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常恩点头应下, 又招呼博永年继续吃酒。
直到院墙外传来更夫“咚——咚咚”敲梆子的声音,随即是拉长调子的喊声,“三更子时,平安无事——”
博永年将最后一口酒喝干净, 才擦擦嘴啧啧道, “才觉刚来一会儿呢, 竟然子时了。我也该走了。”
他从怀里掏出黑绢面巾将脸遮住, 走到门边,听得院外一片安静,这才回身道,“咱们明儿早朝见!”
说着他小心推开门,几个纵身便越过墙去。常恩目送四弟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暗叹如今彼此私下见一面也不容易,得刻意遮掩行踪。皇上自来忌讳文武官员私下深交, 他如今在三皇子身边做事, 四弟又是手握京畿兵权的大将。若是让旁人瞧见,不知要惹出多少是非来……
随着姬家流放,这起牵扯前朝后宫的大案终于落下帷幕。
虽然宁妃扛下所有罪责, 六皇子没有被牵扯此案中。但是经此一事, 前朝原本依附六皇子的势力尽数散去。
而后宫中,趋炎附势本就是生存之道。眼见六皇子倒台,众人立时作鸟兽散。嘉和宫门前日日门可罗雀。
一如当年贤贵妃倒台后的永寿宫。宫人但凡有门路的,早都另寻了门路,短短几个月,宫内伺候的宫人已然少了一大半。
如今没了宁妃娘娘坐镇,宫人们也惫懒的很。这不,夏日炎热, 三五宫人便在树荫下躲懒,嘴上也不闲着,在窃窃私语说着宫内这几日的新鲜事儿。
只听一个宫人语带艳羡地道,“听说了吗?昨日七皇子周岁宴,皇上亲自到场,还晋封了柔嫔娘娘为柔妃,赏赐更是多到数不胜数。”
旁边打扇的宫女赶紧抢过话头道,“这还不是最惹眼的,我可听说昨日七皇子抓周抓到了玉玺,皇上龙颜大悦,当众说,”她压低声嗓音,“与社稷重宝有缘,难得!”
众人听到发出齐齐的惊呼声,啧啧道,“竟是这般中意七皇子!”
“瞧着皇上身体康健,七皇子以后说不得会有一番造化呢。”
一个宫人面上有些哭笑不得道,“哎,以后的事谁能说得准呢?你说谁能想到那永寿宫竟然还又成了香饽饽?当年,我使了不少银子,好不容易从永寿宫出来,想着到六殿下这里,奔个前程,没想到这才几年,风水又轮流转了。”
其他宫人都心有戚戚,当初哪个不是扒着门缝,好不容易才挤进来的。现在没有门路,都出不去。
仅仅过了一日,这日过了卯时,嘉和宫的小宫女才揉着惺忪的双眼,慢腾腾地来院中洒扫。正握着扫帚弯腰扫着阶前的尘土时,忽然听到万寿山方向传来一声厚重的钟鸣声,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宫女手里的扫帚啪地掉在地上,她先是呆立原地,反应过来双腿一软跪在地上,这是大行皇帝殡天了······
坤宁宫中
皇后此时本在被宫人伺候着梳妆,听到万寿山方向传来的钟鸣声,手里捏着的玉簪应声落地。
她面上血色尽失,怔了一下,反应过来立刻冷声吩咐道,“速去万寿山打探,钟声为何乱鸣。”宫人得令后立刻出了殿门,朝万寿山方向奔去。
只还没等到宫人来回复,一名内侍就慌张来报,“启禀娘娘,御前总管郝公公求见。”
皇后眼底难掩焦躁道,“还不宣他进来。”
不多时便见郝公公踉跄着扑入殿中,双膝一跪,涕泪横流道,“娘娘,大事不好了,陛下今晨四更,在柔妃娘娘宫中突发急症,龙驭宾天了。”
皇后听后跪倒在地,掩面痛哭,殿内的宫人也连忙跪下。
待在贴身宫女的搀扶下缓缓起身,皇后抬手拭干泪痕,追问道,“陛下素来身子尚可,怎会一夜之间骤然离世?柔妃殿中究竟发生了何事,你还不如实说来。”
郝德顺声音颤抖地道,“回娘娘,奴才在柔妃寝宫搜出了助兴秘药,伺候的宫人招认,柔妃为争宠,一直偷偷给皇上服用,这次也不例外,只皇上到底年岁渐长,药性霸道才导致他于房事时突然暴毙。”
皇后沉着吩咐道,“此事事关皇室脸面,绝不可泄露半分,永寿宫派兵严加看守,任何人不得擅入。同时传令禁军封锁四门,各宫皇子一律禁足。”她看向跪在地上的郝公公,“你且随我同往乾清宫。”
宫道上,皇后于凤辇上冷眼瞥向身侧的郝公公,压低声音道,“本宫怎么叮嘱你的,御前若有异变,第一时间封锁各处出入口,压住动静,再来回禀。今日怎会让景阳钟先一步响遍皇城?”
郝总管吓得面上冷汗连连,“娘娘恕罪!永寿宫里小内侍见圣驾宾天,吓得六神无主,只顾着奔上万寿山撞钟,奴才赶过去时钟声已然传开,是奴才管束不力,罪该万死。”
“本宫便看你怎么将功补过。”皇后冷声道。
“是。”见皇后没有再发难,郝德顺这才偷偷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大事落定之前,他这条命还悬着呢。
嘉和宫中
宫人们听到丧钟本就人人自危,不多时皇后身边的内侍又带来旨意,命诸位皇子皆禁足,不得踏出院门半步,内外往来书信一律截留。
忠心听后心下一沉,丧钟响起时,他便猜到皇后娘娘必会借机掌权,没想到她速度竟然这般快。
待恭恭敬敬送走传旨太监,见殿内宫人个个惶惶不安,他嘱咐大家只管专心做事,这才转身来到内室,将皇后的旨意告知六皇子。
六皇子听后面上平静,没有说话。忠心眼尖,他一眼便瞧见殿下眼角微红,应是刚哭过。
他心下暗叹,诸皇子中,除了尚不知事的七皇子,许只有六皇子是单纯为失去父亲而哭泣吧,即便这个父亲同意了他母妃自戕谢罪。
他抬眼望向乾清宫的方向,虽然知道三皇子身后站着皇后,他仍在心里默默祈祷,莫让心狠手辣的三皇子即位,便是皇子们之福,百姓之福。
可是天不遂人愿,黄昏时分传来消息,御前总管郝德顺已于乾清宫宣读先帝遗诏:立皇三子承继大统。与这个消息一同传来的是柔妃自愿殉葬,追随先皇而去。
忠心知道这个消息后,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暗自为六皇子的处境担忧不已,而七皇子乍然失去双亲,小小稚儿,也实在可怜。
按照大梁朝规定,大行皇帝丧制二十七日,丧期圆满后,新皇才能举行登基大典,正式即位。
只皇城禁足令下达才三日,宫中便私下开始流言不断,传先帝偏爱七皇子云云。
待流言传到忠心这里,他面上露出一丝忧色,依着三皇子的胸襟,这话再传到他耳朵里,七皇子处境堪忧啊!
果然没过两日,宫中急报传来,七皇子身染天花,高热不起。
忠心听说以后,一股凉气从后背直冲天灵盖,他这日趁着六皇子独坐书房的时候,低声道,
“殿下,如今宫中传遍了,七皇子染了天花。”六皇子闻言,手中的书“啪”地一声落在地上,脊背猛地一僵,半晌没有出声。
“他,他竟然连七弟都容不得。他只是个周岁的孩童。”
忠心解释道,“殿下您现在被禁足,所以不知,最近几日宫中流言先帝属意七皇子。流言自来无风不起浪。
奴才猜测传位圣旨虽已立三皇子为储,百官及宗室却仍属意七皇子,因为稚子易操控。而皇后因为早与三皇子结下同盟,断不会扶持旁人子嗣,这才让三皇子落到了实惠。
这般看七皇子的存在确实威胁到了三皇子。
殿下,那人素来心狠手辣,连稚童都不放过,他焉能放过殿下。如今他眼里只有七皇子这个眼中钉,可等他日坐稳帝位,第一个要清算的成年皇子便是您。只要殿下一日完好无损,对他而言便是隐患。”
他停顿了下继续道,“宁妃娘娘将殿下托付给奴才,奴才拼尽全力也要护您周全。如今倒是有一条活路,只是殿下要受莫大苦楚。”
六皇子抬眼,“伴伴但说无妨。”
“奴才藏有一味前朝秘药,并非内服,只需敷于脸面,生出的毒疮与天花痘症一模一样,痊愈之后会留满疤毁容。殿下容貌有损,再无争储的资本,三皇子方能彻底放下戒心,咱们才能蛰伏保命。”
六皇子低声问道,“太医瞧不出异样?”
“分辨不出,药性只会仿天花表象,殿下只管放心。”
六皇子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道,“拿给我吧。”
忠心颤抖着从怀中取出药包,双手捧上,声音哽咽道,“是奴才无能,逼殿下走到这一步。”
六皇子接过药,宽慰道,“伴伴不必自责,我清楚你是一心护我。
母妃也为我自戕,我这条命早就不是自己的了,只要能活下来,便是毁容又何妨。”
一日之后,三皇子刚守完大半日灵,准备去接见大臣处理朝廷政务时,突然宫人匆匆来报,“殿下,刚嘉和宫急报,六殿下也跟七殿下一般,身上出了同样的痘症。”
三皇子闻言眼底闪过一丝惊诧,他明明只派人去永寿宫投了天花毒,万万没料到六弟也染病。他如今还没正式登基,若是六弟也在这个节骨眼上也出事,难免引得朝野再流言四起,猜测是他心性残暴、容不下至亲手足。
于是当即冷声吩咐道,“立刻遣太医过去,查清是不是天花。”
因为消息太过震惊,三皇子兀自愁眉思索,并没有留意到离他不远处在整理奏折的李常恩,他在听到这个消息后面色有些苍白,握着奏折的手骤然收紧,纸页被捏出几道折痕。
常恩本是先帝指给三皇子的侍读,因他寒门出身,又沉稳内敛,颇得三皇子赏识。此次先帝突然离世,常恩一直伴驾在三皇子身侧,帮忙整理奏折,草拟文书,记录议事等。所以刚刚宫人上报六皇子感染天花时,他自然听到了。
此时常恩虽然低着头,但案前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心乱如麻,天花在大梁是极要命的病,六皇子若是真得了,那他生父作为贴身太监,岂不是也很容易染上,一旦染上便凶多吉少。
他在心里暗暗祈祷,希望是虚惊一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2章
一刻钟后, 宫人又匆匆赶来回话,太医那边确诊了,六皇子确实生了跟七皇子一样的痘症,而且面上瞧着比七皇子更厉害些。
常恩听后一阵心口发凉, 他晓得牛痘可以预防天花, 对六皇子与七皇子这种已然发病的无用, 但可以让生父免于感染。
可如今先帝驾崩, 为防皇子作乱,宫中各处皇子居所都被监禁,任何人都接触不得,他自然也无法靠近生父,更别提帮生父接种牛痘了。他的满心焦灼无处排解, 现下只能干熬着。
另一边得知确诊天花后的三皇子,明面上立刻亲自安排太医全力救治, 又在宫中加急防疫, 安抚宫内人心。
可等殿内只剩心腹时,他面上便阴沉下来,当即下令除掉永寿宫那投放天花的手下, 言辞狠厉道, “这么一桩简单差事都办得漏洞百出,这般废物,留着何用。”这人知晓太多内情,留着迟早是隐患,不如借办事不力干净除去。
心腹领命躬身退下,走出殿门时才觉掌心一片潮湿。那待处决的人手安插在永寿宫已久,先前为柔妃献秘药本是立下大功,如今仅仅因行事出了一点纰漏, 便落得身死的下场,想到此处,他不由得担忧起自己日后的下场。
而常恩这边,他干着急的后果是才一夜过去,第二日晨起唇上就起了成片的燎泡,看上去极为显眼。
待到上值时,三皇子都忍不住打量了他一眼,状似无意的问道,“李卿家中出了何事,这般上火?”
常恩听后心思一转,当即面露几分窘迫,为难的道,“殿下,实不相瞒,微臣今年二十多了,膝下还空无子女,昨日接到家书问询,不知该怎么回信。这不,急得臣一夜就成这副模样了。”
他话音刚落,一旁随侍的几位大人就忍不住噗嗤笑出声,谁也没想到平日一板一眼的李常恩竟会为传宗接代一事急到上火,反应过来,大家又连忙收住笑意,端正神色,不敢在三皇子面前失仪。
三皇子听到这番刨白,面上也难得露出一丝笑意,“你这桩难题,孤也帮不了你。子嗣缘分向来天定,顺其自然便好,你也莫要钻牛角尖了。”
常恩躬身应是。见三皇子神色自然,他心下稍稍放松,三皇子向来生性多疑,看似随口一问,实则暗藏几分试探,他跟着三皇子时间久了,时刻提着十二分的警醒,所以刚才应答的滴水不露。若是换了旁人,猝不及防被发问,恐怕早已乱了方寸,露出破绽。
为今之计,他只能以不变应万变,可不能救不出人来,先把自己搭进去。
等常恩唇上的燎泡终于下去,太医院救治的结果也出来了:七皇子因为年纪小,虽经太医院全力救治,终究没熬过来,随先帝而去。六皇子虽侥幸捡回一条性命,可满脸毒疮溃烂愈合后,面部落下了许多疤痕,算是彻底毁了容貌。
他听到这个消息,多日悬着的心终于落下来。他看向嘉和宫的方向,自来福祸相依,六皇子虽毁了容貌,可在如今的局势面前,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而素来胆小畏缩的五皇子,知道七弟夭折、六弟毁容后,更加噤若寒蝉。
在新帝继位以后,直接以体弱多病为由辞去所有官职,每日里只在家深居简出,只求新帝莫要留意到自己。不过这是后话了。当此之时,国丧期还未满。
待国丧期满这日,随着吉时一到,九重钟鸣响彻宫阙,三皇子身着玄色龙袍端坐太和殿的御座,接受百官三拜九叩,正式受玺登基。
礼官宣旨,改年号为景和。尊先帝中宫皇后为嫡母皇太后,居长乐宫,一应供奉、朝拜皆以太后礼制相待,同时大赦天下。
待宣诏完毕,文武百官再行三拜九叩之礼。新帝垂眸望着阶下恭敬跪向自己的官员,手慢慢攥紧了扶手,从前身为不受待见的皇子,处处受制于人,从今天开始,他要这天下尽数掌控在自己手心中。
待登基大殿结束,传旨太监捧着圣旨前去坤宁宫宣旨。先帝皇后听到新帝奉她为嫡母皇太后的旨意后,眼底浮起一丝满意的微笑,不管谁做皇帝,她都是名正言顺的皇太后。
又一日午后
宫中一处偏僻的冷宫里,虽然已经到了末伏,可是秋老虎的威力不减,这处冷宫院子此时闷热地像密不透风的蒸笼。
院内杂草丛生,蚊虫也不少,各处殿宇墙皮都已脱落,窗棂上的纸已经破了大半。
屋内坐着一名女子,身着浆洗得发白、打了好几处补丁的粗布长裙,正不停挠着手背。夏日蚊虫多,她的手上和颈上被叮了好些虫包。
挠着挠着便瞥见门口有人影晃动,她站起身来抬眼瞧去,便见皇后穿着太后规制的纱裙款款走了进来。
贤贵妃面上并没有意外对方的装扮,毕竟先帝驾崩的丧钟她也听到了。
“哟,这是当上太后,朝本宫耀武扬威来了。说起来,承谨是本宫抚养长大的,你身上这身衣裳,”她抬手指向皇后,“阖该本宫穿最合适。”
“大胆,圣上名讳可是你叫出口的?”皇后轻斥道。
“我怎么叫不得了,再如何,我也养他一场,当了皇帝都没将本宫接出冷宫,唉,没有血缘,怎么养也只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皇后听她这般污言秽语,摇头道,“真是不知死活。”她也不废话,一摆手便有两个内侍从她身后走进殿中,左右将贤贵妃架住。
“你要做什么?”贤贵妃一边挣扎,一边惊恐的问。
只见一个内侍端着一个黑木托盘走进来,那托盘上只有一只酒盏。见此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使劲挣扎道,“我是皇上养母,皇上绝不会赐我毒酒的,一定是你!你私用宫刑,我要告诉皇~”
不等贤贵妃说完,内侍便卡住她的喉咙将那毒酒硬生生灌进喉中。灌完将她恶狠狠推倒在地。
毒酒入肠,瞬间发作,贤贵妃疼得蜷缩在地上,动弹不得,额头上全是冷汗。
皇后见状,对身边伺候的宫人道,“你们去外面等着。”
“是。”宫人立时规矩的退到院中。
待屋内只剩下皇后跟贤贵妃。
皇后才面上露出从没有见过的凶狠,“现在知道疼了?当初你毁了我儿名声的时候没想到有这一天吧!若不是你,昨日登上帝位的该是我儿承乾。你说我如何不恨你!若不是情况不允许,你当你能有个这么体面的死法?我恨不能将你凌迟!”
“你以为…你报仇了?”
贤贵妃此时已经面色惨白,她摇头失笑,“是承谨,你辛苦扶上皇位的人,他告诉本宫你儿…有…有那癖好。”
皇后听后面上一僵,喃喃道,“不,不可能,你一定是在骗本宫。”她绝不相信这个说辞,若是那样不就意味着自己将仇人辅佐上位了。
“你说清楚。”她摇着对方的肩膀声音发颤地问道。
可下一瞬贤贵妃便捂紧胸口,喉头剧烈起伏,一大口黑血便喷出来,她双目圆睁,浑身猛地抽搐两下,便当场气绝。
皇后浑浑噩噩地回到自己宫中,脑中不停地思索着贤贵妃死前的话,她一个将死之人也没必要骗她,莫非……当年之事真的另有隐情?
想到这里,她立刻召来自己的心腹内侍,屏蔽左右后,低声吩咐让他深挖当年旧事,不要放过任何细节,更不要节外生枝。
等心腹躬身退去,她缓缓抬眼望向乾清宫的方向,眼底一片晦暗。
……
新皇自登基以后,提拔了一部分朝臣,其中便有李常恩。他自先帝当政时便由先帝指给
三皇子,在其身侧伴读,如今水涨船高,先被新皇破格任命翰林院编修,不过半年,便升为从五品翰林院侍讲。官职升迁的速度让人叹为观止。
不过这是羡慕不来的,谁让人家运气好,于皇上潜龙之时便刷足了存在感,皇上待他自然比别人亲厚三分。
作为朝中红人,身边自然不乏上赶着套近乎的。常恩早已嘱咐过管家孙正,若有人来送礼,不管礼物轻重一概谢绝。
这日常恩下朝回府,刚跨入二门,孙正便快步迎上来,低声道,“老爷,今日小的前后一共打发走六拨前来送礼的车马。”
常恩一听,眉头微微蹙了蹙,这帮爱钻营的,怎么尽逮着他一个送礼?!
他沉声道,“往后再有这般,都打发了事。”
待晚上歇息时,妻子于淼纳罕道,“夫君,我发现自从你高升以后,我店里的生意出奇的好,近来总有客人大笔采买。”她自入京后,便盘下了一间铺子专卖一些木制小玩意儿,生意也算兴隆,可最近生意属实有些好得有些反常了,由不得她不警醒。
常恩听后,想到今日孙正跟他说的话,他揉了揉太阳穴,并未接着回话。
见常恩如此,于淼轻声提议,“不然我把店关了吧!免得再给你惹出什么是非。”
常恩摆摆手,“关什么铺子。”他可是知道妻子在这个铺子上倾注了多少心血,从铺子的选址,到里面的格局,陈设,货品…处处花了心思,怎么能因为一个避嫌说关就关了。
他温声提点道,“你照常经营便好,不论何人前来采买,一律按市价售卖,旁人便抓不到什么把柄。”
得了这番叮嘱,于淼心中悬着的石头才算落了地。
夜色渐深,常恩望着窗棂外漆黑的夜色,心中那根弦却始终没有松下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3章
第二日, 皇上留常恩在养心殿西暖阁议事,待公务处理完毕,常恩没有着急退下。
见皇上心情不错,他略一躬身, 开口道, “臣还有一桩私事, 不敢向陛下隐瞒。臣妻于氏去年在城中开了一间木作铺子, 自臣升迁以来,生意格外红火。
臣已经嘱咐臣妻一律按市价售卖。只是此事终究惹人注目,臣不敢欺瞒陛下,特来禀明。”
皇上听完,放下手里的奏章, 抬眼和颜悦色道,“难得你事事不欺瞒朕, 家中铺面有异动主动禀明, 足见心底坦荡,没有半分徇私藏奸的念头。”
“臣不过是据实以报。”
君臣又说了几句旁的公务,常恩这才行礼, 退出养心殿。
待常恩脚步声渐远, 皇上这才抬手从案下抽出前几日呈上来的几本奏折,封皮之上,字字皆是参劾李常恩夫人经商、百官借机攀附的折子。
他暗自点头,自己到底是没有看错人。
转眼,这年中秋便至。常恩这日一早吃早饭时,见于淼正嘱咐仆人去买只鸡,并几尾新鲜的鱼,准备晚上让厨娘整治一桌家宴。这才想起昨日下值时收到的旨意。
他温声开口道, “今日宫中设中秋宴席,我今晚要随同僚们一同赴宴,不用为我留饭。”
嘱咐完,又囫囵吃了几口饭,这才起身去上早朝。
一日差事结束,他随众位臣子提前去乾清宫,准备迎接圣驾。到了乾清宫才发现,这次来的不仅是臣子,还有大梁宗室子弟。其实也能猜到,在此团圆佳节,既然朝中臣子都被邀请,宗室子弟作为皇上血亲,自然也会受邀请。
只他环顾四周,并没有发现六殿下一行的身影。只得先坐下,耐心等候。
六殿下这边,自毁容后,素来鲜少赴各类宴席,可此番乃是天子亲设家宴,他身为先帝皇子、圣上的亲兄弟,根本无从推脱,只得赴宴,忠心自然随侍身侧。
忠心一进殿中便发现了不远处的儿子常恩。他虽然官职不高,可作为天子宠臣,落座的位置极为显眼。此时常恩在跟旁边几位官员应酬,并没有留意到这边。
见六殿下到来,自有内侍引着他去席位。到了位置,六皇子目光淡淡扫过身边远支宗室的席位,袖下双拳悄然攥起,只他面上并未流露半分异样。
立在身后的忠心一眼瞧出位次不公,心头忐忑不已,生怕殿下失态,殿中遍布皇上耳目,一丝不悦都能招来祸端。见殿下神色如常坐下,忠心才悄悄松了口气,退至角落侍立。
宫宴过程中,皇上兴致极高,不时与近侧宗室、朝臣说笑闲谈,一派其乐融融。
而六殿下这边,同一桌的宗室子弟竟无一人与六皇子叙话。其实非是他们不想,恰巧分到一桌,攀谈一二本也正常。可自新皇登基以来,朝中但凡与六殿下多说几句话的,便会升职无望,更有甚者,官职连番被贬。
是以,如今谁都知道这位殿下万万不能接触,没的触了皇上的霉头。
忠心将一切看在眼里,他为六殿下心酸不已。见常恩看过来,他连忙低下头,不敢与儿子有任何眼神接触。
眼下六殿下处境艰难,先前已连累常恩涉险,他万万不能再因自己,将常恩拖入祸局之中。
一直到宴饮结束,皇上依例赏赐宗室。轮到六殿下时只有微薄的分例,相比其他人,寒酸不已。
回府以后,六殿下没有歇下,见四下无人,他闷闷开口,“伴伴,我心口堵得慌。”他拍拍心口的位置,“我如今已不会威胁他的皇位,可他仍明里暗里处处孤立我,人人对我避之不及,偏我连半句委屈也无处诉……”
忠心一听,赶紧打断,“殿下慎言。”说着一边左右张望,一边压低声音道,“小心隔墙有耳啊。”
他们这处王府比其他王府简陋许多。府中当差的,无论是王府长史、护卫、还是管家,说的好听点是由内务府指派而来,其实都是皇上安插的眼线,他们会定期上报六殿下的一举一动。若是让那位知道六殿下心存不满,那殿下还有活路?
六殿下眼底难掩委屈,他低声道,“伴伴,给我去泡壶茉莉白毫来吧!”
忠心听后,眼窝就有些发酸,这茉莉白毫乃是宁妃娘娘生前最喜欢喝的茶。若是娘娘还在,定不叫殿下受这般委屈。他脚步沉沉地去泡了茶,将茶水小心倒入茶盏中。
六殿下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沉默良久才点头道,“是这个味道。”
“以前母妃在时,我总嫌这花香闻着腻歪,喝起来不苦不涩的,没甚滋味,回回去她那,都不肯喝一口茶水便走。”说到后面声音里已带了一丝哽咽。
寻常孩子伤心了,被欺负了,都会想娘,殿下也不例外。只是那样护崽的宁妃,终是…没能护住她放在心尖上的孩儿。
忠心到底是自两岁便贴身伺候、一路看着殿下长大,见六殿下难过,一时又想到宁妃,他心里也不是滋味,他立刻宽慰道,“殿下,眼下这点困境不过是一时磨难,您万不可气馁,说不定日后会有转机呢!往前看,娘娘在天有灵,一定会护着您平安顺遂的。”
“伴伴,你不会离开我吧?”烛光下,少年眼底的泪光格外显眼。
“奴才一个老太监,能往哪里去,除非殿下哪日厌烦了,将奴才赶走,不然奴才哪里都不去,就赖在殿下这儿。”
“你是母妃留给我的人,我怎舍得赶你走,我只剩你了。”他伸手紧紧攥住忠心的衣袖,垂眸的瞬间,眼眶终是兜不住,那泪珠终簌簌滚落下来。
忠心眼眶微红,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又温言安慰几句,少年终是在这声声安抚中慢慢平复下来……
第二日,朝堂之上,六殿下又一如往常,规矩站在朝臣里。
他只负责协理宗人府一应礼仪祭祀事务,这类事务极为微末,所以如往常那般,一个早朝下来,他也说不上一句话。只是个透明人罢了。
不过也因为六皇子的差事无甚要紧,他还算不得境遇最艰难的,随着新皇登基日久,他独断专行的一面也慢慢显现出来。有那差事做不得皇上满意,或者当众驳斥皇上的,大多落不得好下场。
这不,赶上皇上生母冥辰临近,这日朝堂之上,皇上便提出要建一座供奉生母的妃庙。
岂料此话刚提出,户部郎中夏耘舟便出列,躬身道,“陛下,如今国库空虚,今年入夏以来南方雨水多,粮食欠产严重,百姓温饱都艰难。恳请陛下暂缓修建祀殿,省下钱粮赈济灾民为上。”
皇上听后,面上平静,可握着扶手的右手因用力,此时手背上已青筋毕露。
只听他冷声道,“朕生母难产离世,朕不过想修一座殿宇,逢冥辰祭拜祭拜,尽尽人子的孝心,你反倒拿国库、灾民百般压朕!国库亏空岂是朕登基后才有的?灾情难治,尔等臣子不思自省,反倒来阻拦朕尽孝!”
他说着,面上冷意更甚,“你阻挠朕尽孝,便是大不敬。侍卫何在,将此人拖去午门,即刻处斩!”
堂下百官听到这个处置,身子都几不可察的一僵,无一人敢出列劝谏。
因为十几日前也是这般,一位官员惹怒皇上,皇上便下令将其处斩。有人出列劝谏,也被一同拖出去斩了。
如今便是相似的情形,满朝文武俱都心中惶恐,哪个还敢这个时候出列求情。
眼见侍卫上前拖人,这时却有一人跨出班列。众人抬眼一看,竟是从五品翰林院侍讲李常恩。
这人好生胆大,简直是以身涉险!
只听李侍讲面上从容开口道,“陛下息怒。夏郎中言语莽撞,不解陛下一片孝心,当众拂逆圣意,确实罪责不轻。
只是眼下南方涝灾正重,正是缺人督办赈灾之时。不如免去他死罪,将他发往江南灾区实地督办,而不是在朝堂上动动嘴皮子,从陛下这里省下钱粮,也算给他一番实实在在的惩戒。
况且如今中秋佳节刚过,今日骤然行刑,恐有损皇上清誉。”
皇上听后手指轻叩御台,面上似在思忖,堂下安静地落针可闻,众人皆屏住呼吸,暗自为李侍讲捏了一把汗。
沉默片刻,皇上终于缓缓开口道,“那便依李卿所议,户部郎中夏耘舟,朕便命你以钦差身份南下督办赈灾,若是赈灾事宜稍有差池,朕绝不轻饶。”
夏郎中躬身应是,此事这才就此揭过。
下朝后,夏郎中快步追上常恩,面上满是感激,低声谢道,“多谢李大人刚刚挺身相助,救命之恩,在下铭记于心。”
常恩面上淡淡地道,“夏郎中客气了。方才在朝堂上,我说的句句都是实情,并非徇私偏护你。陛下免你刑责,改派你南下赈灾,看似免去杀身之祸,可赈灾之艰险远胜于殿上问罪。还望你办好差事,将功补过。”
说完不等夏郎中再多道谢,常恩拱手便转身走远了,独留夏郎中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微微发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4章
待常恩回到家中, 他连喝了一壶凉茶,才靠着太师椅长吐一口浊气。
今日朝堂之上,他迈出列去时,心里何尝不是忐忑不安。
可那夏侍郎虽为人耿直, 却极有能力, 以实干著称, 乃是朝中不可多得的栋梁之才。他们又都是寒门出身, 夏侍郎走过的艰难仕途,常恩感同身受,实在不忍眼睁睁看着对方因皇上一时动怒便丢了性命,所以才冒险为他周旋。这会儿即便安稳到家,心里仍后怕不已。
想到皇上, 他抬手揉了揉皱成一团的眉心,性格偏激的人, 偏偏手握最重的权柄, 只能盼着他别往暴君这条路上走。
可中秋过后不足一月,便祸事不断。先是太后嫡出的二殿下,夜里醉酒后, 不慎从高台跌落, 不治身亡。
太后听闻丧子噩耗,悲痛攻心,一口气没上来当场昏死过去。太医施针后,人虽醒了,半边身子却动弹不得了,竟是得了中风,以后只能日日卧床休养。
宫中阴霾尚未散去,朝堂上便再起风波, 没过多久,御史便递上密折,参一位隐居的当世大儒,所作诗句被指暗含批判今上政令有失,皇上读完震怒之下,竟当即下旨将其夷九族。
这件事让皇上在士林中声望一落千丈,大家敢怒不敢言,只得私下借称颂六殿下品性仁厚,暗指当今圣上严苛不仁。
这话传入常恩耳中,惊得他瞬间出了一身冷汗。二殿下本就死得蹊跷,如今这些传言一旦被皇上知晓,六殿下也恐遭不测!他必须尽快想出保全六殿下的万全之策!
正当常恩冥思苦想,为六殿下寻脱身的法子时,这日下值时他收到内侍带来的旨意。
因南方水灾严重,加之岭南又爆发疫病,死伤无数,皇上决定去永佑寺为苍生祈福。常恩作为皇上近臣,也在随侍名单里。
待送走内侍,他略一思量便明白了皇上的用意,他应不是怜悯百姓,想必最近杀戮太多,民怨四起,为了平息民怨,重塑自己仁君的名声,所以才去祈福。
他望向永佑寺的方向,眼神微动。他在永佑寺还有倚仗呢,他那位亲叔叔静玄,如今都混成一方隐世大德了。常恩前阵子去看他,临走还叮嘱,下回带两只荟萃楼的烧鸡来,再空手来见,便不待见他了。
眼下六殿下身陷困局,此番去永佑寺,若是得叔叔从中斡旋,不知能否转危为安。如今没有更好的法子,他也只能寄望于寺中这位至亲了。
三日后,圣驾一早便出发,行了半日便到了永佑寺。
因为圣上亲临,寺院方丈早早便领着一众僧人候在山门,迎接迎驾。
永佑寺这些年香火更加旺盛,皆因出了一位观天极准的隐世大德,皇上对此也早有耳闻。在与方丈叙话的过程中,皇上随口问道,“却不知静玄大师何在?”
见皇上点名问及静玄,方丈眸光微动,他微微躬身,面上恭敬答道,“启禀圣上,静玄今日正在后山禅房打坐。未知陛下驾临,稍后贫僧便让他来面圣。”
皇上淡淡颔首。
先帝在世时,每来永佑寺礼佛,那位静玄大师便如今日这般,借清修避而不见。
世人对权势无不趋之若鹜,唯独此人,避之唯恐不及,倒叫他对这位圣僧生出几分好奇。
待皇上礼佛完毕,在静息院歇息时,宫人禀告,方丈携静玄大师求见。
一听静玄大师到来,皇上疲乏的脸上立时来了精神,他忙坐直身体道,“还不快请。”
片刻后,皇上透过窗棂便见方丈引着一个穿着普通灰布海青的僧人进入院中。
那僧人五官并无甚出彩,只目光明澈,行动颇为洒脱,自有一股大师风范。
他暗自点头,收回目光时下意识的抚平衣服上的折痕,待二人入内见礼。方丈便向皇上介绍静玄,皇上温声道,“久闻大师清名,今日得见,倒是一桩幸事。”
只见静玄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不过世间虚名而已,实当不得圣上夸奖。”
一旁方丈见二人已然搭上话,便躬身双手合十道,“圣上与静玄叙禅,贫僧不便打扰,便暂且告退,若有吩咐,圣上遣人唤贫僧便是。”见皇上应允,方丈便起身告退。
殿中只剩下皇上与静玄,皇上感受到静玄投来的目光。往常,朝中百官见了他,哪个不是低眉顺眼的,偏这位叫静玄的僧人与众不同,他目光直直落在他身上。便是刚刚退下的永佑寺方丈都不敢这般明目张胆的瞧他。
皇上心下好奇,不禁问道,“敢问大师,可是在看朕的面相?”
静玄此刻被这一问,面上一怔,回过神后才双手合十,解释道,“圣上恕罪,贫僧平日略通相术,见人便会下意识观瞧气色骨相,方才失了分寸,多有唐突。”
“哦?那大师可有瞧出朕面相如何?”
静玄闻言直截了当地道,“陛下本是至尊福相,可印堂凝着浓重凶晦,此乃心中对至亲暗藏杀心所致。杀伐之心愈重,上天必降灾异警示人间。”
皇上闻言心口一滞,这僧人真是胆大包天,什么都敢说。不过确实被他被一语戳中心事。这几日他民间多有盛赞六弟仁德的美名,他听到后便立刻动了杀六弟的念头,只是近来他杀伐过多,怕再遭天下非议,所以还未及动手。
只他可不想承认他起了杀害至亲的念头,于是面上有些阴沉,颇为不善地道,“大师仅凭一眼气色,便敢臆测朕心中所想?朕身为天子,怎会对至亲起杀伐之心。”
若是常人,见触怒龙颜,早就吓破了胆,偏静玄面上平静,不紧不慢地搬出天象佐证,“贫僧夜观土星躁动,不出两日便有地动,此乃宫中戾气郁结、上天示警之兆。”
“地动?”皇上眼底闪过一丝惊讶,而后问道,“那依大师所见,可有破解之法?”他倒要听听对方有何高见。
“阿弥陀佛。”他双手合十道,“出家人不打诳语,确有一化解两全之法:凡陛下心中起杀念之人,不必刀兵相见,将其调离皇城,如此煞气散去,天地灾异便能随之减轻,陛下必定福泽绵长。”
皇上听后,心里嗤之以鼻,好个妖言惑众的和尚,竟借地动危言耸听,想束缚帝王决断,属实是嫌命长了。他心中冷笑,索性静观其变,若两日后无地动,正好治他欺君重罪。
见皇上眼底隐隐有暴戾之气,静玄面上镇定,手中佛珠却不自觉地攥紧。
皇上沉默许久,才悠悠道,“那朕便等两日又何妨,朕倒要看看这地动是否如大师所言,两日之内若无天象地气异动,今日这番危言妄语,朕必按律问罪。”
不多时,静玄走出静息院的大门,他长吐一口浊气,便头也不回,脚下生风般离开了这是非地。
当日下午,圣驾便离开永佑寺,赶在日头落下西山前回到宫中。
夜色渐渐沉下来,天地间一片黑暗。永佑寺的后山也掩在这漆黑的夜色中。
静玄白日一番御前对答,极耗精力,所以夜里睡得昏沉,正睡着,忽觉有人拍他的肩膀,他迷朦间睁眼一看,见一个黑衣人正站在他床边,他登时便清醒了。
糟糕,那狗皇帝莫不是两日都等不及,这会便派人来索他的命了。
他一边坐起来,一边以身体遮掩摸索枕下的短刃,语带警惕道,“哪里来的小贼,藏头露尾的,有话直说,何必这么鬼鬼祟祟!”
却没想到那人压低声音道,“叔父,是我。”
静玄闻声一怔,立时泄了提防,收回摸刀的手,身子一歪,重新往被窝里一瘫,靠着枕头懒洋洋地道,“作甚这般半夜裹一身黑皮子,翻墙进来,平白吓老子一跳。”
常恩一边摘下遮面,一边无奈道,“侄儿也不想呀!只不知那事情进展地怎么样了,夜里实在睡不踏实,特来一问。至于白日,寺院往来人多,如今人人都认得您这位大德高僧,想不让人察觉地靠近您也很难呐。”
不提“大德高僧”四字还好,一听见这话,静玄顿时满肚子牢骚。见叔叔面上不好看,常恩赶紧岔开话题,他将手里的包袱往前一递,“呐,这是您要的荟萃楼的烧鸡。”
一见有烧鸡,静玄立刻两眼放光,人也不躺了,从床上哧溜爬起来,接过包袱打开,盘腿坐在床上就大口啃起烧鸡来。
一边啃一边喟然长叹道,“就是这个味儿,我都馋了许久了。”
依着叔叔在寺中的声誉,想出寺应该很容易。他好奇问道,“那店就在山下不远,寺院如今应该不限制您的出行吧?”
“原先想吃了,确实下山便能买来。如今,”他咬了一口鸡腿,恶狠狠道,“我一进店里,便被那东家认出来了,一口一个高僧叫着,两口子对着我不是拱手就是作揖,你说,叫我怎么张开嘴买烧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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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
第125章
常恩一想那画面, 便有些忍俊不禁。顶着这高僧的名声,属实有些张不开嘴。
见叔叔抬眼看过来,他忙收住笑,面上恢复一派平静模样。
等叔叔吃尽兴了, 常恩才斟酌地开口问道, “不知那事怎么样了?”
听常恩提及前几日嘱托的事情, 静玄原本吃得一脸满足的脸立时耷拉下来, 开口埋怨道,“我的好大侄儿,你今儿险些要害死你叔了!”
见常恩面上不解,他解释道,“我今儿原本还在琢磨怎么不着痕迹地帮六殿下, 结果一见着新皇的面相,便被吓了一跳, 什么嘱托都忘了。你猜怎么着?”
他凑到常恩耳边, 压低声音道,“那人长了一张绝情相,《神相铁关刀》有言:耳后见腮, 背信弃义, 六亲不认。这样的人天生反骨,极不信任人。”
他撇撇嘴,继续道,“我一瞧他这面相便知,今几个我跟他说什么都白搭,他会信我才怪了!一个不顺耳朵,都想顺手把我砍喽。”
“那……您没提?”常恩好奇道。
静玄闻言,忙拍着胸口急声自证道, “你叔我是那等贪生怕死的人吗?他要杀六殿下,那你爹还能跑得了?为了救你爹,我不得豁出去呀!”
说着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未啃完的烧鸡,摇头苦笑道,“说来可笑,这香火名声虽有诸般烦恼,今日却成了我的护身符,你是没瞧见他眼里的杀机,不过我寻思——杀我这等受万民供奉的僧人,他也得掂量掂量。”
接着他就将自己如何与皇上周旋,一一说与常恩听。
常恩听完有些不确定的看向窗外,“两日内必有地动?叔父当真笃定?近来我诸事繁多,已是许久未静心推演过天象。”
“这几日天光昏黄、云气两分,此乃地气久郁不得散所致,前些年我发现有此异象不出三日便会地动,这次我观此兆已有一日,算来还剩两日光景。”
说完,他面带犹豫道,“其实我也没有十分的把握,不过不这样说,他怎会信我?”
常恩听罢眉头微蹙,这地动只凭天象,未免太武断,连他都推算不出有地动,叔叔这般是赌上身家性命了,若是没有地动,依着皇上的性子,必是要治罪的。
怪不得刚刚叔叔说自己要害死他了。
常恩面上全是担忧,他拱手深深一礼,“是侄儿连累叔父,让您涉险了。”想到此处并不安全,他诚恳提议道,“此地不宜久留,叔父不如暂且离寺避上几日风头?”
静玄听罢,嫌弃地摆摆手道,“避什么,老子哪里也不去。刚刚那话只是玩笑,你可没有害死我。”
他说着搓着双手,兴奋道,“我观天象二十年,如今风霜雨雪次次都有验证,唯独这地动,还从未有机会印证。若是当真无地动,老子愿赌服输。若是得以印证,那我半生术数修行,也算圆满了,哈哈,横竖都不亏。”
从常恩的视角看过去,叔父的眼中不仅没有对帝王的恐惧,反而透出一股孤注一掷的狂热,像极了赌场里押上全部身家的赌徒。
他生父将身家押在六皇子身上,又何尝不是一场豪赌呢!
钟家的两位长辈,赌的都是身家性命的大局。只他们都是孑然一身,无宗族牵扯,才敢这般放手一搏。唯独他自己,因为有宗族亲人牵扯,行事处处要瞻前顾后,不敢这般恣意。
等从叔父的小院出来,借着月色,他俯视山下,眼里满是担忧,如今这个局面,只能寄希望于两日后天降异动了。
……
第二日,住持借着来藏书阁喝茶,便状似无意地问起皇上昨日的问话来,他私心里想着,依着静玄跳脱的性子,别得罪了皇上而不自知。
静玄也不藏私,将昨日静息院一番对答一五一十道来。末了,见方丈没接话,他抬眼一瞧,方丈整个人双目瞪得滚圆,正怔怔地盯着自己,好半响,才无奈地摇头道,“静玄啊,静玄!你让老衲说你什么好!”他往上一指,压低嗓音,“那位可是九五之尊,你便是从他面相上看出点什么,也不能那般直喇喇地说出口。小心祸从口出啊!”
语罢,想起静玄方才提到的地动之说,方丈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儿上,小心问道,“那地动你有几分把握?”
静玄老实的摇摇头,“也就七八分把握吧!地动多少年才一回,我能观察的次数少之又少。最近的一次还是五年前那场地动。”他抬手指向窗外,“那场地动前几日,天色便如这般,天光昏黄、云气两分。”
方丈想起五年前那场地动,他们其实离着那地动尚有百里远,在地震的一瞬间还被震得站不住脚,每每想起都还心有余悸。
从静玄屋里出来,方丈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色,越看心里越不踏实,忙命人清点寺中贵重的典籍与法器,妥善安置好,又安排僧人提醒往来香客这几日留意地动。
做完这一切,方丈传令全寺僧人,白日尽数到空旷的前院打坐修行,避开佛殿,以防地动突发,殿宇坍塌伤人。
僧人们依着方丈的吩咐聚在院中打坐,虽然此时已经深秋,可在太阳底下打坐一日也着实晒得浑身燥热,心浮气躁之下,便有人抱怨起来。
先是最看不惯静玄的了尘和尚,他面上满是郁气,低声牢骚道,“真是不知天高地厚,预测个雨雪还罢了,还妄想预测地动?”
旁边的僧人一边抬手擦着额头上的细密的汗珠,一边附和道,“谁说不是呢,他若真有这本事,怎么不直接登天问道?”
“确实有些痴人说梦了!”一个瘦高和尚压低嗓音道,“昨日听藏经阁的小沙弥偷听到圣上昨日特意留话等候验证,若是两日后没有地动,静玄大师怕是要惹上天大的祸事。不知道到时候连咱们寺院会不会受牵连。”
话音刚落,抱怨之声便更盛。虽然静玄此前能预测雨雪这种天象,可是地动与天象不同,岂能混为一谈?大家心中多半不信,只觉得他恃才轻狂,无端惹出风波。
只是方丈已然这样安排,众人心中再是不满,也不敢公然违逆方丈之命,只得耐着性子继续静坐。
……
两日后,养心殿内
皇上接连看了数本折子后,面上阴郁极了,这些奏章不是报江南水患严重,就是岭南疫情急需朝廷救济。
他抬眼看着堆积在案台上,还未摊开的几十本奏章,只觉胸口憋闷,呼吸不畅,便起身走下御案,想出殿外透透气。可刚走到殿中,脚下的地面便猛地震了一下。
尘土自大殿的梁上簌簌落下来,落了皇上满身,他还来不及拍打,下一瞬便见大殿开始摇晃起来。皇上只觉脚下天旋地转,身子踉跄了两步,便重重栽倒在地。
内侍们也被吓得失声尖叫,想去扶皇上,可地动之下哪里能站得稳,也齐齐扑倒在地。
随着地动之势越来越猛,皇上来不及跑出大殿,只得蜷缩在地上,耳畔是房梁断裂的声音,而后是“轰隆”几声重物坠地声······
他紧紧攥紧双拳,浑身止不住的战栗,心里默默祈求这毁天灭地般的地动快些过去。
等到震感终于过去,皇上慢慢抬眼,先是看到周围地上满是木屑和飞溅的碎石,等抬眸看到自己的御座时,他不由惊出了一身冷汗:此时御座已被一块从房梁上掉落的巨石砸得四分五裂。
他后怕不已,若不是自己刚刚心烦意乱,起身来到殿中,此时哪里还有命活。
一时又想起在永佑寺时,那静玄大师曾向他示警,妄动杀伐,便会感召天灾,不出两日便会有地动。
原他还不信,别看他去永佑寺礼佛,那全是做给世人看的。他骨子里可从不信佛,他只信他自己。可今日地动应验,不正是上天示警了。
他望向殿外阴沉的天空,心中已是惧怕万分,浑身僵硬地立在殿中,久久未动。
殿中内侍慌乱过后,为安全起见,上前请示皇上请移步殿外,却见皇上只盯着殿外出神,似是什么话也听不进去。
见迟迟等不到皇上的回应,内侍眼底闪过一丝焦急,也只得先退到一旁,等候皇上吩咐。
同一时间,永佑寺因提前将僧人都集中在院中打坐,所以地动发生时并无人员伤亡。
可待地动过去,寺里僧值清点人数时,却发现少了几名僧人。又听得祖师殿内传来呼救声,众人纷纷前去察看。
结果进去一瞧,果见有三个僧人在殿里。只他们都被殿中掉落的木石砸中,其中一人被砸中头,已经没了气息。另外两人,一个伤了腿,一个被断梁砸中了后背,嘴角带血,正声嘶力竭地呼救。
见有人来搭救,立时涕泪横流,心中已是后悔不迭。原来接连两日院中打坐,他们几个惫懒,也不相信真会地动,便打着去茅厕的幌子,偷偷溜入殿内乘凉。哪里想到真被静玄大师一语成谶。地动发生的瞬间,都走不了道,更别想逃出大殿了。
前来搭救的众僧,见那死去僧人的惨状,口中念着阿弥陀佛,握着佛珠的手止不住的颤抖,打心底里对静玄大师尊崇起来。就连素来与静玄不和的了尘,此刻也面色沉郁,半晌无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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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第二日早朝, 百官入殿站定,面上皆胸有成竹。自来天降灾害,第二日上朝,天子必会躬身自省, 再询问京中灾情, 向众臣问策。
所以上朝之前, 臣子们早已经做足了功课, 只待皇上问话,便出列应答安民之策。
可上朝后,皇上却一反常态,在御座上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道,
“昨日京师地动, 得上天示警,朕彻夜反思, 想寻一个调和阴阳、安定四方之策。
蜀地乃西南要地, 必得宗亲血脉前去镇守,方能稳固疆土,平息异灾乱象。
朕六弟承礼, 品行仁厚, 堪当此任。今封蜀王,即刻赶赴蜀地就藩,替朕镇守西南。消除天地不祥之气。”语毕,殿内瞬间安静地落针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