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这日快到酉时, 马车停在蜀王府正门。
常恩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他上午刚去拜见了三司官员,此时是一日里日头最毒的时候,又正值酷暑时节, 蜀地的夏日本就四下无风, 他穿着厚重的官袍, 稍一动弹, 身上便出了一身汗,衣服黏在身上,闷得人有些喘不过气。理了理官服上的折痕,他这才从容下车。
因是已经提前投了拜帖,一下车自有下人在前面带路。一路领至正殿西侧的暖阁内, 下人泡上茶水,常恩便在此等候。
常恩打量着这处暖阁, 柏木的桌椅素净无雕, 墙上悬挂着一幅墨竹画,看落款乃是蜀王亲笔所画,阁中并无任何奢华摆设, 器物看着都是寻常实用之物, 这里处处透着朴素。
再看往来伺候的宫人,步履轻缓,言行规矩,想来王府规矩严苛,不比宫里松快,也不知生父在此地过得如何。
闻着桌上那盏热茶飘出淡淡茶香,他一路行来,汗湿衣衫, 正好有些渴了,便端起茶盏,准备喝一口。
只那茶盏刚送到嘴边,常恩便听得外面越来越清晰的脚步声,他抬眼看向门外,便见蜀王步履从容的走了进来。
他便放下茶盏,从容站了起来。常恩一眼便瞧见在他身后跟着的生父,此时只有他一人随行,其余下人尽数留在暖阁外候着。
他瞧着生父看过来的目光满是焦灼,他的视线略过常恩便落在了他身侧案上的茶盏上,眼底是藏不住的慌乱。
常恩不动声色地压下心中的惊骇,快步上前半步,躬身行礼道,“下官李常恩,参见蜀王殿下。”
蜀王没有说话,只定定的看向李常恩,沉默片刻后,才开口道,“免礼。”他的声音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待常恩落座,蜀王便道,“还未恭贺李大人高升。如此年轻便官拜四品,算是光宗耀祖了。”
他将“光宗耀祖”四字咬得极重,常恩听出对方似乎话中有话,面上还是不动声色地谦逊道,“殿下过誉了,下官寸功未立,实在愧不敢当,往后在蜀地履职,还望殿下多多指点。”
“不知李大人籍贯哪里?”
常恩如实道,“下官是青州府益都县永宁镇人。”
蜀王指尖轻叩桌案,眼角扫过身侧侍立的忠心,似是不经意地道,“青州是个好地方啊,民风醇厚。孤身旁这位忠伴伴,也是益都县出身,算来与李大人乃是同乡。不知你二人可有亲缘?”一旁的忠心听了,为常恩捏了一把汗,本来就低着的头,又矮下去几分。
此时殿内只有他们三人。常恩看着蜀王眼底流露出一丝戏谑,又望向生父弯下去的脊背,联想到刚刚那些阴阳怪气的话语,他此刻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们的父子关系在蜀王这儿已经暴露了。
以前他怕他的出身会连累弟弟们考科举。如今常安已经入朝为官,小弟常宁也已得了秀才功名。压在心头多年的巨石总算落地。往后不必再因自己的出身,拖累几位弟弟科举仕途。
想到这里他抬眸直视蜀王,眼底褪去了为臣子的恭顺,又望向那道佝偻的背影,声音坦荡道,“爹,蜀王问咱们是什么关系,咱们当然是血脉里的父子关系。”
忠心听得此言,浑身猛地一颤,瞬间红了眼眶。
这些年,他无数次幻想过私下独处时,他会唤他一声爹,可独独没想到,就当着殿下的面,常恩竟那么坦然的唤了他,丁点儿没因他的身份而羞于启齿。
一旁的蜀王面上也有些出乎意料,他以为他会慌忙辩解他们二人并无干系,甚至可能会跪地求饶,独独没想到他竟然半点不分辩,泰然自若地公开了他们的关系。
想到他一直在皇上身旁做事,蜀王面上阴沉,语气不善地道,“不知你们父子是不是同时押注,不管哪方败落,你们都有胜算。”
话音刚落,忠心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慌忙又急切地辩解道,“殿下,我们二人绝无这般心思。常恩随侍皇上乃受先帝之令,他自己也做不得主。老奴伺候殿下十数载,若说存有私心,当初不过是想多攒些银钱,留给儿子傍身用。”
常恩见生父跪下,搭在桌上的手紧握成拳,手背上根根青筋毕露。
他冷声道,“爹,你莫要向他下跪,我们父子对得起他。”
他抬眼直视蜀王,一字一句道,“你当宁妃如何提前知晓姬家的灭门祸事?那银票又是何人暗中递与姬家?”
目光扫过蜀王一身亲王藩服,他继续道:“还有一事,殿下就不好奇,圣上为何突然下旨,将你分封蜀地远藩?”
见蜀王眼中闪露诧异,他嘴角微抿,语气不带半分柔和道,“不过你也不用谢我,我做这一切可不是为了你,只是为了护我爹周全。谁让他追随的主子,命途飘摇,他便也跟着朝夕难保。
至于你口中所谓的押注,”常恩嗤笑一声,睥睨道,“我若当真要两边投机钻营,又何必冒风险,帮已成为败寇的人就藩?
再说,男儿凭本事立身,这般左右押注的算计,我李常恩可不屑为之。”
说着他便起身,径直走到生父身旁,伸手稳稳将人扶起,轻轻拍去他衣袍上的尘土,“我们不欠他分毫,为何要跪。”
蜀王听到此处,心中已然信了八九分。因为当初姬家那祸事,他听母妃说过确实是忠伴伴线人递的线索,后头银钱也是经由他之手送给姬家。至于他赴蜀地就藩一事,他一直觉得这事透着蹊跷,凭他对皇上的了解,对方绝不会轻易让他离京脱离掌控。如今看来,他果然猜对了,是有人帮他暗中运作。只没想到那人竟是皇上身边的红人李常恩。
蜀王此刻定定的看着李常恩,从前见他,只觉得此人恭谨守礼,如今卸下所有顾忌,一身锋芒尽数展露,这气场竟莫名让他想起了父皇,同样也是这般气势凛然,他一时被对方的气势镇住了。
殿内陷入一片诡异的安静,蜀王虽然年轻,但到底宫中长大,心性不似同龄人,很快便消化了常恩的话,心绪平复了不少。
他神色缓和几分,开口赞道,“李大人,本王佩服你好胆量,易地而处,本王也不一定能做到你这般,为生父赴汤蹈火。只你所说的事,本王还要一一核查,确定真伪。这些都需要时间。”
说着他不禁好奇道,“还有,你今日当着本王的面坦然相认,就不怕本王将此事禀报圣上?”
常恩神色不变,只平静地道,“殿下自然可以上奏。只是此事一旦传至陛下耳中,陛下只会疑惑,藩王为何会打探起朝廷四品官员的身世旧事。到那时,殿下是想说,您拿下官生父作为把柄,要挟朝廷派来的臣子吗?”
他微微向前半步,继续道,“此事一旦揭开,于下官是祸,于殿下,也未必是福。”
蜀王瞳孔微缩,万万没料到这李常恩早把利害权衡得清清楚楚。确实,他本来就深受皇上忌惮,若是此事捅到御前,非但扳不倒李常恩,反倒会让皇上更加疑心自己居心叵测。
“好手段。”蜀王低声长叹。“论揣摩人心权衡利弊,本王远不及你。你敢直言相认,便是算准了本王不敢将此事上报。”
常恩郑重拱手道,“殿下,下官并没有想拿捏谁,既然殿下发现了我们父子关系,隐瞒已是徒劳。只是殿下揣测我们父子脚踏两条船,我们是不认的。因为我们非但没有那样做,还有功于殿下。
既然今日把话说开了。下官斗胆恳请殿下,允家父离开王府。我们父子分离二十余年,人生短短几十载,下官也想尽尽为人子的孝道。”
蜀王听后,一时面色有些发白,他死死盯着常恩放在忠伴伴衣袖上的手,不假思索地道,“忠伴伴是母妃留给本王的,他许诺过此生不会离开本王。伴伴你说是不是?”
忠心听后一时面露难色。
他是看着殿下长大,两人虽是主仆,早已情同血脉亲人,可身侧站着的,又是他亏欠了二十余年,日思夜想的亲生儿子。
他眼眶泛红,看看面色煞白的蜀王,又望向眼神带着期盼的常恩,嘴唇有些颤抖。
哪一头他都不忍心辜负,也怕选择跟常恩走,殿下以后会为难常恩。说到底,藩王品级更高,常恩初到蜀地立足未稳,根基尚浅,万万经不起一点打压。
最后,他狠了狠心道,“老奴……已然许诺,要侍奉殿下至终。常恩,是我对不住你。”
常恩听后先是心口一滞,一股无名的酸楚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只当这血脉亲情,终究抵不过他们主仆间十几年的长久相伴。
心知今日是不可能带走生父了,他压下心头翻涌的失落,“既如此,是我强求了。”对着蜀王缓缓躬身一礼,“下官先行告退。”
说完,常恩转身,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出了这间暖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2章
等到夜里常恩到家, 于淼发现常恩面上有些沮丧。他极少带着这样的情绪归家,只当他是初来蜀地,刚接手差事,有些棘手。
既然常恩不说, 她也不多问, 只悄悄吩咐秀珠, 让厨下炖上几样他素来爱吃的小菜。
等吃过晚饭, 常恩已经面色如常了。他温声让于淼先休息,不要等他,他还要去书房,有些公务急需处理。
接下来一连数日,常恩夜夜都是过了子时才歇下。直忙活了半个月, 才把所有交割文书、事务尽数梳理清楚,案头积压的公文清减大半, 常恩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不必再日日熬到深夜。
相比于常恩的忙碌,于淼却闲得发慌。在京城时,她经营着铺子, 每日里也过得充实热闹。如今初到绵州, 又怀着身孕,胎像坐稳之前,大夫叮嘱安心静养。终日在后宅这一方小天地里,着实有些无聊。
闲来无事,她便收拾起自己的随行带来的箱笼细软,无意间瞥见箱子里的一叠家书,那是从前父母寄到京城的信件。
她这才想起,她在离京前去过一封信, 那时并未查出有孕,她在信中只写明要跟着相公去蜀地就职。
如今她已有了身孕,这样天大的喜讯,竟忘了告诉远在益都县的父母。她当即唤秀珠取来笔墨,伏案写下家书,托官驿递往益都。
二十多日后于府内
夏日午后,酷暑难耐,知了在院中大槐树上吱吱不停地鸣叫。于兴昌本就怕热,厅堂冰鉴驱不散闷意,他索性挪到廊下藤椅上纳凉,仆从持扇侍立一旁,青石案上有凉茶镇着。
正惬意地享受着难得的清凉,管家上前禀告,递铺送来一封自蜀地绵州寄来的信。
一听“绵州”二字,于兴昌立时从藤椅上爬了起来,接过信,忙不迭地拆开。距离闺女上次寄信都好几个月了,她要一路舟车劳顿去蜀地,这几个月没有音信,他着实牵挂坏了。
等拆开信,他便一目十行的读起来,读着读着便笑得眼睛几乎眯成一条缝,跟座弥勒佛似的。
管家心里纳闷,上次收到京城来信,知晓姑爷升任四品按察副使,老爷当时虽然欢喜,可远不及今日这般,还有何等喜事比那更能让老爷开怀?
忽听“啪”的一声,于兴昌一掌拍在石案上,难掩喜色高声吩咐道,“快去请夫人过来!淼淼来信,说她有身孕了!”
管家这才恍然大悟,这几年老爷夫人就盼着外孙呢,这个喜讯确实胜过任何官场荣光。
李氏匆匆赶来,读了家书当即红了眼眶,二人片刻不曾耽搁,又登门将喜讯告知常恩生母刘氏。
一个月光阴转瞬即逝。
这日吃过午饭,于淼就困得不行。自从怀孕后她的觉也变多了。直睡了两个时辰才起床。
本想去院子里走动走动,只刚踏出房门便见孙正领着爹娘就进来了。
于淼揉揉眼,只当是睡得恍惚了,青州距绵州千里之遥,爹娘怎会可能出现在此处?
“淼淼。”
一声熟悉的呼唤落入耳中,只见母亲快步上前,一把攥住她的手。
知晓不是做梦,于淼鼻尖一酸,眼泪便落了下来。
“爹,娘,你们怎么来了?”
李氏指尖轻轻摩挲她清瘦的脸颊,满眼心疼,“你怀着身孕,身边无长辈照料,我们如何放心?瞧你瘦得,脸只剩巴掌大了。”
于淼注意到父亲颈间密密麻麻的热痱子,他那么怕热的人,却顶着酷暑千里奔波,再看母亲晒得有些发黑的面庞,她心口又酸又暖。
见女儿又要落泪,李氏连忙柔声安抚,“别哭了,落泪对腹中胎儿可不好。”她视线落向她微微隆起的小腹,“这孩子可折腾你了?”
“没有,乖得很,就是来的路上坐船吐了几日。”
李氏听了,立刻双手合十,面上虔诚道,“阿弥陀佛,这孩子跟着你们颠簸了一路,能平平安安到绵州,真是老天保佑。”
见爹娘热得满头大汗,于淼赶紧将他们迎进屋里歇脚。
不多时,得了信的常恩便从衙署早早下值归家。他还没来得及换下官袍,便先去后院拜见了岳父母。
于兴昌望着常恩腰间玉带和胸前云雁纹样,一时怔忡出神。
犹记得十年前少年第一次直言要考科举,被他厉声斥责,如今红袍加身,身居高位,恭顺地给自己行礼。他一时百感交集。
回过神来,他连忙抬手虚扶,面上故作淡然道,“都是自家人,不必行这般大礼。”只心底却早已美得飘飘然,满心皆是得意与宽慰,深觉自己眼光不差,连自己都佩服。
相聚的日子总是短暂的,于兴昌铺中事务繁多,不能久留。所以在绵州待了半个月后,便要先行归家。其实这趟出门前两家已经议定由李氏留下照顾女儿,直到平安出月子。而常恩的母亲刘氏如今要照顾常宁,确实走不开。
于淼望着父亲远去的背影,眼眶泛红。常恩见状揽过她,轻轻拍拍她的肩膀,低声宽慰道,“只是短暂别离,咱们来日方长。”
送走岳父,多亏有岳母在后宅照看安胎的于淼,常恩方能全身心投入衙署公务。只每日里依旧不得闲,日日都有成堆州县密章、巡检奏报一并送入衙署。
这日逐份翻阅时,在一份呈报秋收农事的卷宗夹缝里,竟夹着泌阳知县私写的密信。他读罢,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
信上言明泌阳交界的丁溪山,近来整座山被人封死,山口一直有人看守,驱赶所有进山的乡民。若是旁的山倒也罢了,可那一处有一座前朝废弃的旧铁矿。
最棘手之处在于,这座山头并不归泌阳县管辖,地处三县的交界,是众人口中的三不管地界。泌阳县令职权仅限本县疆域,无权越境入山查勘,另外两县官吏彼此推诿,谁都不愿出头接手此事,只得将此异状悄悄上报兵备道。
常恩反复读了两遍纸条,起身走到墙面悬挂的川西舆图旁。
他抬手点向那处三县交错的丁溪山,这处荒山虽然偏僻,不过看位置,离着锦城只有百里路而已。
“铁矿……铁矿……”他低声反复念了两遍,忽然想起蜀王母族姬氏,未遭朝廷问责之前,便是专营铁器的皇商,做着采购官府生铁,雇匠人锻打铁器并分销的生意。
姬氏全族虽已获罪流放岭南,产业作坊尽数抄封,但族人却精通锻熔手艺。若蜀王暗中派人将流放姬氏族人收拢来,私设熔炉开山冶铁,完全有能力做到。
而放眼整个蜀地,能压得三县官吏不敢上山查勘的权贵寥寥无几。他心中隐隐有了猜想,只没有凭据能够证实。
看着案头堆积如山的公文,他只得将密信暂且放在一边,先着手处置其余公务。
接连批阅十几本州县呈报的奏章后,他翻到一封锦城驿站巡检私下递来的密信。信中记录,近半年来,不少遭朝廷贬谪、罢官获罪的官吏途经锦城,有不少被蜀王府收留安置。
只此事仅有他沿途观察到的往来踪迹,无实证可依,不敢擅作公文上报,仅密呈大人定夺。
常恩攥着信纸的手慢慢收紧。两件事虽无实证,但是无风不起浪,那位到底意欲何为?
他将两封密信折好,收进书桌内侧的抽斗中上锁。
他虽身负向圣上密奏之责,可生父尚在蜀王府中办事,他若贸然向皇上秘奏,首当其冲受牵连的便是生父。
他揉揉眉心,他不愿见蜀王踏错歧途,连累生父,此事只能按下不表,先寻机会,将矿山与收容贬官之事向蜀王当面问个清楚。
只这样的机会只能等。贸然前去,只会惹人揣测二人私下勾结。
他正愁没有机会与蜀王见面呢。转眼中秋将至,锦城按例举办藩府秋宴,蜀王传召属地文武官员赴王府相聚。常恩自然抓住时机前去赴宴。
蜀王府内
华灯初上,蜀王府内张灯结彩,西川文武官员陆续赴宴,满庭都是笑语声。正说笑间,便见身着四品官袍的李常恩走进了正厅。
笑语声骤然小了很多,大家不自觉地正襟危坐。谁都知晓这位新上任的按察副使掌蜀地监察刑狱,又是从京城外放而来,无人敢轻易招惹,也怕被他盯上。
常恩同几位相熟官员略作寒暄,便寻了处位置坐下,目光不动声色扫过上首端坐的蜀王,又落在紧随其侧的生父身上。二人遥遥相望,常恩极轻地颔首示意。
宴席过半,见蜀王独自走出正厅,常恩借口如厕,不远不近地跟上。
行至一处僻静回廊时,蜀王忽地回身,见来人是李常恩,心底不免生出几分戒备——这人掌监察之权,这般悄悄跟着自己,让他不得不防。
于是他面露讥诮道,“李大人昔日在京为官也算光明磊落,难道是蜀地的风水不养人,怎地到了此处,便学会了尾随窥探这套把戏?”
常恩听后,袖中的手紧握成拳,面上还维持着臣子的礼节,淡淡道,“下官也不愿行这般唐突之举,殿下若是觉得下官窥探碍眼,那下官这便折回正厅,当着西川所有文武官员的面,问一问殿下——丁溪山何故被您私自圈禁?那些被贬流放的罪臣,又为何大半入了王府,成了殿下身边幕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3章
蜀王听到常恩的说辞, 面上立刻有些紧张,他左右看看,见四下无人。
“你且随我来。”说着引着常恩拐到了一处偏殿中。
偏殿内,蜀王面上复杂地看向李常恩。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他。
常恩先道, “不知殿下圈禁丁溪山, 意欲何为?”
“丁溪山?”蜀王一脸惊讶地道, “本王依稀记得那处偏僻又荒凉, 本王圈禁那里做什么?李大人,你莫非情报有误?”
“那处确实荒凉,不过——”常恩直视蜀王的目光,“那里有一座前朝废弃的铁矿山。”
只见蜀王听后原本平和的脸上多了些许愠怒,“李大人是何意?本王母族便是因私贩铁器获罪, 本王岂会知法犯法?李大人不应该怀疑是有人蓄意构陷本王吗?”
蜀王神色看不出半分伪装,常恩心里微微起疑, 难不成自己猜错了?
“那收留被流放的罪臣呢?”
蜀王听后长叹一声, 有些伤感地道,“你也知道,本王母族便在岭南流放, 本王看了这些流放的罪臣, 以己度人,难免心生怜悯,接济一二,也是人之常情吧!”
这解释倒也说得通,常恩看着蜀王面上还有些青葱的脸庞,倘若他句句皆是伪装,这般年纪便能掩饰得天衣无缝,城府未免太过深沉。
“那下官便暂且信殿下一次。只希望殿下往后行事前斟酌一二, 有些事看似微小,却会惹来无端揣测,下官相信殿下没有用,关键是皇上相不相信殿下!”他已经说得够直白了,蜀王这般聪明,应该也能听懂。
蜀王听后,眼底闪过一丝惊讶,许是没想到对方会推心置腹说这些话。
他探究地看向李常恩,“李大人,本王真是看不明白你。”
蜀王顿了顿,语气冷了几分,“你骗了本王。竟还好心提点本王?”
“哦?却不知下官哪里骗了殿下。”
见李常恩面上还假模假式的,蜀王气笑道,“你上次与本王说的那些话,本王派人一一核实了。不错,你确实将姬家祸事消息提前送出,帮了姬家,本王心存感激。可递银子却是通过京都博指挥使递出来的。你别告诉本王,你能让正三品京都指挥使为你驱策!
至于你说的帮本王就藩,就更有些——强词夺理了。”
蜀王话音一顿,常恩心中了然,他本是想说自己“厚颜无耻”。
只听蜀王继续道,“本王打听到的是,因为永佑寺高僧静玄大师算得一卦,由宗室子弟入住西南,方能平息异灾乱象,安定四方。”
他唇角难掩讥诮道,“不知李大人有何能耐,能让当世高僧为你所用?”
常恩这会明白了,难怪刚刚蜀王一见面就对自己满是敌意,原来症结在这里。
“说到博指挥使,下官私下与他并无深交。下官去府上请求,博指挥使也是深思熟虑之后才应允的,他自有他的考量。
朝堂风云变幻,今日获罪之人,未必永世不能翻身。只是给罪臣家眷递上银两便能换来姬氏一族和殿下的感激。
说到底,他是为自己留一线余地,并非成全我李常恩。只是这般尺度的事,可一不可再。”
蜀王面上恍然。他之前一直百思不得其解,那博指挥使一直忠心圣上,怎会在姬家落难时,帮忙递出银子。
只是心里隐隐感觉,事情或许没有李常恩说得这般简单,可此事,他也无从深究。
“那静玄大师呢?”常恩眉头微蹙,叔父身世随着名声日盛被发现是早晚的事。若是今日不说,日后蜀王查出来,必定会对生父心有芥蒂。
于是常恩躬身道,“大师与家父渊源极深。其中曲折繁多,今日不便尽数言明。殿下若是心存疑虑,回头一问下官生父,一切便能知晓。”
直至二人折返宴席,蜀王的心思已经全然不在宴席上,只盼着宴席快点结束,好快点问清内情。
好不容易挨到宴席结束,见宾客陆续离开,蜀王再也忍不住,叫住身侧的忠心,低声道,“伴伴,那静玄大师与你是什么关系?”
忠心听见问话,身子微微一顿,面上掠过一丝复杂。他知道殿下不是无的放矢,于是躬身道,“不瞒殿下,那静玄是老奴的亲弟弟。”
蜀王半晌都没能回过神,只愣愣地看向忠心。
迎着殿下震惊的眼神,忠心苦笑道,“说来也是老奴种的因,当年老奴进了宫,他在家乡受人指指点点,自觉丢了脸,便负气离家出走。奴才苦苦寻了十年都杳无音信,谁曾想多年以后奴才竟在永佑寺偶遇了他。”
蜀王沉默许久,末了低低笑了一声,抬眸一脸认真道,“伴伴,你家中,还有什么了不得的人物,索性一并说与本王听听。”
忠心面色窘迫,深深躬身,“殿下,真的再无旁人了。”
蜀王上前,伸手稳稳将忠心扶起。
他面上诚恳道,“伴伴,我如今都知道了,是你们一家人出手相助,才为本王搏出了一线生机。这份恩情,我记下了。”
他说着,语气沉了几分,“可你也清楚,如今我虽身在蜀地,但是一言一行皆被皇上盯着,无法报恩。待到时机来临,我绝不会亏待你们一家人。只是往后再有这般重大内情,还望早早告知于我。”
忠心连忙躬身应道,“老奴谨记殿下吩咐。”
待忠心退下,殿内只剩蜀王一人。他就那般直直地站着,良久未动。心里细细复盘他与李常恩的谈话,方才对方所言,并无明显破绽。
先前乍闻李常恩身份,来不及深思,此刻静下心回想,他心底一阵发凉——他险些除掉伴伴唯一的孩儿。
旁的事他尚可冷静权衡,唯独伴伴不同。倘若他杀了李常恩,他与伴伴十几年的情分,便再无转圜余地。想到此处,他眼底晦涩难辨。
另一边,常恩离开蜀王府,心头稍稍松快,丁溪山一事本来就是他猜测蜀王所为,并无实据,如今蜀王否认,他便暂且相信他。至于蜀王收留罪臣一事,虽引人猜忌,但眼下应当并无谋反之心,生父跟着他也能安稳度日。
到第二日夜里,挑灯处理公文时,他忽然想起那两封密信,便打开抽斗取了出来。
他攥着密信,心里清楚,此物留在身边终究是祸患。于是倾身将密信凑近烛火,不过片刻,火舌便将密信吞噬,最后只余下一缕淡淡青烟,缓缓消散在夜色里。
常恩长吐一口浊气,这些事端算是暂时压下了。他眼下最重要的事是妻子平安生产。相比于朝堂事务,家才是他最终要守护的。看了看时辰已经不早,他便起身往后院走。
见卧房里还点着灯,他推门进去见夫人已经趴在桌上沉沉睡去,旁边秀珠在打着哈欠,也困地眼睛要睁不开了。
听得门声,秀珠抬头,赶忙躬身请罪道,“老爷,夫人执意等您回来才肯歇下,奴婢怎么劝都劝不住。”
常恩摆摆手,压低声音道,“无碍,你下去歇着吧!”说着小心翼翼抱起于淼。于淼睡得正香,乍然被挪动,有些不舒服,不适地嘤咛一声,换了个姿势,靠着常恩继续昏睡。
常恩摇头失笑,秀珠看着老爷将夫人放在床榻上,这才悄声退出去,顺手轻轻把门关上。
第二日天光大亮时,于淼才醒来,她坐在床上有些发怔,明明记得自己昨晚坐在桌前等夫君回来,怎么一晃眼天就亮了。
问过秀珠才知道原来是自己早早睡过去了。她心下暗叹,随着月份增大,她的觉就像怎么也睡不够似的。
秀珠上前伺候她梳洗,于淼目光无意间落在秀珠额头。原先的伤口痂皮早已脱落,留下一道约莫两寸长的浅疤。
这才想起夫君前些日子跟自己商量的事。她不禁捶头,不光贪睡,这记性也是一日不如一日了。
她走到妆台前,拉开抽斗,拿出一只上锁的乌木锦盒,打开后取出一张文书。
她望向秀珠,语气温和道,“秀珠,当日蜀道上你舍命护我,这份恩情我与老爷始终记在心上,今日便将身契还你,从此你不再是府中奴婢,来去自由了。”
秀珠闻言浑身似僵住了般,呆呆的站在原地,半晌没回过神来。待看清楚那张卖身契,她鼻尖有些发酸,屈膝跪倒在地,“夫人,奴婢不能收。”
“奴婢早已经习惯侍奉在您身边,况且您眼下怀孕,正是用人的时候,奴婢实在舍不得就此离开。再说,奴婢从这里出去,并无安稳去处,恳请夫人收回契书。”
她自六岁便被亲生父母发卖,辗转被卖了好几家,她最知道这般仁厚的主家,是打着灯笼也难找的。
于淼听后没有再执意将卖身契递出,而是伸手将秀珠扶起来。
见秀珠神色紧张,她温言善语道,“也罢,这契书我暂且替你保管。你安心留在我身边便是。往后若是哪一日你想法变了,或是寻到合意的归宿,只管同我说,将来无论你想要去往何处,我和老爷都不会阻拦。”
秀珠听后眼眶微红,她深深一福,哽咽道,“夫人,多谢您体恤。”
“哪里是我体恤,我如今也正是需要你。”于淼轻轻拍拍秀珠的手道。
给秀珠放契这事便就此搁置。
等这一年第一场冬雪飘落时,于淼已有七个多月的身孕。李氏时常念叨她肚子看着偏小,总担心腹中孩儿养分不足。
不曾想迈入第八个月后,她的肚子一日日肉眼可见地大了起来。常恩每回下值归家见到于淼,瞧着她四肢依旧纤细,偏偏挺着硕大的孕肚,看得他又惊又惧,心里的担忧一日盛过一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4章
时间很快到了年根, 算算日子,早到了于淼临盆之日,腹中小儿却没有半点动静。
转眼又过了一旬,于淼还是迟迟未发动。
常恩心中焦急难安, 连上值都时常心神恍惚。他接连请来绵州数位大夫诊脉, 众人皆言胎相安稳, 只需静心等候。
岳母李氏则在后院侧房内, 日日焚香虔诚跪拜送子观音。
为防突然发动,家里早早便请了当地最有经验的刘稳婆住在府中,谁知一晃二十日过去,始终不曾派上用场。
这日秀珠看见刘稳婆坐在廊下嗑瓜子,连忙走上前, 满脸焦急道,“嬷嬷, 时日拖了这么久, 夫人怎的依旧没有动静?”
刘稳婆在府里白住了许多日子,心中难免不安,可孩子什么时候出生都是天意。
她噗噗吐净瓜子皮, 两手向外一摊, 无奈道,“想来小郎君在夫人肚子里待舒坦了,不肯挪窝,老身也没有别的法子呀!不妨劝夫人今日再多起身走动走动。”
秀珠走后,刘稳婆眉头皱了皱,她也巴不得夫人早点生产啊,后日就要过大年了,大官家里住得是舒坦, 可谁不想过年回家团圆呀!
旁人都数着日子盼着生产,唯有于淼自己尚算平静,只是肚子愈发沉重,夜里常常辗转难眠,还要起夜数次,白日困乏难耐。
这日秀珠从外面进来,说得了刘稳婆的叮嘱,得多走路,虽然她有些累了,还是依言挺着高高隆起的孕肚在屋里来回踱步。
于淼走着走着,忽觉腹痛了下,可转瞬那感觉就消失了,她只当是走动牵动身子,并未放在心上。谁知约莫一刻钟过后,那股痛感再度袭来。
秀珠见夫人止了步子,神色也不对,慌忙问道,“夫人,可是腹中疼了?”
见夫人点头,她连忙将夫人扶到床边,转身快步出去叫人。
她先去侧室请李氏。李氏正跪着向观音娘娘祈求呢,乍然听到女儿腹痛,一时又紧张又激动。
起来后,身形猛地一晃,秀珠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扶住,“老夫人当心。”
李氏理了理鬓角的碎发,摆摆手道,“我没事,可能跪久了,腿有些麻,你快去请稳婆来,再让孙正去衙门给常恩递个信。”秀珠领命。
刘稳婆听闻夫人终于发动,伸手拎起放在桌上许久的包袱,包袱都闲置了二十多日,外头已然落上一层薄灰。
她随手拍了拍,将包袱往臂间一夹,便跟着秀珠往后院主卧走去。
秀珠见刘稳婆走得不疾不徐,不由催促道,“嬷嬷,咱快些吧!”
刘稳婆看了看天色,老神在在道,“不着急,头胎向来磨人,那肚子里小儿又是个慢性子,说不定要到明日这个时辰方能生下呢。”
秀珠去寻人的功夫,于淼坐在床沿上,已然疼得面上有些发白。好在这疼痛是间歇的,疼过几息,过半刻钟才再疼。
这时李氏与刘稳婆前后脚进来。
刘稳婆查看后,从容道,“这会儿才刚开始,离着生产还早呢,不必慌张。”说着吩咐秀珠,让厨下预备些吃食,留着夫人补充体力用。
待秀珠下去,她又扶着夫人站起来走动走动,疼得厉害再坐下歇片刻。
常恩这边,一早上值后,他处理完手头公务,便打算去往城外沿江关卡,巡查水陆要做好安防。年关将至,城中防备不可松懈。
只马车刚行了没一会儿,身后便传来马蹄哒哒声,来人追上急呼道,“大人!请留步!”
常恩闻声掀开车帘一看,原来是衙署的差役。不等大人发问,差役便禀道,“大人,您府中管家急报!夫人腹痛发动了!”
常恩闻言,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儿上,他随即换上差役的马,骑马往家里赶去。
到家后,来不及换下官服,他就马不停蹄的直奔后院。
刘稳婆刚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下一瞬便见一个男人的身影出现在卧房门口,她连忙伸手一拦,颇为不耐道,“妇人正生产呢!爷们不便进来。”
说完她抬眼一看,那衣服上的云雁赫然映入眼帘。在府里住了二十多日,这位四品官老爷日日早出晚归,今日是头一回撞见他身着公服,只没想到是在产房门口。
她局促地收回手,不自觉地往后挪了半步,陪着小心解释道,“哎呀大人!老身哪里晓得是您呐!这屋里血气重得很,您万万不能踏进去,免得冲了您的前程运势。”
常恩脚步未停,径直跨过门槛,头也不回地开口道,“人的运势凭自身打拼而来,与妇人生产有什么干系?”
刘稳婆无奈,她干了半辈子的稳婆行当了,还是头回子见这样执意闯产房的官老爷。
这边常恩一进产房,便见妻子脸色煞白,虽是冬日里,额头上却沁出密密的汗水。整个人在床上疼得弓着身子。
“淼淼,你怎么样?”于淼此刻正阵痛着,只闭着眼,疼得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旁边的李氏见姑爷竟然跑了进来,连忙把人往外撵,“常恩,你先出去,屋内血气太重了,你这一身官袍,别冲撞了。”
常恩一怔,“可是岳母,淼淼她……”
“我知晓你忧心淼淼,可老理不能不顾。”见岳母态度十分坚定,常恩纵然再心急,也不好违逆岳母,只得退到廊下。
他隐约能听到屋内传来于淼阵阵的痛呼,急得他在廊下焦急地来回踱步。
眼看着日头落下去,天色渐渐昏沉。算了算时辰,他心中的焦灼更甚,连忙吩咐孙正速速去请最好的大夫,在外厅候着,以防夫人突然脱力。
他自己则依旧站在廊下。此时正值深冬腊月天,夜里寒风凛冽,吹得檐下灯笼不停摇晃。他被寒气浸透衣衫,也浑然不觉,所有心神全被屋内时断时续痛苦的呻吟声牵制住。
见老爷面上凝重,下人们无人敢上前搭话。孙正想要寻个木凳给老爷坐,也被他止住了,只焦急地来回踱步。
于别人来说只是普通的一夜,对常恩来说这一夜却格外煎熬。
四更天时,夜色正浓。产房的门“咯吱”一声被人推开,刘稳婆疲惫地打了个哈欠走出门,正要吩咐下人再备些热水。
抬眼便看到了廊下的人影,她定眼一瞧——那李大人竟还守在这里呢!看他肩头覆着层薄霜,这是站了一宿啊!
还没等她开口,常恩便一脸紧张的迎上前询问,“我夫人怎么样了?”
“老爷宽心。”刘稳婆态度恭敬道,“夫人力气损耗极大,劳烦府中再多备些热水,再蒸一碗参粥并一些好克化的点心送进来。如今气力不足,约摸着还要几个时辰才能分娩呢。”
说罢她躬身告退,转身时只觉脊背发凉。瞧这位官老爷对夫人紧张的样子,若是生产途中当真出了什么闪失,她这条老命怕是难保。刘稳婆暗自咬了咬牙,告诫自己万不能大意,必得使出看家本事来。
管家孙正本就在一旁候着,听了刘稳婆的话立刻转身分派下人赶往厨房烧水备膳,不敢耽误片刻。
屋门合上,常恩深吸一口寒气。冷气直灌肺中,原本有些困意,瞬间消散干净。
等天色渐渐放亮,产房传来的痛吟声愈来愈清晰,听得他心口阵阵发酸。
他暗自一算,妻子已经阵痛一日一夜。这般煎熬,便是堂上用刑,也少有拖这么久的。
从前他饱读群书,又是穿越而来,凭他两世学识,都没有见过一页文字细细讲述妇人生产之苦楚。直至今日他苦苦等候,亲身体会这份煎熬,才知世间万般磨难,都不及生育之苦。
想来母亲当年生育他们兄弟三人,也定是受尽了这般磋磨。
正暗自感慨,廊下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常恩抬眼,见孙正引着一名身着青衫的吏人走近。
那吏员走到常恩身边低声禀报道,“大人,绵州城郊流民日渐聚集,眼看年关将近,恐众人成群涌入城中滋事。卫知州左右权衡,唯恐处置失宜激起祸乱,特派小人前来禀请示下,可否调集各处巡检弓兵,于城外要道驻守疏导,阻拦大批流民入城。”
常恩定了定神,略一思索便沉声道,“准了。”
只话音刚落——一声婴儿的啼哭声,便从产房传出。
常恩脑中瞬间一片空白,只怔怔地盯着产房的门,半晌回不过神来。
片刻后,房门便被打开,刘稳婆喜笑颜开地抱着怀里的襁褓快步走出,满是喜气地道,“恭喜大人,贺喜大人,是位健壮的公子。”
要说刘稳婆也确实有两下子,跟她推算的一般无二,夫人果然是第二日辰时才诞下孩儿。
常恩看向产房,紧张地追问道,“我夫人呢?”
刘稳婆似是不意外大人的问话,笑意盈盈地回禀道,“大人放心,夫人并无大碍,只是产程太长,身体虚弱,需要好生静养。”
常恩听后长舒了一口气,一日一夜悬着的心终于落地了,他嘴角盈满笑意。
府里下人纷纷围上来,躬身恭贺他喜添贵子。
常恩转头吩咐孙正,“阖府赏一月月钱,厨下备些吃食,让众人沾沾喜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5章
常恩的视线落在刘稳婆怀里小小的婴孩身上, 刚要伸手去抱,猛地想起自己在廊下立了整夜,此刻浑身冰冷,手立时缩了回去。
“我身上寒凉, 外面天寒, 快把孩子抱回屋里吧!”
等刘稳婆进屋, 常恩又让孙正去请大夫来给夫人看诊, 确认于淼平安无虞,他悬着的心才算落地。
知道产妇畏寒,他怕自己带进去凉气,便去侧室先待了待,等身上寒气散了, 这才走进产房。
此时产房已被下人打扫干净,空气中弥漫着些许药味。
李氏正拿着布巾在给女儿擦拭冷汗。见常恩来了, 笑得一脸欣慰, 别看人人羡慕她有个高官女婿,她最满意常恩的是他身上难得的人情味。
常恩让岳母回屋歇着,这里万事有他。李氏晓得小两口有体己话要说, 熬了一夜她也有些乏了, 见常恩接过她手里的布巾,便放心去补觉了。
常恩坐到榻边,见于淼脸色惨白,他握住她的手,满是疼惜道,“辛苦你了。”
于淼看了一眼身侧襁褓中的孩儿,嘴角挂上浅笑,缓缓道, “都值了。”
想起刚刚廊下的一幕,常恩提议道,“方才有吏员来请示差事,我才道出一句‘准了’,孩子恰好呱呱坠地。这般巧合实在难得,我想和你商议商议,孩儿小名就叫准准,你觉得可行?”
一听还有这般缘由,于淼眼中微微亮起,轻轻点头道,“准准,好听。”
夫妻俩同时看向那乖乖的小儿,只觉得人生到这一刻,圆满了。
蜀王府内
忠心正在案前核对今日王府往来文贴与宾客名单,手中墨笔在名册上细细勾画着。
一阵脚步声从不远处传来。因着宫中多年练就的警觉,即使在料理公务,他也能分出一分心神,留心周遭动静。他循声望去,见是蜀王缓步走来,他赶紧搁下笔,起身要行礼。
蜀王大手一挥,“免了。”
见蜀王今日心情貌似极好,忠心正暗暗忖度不知何事让殿下如此开怀,蜀王先开口了,他压低声音道,“伴伴,有件喜事要告诉你,昨日李常恩家喜添贵子,你当爷爷了。”
忠心听后双目瞪圆,没料到殿下说的喜事是这个。
即便来了蜀地,他们父子俩也鲜少有机会说句话。所以此前,他压根不知常恩媳妇怀孕了。今日乍然听闻,一时怔在原地,半晌回过神来,他眼底难掩激动,哆嗦着唇道,“果真?”
“这还能有假?”想到伴伴家的情况,蜀王感慨道,“你们钟家下一代,也算后继有人了。”
“老奴心中……已是无憾。”忠心喃喃道,“也不知那孩子长得什么模样?像不像常恩。”说着苦笑道,“说来奴才还没见过常恩幼时的模样呢!”
“这有何难?”蜀王不以为然的道,“待那孩儿百岁宴时,你替本王去一趟,正好瞧瞧那孩子。”
忠心听后脸上尽是局促,连连推辞道,“万万不可,奴才只是随口一说,可不能因这点小事,引来圣上注目,连累殿下。”
蜀王开口道,“蜀地素来看重婴儿百岁礼。李家便是想闭门简办,也只能入乡随俗。本王也只是依着本地俗礼,派人送上一份贺礼,并不惹眼。”
忠心眼中似一下子有了光,他躬身哽咽地谢道,“多谢殿下垂怜。”他晓得殿下也是为了圆他那点念想,那是他嫡亲的孙子,忠心说不想见一面是假的。
当夜忠心回到卧房后,取下墙上悬挂的九九消寒图,在纸上标记下日子。也是从这一日起,他日日掰着指头,望眼欲穿地盼着那场百日宴的到来。
伴随着鞭炮声声,新的一年到来。
今年的春节,因为新添了小少爷准准,算得上双喜临门,李府上格外喜气洋洋。
随着寒冬渐渐退去,小小的孩儿一日一个模样,待那小脸渐渐长开,眉眼间像极了常恩。
小家伙别的还好,就是觉少,白日里只需睡一小觉就能精神许久。到了夜里更是每隔一个半时辰便哼唧着醒来。
即使府中众人轮番照看,一连许多天下来,府中也是累得人仰马翻。
常恩看着憔悴的妻子,真切地体会到,原来养育一个孩子,竟是这般磨人。
好在熬过最初这段手足无措的忙乱,日子渐渐安稳下来。
转眼便到了准准百日这日,常恩原打算简简单单小办一场,不欲张扬引人瞩目。
谁知尚未到晌午,府门前马车已然排成长龙,蜀地大半文武官员都闻讯登门。
他早知蜀地乡俗看重百日之喜,本有意低调避嫌,可添丁这么大的喜事哪里能遮掩了。宾客既都已然登门了,断没有闭门谢客的道理,常恩只得吩咐下人加紧布置,自己则亲自在前院忙着应酬接待。
他前脚刚把卫知州迎进去,转头竟见生父走了进来。他面上故作平静,心中自是欢喜不已。
碍于周围宾客众多,忠心明面上也不能流露丝毫私情,上前对着常恩依礼躬身道,“恭喜李大人喜得贵子,蜀王殿下听闻李大人令郎百日,特遣奴才前来送上贺仪。”
说着便有下人将箱子抬了进来。来往的客人中有人多瞧了几眼,左不过是是些寻常百日贺礼,只是质感稍好一点,并无甚稀奇。
这边常恩迎着生父忠心入内,安排他坐在侧边的席位,这里不扎眼,也好走动。
待到午宴开席,席间众人闲谈家事。常恩笑着同旁人感慨初为人父的滋味,他先说了孩子乳名的趣事,又道,“犬子别的都还好,就是瞌睡太过金贵,白日睡不长,夜里时常惊醒,府里上下都被折腾得不轻。近来身上又起了湿疹,睡得愈发不安稳。”
身侧一名官员连忙提议,“何不寻煜和堂姜大夫?此人最擅调理孩童疾患。”
常恩闻言,轻轻一叹,“何止姜大夫,城中大半名医,岳母都去求了个遍,各样法子试了不少,都不见起色。
忠心听后心里担心不已,他本不想开口,免得引人注意,可涉及嫡嫡亲的孙子,他斟酌片刻后,还是开口道,“洒家昔日在宫中,倒是晓得几个温和的调理法子。”
常恩眼中当即露出喜色,“宫中流传的法子想来稳妥。公公不妨随我移步内堂,帮忙看一看孩儿情形,也好教教我调理之法,希望小儿能早日舒坦些。”
附近官吏听得这番对话,只当常恩一心牵挂孩子身体。又见忠心是久在宫中的老人,掌握些许内廷秘方实属寻常,并无人起疑。
常恩便领着忠心离开宴席,一路穿过回廊,忠心跟在后面脚步轻飘飘的,心底仍觉得有几分不真实。方才前厅宾客云集,他原以为见不上孩子一面了,竟能踏入后院。
后院厅堂内,于淼坐在榻边,正低头哄着床上的准准,秀珠侍立一侧。听见脚步声,于淼抬眼望去,瞧见夫君归来,他身后跟着一人,看衣着打扮像是位宫中内侍。
于淼起身迎上前,温声道,“准准方才刚醒呢。”
“那我们来得正巧。”常恩微微一笑,顺势介绍道,“这位是蜀王身旁的忠伴伴。以前宫中多年,知晓不少温养法子,我特意请他过来,帮准准看一看。”
“那劳烦忠伴伴了。我母亲连日遍访城内名医,这不,今日又出门寻访方子去了。”于淼说着侧身让出位置。
忠心的目光一下落在襁褓上。他努力克制住心里的激动,放轻脚步走上前,微微俯身。
这小家伙正盯着圆溜溜的眼睛看他呢,瞧着眼眉轮廓像极了常恩,想来常恩幼时,大约也是这般模样。
他仔细端详着孩子,那脖颈与小臂上,确实有片片红疹。
视线不经意落在孩儿腕间赤金手镯,看清纹样式样,忠心喉头微微发紧。这副镯子是他早早备下的,当年宫中步步凶险,他原以为自己必然等不到常恩成家,万万没想到,竟有亲眼见到孙儿戴上它的一日。
他的手微微攥紧,面上是克制的平静。镇定了片刻,他才缓缓开口道,“夫人莫忧,这是胎中湿热郁于肌肤。当年在宫内,公主、皇子也常有此症,宫中有一道方子,药性温和,最适合婴孩。只是此法只可煎汤外洗,万万不可内服。”
常恩本只想借着湿疹的借口,让生父见一眼亲孙,未想他竟真有办法,立刻道,“不知可否将方子写下?”
“自然可以。”忠心微微颔首。
秀珠见状连忙取来纸笔,放在桌上。忠心执起笔,写下药方。写完放下笔,忠心又补充道,“此方重在清散湿热,不会立时见效,需连续用上三五日方能看出起色。若是疹子破溃流水,便暂时停用。”
于淼仔细看过药方,郑重道谢,“多谢伴伴费心。”
“夫人客气了。”又闲话叙几句,忠心提议返回前厅,出来的时间差不多了,再多耽搁,前院该有人起疑了。他不能将儿子置于险境中。
临走前,忠心最后瞥了一眼襁褓里的孩儿,眼底闪过一丝不舍。他暗自告诫自己该知足了,不可贪心,于是主动收回视线,躬身跟在常恩身后走出厅堂。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6章
待宴席结束, 宾客陆续离开。
管家孙正神色凝重地捧着礼簿匆匆寻来。
一见着主子,他便郑重道,“大人,有一事小的要向您禀报。有几名大人送来的贺礼规格实在过高, 远超出百日喜宴正常人情, 还请大人定夺。”
常恩接过礼簿细细浏览, 目光最终停在几个人名上。这些出手阔绰的人中, 除了官位最高的龙安府同知方裕外,余下还有几名关隘巡检、卫所千户。
思索片刻后,他低声吩咐道,“不必声张。贺礼暂且原样封存,不要退回。此事切不可走漏风声。”
“小人明白。”管家躬身应道。
管家退去后, 常恩即刻安排几名最信得过的心腹,暗中分头盯紧几人, 探查他们私下与谁往来最为密切。
十余日后, 心腹陆续传回密报。方裕一干人时常私下密会,而与他们交往密切的以外地矿商居多。
待心腹下去后,常恩目光紧紧盯着川西舆图。
蜀中各处虽多有山场矿藏, 可龙安府矿脉最为密集, 而名单上列的几位关隘巡检,分别掌石泉县域、北山堡、曲山关三处。这三处恰好扼守龙安府南部群山要道,往来运输都要通过这几处关卡。
这群文武官吏,怕是借着地利之便,做着勾结矿商盗采矿砂、私运谋利的龌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