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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山道狭窄, 大军只能下马步行。忠心跟在蜀王身后,在山道间穿行。

听着山下传来的阵阵厮杀声,他的魂儿都被那处勾住了,只浑浑噩噩地跟着大队往前走。突然, 他脚下似是被什么绊了一下, 他一个踉跄, 便要栽倒。

这时一只大手飞快伸出, 牢牢拉住了他。忠心脚下沙石顺着陡坡滚落山涧,他才后怕刚刚差一点就丧命了。

他抬眼望去,原来是蜀王扶住了他,见蜀王身旁几名贴身护卫面色紧绷,满心戒备, 忠心心知方才自己失神,害得殿下冒了风险。

忠心定了定神, 面上惭愧地拱手道, “奴才有罪,让殿下为老奴涉险了。”

“无碍,山路碎石多, 伴伴走路多留意脚下。”

蜀王心里暗自庆幸, 方才瞧见伴伴神情恍惚,幸好分了几分心神留意着,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忠心怕再连累人,强打起精神跟着队伍继续往前走。

走了约莫半刻钟,一座隐于山林的山寨出现在眼前。寨子依山而建,地势险要,寨门空荡荡无人看守,蜀王暗想, 果然与李常恩所说一般,是早已被清剿废弃的匪寨。

只他们刚走过山寨不久,山下的打斗声忽然消失了。忠心猛地回头望向山脚下,眼角微红,因怕人看出端倪,他又佯装认真赶路,可那余光一直留意着队伍后面有没有跟上人来。

不知过了多久,山道尽头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队伍瞬间列好防御阵型,蜀王沉声吩咐弓箭手,“看清来人,切勿贸然放箭。”

片刻后,数名衣衫染血的差役出现在拐角。见是自己人,大家放下心来。可忠心的心还悬着,他发现人群里并没有常恩的身影,他紧张得死死掐住掌心,借着疼痛压下慌乱。

就在忠心焦灼万分时,一道身影从山道拐角走了出来,他细细瞧去,是常恩!只见他身上满是血污,肩头的衣料也被割开了。

忠心见此,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长吐一口浊气。心里默念平安回来就好。

常恩见队伍停了下来,立刻扬声道,“莫要在此停留,后面还有追兵。”

蜀王听罢,立刻指示队伍继续行进。常恩便一直在队尾,一面跟随队伍往前走,一面留心身后的追兵。

另一边

追兵见常恩他们不再恋战,逃进山道,都纷纷停下脚步,踌躇不前,为首的黑衣人见状,怒斥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追啊?”

追兵里的一个小头目走过去,陪着小心道,“大人不是此地人,有所不知,此路通往黑云寨,乃是整个西蜀最大的土匪窝。”

“那他们怎么进去了?”

见那小头目抓耳挠腮道,“听说前些日子寨子被官府清剿过,不知是真是假。”

那黑衣人指了指前面,“你听,前头半点打杀动静都没有。他们能径直走过去,便说明寨子里早没土匪了。再说那些区区山匪,不值一提。”

说罢他面色一沉,厉声下令一众追兵继续往前追赶,若是耽搁了差事,所有人都要吃不了兜着走。那小头目心知拗不过上司,也怕事后获罪,只得咬牙传令手下尽数进山。

等进入山道后,果如黑衣人所言并没有遇到山匪。所有人提着的心渐渐放了下来。路过山寨时,见那寨子附近连个人影都没有,应是荒废了。

黑衣人嗤笑一声,打趣道,“瞧这破破烂烂的格局,跟野耗子扎堆的窝没两样,还敢叫黑云寨?我看叫耗子窝最贴切……”

他的话还没说完,便听到耳畔传来一阵凌厉的风声,来不及躲避,他只觉胸前一痛,低头一看,一支羽箭已经穿过身体,黑衣人身后传来一声痛呼声,两人齐齐栽倒在地。

追兵被吓得噤若寒蝉,立刻做出防御的姿势。只是此时为时已晚,一侧山林中箭矢密密麻麻的射来,追兵纷纷躲到贴近山的一侧,避开箭雨。

可就在这时,山上突然滚下数个巨大的滚石,山道陡峭,滚石贴着山道以极快的速度撞了下来,追兵再无处躲藏,有的被当场撞死,有的被撞到十几米下的山涧,一时死伤无数,山中哀嚎声此起彼伏。

山林中一道气势如虹的声音响起,“敢说你爷爷的地盘是耗子窝,爷爷现在便让你立时投胎去做耗子!”

侥幸未死的追兵头目,被撞得头破血流,两眼发黑。他远远瞧见一群山匪从林中走出来,他们手拿长刀,像砍瓜一般,一刀结果一个,看得人毛骨悚然。此刻他才明白,这黑云寨根本就没有被清剿。

他强撑起身体,一瘸一拐地往山下跑,一时后悔不迭,真是鬼迷了心窍,敢走这条山道。

这时一道人影拦住了他的去路,他抬眼看向来人,脚步踉跄地退了退,声音发颤,“你是断山刀大侠?”

“你认得老子?”他指了指自己。虽然他在江湖上有些威名,只是几年不出山,这人竟能将他对上号了,也是难得。

“小人在东昌省待过,看过官府缉拿您的画像。”断山刀面上了然。当年官府将他的画像贴满了府城。不然他也不会避走蜀地。他来到蜀地后,寻到了在黑云寨当寨主的兄弟,过了两年安生日子,后头寨主过世,临终把寨子交托到他手里。

断山刀啧啧一笑,“倒是个机灵的小子,不好好安分当差,非要跟着旁人来做杀人的勾当,这不是抢我们的生意嘛!”说着一个眼神,示意手下动手。

那追兵头目吓得跪下,连连哀求道,“大侠饶命,大侠饶命,小人只是听从上面差遣,只为混口饭吃。”

断山刀闻言一叹,“怪就怪——你动了不该动的人。”手下立时手起刀落,那人瞬间没了生息。

此人千不该,万不该,追杀常恩。

这几年他一直留意常恩的动向,他一直记得当年常恩不顾危险救下他的命,暗暗盘算着日后寻机会报答他。

可二人再度重逢时,常恩升任四川按察副使兼兵备道,职责里有一份便是清剿山匪。而他断山刀,阴差阳错,成了蜀地最大的匪首。

二人的立场虽然截然对立,不妨碍他们成为莫逆之交。

后头朝廷下令兵备道清剿黑云寨,常恩陷入两难。

他清楚黑云寨行事有底线,只劫掠贪官劣绅的不义之财。也正是因为这座寨子的存在,蜀地不少官员不敢肆意贪腐欺压百姓,蜀地多年维持着一份微妙的平衡。

他不愿打破这种平衡,也不想与断山刀兵戎相向,于是选择向上隐瞒实情,他与断山刀商议,对外谎称黑云寨已被清剿废弃,暗中默许山寨存续,但是立下规矩,以后寨子只针对贪腐官吏与黑心劣绅行事,不得滋扰寻常百姓。

断山刀望着常恩离去的方向,知他此行凶险,没想到追杀常恩的人敢在他断山刀的地盘上动手,不由为常恩又捏了一把汗。

……

蜀王的人马直到出了山,也没见身后有追兵追来,蜀王暗自纳闷,这些追兵,之前跟不要命了一般生扑过来,怎地进了山道就销声匿迹了?莫非是想换路线围堵他?

不过话说回来,李常恩这次带出来的人手着实能打,百十号人竟然拦了后面的一众追兵足足一个时辰,最后大部分人还能活着追上大队人马,实力真是让人不容小觑。

因怕杀手换路线围堵,蜀王心里警觉不已,到了夜里,他们在一处破庙附近歇脚时,安排人轮流守夜,以防被人偷袭。

常恩此时正缩到一处背风的墙边,倚着墙闭目休整。

听得有细碎的脚步声传来,他立时握紧长剑,抬眼看去,见来人是生父,他立时放松下来。

忠心见无人注意到这边,赶紧快步走上前,低声道,“我给你带了金疮药。”

常恩道,“我没事,就是划破了衣裳,一点伤没有。”

忠心闻言,心下一松,“那你备着以防万一。”说着不由分说,往他怀里塞了一个小包袱,嘱咐道,“孩子,一定要保重自身,”他还想再多说几句,瞥见有人朝这边走来,他连忙转身走开了。

常恩打开包袱一看,最上面是一瓶金疮药,底下全是肉干。这可是好东西,尤其是长途跋涉,这东西易存放还顶饱。他拿出一片,放在嘴里细细嚼着,耳边夜风呼啸不止,他却觉得暖意融融。

虽然一路险途,有亲人在身边也是极好。

第二日中午,到了蜀地边界,原本按照常恩的计划,他自己守护到蜀地边界,剩下的路程安排人手护送蜀王到京城。

可是眼见亲爹跟着蜀王去京城,这几日又经历了惊险的截杀,他实在放心不下。随行护卫要护卫蜀王已是分身乏术,哪里还能顾得上他亲爹的安危。

他转头望向蜀地方向。按朝廷规矩,四川兵备道不可私自越出辖地。可留在蜀地,那份先帝未盖印的罪诏随时能置他于死地,追随蜀王,才是唯一出路。

或许他早已经没了选择,只能将全部身家押在蜀王身上。

想到这里,他下定决心,转身跟上蜀王的队伍,决意一路北上同行。

作者有话说:

第142章

离开蜀地后, 官道上的截杀愈发频繁,越是往北行进,伏击就越是密集。

又一次靠着蜀王护卫与常恩手下拼死血战侥幸脱身,暂时脱险后, 常恩走到蜀王面前拱手道, “殿下, 官道已经走不得了, 沿途截杀密集、防不胜防,咱们必须另寻回京路线。再这样损耗人手,怕是撑不到京城便会全军折损。”

蜀王回头扫了眼身后众人,不少人身上缠着渗血的布条,个个面带疲色, 士气低落到了极点。

他开口问道,“依你之见, 该如何避过追杀?”

“眼下敌暗我明, 唯有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常恩铺开舆图,指尖点向一片连绵山路,“下官打算分兵行事, 大半人马打着殿下旗号, 沿官道缓步北上迷惑追兵。我带着殿下和一众精锐,走这条隐秘山道绕道而行。只是山路崎岖,殿下免不了要吃些苦头。”

蜀王点头同意,山道虽然难行,也好过丧命于杀手刀下,他们早前也不是没走过山路,没什么苦是吃不了的。

见蜀王应允,常恩立刻着手挑选精锐人手, 整理行囊,筹备山路行程。

蜀王侧目打量,发觉李常恩挑出的人手多半是他自己带来的部下,蜀王心底暗自琢磨,莫不是他瞧不上自己麾下的兵士?

第二日,队伍正式兵分两路。

蜀王这一队由常恩带队在前探路,虽说山道人迹罕至,依旧要提前排查,以防中了陷阱埋伏。

他们在山间连续走了五日,一直到出了秦岭,也没遇到截杀。

只是刚走出山道不久,常恩身侧的一名手下忽然出声道。

“大人,不对劲。”那人压低声音解释道,“主路地面被刻意扫过,土的颜色深浅不一。这一路上山雀野兔尽数避远了,半点活物动静都无。这里太过平静了,怕是有人在前面等着咱们呢。”

常恩听到神色一凛,立刻派人往前方探路。

蜀王恰好也听见这话,他低头看看路面,又看了看四周,他怎么半点异样也没瞧出来。

不过这一探果然发现前面有埋伏。

摸清了前方的埋伏布置后,常恩当即决定将计就计,分派人手绕到伏兵后方包抄。

两队人马随即交手。

往日常恩的人手多跟在队伍末尾并不显眼,此番他们走在最前列迎战,所以两方交手时,蜀王瞧了个真切。

常恩带的人,出手哪里有个兵样,招式干脆又狠戾,专挑对方的关节和下三路招呼,还用袖箭、飞针搞偷袭。

有一人不敌对方,竟扬起一把石子遮挡对方视野,然后趁机一脚踹倒对方后,骑上去,将对方揍成了个猪头,看得蜀王眼睛直抽抽,这是上哪里寻的士兵?

虽说众人的打斗法子看着不甚体面,效果却立竿见影,没过多久,便将这批伏兵尽数击溃。

待休整时,蜀王踱步走到常恩身边,似是不经意地问道,“你这些手下是兵备道的士兵?”

常恩躬身拱手道,“殿下,实不相瞒,他们并不是兵备道的士兵。

下官为兵备道期间,曾奉朝廷之命领兵进山清剿黑云寨匪寇。几番交战下来,虽重创过山寨人马,却始终没能将山匪彻底肃清。

此番护送殿下北上,下官本想用麾下士兵,可据下官观察,他们只能固守城池。

于是下官想到常年躲避官府围剿的山匪,他们最擅长埋伏与拆穿埋伏,观察力远胜常人,唯有他们能应对沿路的截杀。

下官自知凭自己本事借不出人手,便以殿下日后前程为筹码,用殿下的兵器与黑云寨做了一桩交易。

黑云寨一共分出三百名弟兄护驾,两百人随咱们一路同行,剩下一百人提前分路出发,潜伏在京畿周边待命。他们希望日后殿下若能登基,可以放过他们一众残部。

虽是情势所逼,可到底是下官私自用殿下的兵器和山匪做了交易,这都是下官的过错,下官任凭殿下发落。”

蜀王听后,想起山路上经过的那处荒废的山寨,以及最前头士兵挑着的青幡。他当时就觉得有种说不出的怪异。

他问道,“我们上回经过黑云寨,他们的残部还在里面?”

常恩点头道,“回殿下,下官谎报山寨已经被清剿,欺瞒了殿下,只是当时情况紧急,没有时间解释。”

蜀王总算明白了,那日后头那些追兵为什么再没追来,必然是被黑云寨截住了。

他抬眼望向不远处那些举止散漫的汉子们,缓缓开口道,“你明知是山匪,还甘愿与虎谋皮,就不怕反受其害?”

常恩坦言道,“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下官为官多年,见过太多朝堂算计,说句大逆不道的话,下官觉得还是江湖草莽更为守信。”

蜀王闻言并未反驳,又追问道,“你还有什么事瞒着本王?”

常恩环顾左右无人,低声道,“先帝派臣入蜀,命臣监视殿下,赐下密诏,许臣发现异动时,可行先斩后奏之权,此事不敢瞒殿下。”

蜀王听后面上并无惊讶,“这点本王早心中有数,只是不知竟还有一份密诏。”

后头行进的途中,蜀王一直留意着这些山匪的举动,虽说行为有些不羁,但是遇到杀手追击时个个敢拼敢杀。

经过村庄,在附近歇脚时,即便饿得饥肠辘辘,他们也没有一个人闯入农户中,抢半粒米。偶尔遇见有百姓被恶霸欺负,这些人看不下去,还会悄悄出手帮衬一二。

蜀王原本心中多少有些猜忌常恩私交匪寇,如今看来,这些山匪并非打家劫舍的恶徒,这一路上多亏这些人的护持,也终于理解了常恩在事态紧急下,选择借这群人手护驾的缘由。

一行人跋涉二十日抵达京城城门,忠心拿出奉旨奔丧的文书让值守城门的千户过目。

未料那人面无表情宣读近日新下的国丧诏令,大行皇帝新崩,朝中有令,藩王入京随行护卫仅限三十人准入城内,余下人等一律止步城外,前往城郊会同馆暂住登记。

常恩听后心下一沉,如今太后当政,颁布这条诏令明显就是针对蜀王的。他此刻即便去求四弟永年帮忙,也是难为他。而且上次让四弟给姬家送银两一事,已经让蜀王怀疑他与四弟过从甚密,万不能再让蜀王起疑。

蜀王此刻眉头紧锁,他不能抗旨,已然到了城门,没有不进去的道理,为今之计,只能先带三十人入城。

常恩走到蜀王身边,低声道,“殿下莫忧,黑云寨那一百个兄弟昨日已然乔装混进城去,就在城门附近,等着接应殿下,青天白日的,京城之中,不会突然出现大批杀手,咱们人手足够。”

蜀王颔首,亲自清点出三十人,准备入城。

待到忠心迈步跟上时,值守城门的千户抬手一横,径直拦住了他的去路。

忠心面上不见慌乱,振振有词道,“官爷请看清楚,诏令写的是藩王随行护卫仅限三十人入城。洒家是蜀王府随侍内侍,并非护卫兵丁,不在人数限额之列,理应随同殿下入城。”

守门千户低头翻看了一眼抄录的诏令条文,果然未限制藩王贴身内侍,只得侧身放行。

常恩因为是正式官员,有通关文牒,守门官兵也没有为难,准许他入城。

余下一百多名弟兄,依令前往城郊会同馆登记暂住,常恩暗中吩咐他们拆分落脚,等候城内消息,再伺机而动。

皇城大街内

京城本就繁华,此时又是午时,沿街的酒楼、食铺里挤满了吃饭的人,街边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杂货摊,还有卖杂耍的……往来的百姓,络绎不绝。

常恩紧贴着蜀王一侧行走,目光不住的在人流里逡巡,生怕有埋伏的杀手会突然发难。

此时街边卖杂耍的几人正当众表演抛刀,三把短刀在半空来回翻飞,引得路人频频叫好。

常恩紧紧盯着那刀,蜀王身旁大半护卫也下意识留意杂耍这边。

人群里一个穿着粗布麻衣的中年男人,一步步挪到杂耍艺人身后,胳膊看似无意地撞了一下卖艺人的后腰。那抛刀的卖艺人踉跄半步,手中抛出去的短刀猛地偏了轨迹,裹挟着风声直直朝着蜀王这边飞射而来!

常恩抬剑一把将那飞刀阻住,几名贴身护卫也快步横剑挡在蜀王身前。

就在所有人目光被飞刀牵制的刹那,街道后侧的拐角处骤然冲出十余名黑衣死士,借着人流的掩护,飞速朝着蜀王薄弱的侧后方冲杀过来。

只是不等他们靠近,原本站在街边的脚夫、支着茶摊子的摊主,兜售货品的小贩们纷纷抽出短刃,从两侧围堵后方来的截杀。

那黑衣死士虽然身手了得,可这些黑云寨的弟兄们也是刀口里舔血过来的,他们人数又远在黑衣人之上,所以局面很快便被稳稳压制住。

蜀王长舒一口气,正暗自庆幸常恩找对了护佑自己的人。

可下一瞬,余光便瞥见一道暗箭从旁边酒楼的窗□□来,他心头一紧,他想要避让,可距离太近,根本躲不开。

只能眼睁睁看着箭簇越来越近,他的头脑一片空白,可下一瞬,忠心猛地扑了过来,整个人挡在他身前。

他听到一声皮肉破开的声音,紧接着是一声闷哼声。

蜀王定眼一看,那羽箭狠狠扎进了忠心的胸口位置,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的后背前襟。

他失声喊道,“伴伴……”

作者有话说:

第143章

常恩本在前面跟剩余的黑衣人打斗, 听得这一声喊,他立时回头一看——生父用身体替蜀王挡下了一箭。

常恩心口一颤,手中的长剑慢了半拍,被黑衣人瞅准机会, 一刀砍中右臂, 常恩吃痛, 握着剑继续应战, 身旁兄弟们见大人负伤,纷纷上前跟黑衣人缠斗在一起。

另一边,京都指挥使衙署之内

一名手下飞快进衙内禀报,方才靖王府外街巷突发截杀、蜀王一行人遇刺。

博永年听后不敢耽搁,立刻调遣麾下禁军, 带队赶赴事发街巷,准备接管现场、维持街道秩序……

常恩在解决掉杀手后, 顾不得自己正在流血的右臂, 飞奔到蜀王身边,将他一把推开,将生父抱在怀里, 见他满脸煞白, 人已经有些意识不清,他的泪水顺着眼角大滴落下。

他声音颤抖地道,“爹,你不要睡,你要坚持住,大夫马上就来了。”

他朝蜀王嘶吼道,“他胸口的伤势受不得颠簸,快, 就近寻大夫来!”

蜀王被推了一个趔趄,也浑然不觉被冒犯,他飞快环顾四周——此处距离五哥的府邸不过数十步,是最近能落脚、求医的地方。

“咱们去靖王府,那里有大夫!”常恩见距离很近,便小心抱起生父。

护卫们见他手臂受伤,要上前帮忙,他也不敢假手于人,只咬牙往前走。

常恩没注意到,刚刚带队赶到街口的博永年正站在巷口,满脸惊讶地望向他。他刚赶来,便迎头看见本该驻守蜀地的义兄,竟对着蜀王身边的内监总管脱口喊出一声爹。

他忽就想起以前义兄跟他说过,他的至亲在给蜀王做事。一瞬间,他明白了一切。原来那人竟是他的生父,所以义兄只能追随蜀王。

那他——该追随谁呢?

……

蜀王一行人径直冲进了靖王府。

靖王此时正坐在廊下品茶,看到一伙人如强盗般闯进来,他刚要呵斥,见为首的竟是浑身染血的六弟,他误以为蜀王是来寻仇的,吓得腿脚一软,险些跪倒在地,声音发颤地道,“六弟,你这是做什么?我可从未害过你!也没想跟你抢皇位!”

蜀王抓着他的双臂,不耐地催促道,“五哥,你府上的大夫呢?全都叫来,还有府上最好的止血金疮药,都拿出来。我的伴伴若是有个三长两短,谁也别想好过。”

靖王看了一眼身后插着羽箭的伤患,这才反应过来六弟是来求医的,并非找自己算账。

也是巧了,他常年以体弱为由闭门避世,府中一直养着数名大夫,本是用来装病掩人耳目,此刻连忙高声吩咐下人召所有大夫赶来。

靖王又赶紧让人腾出房舍供伤员救治。吩咐完,他又细细看了一眼伤者,他认得此人,这个老内监一直伺候在六弟身侧,多少年了,就没换过人。

瞧着此人伤势危重,又回想六弟方才凶厉的模样,靖王心里直打鼓,这人若是没挺过来,怕是要有不少人跟着陪葬,可千万不能把自己牵扯进去。

想到这里,他连忙吩咐管家打开府中药库。这些年因他“体弱多病”领了不少宫廷赏赐,库房里囤积着上等人参、鹿茸,还有各式珍稀药材,他当即叮嘱大夫不必吝惜药材,只管放手施救。

病房里

大夫仔细看了一眼箭簇刺入的位置,面上凝重不已。箭尖紧贴心口要害,万万不能硬拔。他沉声道,“我要拔箭,来两个人,按住伤者的肩膀和腰腹,万万不可让他挣扎开。”

“我来。”“我来。”常恩与蜀王几乎异口同声道。

大夫瞥了一眼常恩受伤的右臂,“你受伤了,换个人。”

常恩执意道,“我能按住,这点伤不算什么。”

大夫只能由了他去,见两人按好,大夫小心翼翼划开血肉,顺着箭矢刺入的角度一点点旋拔,每动一下,便有鲜血不断涌出,忠心疼得浑身抽搐。

待羽箭终于取出,大夫包扎好,忠心已然面如白纸,气息微弱。

“也是幸运,堪堪擦过心口。”

常恩追问道,“大夫,是不是这样就安全了?”

大夫缓缓摇头,“拔箭只是闯过第一关。接下来这三天,若是不发起高热,人能清醒过来,才算真正挺过鬼门关。”

蜀王听后面上不好看,常恩也沉默不语。

大夫本要收拾药箱,看了一眼常恩受伤的右臂,“这位大人,过来把你的刀伤也处理一下吧。”

常恩这才上前,任由大夫剪开他染血的衣袖。大夫捏住他的右手翻看伤口,目光扫过他食指和中指上的蚕茧,微微一顿,刚刚瞥见他腰间沾血的长剑,没想到竟是个文官。

大夫一边清理伤口,一边沉声叮嘱道,“你这一刀砍在小臂筋肉处,刚刚用力又伤到了筋脉,最近不要用右臂,否则日后怕是连笔杆都握不住了。”

常恩闻言微微一怔,万没想到这点伤竟然这般严重,他试着动了动右臂,一阵剧痛袭来,疼得他面色微微扭曲。方才他全部心思都放在生父身上,直到这会儿才觉出钻心的疼。

是夜 西跨院内

常恩本就没睡,一直在床边守着生父,下半夜万籁俱寂时,他突然听到院里有细碎的动静。

他推门一看,数支燃着的火把从院外一齐掷向院中。一瞬间屋顶上,木廊上都被引燃,滚滚黑烟笼罩了西跨院。

常恩心知既然对方的目标是蜀王,那放火只是第一步,借着火势掩杀进来,斩草除根才是目的。

于是他立刻高声喝令将所有手下集合,一半人阻拦翻墙的刺客,一半人先清理屋顶上的火苗,控制火势。

蜀王本在隔壁屋里,听到常恩的喊声,立时赶了过来,就守在忠心身边。

常恩自己则在卧房门口把守。因为右手吃痛,使不上力,他用左手紧紧握着长剑,留意翻墙逼近的杀手。

靖王府主卧内

靖王翻来覆去睡不着觉,不时唉声叹气。夫人高氏被他吵醒了,打了个哈欠,睡眼惺忪地问,“王爷,这么晚了,您怎么不睡啊?”

“如今什么局势啊,我那众矢之的的六弟,就在咱们府上住着,我能睡得着吗?”说完又长叹一声,“你说我躲来躲去,老天爷就跟成心与我作对一样,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高氏本就睡得迷迷蒙蒙,此刻又听得云里雾里,正琢磨什么意思呢。

府里管家慌忙来报,“王爷,不好了,西跨院走水起火了。”

靖王脸上泛起一抹苦笑,“我说什么来着,咱们这座王府,注定是安生不了了。”他转头对管家急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把下人都喊起来救火!”

他府上一步一景,每一处都耗尽了他的诸多心血,若是被火烧了,他可要心疼死了。

另一边

眼见杀手如同下饺子般,接二连三地翻墙而入,常恩心下着急,他们人手有限,这般耗下去,局面只会越来越凶险。

心头正焦灼,院外忽然响起了震天的厮杀声。常恩心里纳闷,不知另一边是何情况。好在再没有杀手翻墙进来。

没过多久,院内这批进来的杀手最终被护卫们斩杀。靖王府的下人们也纷纷提着水桶前来救火。待到火势慢慢扑灭,院外的厮杀声也慢慢平息下来。

靖王这才匆匆赶了过来。

不多时,一名王府侍卫快步走到靖王身边,躬身道,“启禀王爷,京都指挥使博永年,在府外求见。”

靖王听后,心道对方前来必然事关此次杀手突袭,便邀蜀王移步去往王府正门。

朱漆大门被缓缓推开,靖王抬眼望去,便见府门外的街巷横七竖八躺满了黑衣死士的尸体,吓得他摸着胸口倒退了半步,浑身止不住地发颤。

又见博永年身后禁军手持刀戈,整齐列队,队伍绵延到长街尽头,那心口的砰砰跳动才缓解不少。

只见博永年先一步上前,对着蜀王与靖王行礼道,“下官博永年见过靖王殿下,蜀王殿下。”

“咳咳,免礼。”靖王缓了缓才道。蜀王微微颔首。

博永年便说起前因后果,“白日此处街口出过截杀凶案,下官便在周边各个路口布置了岗哨巡查。方才手下兵士来报,这边再起打斗之声,下官立刻带兵赶来,正撞见一伙不明黑衣人正围攻王府,便出手阻止。”

“此番多亏博指挥使及时出手相救。”靖王此刻仍心有余悸,连连道谢。

“维护京城街巷治安,本就是下官的分内职责。”他面上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目光却飞快和站在门边的常恩悄然对上一眼,转瞬又恢复了肃穆的神色。

靖王听罢,点头称颂道,“京城有博指挥使坐镇,百姓可安枕无忧了,还请博指挥使不要撤走岗哨,近来这一带宵小横行,我这王府实在是不太平。”

博永年拱手回道,“殿下放心,此处接连发生伏击凶案,下官会在王府周遭增设几处固定哨卡,昼夜轮班巡查,短时间内不会撤去人手。若是再有歹人窥探滋事,禁军会第一时间赶来处置。”

靖王听后,面上一松,心悦诚服地道,“如此便多谢指挥使了。”他总算能睡个安稳觉了。

作者有话说:

第144章

送走博指挥使后, 靖王便将蜀王请到书房。

下人关上房门后,靖王面上立刻皱成一张苦瓜脸,恳求道,“老六, 算哥哥求你了, 你还是走吧!”

说着双手合十, 继续道, “我这里庙小,实在容不下你这尊大佛。你一日在我府,我阖家一日不得安宁。”

蜀王晓得这位哥哥自来胆小,更何况面对这种登堂入室的行刺,一般人心脏都受不住。

他拱手赔罪道, “给五哥添麻烦了。我天亮就走。只是我的伴伴还要在你府上多待几日。他刚拔了箭,大夫说了暂时不能挪动。”

靖王没想到他答应的这么爽快, 连忙应道, “这个没问题,他想住多久住多久,那些人的目标又不是他。”

他搓着手, 神色带着几分愧疚, 局促地开口问道,“那你明日打算作何安排?”

“我明日要入宫祭拜大行皇帝。”

靖王闻言,面上一怔,“入宫?”想到宫中那位坐镇的太后,他浑身一个激灵,低声道,“宫中——可不安全。”

“哪里又能安全了?”蜀王抬眼看了一眼靖王道,“再说我昨日已然入京, 若是不及时入宫祭拜大行皇帝,太后那里一个大帽子扣过来,居丧怠慢,不孝失德的罪名是逃不了了。”

“该来的,躲也躲不过,明日便入宫去会一会太后。”蜀王慢慢收紧双手,他素来知晓此人手段狠辣,当年自己的母妃,便是折在她的算计之中。

第二日卯时,蜀王收拾停当,准备出门去宫中祭拜。

此时马车早已在府门等候多时了,他信步跨上马车,掀开帘子刚要进去,竟发现靖王已然坐在里面。

他动作迟疑了一下,见蜀王僵在那里,靖王面上有些不耐道,“不是要去宫里祭拜吗?赶紧的走啊,正好我也要去,咱们刚好一起。”

蜀王这才回过神来,坐到靖王身边。

只是刚坐下没一会,靖王就扒拉出马车上常备的点心盒子,吃起点心来,显然是起得太早,没吃早食。

蜀王随意瞥了一眼,注意到他拿点心的手一直有些抖。

待马车行至东华门外,蜀王跟靖王下车。蜀王才发现,东华门外早已聚集了一众闲散的宗室子弟。

蜀王不明所以的看向靖王,靖王不自然的“咳咳”了两声,压低声音道,“昨夜我悄悄托人给几位宗族兄弟递了话,大家约好今日一同入宫行礼,彼此间也好有个照应。”

蜀王此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轻轻拍了拍靖王的胳膊,一切尽在不言中。

靖王身子微僵了一瞬,目光扫过周围聚拢的宗室子弟,开口招呼道,“排队吧,马上要点名入宫了。”

蜀王一行人在内监的引领下走向灵堂,甫一踏入灵堂,便瞧见太后端坐灵柩一侧。

蜀王跟着宗室子弟一起依礼祭拜。太后的目光扫过这浩浩荡荡的一众宗室子弟,悄悄给了身边太监递去一个眼神。

那太监瞬间了然,对着廊下待命的几名贴身宫人,微微摇了下头。原本打算等祭拜结束,上前截住蜀王,请他去往偏殿问话,只能暂且搁置。

祭拜结束后,蜀王与一众宗室子弟向太后行礼问安。太后面上肃穆,沉声开口道,“蜀地虽离京城千里,可蜀王路上未免太耽搁时间了,况且哀家听闻昨日蜀王便到京城,何故拖延到今日才入殿祭拜大行皇帝?”

蜀王心道来了,他面上从容的恭敬回道,“回太后的话,臣自蜀地一路北上,沿途接连遭遇不明身份杀手伏击。昨日入城之后,在皇城中又遭截杀,险些丧命。唯恐一身狼狈、礼数不周冲撞灵堂,故而休整一日,今日一早便即刻前来祭拜先帝。”

“哦,却是不知还有人胆大至此,敢公然行凶皇室子弟。”

蜀王语气平静道,“臣也正在暗中追查幕后元凶,如今线索尚在梳理之中,暂未有定论。”

一番问话就此作罢,太后目光沉沉地看着蜀王离去的背影,慢慢收紧了袖中的绢帕。

她侧头对着贴身太监低声吩咐了一句,让手下即刻派人悄悄打探蜀王是否扣押了刺客,有没有查到什么眉目。

……

接下来的几日,蜀王回府安顿下来之后,便抽空去靖王府探望忠心。所幸这几日忠心伤势平稳,并未发起高热,只是终日昏沉无力,难以起身走动。

待蜀王走后,常恩看了一眼蜀王的背影,又回身看着昏睡过去的生父,常恩满是酸涩的喃喃自语道,“好在还有点人情味,不过您替他挡这一箭的时候,想过我吗?”

床榻上昏睡的忠心,眼珠微微动了一下。迷迷蒙蒙间,耳畔又回想起那日在廊下,他偷听到儿子常恩向蜀王求情的话:他日殿下若能登临九五,可否赦免下官当初擅自动用府库银两赈灾的罪责?

另一边,蜀王见伴伴挺过了最危险的时候,而且有他身边有亲子李常恩侍奉在侧,便彻底放下心来。他开始着手私下联络宗室众位王爷,草拟联名奏疏后,游说他们签字。

待到国丧满一个月,朝廷召开议储廷议。三品以上文武官员,并宗人府长官,亲王郡王参加廷议。

因为是议储,宗人府宗正定康亲王先出列,他缓缓道,“今日议储,老夫身为宗正,先宣读皇族承袭规制。”说着,他展开手中的祖制卷宗,将本朝承袭规制一一列出。说完沉声道,“诸位可依祖制议事。”

承郡王先开口道,“按照我大梁祖制,先帝没有子嗣,靖王本无意承继大统,论血缘顺位,储位理应由蜀王继承。”

他从怀里拿出一份奏疏,“这是我大梁宗室的联名奏疏,提请依祖制由蜀王继位,”说着,双手奉到宗正手里。

接过奏疏展开,目光落在落款处时瞳孔微缩,页脚密密麻麻写满名讳,京中大半亲王、郡王竟都亲笔签字画押。

定康亲王清了清嗓子,一字一句诵读完奏疏。靖王悄悄侧头看向身旁的蜀王,他心里松了一口气,有这份宗室联名奏疏,储位归属应该没有悬念了吧!

只是这时,吏部尚书顾嵩突然出班奏道,“臣有不同看法。大行皇帝膝下无子,香火总要有人传承。故豫王膝下三子,其乃是大行皇帝一母同胞的次兄,可由其长子过继到大行皇帝名下,延续先帝宗庙香火。”

一听故豫王,一众臣子都不自觉的瞥向太后,无他,多年前身故的豫王乃是太后亲子。而顾嵩原就效忠太后,也是最近太后垂帘听政期间,他擢升吏部尚书。这番言论一出,意思不言自明,这是太后想将皇位传位给亲孙。

礼部尚书崔明渊也走出班列,“豫王世子乃是大行皇帝亲侄,血脉纯正,心性沉稳。

依祖制,先帝无亲生子嗣,可择近支晚辈过继祧奉。臣附议豫王世子过继先帝名下,承袭帝位。恪守父死子继千古正统,比弟承兄位更合礼制。”

接着又有十数名朝臣纷纷踏出班列,齐声拱手道,“臣等附议!”

靖王站在宗室的最前排,看着眼前附议的大半官员,又瞥了眼上首气定神闲的太后,他用力咽了一口唾沫,只觉得眼前这一幕荒谬不已。

他属实没想到太后竟想出过继亲孙承祧先帝的法子。凭着太后的心思手段,难道查不出当年豫王不是失足摔死,而是被先帝害死的?让孩子认害死自己生父的仇人做父皇,这不是认贼作父吗?

他暗自摇头,他就说他做不了皇帝嘛!他可做不到这般能屈能伸!若是他的儿子这样认贼作父,他怕是气得要从坟里跳出来。

左侧宗室班列的气氛此时冷凝不已,众位王爷,面色渐渐凝重。在签字画押的那一刻,他们已然做出了选择。

而皇位战队若是押注错了,后头新君上位,他们还有好果子吃?轻则削俸禄,重则借个筏子削去爵位。不少王爷眼底闪过一丝悔意,早知今日就不该淌这浑水。

承郡王见情势不对,他一咬牙又出列,据理力争道,“诸位只看到了有过继的条文,却忽略了祖制的先后次序,兄终弟及排在过继晚辈之前。只有等近支亲兄弟全部无人可立,才轮到择侄辈过继。”

“就是,抛开顺位谈过继,是断章取义解读祖制。”诸位王爷也瞅准时机开口声援道。

礼部尚书崔明渊沉声道,“过继也合乎礼制。”

“老臣容禀。”一位头发花白的宗老出列,“如今大梁边关不稳,内地连年灾害,先帝案上还放着不少赈灾的积案,朝堂需要一位有经验的君主主事,而豫王世子年方十二,并未成年,若是即位,绝非大梁眼下最优选择。”

他这一番话说完,一直沉默的中立臣子开始附议。

眼看附议人数过半,宗正定康亲王便道,“由此看来,蜀王继位不仅更合乎礼制,也更合乎天下局势。”

太后眼看形势不对,递出一个眼色,位列朝臣前排的兵部尚书秦运达立刻出列,躬身拱手道,

“臣有本弹劾蜀王!近日东华门值守兵卒巡查时上报,蜀王随行护卫所持兵刃有异。”

说着自有内侍捧着一柄收缴来的长刀上前展示,秦尚书伸手指向刀身,“诸位请看,这长刀外观似兵部统一下发的制式,实则刀身比官制重三两,也更加锋利。

依本朝律例,藩王不得私自锻造军械。臣有理由怀疑,蜀王在蜀地蛰伏这些年,私设工坊打造兵器,私蓄武力,意图不轨。”

作者有话说:

第145章

私造兵器可是重罪, 堂上众人听后都神色一变,殿内安静的落针可闻。不少中立官员纷纷侧目看向蜀王,方才声援蜀王的几位王爷此时也沉默了下来。

不想此时京都指挥使博永年竟踏出班列道,“臣执掌京门巡防, 蜀王一行人入城之时, 我麾下禁军确实逐一核验过随行军械数量, 并登记在册, 兵刃数目与藩王护卫定额完全吻合,并没有扣押任何物品,敢问秦尚书拿出的这柄长刀从何而来?

再者,九门禁军皆归臣管辖,依规若查出军械异样, 需先呈报臣的衙署,臣从未收到任何相关禀报。不知秦尚书口中的巡查上报, 又是走的何等流程?若无合规流程, 单凭一柄来路可疑的刀定罪,恐怕难以服众。”

秦尚书从容回道,“藩王入京查验军械乃是大事, 那日东华门放行核验之时, 依例兵部亦派遣了两名官兵协同九门禁军一同巡查值守。

当日协同查验的官兵发现蹊跷,为免无端冤枉蜀王,只悄悄报上来,之后臣根据这条线索,排查蜀王在京郊会同馆的其余待命护卫,才搜出这柄长刀。”

蜀王听后面色如常,开口辩驳道,“秦尚书既然调查地这么仔细, 应知本王自蜀地入京,沿途接连遭遇数波杀手截杀,一路险象环生。不少护卫的兵器在搏杀之中折损,不得已只能收缴死去刺客的刀剑使用。秦尚书若是有余力,不如从这长刀入手,彻查一下这些杀手的来历,本王那里还有几个活口的证词,也方便你揪出这幕后主使。”

他说完,缓缓抬眼,直视太后,“本王也可以给你指一个方向,谁最不愿本王踏足京城,谁的嫌疑自然最大。”

他话音一落,大殿内的朝臣俱都浑身一僵,都是熬了多年资历的老狐狸,哪里看不出眼下正是太后与蜀王二人暗中斗法。

有那胆小的,缩了缩肩膀,企图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生怕神仙打架,小鬼遭殃,无端被牵扯进去。

帘后的太后在听到“活口证词”时,双手突然收紧,本来一直沉默的人终于出声道,“今日廷议,是商议大行皇帝身后储君人选,并非追查江湖刺客。诸位莫要本末倒置。”

听得这一句,蜀王心头微松。他早料到太后定会发难,此前早已与李常恩暗中商议,特意故意露出军械破绽引对方发难,借此将计就计。眼下这般局面,正中他下怀。

最终廷议结束时,宗正定康亲王走出班列,缓缓开口道,“今日诸位宗室与朝臣共议储君,权衡礼法、血脉、顺位诸事,臣以宗正之权提议:拥立蜀王入继大统,登基承继帝位。诸位可有异议?”

太后一派的一位官员立刻出列道,“蜀王军械嫌疑尚未查清,臣以为不宜仓促定储”。

眼见局面又要陷入拉扯,靖王有些着急,毕竟如今他也陷入局中了。若是太后掌权,他往后可没什么福享了,于是上前半步开口道,

“我无意储位,按大梁祖制,蜀王本就是顺位第一人。兵器之事后续慢慢彻查便可,国不可一日无君,任何事情都不能耽误江山大事。”大臣及诸位宗室王爷们纷纷附和。

眼见大半人数都支持蜀王继位,反对的官员见大势已去,只得不再辩驳。

此次廷议,最终敲定蜀王为储君人选,择吉日举行登基大典。

帘后的太后面上没有半分异色,无人看到她朝服下僵硬的身躯里藏着多少不甘。

待国丧期满,吉日如期而至。

蜀王穿着玄色龙袍,缓步踏上太和殿御座,接过传国玉玺,接受文武百官三拜九叩的朝贺,正式登基为帝。

朝廷下诏改年号为昭定,大赦天下,这一年即为昭定元年。

新帝继位后擢升了不少文武官员。同时调四川指挥副使李常恩,入京为大理寺左少卿。因为是正四品平调,所以在一众升迁的官吏中并不显眼。

忠心这边,在靖王府养伤不过两月,胸口箭伤还未彻底好,可是心里却急得不行,太后的暗桩遍布后宫,蜀王又刚继位,身边缺少知根知底、信得过的内庭人手。宫中害人的法子阴险又防不胜防,一不小心就会着了道,这个时候他怎能不在新帝身边。

于是这日,他按耐不住,便着急回宫,恳请陛下让他回宫当差。

新帝见他面色还有些苍白,不忍心他操劳,可耐不住忠伴伴着实能磨,最后还是应允下来,命他出任御前总管太监,统领御前近侍宫人,其余繁杂事务暂时不让其插手,也算是对他的一重护持。

而原来的两朝太监总官郝德顺,新帝登基之后,并未立刻降罪削职,只是收回他统辖御前内侍的权限,让他只管后宫杂务调度。

这日御膳房送上来一碟山药蒸糕,新帝看了一眼,想起忠心胸口箭伤还没养好,便抬手吩咐小太监,“将这一碟蒸糕送到御前值房去,告诉忠总管,这东西养血养伤口,让他抽空吃几块。”

那小太监小心翼翼地接过,往值房走去,心里暗道,果然来之前哥哥们说的在理,在这宫里,万不能得罪了忠总管。

若不是亲眼瞧见,谁能想到皇上连一口吃食都惦记着忠总管!不单是今日这碟山药糕,这几日御膳房送来给陛下滋养身体的鸡汤,皇上也全都赏给了他。忠总管是真真切切走到皇上心上了,这般荣宠,谁人不艳羡呀!

等送到忠总管的手中时,连他自己也没发觉,他的态度比往日更加恭敬了。

忠心看到这一叠白嫩嫩的糕点,此时正好有些饿了,他便拿起一块放入口中,入口绵密甘甜,因为滋味极好,他接连吃了几块才停手。

这日忠心下值后,没有回自己的寝房,而是熟门熟路的来到一处直房门口,抬手轻轻敲门。

“谁啊?”怀义一边问,一边披上衣裳,现在还是早春,倒春寒凉死个人,好容易暖和了被窝,谁家好人愿意从被窝里挪出来。

他磨蹭了半天,见那人也不回答,只一个劲儿的敲门,只得起身趿拉着鞋子,缩着身子,面上有些不耐的去开门。

推门一瞧,他怔了片刻,回过神来,立时喜笑颜开地打趣道,“我道是谁呢?原来是皇上身边的红人来了。你说你来也不吱个声,我要是知道是你,衣裳都不待披的。”说着将忠心往屋里迎。

忠心一边往里走,一边笑道,“我这不是想瞧瞧——你这回有没有在屋里偷偷盘银子。

怀义闻言面上一乐,想起当年有一回忠心来找他,正赶上他数铜钱,因不知门外是忠心,急得出了一脑门汗。

“哎呀,这一晃多少年了。算来咱们有七年没见了。”

“七年六个月。”忠心随口回道。

怀义上下打量着忠心簇新的总管太监长袍道,“我当年怎么说的,你这人是有些气运在身上的。兜兜转转还不是你服侍的那位主子继位了!啧啧,瞧瞧这一身,若不是咱们是老交情,如今在这宫中,我可够不上跟你攀交情。”

说着熟稔地抬手拍了拍忠心的前胸,忠心立时摸着胸口,眉头微皱。

“怎么了?”怀义面上一紧,似是忽然想起来什么,“那宫中的传闻是真的?说你为皇上挡了一箭?”

见忠心没有否认,“我还以为那些只是传言呢!没想到竟是真的。”传言也没说射到哪儿了,这么看是当胸一箭啊!真是九死一生了!

他有些唏嘘道,“如今这些是你该得的。换我,我可不敢上。对了,你那箭伤恢复地怎么样?”

“都过去了。如今我不是好好的站在这里了嘛!只是伤口还没痊愈,尚需时日慢慢调养。”

“是啊,都过去了,蜀王继位,你这一箭也算没白挨。谁能想到先帝年富力强,会突然驾崩,成全了蜀王!”

既说到这个,又想到兄弟怀义是御膳房的,忠心倾过身去,低声问道,“先帝怎么会突然猝死?你在御膳房就没听到什么风声?”

“这个倒是没有,不过,”怀义指了指自己,“倒是先帝出事那夜,我差点吓死。那晚上的御膳里有两道是我做的。”他说着拍拍胸口,心有余悸道,“得亏太医诊断先帝是因心疾而亡。不然我坟头上的草都有半人高了。”

忠心一时也听不出什么头绪,便把白日皇上赏赐的山药糕拿出来,还剩下许多,兄弟俩也算打打牙签。

怀义咬下一口山药糕,微微蹙眉,随口疑惑道,“这山药糕今日怎的这般甜?”

他细嚼慢咽,又细细品了片刻滋味,方才恍然,“入口甘润绵长,想来是揉进了甘草蜜煎。”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忠心似是随口问道,“这甘草跟什么忌讳啊?”

“甘草?”怀义随口道,“鲤鱼呗,甘草鲤鱼可是十八反。”

“这个吃多了会怎样?”他追问道。

“连续同食会胸闷,一旦劳累过度,极易突发心疾。”一听心疾,他立刻警觉起来,低声追问道,“先帝去世前吃过鲤鱼吗?”

怀义冷不丁的听到这句话,手里的山药糕“啪嗒”掉落在地,他嘴唇哆嗦着,缓了好一会,才小声道,“吃过几次鲤鱼羹,也……也清蒸过几次。因为先帝那段时间经常熬夜,有些疲乏,郑总管交代用它给先帝温补一二。”

“那这山药糕,先帝也常吃吗?”

“先帝嗜甜,平日糕点都是常备的。”

怀义此时身子已然僵地不行,他从座位上滑落下来,跪坐在地,抱着忠心的袍子浑身颤抖道,“那…那几道鲤鱼羹是我做的。好兄弟,你可得救救我呀!”

“我能不能救你,就看你自己了。你仔细同我说,近来御膳房日日备了哪些膳食,是否仍常做鲤鱼羹?”

怀义连连摆手,“没有,没有,这道菜已经许久未做了。”说着他蹙眉细细回忆道,“倒是——这几日做了道昆布老鸡汤,这昆布跟甘草也是十八反。吃多了,情绪激动下也会猝死。”

忠心想起来了,这几日御膳房日日送来一盅鸡汤,说是给陛下滋补身体。皇上心疼他箭伤难愈,每回都尽数赏给他进补。

想到这里,他心口突然一阵绞痛,喉头腥甜,猛地呕出一口鲜血来,正落在手中握着的山药糕上。

好歹毒的计策,他们竟是打算用谋害先帝的法子,再来谋杀新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