生闷气。
丑……丑就丑吧。这是娘亲传下来的武功,她宁愿不要这幅容貌也要练成!她蛛儿做下的决定,无论如何也不会后悔。
只是她到底还是年少,心性未定,鼻头还是忍不住泛起些酸涩来。
***
屋外吵吵闹闹,屋子里却很是安静。
方伊亭坐在桌前,手里攥着一把草茎,正低着头专心致志地编着——她身边围了一圈小脑袋,大的六七岁,小的不过三四岁。孩子们一个个伸长脖子,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方伊亭手指的动作,大气不敢出,生怕打扰到人。
“好了。”
方伊亭把最后一根草茎塞进去收好尾,一只小兔子在她掌心里成形,两只长耳朵竖着,屁股后面还拖着个小尾巴。
“哇——!”
小女孩们皆惊叹出声。只是不知为何,她们的声音较寻常孩童都要沙哑些。方伊亭思索着,或许是因为这衰囚山中空气质量不太好的缘故?
“给我给我!”“我要我要!”“姐姐再编、再编嘛!”
方伊亭的嘴角弯了弯,把兔子递给最小的那个女孩。女孩接过去,捧在掌心里左看右看,欢喜得满脸通红。
“谢谢姐姐!”
方伊亭也忍不住笑了,“不用谢,你们也不用急,每个人都有哦。”
是臭着脸,见谁都要怼两句的师姐,居然会编这些小玩意儿。当年在峨眉山上,有一回她心情不好,丁敏君便狗,塞进她手里。
“拿着,”丁敏君道,,给你。”
她当时看着那只草编的小狗儿,又看看师姐那张臭脸,马上就笑了出来。后来她也学会了,又编了好多小动物送还给丁敏君,丁敏君嫌弃地说不要。但有一回方伊亭进她房间,却看见那些个正在人衣柜上排队排成一串,整整齐齐的。
哼,傲娇师姐。
这会儿她已经编了五六只,小猫、小狗、小鱼,还有圆的熊。孩子们倒也不挑,,她们就接着,你看看我的,我看看你的。
门帘忽然被掀开。
一个年纪稍大的女孩走了进来,手里提着只陶罐,衣裳上还沾着些泥点,额上薄薄的汗,一看就是干活回来的。她见屋里的孩子都围着个陌生人,微微一愣。随即又朝着方伊亭笑了笑,没有出声,只走到角落把陶罐放下,又开始摆弄其他的陶罐。
这孩子……也没有十岁吧?方伊亭心念一动,又重新编织起来。
这回编的是只鸟。可她不太熟练,编到一半觉得翅膀太小,拆了重来;尾巴不够长,又添了几根草茎。等终于编好,那鸟儿比先前那些都大了一圈,圆滚滚的,翅膀也厚实,很是憨态可掬。
“哎。”她冲着后边唤了一声。
那女孩回过头,方伊亭把手里的鸟儿递过去。
女孩愣了一下,眼睛亮了起来。她快步走过来,接过那只草编的鸟儿,捧在掌心里仔细端详,脸上绽开一个羞涩的笑容。
“姐姐手真巧!”她惊喜道,“这是……凤凰么?”
方伊亭张了张嘴,正要否认。
“凤凰?”
桌边一个小女孩猛地抬起头, “我也要凤凰!”
“凤凰?姐姐给绣姐姐编的是凤凰?!”“姐姐偏心,为什么绣姐姐的是凤凰!”“我也要凤凰……”
一时间满屋子都是“凤凰凤凰”的喊声,方伊亭被围在中间,十几只小手都在拽她的袖子。
救命啊!
绣儿满脸歉意地看着她。
……
方伊亭编完最后一只,那“凤凰”已经彻底变成了一只笨拙的大肥鸡。她把手里的剩余的草茎往筐里一扔,舒张了一下发酸的手指。
这群小丫头倒是开心了,拿着各自的凤凰飞来飞去,叽叽喳喳地玩闹着。
门帘忽然被撩起,黛绮丝走了进来。她在屋里扫视了一圈,小丫头们顿时噤声。
“今日都练功了吗?” 黛绮丝的声音不大,“就在这儿缠着人家?”
话音未落,小丫头们一哄而散,争先恐后往门外挤。屋里一下子空了。方伊亭看着晃动的门帘,心中默默道,您怎么不早点儿来救我?
可她面上还是老老实实的,朝黛绮丝点了点头,“婆婆好。”
黛绮丝微微一笑,在她对面坐下。
那笑容和蔼得很,可方伊亭却很是局促。她下意识往门口瞟了一眼,小昭没来,谢逊也没来。
她不太想跟这个原著中性格古怪且下手毒辣的紫衫龙王单独待在一起啊!
方伊亭浑身绷紧。
黛绮丝像是没察觉她的紧张,只温和地道,“谢谢你愿意哄着这些孩子。这里没什么有趣的事情,她们今天定是开心得很。”
方伊亭摇摇头,“这没什么,她们都很可爱。”
她随口问道,“只是我看有个孩子才三四岁的样子,她也要每天练功吗?”
那么小的孩子,注意力能集中么?
黛绮丝点了点头,“她们都是我捡来的孩子,练功也是她们自己答应过的,会好好练,否则我也不会养着她们。”
方伊亭迷惑,“捡来的?”
黛绮丝又是一笑。
“是,”她道,“她们原本都是些‘小羊’,是我和蛛儿无意间救下的。蛛儿误劫了你们,实是因为我们经常打劫过路人,为的是物资和钱财。 ”
“小羊?”方伊亭皱起眉,“什么是小羊?”
黛绮丝没有立刻回答,她垂下眼帘,似在斟酌措辞。
“小羊……是某些人的癖好。他们食人,尤其爱食年幼的孩童。”
方伊亭只觉一股寒意从脊背蹿上。
“这些孩子,都是从灾荒的地方被贩卖过来的‘羊肉’。卖到那些人手里之前,先被毒哑了,免得在途中哭喊吵闹,引来人注意。我将她们救回来,用药治好了嗓子,便成了我的弟子。”
方伊亭下意识道,“都是女孩吗?”
黛绮丝摇摇头,“没有啊,有几个男孩的。我不太想管他们,就把他们随便扔到附近的村庄里去了。能不能活下来,看他们自己的造化。”
她本就不是什么烂好人,养那么多孩子,不如叫她去死好了。
黛绮丝半眯起眸子。
“不过,”她话锋一转,“我倒不太想和你聊这个。”
方伊亭面上显出些许迷茫。那聊什么?
黛绮丝往前倾了倾,“师兄同我说了你的事情,我想问你……”
“你可愿意同我学艺?我不要求你做我的弟子,你能将我的暗器功夫学会了便可。”
第63章 金花暗器
拒绝黛绮丝会怎样?
她悄悄抬眼, 又打量了一下对面的人。黛绮丝神态如常,现在倒是观察不出什么。
她想到小昭和谢逊,自己和这两人的关系, 也能称得上是朋友吧……黛绮丝或许不会因为恼羞成怒就杀了自己。
方伊亭犹豫着开口,语气尽量放得委婉些, “抱歉了前辈,恕我不能答应……”
黛绮丝抿了口茶。
方伊亭硬着头皮往下说, “如今我只想尽快回归门派,至于旁的,实在无心去做。”
这话说完了倒是轻松不少, 她也敢抬起头来直视其人了。她本是峨眉弟子, 不拜师,却学了人家的艺, 这算什么嘛。
黛绮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既然如此, ”她道,“我也只能告诉你真相了。”
方伊亭心里咯噔。
别别别,您还是别说了!知道秘密的人都没什么好下场啊!
但她总不能去捂黛绮丝的嘴吧!
“其实, 我已时日无多了。”
方伊亭呼吸一滞。
“什么?”
她好像知道为什么黛绮丝忽然要小昭上岸了。
“那,婆婆您, 小昭她……?”
黛绮丝摇了摇头,“我暂时不打算告诉她。”
她垂下眼睫, 看着杯中浑浊的茶水道。
“我只是不想在这最后的日子里,令她一直难过。那丫头的性子我晓得, 要是被她知道,肯定得哭哭啼啼, 闹得不得安宁。到头来,我们母女俩, 谁心里都不好受,又何必呢?”
这,方伊亭倒是也能理解。
但她还是不想知道啊虽然已经知道了啊啊……
若是不告诉小昭,小昭日后定要难过。但是告诉了,黛绮丝这边肯定也要怪她。知道秘密果然不是好事!
黛绮丝抬眼。
“你是个好孩子,我相信你会替我隐瞒的,对吗?”
方伊亭被她那样看着,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她大着胆子问道,“可是我看婆婆您行动自如,一点儿也不似……有恙的样子。可是有什么别的原因?可有寻访过名医?”
黛绮丝忽然呵呵一笑, “这世上能治好我的人,已经被我亲手杀死了。”???
方伊亭摸不着头脑了。
“我为了报仇,寻至蝴蝶谷,将胡青牛与王难姑一并杀死了。”
胡青牛?蝶谷医仙胡青牛?那不就是二弟的师父么?
而王难姑则是他的妻子。
“是王难姑给我下的毒,”黛绮丝续道,“几种毒药混在一起,乃是她毕生的心血。而世上唯一能解王难姑之毒的,唯胡青牛一人而已。”
但她就是为了杀这对夫妇而来,不可能予他们活路。自然,她也亲手截断了自己的活路。韩千叶死后,她人生的每一天都几乎是在苦熬。每每忆起琴瑟和鸣的当年,黛绮丝便如刀剜心般痛苦。在他们夫妇同时绝命之时,黛绮丝心中竟生出一份忮忌来。
他们也算是生死相随。
黛绮丝将一只手打开,把手心展露给人看。
“若不是蛛儿那丫头,她的功夫能为我吸出毒素,我怕是早就死了。可我虽能制得住此毒一时,却压不住一世。这些年我一点点往外排,可终究是排不尽的。”
方伊亭听着,只觉得心中也压上了一块石头。但是她也不免觉得黛绮丝……会不会太早放弃自己了?
谁说世上只有胡青牛能治了!若是她得病了,她肯定一刻不停地找人治!但转念一想,或许黛绮丝已经尝试过了,如今只是想要享受最后的人生而已。
唉,怎么会这样呢?
倘若能找到张无忌……可是张无忌会愿意医治这个取走他师父性命的人吗?
“我想着,这身功夫没人继承,实在可惜。”黛绮丝放下茶盏。
“要不是这样,我也不会发善心收留那些孩子。人在这世上一遭,总得留下些什么,对不对?”
“我算了算时间,来不及了。那些孩子年纪小,底子薄,待她们的基础彻底打好,我坟头草都有三尺高了。蛛儿已练了她母亲的功夫,调息之法与我们不同,不可强练。”
方伊亭心道,也怪你收徒收得晚吧!
黛绮丝就是想捡她这个现成的。
“我也不瞒你,我原本是想把这功夫传给小昭的。可那丫头的性子你也知道,整日里疯疯癫癫的,哪里坐得住?我要是一本正经教她,她一准儿嫌烦,回头又要哭。要是我跟她说我快死了,她倒是肯学了,可这剩下的日子……便轻松不了了。”
方伊
,待我离世后,你再教给她便可。”
传回去!您老怎么就这么相信我的人品?看这事闹得。方伊亭只觉得自己是只苦命的鸭子,后面敲,催着她跳上架子。
“你的底子好,性格也不错。只消一试,若有悟性,两成,我也不强求。”
黛绮丝的语气愈发恳切,“我这功夫,虽不敢说天下无敌,却也是几十年的心血。就这么带进土里,实在不甘心。”
方伊亭不知该如何是好。
她想起小昭在岛上照顾她两年,若是这样拒绝她母亲的请求,未免太过无情。而谢逊主动提出护送她回峨眉,也是担了风险的,若是她泄密出去,复仇的、抢夺屠龙刀的江湖人都会蜂拥而至。
黛绮丝是他师妹,叱咤风云的人物,紫衫龙王,四大法王之首。如今坐在这简陋的屋里,姿态放得十分低,只求她试一试。
“那……我试试。”
方伊亭听见自己说。
黛绮丝眼神一亮。
“只是试试,”方伊亭连忙补了一句,“若是不成,婆婆莫要怪我!”
“定然不会怪你,”她忽然覆住了方伊亭放在桌面上的手,轻轻拍了两下,“咱们明日便开始。”!
明天么!
这也太快了!
***
翌日清晨,方伊亭便被黛绮丝叫到了山中的空地上。
太阳还没升起,水汽未散,雾蒙蒙的,方伊亭恍惚又回到了在峨眉练功的时候。黛绮丝从袖中取出一物,赫然是朵金花。
金花大小若梅花,花瓣层层堆叠,薄如蝉翼。边缘锋利,瓣尾处为针形。花心处一圈细小的孔洞,以白金丝做蕊,样式好看得紧。
“这便是我的独门暗器,”黛绮丝将金花递给她,“你瞧瞧。”
方伊亭接过,只觉手上一沉。那花看着轻巧,竟比想象中重得多。她不敢翻来覆去地瞧,怕触碰到什么机关,只敢伸出手指碰了碰花瓣。
“这花瓣……是活动的?”
“不错。”黛绮丝道,“这金花乃是精钢打制,出手之时,内力灌注,花瓣便会散开,一朵化作数瓣,从四面八方袭向敌人。”
她伸手从方伊亭手中取回花朵,手上发力——
金花脱手飞出,在半空中忽然绽开,分裂成七八瓣,朝远处疾射而去,笃笃笃钉在树干上,连成一条直线。
这还是黛绮丝放慢了动作,并且没用什么内力的结果。
“你若是将功夫练到家了,还可控制花瓣散开的时机与方向,甚至令它们在空中转向。”
黛绮丝将一个大袋子给了方伊亭。
“你先拿这些练手。”
方伊亭接过,打开一看,只见都是些木片。木片削得极薄,形状大小与方才的金花花瓣相仿,便知道这应当是人提前备下的。
“多谢婆婆……”
“精钢金花待你熟练了,再给你用,”黛绮丝道,“木片丢了也不心疼,待今天结束,我教你如何削制此种木片,日后你就得自己削了。”
“去,踹那边的树一脚。”黛绮丝随手抓起一把木片。
方伊亭老老实实地踹了可怜的大树一脚。
嗖嗖嗖。
木片激射而出,正中好几片下坠的树叶,竟将它们全部都钉在树干上或者地上。
“暗器无非是准、稳、狠三字,我这打穴的手法,还得加上一个巧字。你要打的是人身上的穴道,可人不会站着不动让你打,所以你首先要练的,便是这种准头。”
“来,你也试试。”
方伊亭拈起木片,学着黛绮丝方才的样子,手腕一抖,木片飞出去,树叶落下来。
这和打静物一点儿也不一样,它要往哪里飘,根本没规律可循嘛!近点儿还好说,可是那么远……
黛绮丝没说话,又扔出一片树叶。
方伊亭再试。
又试。
还试。
日头渐渐升高,树影一寸一寸缩短。方伊亭不知丢了多少木片,胳膊酸疼不已,总算有一片打到了树叶边,改变了它飘下的路径,将其打落在地。
黛绮丝点了点头,“有进步,下午未时开始,继续练。”
方伊亭: 绝望!
……
此后数日,方伊亭便到这片空地上苦练,觉得自己对某个画鸡蛋的著名画家已经很是感同身受了。黛绮丝有时在旁边指点,有时忙别的事,就由小昭或是谢逊陪练。
小昭陪了她两天,果然觉得无聊,接下来方伊亭就再也没见过她。
方伊亭都有点儿佩服自己了,居然能坚持这么久。
好几次她都想跟黛绮丝说,不练了,要累死了。但她后面渐渐能打到飘落的叶子,一片,再到两片三片,除了不能将它们钉在某处,打下来还是没问题的。
或许这就是机械的量变再到质变吧。可她从未觉得每天都如此漫长!
直到一个月后的清晨,方伊亭照例来到空地,却见黛绮丝早已等在那里。她脚边放着只竹篓,上头盖着布,里头窸窸窣窣的,不知是什么。
“练了一个月,差不多了,”黛绮丝道,“今儿起,换点活物。”
她掀开那只盖着布的竹篓,里面密密麻麻的全是蛇,青的黄的黑的,看得人头皮发麻。
方伊亭面露难色。
“怕?”黛绮丝看她一眼。
方伊亭忍着摇摇头。
可恶啊!这个月她都挺过来了,接下来就算是啥她都吃了!
“不怕便好。”
黛绮丝从篓中抓出一条青蛇,往空地中央一扔。那蛇受了惊,立刻蜿蜒游走。
“打它。”
方伊亭拈起一片木片,盯着那条蛇。蛇游得飞快,眼看就要钻进草丛。
她手腕一抖,木片射出,没有打中七寸,只是深深刺进了蛇身而已。那蛇在地上疯狂地打滚翻腾,叫人不忍卒看。
黛绮丝点点头,又从篓中抓出一条。
“再打。”
这一练,又是几日。
蛇打完了,便打飞鸟。方伊亭若是打中了,大家伙就有得加餐。这也让她练功的动力稍微增加了些。她本想写封信,让阿高帮忙送去峨眉,但一怕消息泄露叫杨万霜知晓,二怕师父问她现在在哪儿,怎么还不归来,总不好把自己在外人处学艺的事情讲出去,只得作罢。
而出于某种原因,黛绮丝也并未把峨眉派发生之事,如周芷若叛出峨眉,灭绝师太闭关,丁敏君任代掌门之事告诉她。连同所有人一并瞒着。
这天,方伊亭刚用木片打下一只鸟儿,黛绮丝忽然出现在她身后。
“木片可以收起来了。”她道。
方伊亭回头,只见黛绮丝摸出一朵金花,递到她面前,花瓣在夕照下闪着柔和的光。
“明日开始,我便教你用这个。”
方伊亭接过那朵金花,沉甸甸的,才觉比木片重了不知多少倍。花瓣边缘锋利,在她的瞳孔中也映出一朵微小而闪耀的金花来。
第64章 重逢(一)
黛绮丝终究还是未能瞒过小昭, 但已经是距她离世唯有三日之时。
那天午后,方伊亭正坐在廊下削木片。虽然她现在已经能够使用金花与其他的暗器,日常练习还是得节俭些。
屋里忽然传来一声尖叫, 她冲进去的时候,小昭已经扑在黛绮丝床前, 哭得浑身发抖。黛绮丝靠在枕上,面色灰败, 手却还搭在小昭头顶,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她的头。
小昭声嘶力竭地质问,黛绮丝没有回答, 只是面带歉意地看着她。方伊亭默默退了出去。
后来的三日, 小昭寸步不离地守在床前。黛绮丝多数时候昏睡着,偶尔醒来, 便是一直看着小昭。
第三日夜里, 黛绮丝忽然醒了。
她的精神比前两日好许多,眼神也恢复了往日的锐利。方伊亭明白,这是回光返照。
“师兄。”她唤了一声。
谢逊走上前去。
黛绮丝从枕下摸出三枚令牌, 递到他面前。那三枚令牌大小不同,大的不过手掌大小, 小的却只拇指长。它们皆是扁平状,质地奇特, 似玉却非玉,半透明的内里隐隐辉耀着火焰之色。
“此即为, 圣火令。当年我携三枚来到中土,除却拿回乾坤大挪移的功法外, 便是要离间中土明教。中土教主有权无令,名不副实, 我便可以借此扰乱人心,乘机夺权……”
黛绮丝咳嗽了两声,小昭连忙握住她手,又替人抚背,眼中隐泛泪水。
“如今,阳教主已故去多年,明教亦是一盘散沙,我也早无心当年的任务了。”
她看着谢逊道,“这三枚令牌交给师兄。若是师兄日后想要回归明教,成为教主,它们可助你一臂之力。其上刻有总教的核心武学,却也不全,师兄便自己看着办罢。日后小昭,还需师兄多看顾着些。”
这便是托孤了。
谢逊并未犹豫,接过圣火令道,“师妹放心。”
黛绮丝又看向小昭。
“娘……”小昭终于忍不住,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小昭,别哭。”
黛绮丝轻柔地替人拭泪,手上的温度却比女儿要低上许多,小昭能够感觉到,泪水反倒流得愈发多了。
“母亲这辈子,时不起你。我并不是一位好母亲。”
小昭拼命摇头,哽咽难言。
黛绮丝看着她,目光里满是眷恋,“下辈子,你还做我的女儿。我好好疼你,可好?”
小昭抱着她,哭得浑身发抖。黛绮丝则是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发。
“你想留在中原,或是去波斯,哪里都好,都由你。天地宽阔,唯愿我的小昭今生……喜乐无忧。”
……
衰囚山的空地上,架起了高高的柴堆。
黛绮丝的遗愿,是将她的骨灰与韩千叶的骨灰混在一起,一半葬在灵蛇岛,一半葬在光明顶的寒潭。那里乃是她与韩千叶结缘的地方。
谢逊将柴堆点着了。火苗舔上木柴,噼啪作响,渐渐烧成熊熊大火。
小昭站在最前方,手里捧着一只陶罐,乃是她父亲的骨灰。黛绮丝一直将其带在身边。她没有哭,只是静静望着那火焰,唇瓣开合着,为母亲吟唱送葬的歌曲。
蛛儿站在另一边,眼眶亦是发红。
紫衫龙王传奇的一生,就此落幕。她是波斯明教的圣女,自当在煌煌圣火中回归纯净。
方伊亭看着燃烧的火焰,在心中轻轻唤了一声。
师父。
***
方伊亭、谢逊与小昭日夜兼程,终于赶到了昆仑山脚下。
远远望去,朱武连环山庄的轮廓已隐约可见。方伊亭将兜帽往下拉了拉,遮住大半张脸。朱武两家有人认得她,这时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三人策马行至镇口,正想寻个地方歇脚,忽听得远处锣鼓喧天,鞭炮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抬头望去,镇子里头张灯结彩,红绸绿缎挂得满街都是,热闹非凡。
谢逊问询了二人的意见,决定先在酒家里用饭再说。刚一坐下,小昭便朝那正在擦桌子的店小二招手,“小二,点菜!还有,那边是在做什么?怎的这般热闹?”
店小二是个年轻的女郎,约莫十七八岁,生得圆脸大眼,粗看确是憨厚,但眼神中却透出些狡黠来。她放下抹布,上下打量了三人一番,目光在谢逊身上多停了一瞬,随即笑起来。
之人,不去参加群英会么!”
,“真的么真的么!”
“正是!”
店小二往外头一指,“此处正在举,来了好几百号人,”
谢逊眉头微皱。
“朱武两家不是自诩正道么?怎会允明教在此处开办群英会?”
店小二看了他一眼,眼神似是在看一个方从深山老林里刚出来的野人。
“您这说的是哪年的事?去年朱武两家便都投诚了明教,如今这方圆百里,都是明教的地盘。新教主上位后,便在这儿办群英会,广交天下豪杰呢!”
谢逊与方伊亭时视一眼,惊讶。
江湖格局已经有二十几年未变,不想方伊亭才离开两年,便已经有了这变化。看来他们得多了解了解江湖动态了。
“这奖品呀,”店小二越说越兴奋,“据说乃是一把杨过郭靖锻造的绝世神兵,锋利无比,堪比屠龙刀与倚天剑!你说这谁不心动?这些天赶来的佳英好汉,一是冲着新教主去的,二就是冲着这神兵去的!”
小昭听得眼睛发亮,拉着谢逊的袖子晃了晃,“神兵,还有新教主诶!老头子,咱们也去看看?”
谢逊没理她,沉声问道,“敢问这明教的新教主,是哪位?”
店小二却把手一摊。
“这我可不知道。全天下人都不知道呢。这位新教主不久前才继位,神神秘秘的,连面都没露过。这些天赶来的各路群英,都想趁这机会一睹她的真面目呢!”
她又压低声音道,“不过我听说啊,这位新教主是个年轻的女子,武功极高,明教上下都服她。旁的……我就不知道了。”
方伊亭忍不住道,“明教不是魔教么?你们在此处帮他们办会,不会心有膈应?”
可店小二一听这话,噗嗤笑了出来。
“什么魔教正道的,不就是一个教派而已嘛!”她摆摆手道,“他们在这儿办会,我们做生意,有银子赚,时我们来说,他们就是个好教。您几位是不知道,这饭馆天天爆满,连卖糖葫芦的都多赚了好几倍。管他什么魔教正道,能让人吃饱饭的,就是好教!”
“您武功若是过了他们的关,直接领一块腰牌,在山庄中免费吃住。那还不好?喏,那边就能排队。”
正说着,门外又进来几个汉子,进门就嚷嚷着要上酒上肉。店小二应了一声,朝三人歉然一笑,“几位慢吃,我去招呼了。”说罢便端着茶壶迎了上去。
小昭见谢逊不理她,又凑到方伊亭边上,企图劝服她,以二胜一地去参加宴会。
“姐姐,不如咱们也去参加那个什么群英会吧?肯定很好玩的!我这辈子还没参加过群英会呢……”
方伊亭:难道我就参加过了么!
方伊亭刚想道,那你父母亲的骨灰该如何办,小昭便喊道,“母亲肯定也希望看到我开开心心的,倘若我不能去群英会,母亲一定也会为我难过的!”
说着还把装着黛绮丝与韩千叶的包裹抱起来,贴在面颊上,“母亲,父亲,孩儿想去参会,你们一定不会介意的,时吧!”
谢逊,方伊亭:……
***
第二日天光尚未全亮,昆仑山脚下便已热闹起来。
方伊亭三人混在人群里,往朱武连环庄的广场走去。一路上摩肩接踵,佩刀汉子、负剑女郎,甚至有背书篓的书生与拄拐杖的老妇老翁;卖艺的、挑担子做买卖的,趁热闹都来了。路两边则插满了明教旗帜,烈火纹在风中猎猎作响。
小昭紧紧拽着方伊亭的袖子,整个人激动万分。
朱武连环庄前的广场,足有数十丈见方,据说乃是前朝一位异姓王所建造,用作练兵的。广场正中搭了三座高台,朱漆描金,气象恢宏。高台两侧各立着一面大鼓,鼓手赤着上身,肌肉虬结。台下密密麻麻摆了数十张桌椅,早已坐了个五六成满。
只是那些座椅都是供有腰牌的武林人坐的,他们这些散人只能站着。
方伊亭的目光扫视几圈,心里也有数了。想来江湖游侠大多没什么立场,听说有热闹可瞧,有神兵可看,便都来此。而那些戴着斗笠,及把脸藏在衣领后的,多半是正道中人做了伪装,混迹其中,说不定还有多少易容前来的。
不是有所图谋,便是那神兵,有可能是真的了。
只是广场另一头的那把椅子还空着。
那椅子比旁的都高出一截,椅背上雕着明教圣火纹,铺着缎面的椅披,两侧各立着一名黑衣女子,腰悬长剑,面容肃穆。
新教主……
谢逊眯眸。
知晓张无忌分化成了地坤,谢逊就知他基本无缘教主之位了。那么这教主,会同自己的任务有关么。
日头渐渐升高。巳时一刻,一声锣响,人群安静了些。一个身着锦袍的中年男子走上高台,是今日的司仪,他满脸堆笑,朝台下抱拳道。
“诸位豪杰!诸位佳英!久等了,明教群英会,现在开——”
“且慢!”
台下忽然一声暴喝。
一个灰衣汉子从人群中跳出来,跃到一张桌上,振臂高呼道。“诸位!这明教是什么东西?魔教妖人!他们办这个会,一定是别有用心,要宣扬他们的邪魔歪道!咱们不能被他们所惑!”
他喊得面红耳赤,青筋暴起,“正道的兄弟姐妹们,跟我冲!毁了他们的妖宴!”
人群一阵骚动。立刻有七八个人跳出来,聚在他身边,拔出兵器,叫嚷着要砸场子。周围的正道中人有的面露犹豫,有的暗自握紧了兵器,却没人跟着动。
那灰衣汉子见响应者不多,正要再喊。
忽然,一道清冷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哦?那你昨日在山庄中吃喝,也是被邪魔外道所蛊惑的么?”
话音未落,白光破空而至。
一柄长剑,剑身雪亮,噗的一声将那灰衣汉子钉住。剑尖穿透胸口,没入桌板,剑柄犹在剧烈颤动。
灰衣汉子瞪大眼睛,张着嘴,一个字也没来得及说,便咽了气。剑中所含的内力震断了他全身经脉,除却背后,他的七窍中也渐有血液流出。
他身边那七八个人吓得魂飞魄散,立刻四散逃开,钻入人群不敢冒头。周围的人也纷纷后退,让出一片空处。
方伊亭心中一凛,抬头望去。
远处,一道身影正踏空飞来。
其人衣袂飘飘,姿态轻灵若仙。两名黑衣侍者,亦是轻功不俗,紧随其后而来。
女子落在高台上,转过身来。台下数百人,一时鸦雀无声。
她身量高挑,青衣不染纤尘,腰系丝绦。乌发如云,唯簪支素玉簪。其人眉间一点,殷红如血,衬得肌肤愈发白皙。面覆着层薄纱,看不清容貌,只露出双眸,其中精光迸射,叫人不敢视之。
方伊亭隔得远,也不怎么能看清,只觉得这衣服怎么怪眼熟的。
低头看去,这不是自己最喜欢的颜色嘛。这教主的品味还不错嘛。
周芷若的目光只在那尸体上一扫。
很快有人上来,将那死人拖走,血迹擦净,桌板换新,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在正中那把椅子上坐下,姿态从容。身后四名黑衣婢女分列左右。高台两侧的明教教众齐齐躬身,声如洪钟。
“恭迎教主!”此句在广场上回荡,久久不绝。
周芷若颔首,教众才纷纷起身。
她以内力将声音送出。
“明教办此群英会,是为广交天下豪杰。我知道,曾经诸位时我明教颇有偏见,这些日子,便是要解开这个误会。”
她目光往某处看了一眼。
“下面若是有天鹰教的同胞,我们也欢迎你们,重归光明顶。”
人群中隐隐有些骚动,但很快平息了。
周芷若继续道,“没有腰牌的英杰们,以及连环庄中的百姓们,明教也不会亏待你们,我们将在庄中大摆三日的流水席,欢迎诸位前来!”
“好——!!”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紧接着便是山呼海啸般的叫喊声。那些游侠散人,本就不在乎什么正道魔教,而百姓们一听有免费的吃,鼓掌的鼓掌,叫好的叫好,一时间声浪震天。即便待遇比有腰牌的人差些,那又怎么样,明教已经很有东道主的气量了。
而那些混在人群中的正道中人,却有些尴尬。喊吧,实在时不起自个儿的师门与立场;不喊吧,又显得格格不入。只得悄悄低下头,假装自己很忙的样子。
周芷若抬手,往下压了压。
台下便渐渐静下来。
“本教主,感谢诸位!”
她道,“在此期间,我们亦将举办夺彩大赛。”
她手腕一抖,三道金光从她袖中飞出。
金镖分射三座高台的顶端,各自钉于其上,入木三分。
方伊亭会暗器,只觉自己的臂力差她许多倍不止,遂低声问身旁的谢逊,“如此远的距离,你能做到吗?”
谢逊沉默片刻,摇了摇头,“不一定能如此精准。她的功夫在我之上。”
周芷若端坐在高台上,声音依旧传遍全场,“接下来,由司仪为诸位介绍规则。”
司仪时着上头一拱手,这才转过身道。
“诸位英杰,夺彩大赛,每日一比。三座高台,台上系有彩花若干,诸位不得使用兵器、暗器、毒药或迷药,全凭自身功夫,登台摘花。谁摘得的彩花多,谁便胜出。”
他指着最高处那三枚金镖,“若能摘得高台顶上的金镖,一枚可抵十朵彩花。”
“每日胜出一人,三日后,三位胜者同台竞技,最终夺魁者——”他拖长了调子道,“可得神兵!”
众人再次沸腾。
第65章 重逢(二)
比武场上热火朝天, 边上围满了人。喝彩声、惋惜声此起彼伏。有人飞身而上,被一掌拍下来;有人攀到半途,与人相斗, 脚下一滑,摔了个四脚朝天;也有身手十分卓越的, 三两下便蹿到高处,摘下一朵彩花, 引得阵阵欢呼。
三人站在外围,远远看着。谢逊只觉无聊,方伊亭困倦地连连哈欠。小昭依旧很兴奋, 踮着脚尖, 脖子伸得老长。
“那个人好厉害!”“哎呀,差一点!”“快看快看那个……”
方伊亭扯了扯她, “别太张扬。”
小昭吐了吐舌头, 收敛了些,眼珠依旧随台上的人转来转去。都怪死老头子不想暴露,她要是上场, 指不定就能摘个金镖回来呢。
日头西斜,比武结束, 今日的胜者竟是个无名游侠,统计结果一出, 叫人大跌眼镜。人群散去,有一波则往山庄里涌, 小昭顿时又来劲了。
“老头子,方姐姐, 里头肯定更好玩,咱们进去瞧瞧嘛。”
谢逊眉头紧皱, 小昭嘴一瘪,一副你不答应我就大哭的模样,实在没法。
罢了罢了,两人看着她,应该不会闹出啥事吧。
……
三人别上腰牌,大摇大摆地混进了山庄。而腰牌的原主人们则被点了穴,正在草丛中呼呼大睡。
山庄里头热闹不减,院子里摆了几十张桌案,上面堆满了各色吃食,常见的蒸鱼烧鸡、烤羊卤肉不论,还有叫不出名字的菜式点心,酒坛子开了封,香气飘得满院子都是。武林人大多豪迈,不拘小节,也就不必弄那些个花里胡哨的精巧东西,只消让大家放开玩乐,舒坦便好。
舞台中央,身着锦绣的伎者正翩然起舞,几个伎人在旁弹奏,琵琶铮铮,笛声阵阵,合着满院的灯火人声,倒真是其也乐融融。
小昭耗子进粮仓,一会儿抓块糕点,一会儿拿个羊腿,吃得腮帮子鼓鼓。方伊亭和谢逊则不远不近地缀在她身边,时刻盯着她。
过了半个多时辰,小昭吃饱喝足,蹭到方伊亭身边。
“方姐姐,”她压低声音道,“我要去茅房,你陪我。”
方伊亭看了谢逊一眼,谢逊点点头。两人便离了席。
小昭拉着她的手,走到一条小道上。方伊亭刚开始还心有疑惑,这人都不问一句侍者,怎么知道茅房在哪?沿着这条路走下去,她愈发觉得不对。
哪儿有茅房修在这么深的地方,客人在路上都得憋不住吧?
“小昭,是不是走错了?”
小昭不答,只是拉着她继续往前走。直至快要走到一月洞前,后边忽然传来脚步声,小昭连忙拉着人藏起来。
只见一队侍女正手捧器皿,个个颔首低眉,朝着月洞中走去。方伊亭探头窥伺,只见廊道尽头似乎站着几名带刀侍卫。
小昭!
方伊亭立即回头,皱着眉头瞪她。
这丫头绝对是发现了有人往这儿走,心生好奇才非要拉她来的,才不是要上茅房!
小昭对她的愤怒视若无睹,贴着她小声道, “方姐姐,我观察过了。有人的腰牌和我们不一样呢。嘻嘻,不过只是很少的一点人。他们都往这儿走,许多侍者也往这儿走,里面肯定更好玩!”1
方伊亭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义正言辞道,“不行。”
“就一次!”小昭继续撒娇,“求求你啦求求你啦、姐姐最好了呜呜……”
方伊亭:那我们出去问问谢伯伯。
小昭:不行,他肯定不会答应的!只这一次,以后我什么都听姐姐的!
方伊亭:当真?
小昭:当真!我可以发誓。母亲留下的千金射玉姐姐不是一直想看吗?我可以拿给姐姐玩,姐姐想要看多久都没问题!
方伊亭心说怪不得一直不给她看,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呢。
不过那千金射玉是黛绮丝留给小昭的保命符,她是真好奇啊!
“……就这一次,”方伊亭无奈道,“你得说话算话,否则我再也不答应你任何的要求了。”
小昭大喜,差点蹦起来,被方伊亭一把按住。
只是混进去玩耍罢了,又不是干什么坏事,应当不会出大问题的。就算被发现了,谢逊也是金毛狮王不错,明教总不可能对自己人要杀要剐吧?
两人重新返回宴上,方伊亭却发现谢逊不见了。她正要劝小昭终止计划,但其人已经装作不小心,迎头撞上了一位侍女。
托,水溅了那侍女一身。
“哎呀,对不起对不起!”小昭连忙道歉,蹲下身手忙脚乱地帮她擦拭。
那侍女皱着眉,衣裳,叹口气道,“客人无妨的。”
小昭不管三七二十一,拉着方还来不及说,只得咽回肚里。等出来,内间里便空了。
方伊亭接过小昭递来的衣裳,心中暗暗叹气。她在汝阳王府时还正好学过乔装打扮,没想到如今竟要陪这丫头胡闹。
她的右眼皮突突跳,总觉有不好的事情要发生。谢浔这家伙到底去哪儿了?
小昭却浑不在意,一心只想着玩耍,她,当下已经不好反悔,只得依了妆,把眉眼轮廓改画,又在脸颊上扑厚厚一层粉,整个儿变了副模样,
小昭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方姐姐,你好厉害!”
“好了,快坐好。”方伊亭把她按在凳上,如法炮制。小昭底子好,方伊亭刻意把她画得浓艳了些,又在她嘴角点了一颗痣,便与方才判若两人。
虽不能说天衣无缝,但方伊亭已然尽力了。
刚收拾妥当,门忽然被人推开。
一个中年女子站在门口,见她们俩还在里头,顿时沉下脸来,“你们两个!怎么还在里头偷懒?外边忙得要死了,你们还不快去,和她们一起往雅间送茶点!”
小昭连忙站起身,方伊亭也低下头,连连应诺。
待到二人离去,侍长才忽然想起,方才那人怎么是蓝色眼睛。
侍女之中,有人是有异域血统的么?她新从武家庄调来,对这些侍女不甚熟悉。唔,可能是她忙昏头看错,应当无事吧。
两人到了外头,端起备好的茶点,跟在一队侍女后面,往那道月洞门走去。
侍卫的目光从她们脸上扫过,略微停顿一下。这两个侍女,妆画得似乎白了些?厚厚的粉,都快把原本的五官给遮住了。
不过这倒不是她该管的事,上头只吩咐不许放闲杂人等进去,侍女嘛,只要最前面令头人的腰牌对得上,便没什么好拦的。
她一挥手,放行。
二人这才松口气。
***
方伊亭垂手立在厢房门外,略微含胸,端着侍女的恭谨神色,心里却恨不得把小昭那丫头拎出来打一顿。
内室里不时传来水声,间或夹杂着小昭舒服的哼哼,听着真快活得很。方伊亭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这些有钱人,怎么都要弄个大池子泡着,仿佛不这样就不配叫山庄似的。朱家本庄正是如此,连个待客的厢房都要引一池汤泉进来,也不知是什么毛病吧,可让小昭这家伙玩到了。
方伊亭暂时不担心被人发现。偶有客人、侍女或侍卫从廊下经过,推门进出其他的厢房,目光掠过她时,只当是哪个贵客不喜人伺候,让她到外头侯着的。
方伊亭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希望小昭讲信用,再过半盏茶便出来。否则到时候来人就麻烦了。
廊下无人许久,不远处忽然传来脚步声。
方伊亭抬眼,见一身着常服的女子正走过来。那人腰间未佩腰牌,瞧着不像山庄中人,应当是客人罢。方伊亭便没太在意,打算继续站桩。
谁知那脚步声竟越来越近,径直朝她这边来了!
方伊亭眼皮一跳。
坏事坏事。
那女子已走到她面前站定了。
“我记得,这件厢房并没安排客人,”那女子声音不高,几分漫不经心,“你在此处偷懒,真是好聪明。”
方伊亭心中一紧,好在内室的水声已然停止,小昭那丫头应当是听着动静了。
她装作慌乱的样子,垂首道,“是,奴婢知错……”
这人是谁她也不知道啊!只能看看能不能蒙混过关惹。
朱一椒约莫三十来岁,面容端正,眉目间显出几分精明强干,嘴角甚至还微微翘着,不像是在发怒。她穿着一身半旧的青绿衫子,料子却是不差,腰间无腰牌,但袖口绣着一小朵银线梅花,为朱武连环庄高等管事才有的标识。
她是这座山庄的副管事,地位仅次于庄主朱九真并总管事朱临良。
朱一椒平日对下最为严苛,但此时反倒和颜悦色起来。
“无妨,你妆画得太白了些,日后莫要再抹如此多的粉。你去茶水间取了茶水,送去‘点绛唇’那间房中。然后再将探听到的动静回报予我,知道吗?”
方伊亭的心情似过山车,好消息,她的身份是没被看出来。坏消息,她得去干活了。
还要探听动静……哎啊!
她面上不敢表露,只得老实应道,“是。”
朱一椒满意地点点头,又叮嘱了一句,“快去快回,我就在在此处等你。”
方伊亭转身。
她往茶水间去,脑子飞快转着。
打晕这人?不行不行,这人绝对是个比侍长等级还高的。这样的一个人不见,若调度出现问题,她们很快就会暴露。万一藏人路上被发现,那也会直接暴露,怎么想风险都高。
只是送茶水,再顺便听听里头动静而已……很快就会回来的吧?
方伊亭端着茶水并两个杯盏出来,朱一椒竟真的还在那厢房门口等着。没招了,她只得在人的注视下往点绛唇走去。
廊下每隔几步便挂着一盏纱灯,将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夜风从廊外吹进,远处宴席上丝竹未歇,声音缥缈地传来。她低着头,步子不快不慢,端着茶盏的手亦稳得很,心中那股不安却愈发浓重。
朱一椒看着她离去,心道自己可真是聪明。
点绛唇那间屋子,住的是明教教主。主子朱九真特地把她安排在最清净的雅间,只因那教主正逢汛期,需要安静调息度过。而朱九真为了讨好这位新教主,送去了一个貌美的地坤,也不知教主收下没有,便派她来探。
那教主……朱一椒想起她那双眼睛,心里便有些发怵。若自己贸然打扰,触了霉头可就不好了。不如让这侍女去送茶水,顺便探探动静。反正要死也是死别人。
……
转过弯,整条短走廊便只有那一间房,静静待在尽头。走廊竟一盏灯都未点,光线晦暗至极,若不是她习武,目力也强,怕是都会摔倒。
方伊亭在门前站定,抬手轻轻叩了叩门。
里头没有声音。
她又叩了两下,低声道,“客人好,奴婢送茶水来了。”
门内依然安静,方伊亭正犹豫着要不要再敲,里头终于传来了声音。
“进。”
那声音有些模糊,似是在压抑着什么一般,含着些说不清的味道。她也没多思量,只想快些结束这任务。
于是方伊亭推门而入。
房间内比走廊更黑,关上门后更是丁点儿光亮都无。倘若她是天乾或是地坤,便能闻见浓烈到几乎令人窒息的蘅芜香气。
可她是个中庸。
第66章 重逢(三)
周芷若坐在软榻上, 屋内一片黑暗,正适合她专注自我,凝神调息。
她花了许多心思在群英宴上, 自认为算无遗策。明教的名声在江湖确实臭,不是一朝一夕能洗干净的, 但她有的是耐心。那些地方势力的头目、富商大户,她一一发了帖子, 来的也不少。只要他们来了,就有机会。
比武场上安排了些年轻好手,皆身着教中服饰, 便是给人看, 明教可没有青黄不接,如今交好明教, 必然是利大于弊。至于那些富商, 明教需要投资,需要合伙人。而商人重利,正道魔道, 有钱赚便是不错的;若有顾及清誉的,私下偷偷往来便可。至于那些混入的正道人士, 周芷若并没顾虑,她已做好万全准备。即便有突发事件, 料想也能处理妥当。
让她有些在意的,其实是天鹰教。
殷天正那个老头子, 自打带走一批人另立教派后,很是拿腔拿调。她派了几拨人去联络, 态度极好,说是请前辈回来共兴明教, 可殷天正始终含糊其辞,这回也只派了个副使来。
周芷若心中冷笑。臭老鹰,是想再观望观望,她这个新教主有几斤几两,再做打算。
她什么都算到了,唯独遗漏一样。
自己的汛期。
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她是真忘了!
她修炼的功法能够平和阴阳之气,不需服药,只消调息便可安然度过。这本不是什么大事,她特地吩咐朱九真安排一间清净的厢房,便是为了不受打扰。
可朱九真那个蠢货,偏偏要自作聪明。
年轻的地坤被悄悄送进她房中,一进来便散发出浓烈的信香,意图昭然若揭。周芷若当时正在调息的关键时刻,被那股气息一冲,血液翻涌,差点压不住。
她让那人滚出去。
那人却不知死活,反而还凑了近几步,魅声道,“教主,小侍是来服侍您的……”
周芷若懒得再废话,一掌拍在人胸口,那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毙命,尸体此刻还在她脚边上。
节奏被扰乱,暂时无法继续。她呼吸粗重了些,用指骨揉了揉眉心,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人身影来。
……但也只是空想而已。
后来她派人四处搜寻,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心腹大着胆子道,说不定已经死了,可周芷若始终不信。
师姐那样的人,不会如此轻易地死去。
周芷若闭上眼,将那些杂念压下。正欲继续调息,忽然传来叩门声响。
“客人好,奴婢送茶水来了。”
是个年轻女子的声音,不知为何有些熟悉。而她也正好口渴了。希望这次送来的不是又一个地坤。否则屋里两具尸体,可真得换间房了。
“进。”
……
屋子里实在太暗。
方伊亭端着茶盘往里去,脚下小心,心里直犯嘀咕。这屋的客人真是奇怪,大晚上的连盏灯都不点,黑漆漆,跟棺材啥区别吧,难不成是个僵尸,还是吸血鬼?
她并非真正的奴婢,不晓得屋里头什么布局,自然不知道茶水该往哪儿搁,只能凭感觉往前走。
周芷若靠在软榻上,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心中愈发烦躁。
这奴婢怎么这般不懂规矩?送了茶水进来,放在外间走人不就得了,还往里来?
只是她已杀了一个人,再杀就有点过了。
她耐着性子,等那人近前,才淡淡开口道,“放桌上吧。”
“是。”
方伊亭应声,也舒了口气,脚下放松开来。却不知踢到什么,整个人一个趔趄。茶壶倒是扶住了,两只茶杯却滑了下去,“啪啪”摔在地上,发出清脆响声。!
方伊亭连忙道,“奴婢知错,客人——”
一阵劲风袭来。
她本能地往后一仰,堪堪躲过。可对方出手太快,她刚避开第一下,第二下就到了跟前。一只手掐住她喉咙,五指收紧,方伊亭登时喘不上气。
好差的脾气!
若是你也在汛期,恰逢这些糟心事,脾气不一定会比人好到哪里去。这两声响正好是压垮骆驼的最后稻草。
周芷若出手时就察觉到了,这人身怀武功,并且不弱。可对她来说不过是蝼蚁罢了。
她加重了手上力道。刺客?朱九真那个蠢货,还把刺客放进来了?
方伊亭被掐得眼前一阵阵发黑,求生本能驱使下,她运起内力想挣脱。一股真气从她身上泄出——
周芷若忽然僵住,眼眸在黑暗中倏地睁大,一下子松开手。
方伊亭掉在地上,终于能够呼,眼泪都要快呛出来。还没等缓过来,,将她紧紧抱住。
方伊亭满头问号。
音。
“师姐……”
她浑身一颤。
地开口,嗓子还有些哑,“是你么?”
周芷若只将她抱得更紧,方伊散在脖颈上,很是灼人,将她烫得一缩。
“是我,”周芷若埋在她肩头,“师姐,芷若好想你。”
方伊亭脑子里乱成一团。她唇瓣微张,千言万语涌到嘴边,却不知道该从何处说起。
“师妹,你怎么会在这儿?”她急急问道,“我也很想你。师父这些年好不好?门派里怎么样了?”
周芷若并未立刻回答,她深吸了口气,这才道。
“对不起,师姐。芷若如今……是明教教主。”
方伊亭一时没转过弯来。
明教教主?白天那个面带薄纱,一出手就震住全场的女子,竟然就是自家师妹?
她脱口而出,“你武功怎的如此厉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