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常恩跟着管事走进院子一看, 院子荒凉的很,杂草丛生,蚊虫特别多,都不像是有人住的。可一进到屋里不用看就知道, 里面人气足的很, 跟他之前在县城住的鸡毛店差不多, 味道也出奇的霸道, 汗味,脚臭味,还夹杂着一股霉味。
目之所及先是一个大通铺,看着能容纳二十人左右,他抬头注意到墙面上有水渍的印记, 这屋顶下雨天会漏雨,怪不得有这么大的霉味。
地上堆着许多破旧的包袱, 穿过的草鞋, 用剩一半的炭笔,杂乱无章的纸……杂七杂八的,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不过能打听到房源, 又能有个不花钱的住处, 每天还管一顿饭,他已经知足了。若是让东家知道他是这个打算,估计得气得跳脚。
管事给他安排好住处以后就有事先走了,留他自己先熟悉熟悉环境。
常恩最怕蚊虫叮咬,院子里的杂草尤其招蚊子,他惯常在家里干活的,于是他将院子里的杂草都拔了。水缸旁边放着几个破瓦盆,应该是用来洗脸, 洗脚的。见水缸里的水见底了,他转了一圈发现院子里竟然没有水井。他们县城地势低洼,一般人家向下挖四五米就有水了,所以时下家家户户院里基本都有一口水井,连口水井都没有,难怪这处宅子卖不出去。
左右他今天刚到,也没安排什么活计,他也是要喝水的,就担起扁担,挂上两只桶去找公井打水去。一直走了二里地,才在街口找到公井,等将水打回来已经又过去了一个时辰。
这大太阳底下,他又拔草又挑水的,出了一身的汗,此时又累又渴,他去柴房一看,里面连口锅都没有,得,不用烧了,就着水瓢舀了满满一水瓢水,仰头就一饮而尽。
清清凉凉的水下肚,立时消减了浑身的疲惫。他出去买了个馍馍,明日才开始上工,所以今日的伙食主家是不管的。他顺便细细看了看周围的环境,周边住着的不是像他们这样的小伙计,就是脚夫、小贩、短工这些,可以说这里也是鱼龙混杂之地。只是这街巷虽杂,却也热闹,往来人声不绝,倒也透着几分鲜活的烟火气。身处此间,倒也能窥见几分世间百态。
等到了暮色时分,就有一群少年陆续回来了,年纪看着比常恩大不了多少,上衣俱都穿着青布对襟短衫,下身着一色的粗布长裤,腰间挂着牙行的木牌。
他们一回来见院子里的杂草都被清理干净了,水缸里也被灌满了水,再一看院里洗手的小少年,还有什么不懂的,这一定是姜管事交代的明日带着一起上工的人,嗯,一来就知道干活,不错,是个上道的。
都是十几岁的小伙子,一见来了生面孔立刻围了上去,七嘴八舌的盘问起来。
“嘿,小子,你哪里来的?”
“你是跟着哪个师父跑宅子啊?”
常恩自报家门,他没听管事说给他安排个师父啥的。一个个面上皆是了然的模样,原来是永宁镇下面村子里的,跟他们一样也是苦出身,不然谁会小小年纪出来讨生活。既然没给安排师父,就是得从小杂役做起喽,得先干最脏最累、最没人愿意干的活。
本来还想问问他有没有门路,有没有熟人呢!得,甭问了。要是有门路有熟人,哪里需要从小杂役做起,都是直接跟着个房牙师父,比如王成,他就是跟着王万和师父,人家是同族的,有王师父手把手的教,王成都快出师了,不像他们,且得苦哈哈的熬呢!
等大家陆续进屋,见别人都坐下,常恩也随便找了位置坐了下来。
后头从院里进来一个十四五岁,长着一双丹凤眼的少年,他嘴里叼着根狗尾草,看着吊儿郎当的,此人正是人人艳羡的王成。见常恩坐在那里,也不进屋,就站在门边倚着门框,斜睨着常恩,语气不善的道,“新来的,你占了小爷的位置了,还不给小爷起开。”
常恩一听本来是坐在床铺上的他立刻站起来腾出了位置。
见他识趣,那狗尾草少年没有再深究,走过去仰面躺在床铺上歇息。今日走了一天了,着实有些累啊,见他还杵在那,他不由指使道,“喂,新来的,给小爷捏捏脚!”
他抬起一只大脚丫子,就大喇喇的怼到常恩面前。让他捏脚?常恩看着那散着“芳香”气味的大脚丫子,着实有些下不去手。捏吧,受不得这个味儿,不捏吧,刚来第一天就得罪了这个刺头,属于人在屋檐下。
正僵持着,只见一个跟常恩年纪相仿,圆头圆脸,面皮白净,瞧着就讨喜的少年将常恩拉到一旁,打着哈哈道,“他一个新来的,不太上道,不然我给你捏捏?”
王成瞅了他一眼,随即将脚丫子放下,背过身去,不再理他,看样是不稀罕他捏脚。
少年见状使了一个眼色,让常恩跟他过去,走到最里面,他拍拍旁边床铺的位置道,“这里没人,你坐这。”见常恩坐下,他才附耳道,“一看你就是刚出来混,不懂这里面的道道。这屋子里最好的位置就是靠窗的位置,其次是靠门口的,夏日里那里最凉快,这些地方咱连想都不用想,肯定是有人的。”他用手指了指刚刚常恩坐下的位置,可不就是靠着面窗户嘛。
他又指了指墙角的尿桶,“咱这个地方离着尿桶近,又在墙角,臭气散不掉,又热有臭的,躺这儿准没人跟你争。”
常恩闻着鼻间萦绕不去的尿骚味,觉得所言极是,为了心目中的房子,他忍了。
他谢过刚刚对方为自己解围。一番了解,常恩才知道这少年名叫任毓秀,今年十一岁,本就是县城人,父母早亡,只得一个人出来讨生活。
看他天生一副笑脸,像是个没有什么忧愁的人,常恩没想到他比自己还惨。在知道常恩也是父亲去世出来谋生,任毓秀叹了口气,唉,都是一棵藤上苦瓜,心下微动,不觉间两人的距离拉近了。
第二日,也不用常恩说,任毓秀就主动提出带着常恩。作为他们这种小牙子,每日里就是满城转悠,打听谁家要卖房,谁家要卖地,卖铺面,一并记下来。
若是有人要看房,老牙人忙不开,他们就得领着人过去看房。借着这个机会,常恩可以光明正大的进各种宅子,并听任毓秀跟人推荐房子如何如何好。
他才知道原来买卖房子里面学问这么多,不仅要看价格,还要看会看地段,看格局,看风水。而若是遇到那细心的看房客,比如今日这位,除了关注这些,一些细枝末节的地方比如墙稳不稳,地平不平,有没有暗伤都会看得极为仔细。
好在任毓秀长了一张好嘴皮子,说得天花乱坠,好似不买这房就要吃亏了,说得那看房客都心动了,又怕房子有纠纷。
为了给那看房客吃个定心丸,常恩跟着任毓秀又去跑衙门,查这宅子有没有纠纷或者官司,地契是否正规。
查完房子没问题,接下来就得老牙人出面了,店里的老牙人中间斡旋,撮合定价,并执笔立定文契,再引着买卖双方到官府过税,盖红印,这一桩买卖就成了。
今日牵成一宗房契,任毓秀分到了一百文钱,喜得他见牙不见眼的。
他捧着铜板用肩膀碰了一下常恩的肩膀,“你可真是我的福星哩,半个月没开张看,今日总算开张了。”常恩看着任毓秀手里的一百文,他要没看错的话,今日这一笔买卖一共成交一百两,买家出了三两,卖家出了二两,牙行净赚了五两,不过大头让牙行跟老牙人拿到了,剩下的些许蝇头小利漏给小牙人。
买卖房子确实赚钱呀!一笔就净赚五两,不过不是他们这种小喽啰赚钱呀!
接下来几日任毓秀又牵成了一宗房契,同屋的人坐不住了,开始争相约着让常恩与他们一道看房源。那任毓秀运气一直臭的很,前阵子还让狗给咬了屁股,这连着开张肯定是因为常恩时运好。
常恩呢,他不想得罪大家,所以三不五时的也跟着他们出去跑跑,慢慢的与大家都熟识了。
益都县城很大,东家都给他们这些小牙子划了活动范围,每个人负责一块区域,跟不同的人出去让常恩对整个县城都有了一定的了解。
了解完后,他还是坚定了最初的想法,青山书院附近是房子最好租的,当然租金也是最高的,若是能买下那里的房子最好。
这天俩人在路上寻房源的时候,他试探着跟毓秀说自己有个亲戚想买青山书院附近的宅子。毓秀一听要那里的房子,头立刻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别的地方哥们儿还有办法,那里真是没得办法。你劝你那亲戚还是别想了。那里的宅子子本来很少有卖的,偶尔出来一套,那都得靠抢。”
“再说那价格啧啧,高得很,甭想捡漏。”他看了看四下无人,压低声音道,“那一片都是成哥在跑,即便探到价格合适的,他那师父自个儿就先买了囤积居奇,一套宅子二十两到手轻轻松松。”
听毓秀这么一说,常恩顿时沮丧极了,他当小牙子跑这么多天,不就是为能先人一步蹲到青山书院附近的宅子嘛,合着人家一早就把这一片包圆了,他这是没指望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见常恩面上有些气馁, 毓秀欲言又止,嘴唇动了动,但终是没说话。
既然实在买不了青山书院附近的宅子,常恩也不会在一棵树上吊死, 他很快调整了目标, 将眼光盯到了县城其他几处书院附近, 准备看看那里有没有合适的宅子。
书院附近总比其他地方好出租, 因为从古至今,人都是在自己孩子身上最舍得花钱。
尤其是在这个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大梁朝,花在读书上更舍得。
这日他自己去德润书院附近打听房源。他跟着跑了这么多天,这里面的门道也让让他学了个七七八八, 多少也能独当一面了。
也是巧了,他打听到有家人家要卖德润书院附近的房子, 他去看了房子, 房主的儿子在外地经商,如今年纪大了想卖了房跟着儿子生活,最主要的是他出的价格很实惠, 房子也没问题。
常恩看着挺心动, 回去路上想着不行明日去接娘来签契。这事必须得是他娘亲自来,根据大梁朝规定年纪不到十六,是不能独立签契的。
白日跑遍了德润书院附近的房源,此时天色早已黑透,长街上行人渐渐稀少,两侧的铺面也已经上了板关门,只有屋檐下的几盏灯笼照出点点微光,乌云遮月, 只靠檐下灯笼帮着行人分辨些许夜路。
走着走着,他突然听到旁边巷子里传来一阵拳脚相加,夹杂着骂骂咧咧的声音,好奇心驱使,他往里一看,正看着两个少年被两个壮汉围殴,旁边的公子在一旁怒骂道,“敢偷袭本公子?是活腻歪了?也不撒泡尿照照你们有没有那个本事,给我狠狠的打,打死了给我扔城外西郊乱坟岗去!”
几个壮汉得了令,下手更狠了,听着拳拳到肉,打得少年哀嚎连连。
借着墙头漏下的一抹月光,他看清了其中一个少年的脸,这不是毓秀吗?他怎么在这儿?还穿着黑色的夜行衣?只见那壮汉连揍了几下毓秀肚子后,毓秀直接吐了一口血。这还不算完,那壮汉直接从后腰举起他,下了十成的力道往地上掷去。
“咚”的一声落地后,毓秀疼得缩成一团,真是往死里打呀!只见那壮汉提脚又要踩上去,旁边被打的另一个少年见势不好立刻死死抱住他抬起来的腿,不管身后另一人将手中的粗棍狠狠打在他背后。一声抑不住的闷哼,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是王成!
见那拿着棍子的壮汉举起棍子朝着王成的门面打去,要糟!说时迟那时快,常恩立刻冲过去,趁着对方挥棒的一瞬间,从后面一记伏虎拳打在对方软肋上,那壮汉吃痛之下泄了力道。
回身见又来一个孩子,还敢偷袭他,他也不管地上的王成了,直接抡起棒子朝着常恩而去。常恩一个轻巧的矮身躲开,顺势一把揪住对方的裤腰带,猛地一抽,那条裤腰带直接被他扯了下来。壮汉的裤子“刷”地往下滑,他慌忙用手提着,当场乱了阵脚。常恩手里攥着裤腰带,立刻使出了惊霆鞭法。
王成没想到常恩在这里出现,他竟然还会武功,只是一条布腰带,在常恩手里宛若软鞭出鞘,缠在壮汉脚踝上,那壮汉正提着裤子施展不开,被常恩用力一拽,一个下盘不稳,狼狈趴到地上,木棍也从手中脱了出去。
王成立刻抓住机会,爬起来捡起木棍往壮汉身上招呼。
另一个看着同伴被揍,一拳就朝着王成过去,常恩立时将手中的腰带甩出去,只见那腰带跟游蛇般缠上了对方的手腕,一拉一甩,拳头被带偏,壮汉踉跄了一下。还没等再调整好那腰带如同鞭子一样甩到了壮汉身上,疼得他跳脚骂娘。
“你他娘的拿根腰带用了什么妖邪招数,打得老子恁疼!”
常恩不理他,只挥动鞭法的手更快了。
那旁边的公子一看势头不对脚底踩油一溜烟儿跑了。王成想要追他,可木棍之下这个壮汉正挣扎着要起来,他忙着补棍,分身乏术,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对方从自己眼皮子底下溜走。
见跑了一个,常恩加大力道,直抽得那壮汉满脸红痕,手腕脚腕都肿了,毫无招架之力,
最后被常恩用腰带绑住,地上另一个壮汉也被王成揍晕了。两人赶紧搀起毓秀离开了这是非之地。溜走的那个肯定去搬救兵去了,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直走了好几里路,离那处远了,三人才在一处暗巷停了下来气喘吁吁的歇口气。
见毓秀嘴角还有血迹,常恩关切的问道,“你没事吧?”
毓秀笑着摇摇头,“没想到你还有这等本事。”
“也是机缘巧合跟着别人学了门武艺傍身。没想到今日用上了。”常恩说得轻巧,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那使的是内家功夫,可不是轻易学来的。
不过大家都有秘密,就像现在他们三个的打扮,两个穿着黑色的夜行衣,常恩则是一身小厮打扮,并不是清和宅行给的牙服。
“多谢你今日搭救,不然我俩今日要折在这里了。”王成抱拳道。
常恩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没事,举手之劳而已,不用这么客气!”
的确是举手之劳,常恩片刻功夫就出手利落的干倒两个壮汉,可怜他们俩筹谋这么久,连仇人的身都近不了,着实无用,想到这里毓秀就沮丧的不行。他“噗通”一声直接跪在常恩面前。
常恩被毓秀突如其来的一跪惊得有点手足无措,反应过来赶紧要将他扶起来,谁知毓秀跟头倔驴似的就是不起来,还没等他把人拉起来,旁边的王成也跪下了下来。
他面色微沉,语气重了几分:“都给我起来!跪解决不了问题,再这般,我便不听了。”说着便伸手架住两人胳膊,强行将人搀起。
毓秀这才说起自己的经历,原来他还有一个相依为命的姐姐名唤钟灵,父母过世后,姐姐靠卖钩花辛苦拉扯他长大。后来他做了小牙子,他叔欺负姐弟没有依傍来抢他家房子。
是王成带着人将他叔叔打跑了。也因为这件事王成跟姐姐好上了,本以为能成就一段良缘。可姐姐在街上卖钩花时被花花公子柳殊同派人当街掳了去糟蹋了,回来后就含恨自尽了。
两人这才设伏想杀了那柳殊同,没想到此人极为谨慎,竟带着两个护卫在他身后不远处跟着。他们截住了那混账,没想到被后头赶来的护卫包抄了。
“当街强抢民女为什么不报官?”常恩不解地问道。
“报官?”毓秀自嘲的笑了。
“他父亲是那柳县尉,柳县尉出了名的护犊子,不然也不会把儿子养得如此目无王法,纵得他当街抢人这样的事都干得出来,一县之中,县尉的权势可以说只手遮天,我们平头百姓也是求告无门才出此下策。”
至亲受此屈辱,又因此而死,常恩想若换成自己,大抵也会跟毓秀一样拼死为亲人报仇雪恨。
“对方有权有势,要报仇还得从长计议。”毓秀一听有门,他高兴的抓着常恩的肩膀道,“这么说你是要帮我们了?”
“我即便要帮你也不是靠武力,如今我们已经打草惊蛇了,对方一定会有所防备,若是再想偷袭恐怕不成了。”
“那,那要如何做?”毓秀不解,他就是看中了常恩的功夫,若是不动武,怎么杀得了那挨千刀的玩意。
“当然是要动脑子了。”常恩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见常恩一副胸有沟壑的样子,王成觉得此人比他们能成事,于是拍胸脯保证道,“常恩只要你帮我报仇,我王成下半辈子给你当牛做马还你的恩情!”
“打住,只要别让我捏脚就行。”常恩拿话刺挠他,谁让他们当初见第一面,王成就让他揉脚。
王成立刻羞赧得直摇着双手保证不会。常恩看着眼前这长着丹凤眼的少年,当初以为他是个惯会欺负人品行不端的,没想到竟是个冲冠一怒为红颜的血气男儿。这种不计性命的为心上人报仇,光这一份胆量,就不是一般男儿能做到的,如何叫人不改观。
三人商量着这几日先不出去跑活了,估计那柳殊同肯定会让他爹翻遍县城捉拿他们。跟他们猜的没错,那柳殊同跑回去就叫了救兵,等救兵赶到三人早就跑远了,只剩下两个护卫,一个被打晕了,一个被缠成了个粽子。
没逮住人,柳殊同可不是善罢甘休的性子,只是当时巷子里没多少光,他没看清几人长相,只知道大略年纪,但他那来帮忙的看打扮不知是谁家的小厮,既然他们认识,那肯定都是哪家的下人。他让他爹把县城里大户人家的小厮挨个排查了个遍,却一点线索都没有,气得他只能干跺脚。没抓到逮人之前,他只能尽量不出门,即便出门也是带足了人手,生怕再遭暗算。
被满城搜罗的三人呢,此时正趁这个功夫合计着怎么报仇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所谓上兵伐谋, 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在常恩看来,能兵不血刃, 用谋略取胜才是上上选。
而要做到这个, 须得知己知彼, 他要了解柳殊同尽可能多的讯息。这个对别人许会难些, 可小牙子来说,打听消息可是他们的看家本事,不然怎么搜罗来房源。所以不多时常恩就将柳殊同连祖宗八代都查得清清楚楚。
一番筛查,他发现柳殊同的仇家还挺多,谁叫这人平日混账, 强抢民女草菅人命的事情没少干。
刨去那些无权无势的,有个叫刘永的论家世倒是能跟他掰掰手腕。
刘永虽只是县城富商之子, 但是是青州知府的亲外甥。都说官大一级压死人, 青州知府不比柳殊同的父亲官职高了好几级,论理柳殊同应该让着刘永。不过谁叫那刘永是个不成器的,成天花天酒地, 惹了不少官司, 去年玩死了个丫鬟,还是他那知府舅舅给摆平的,现如今,他那知府舅舅见了他都绕道走,生恐被他缠上。柳殊同会怕了那狗不理的刘永?
两人都是同好,都爱美人,因争美人之前起过不小的纷争。
这不,荟春楼新来了个美人, 唤名婉君,还未梳拢,两人最近都在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到时候少不了又是一场纷争。
他们何不利用这个做做文章?
这日刚刚掌灯时分,荟春楼一楼已经坐满了恩客。今日可是婉君梳拢的日子。早前几日荟春楼门口便挂出了牌子。
此刻楼内张灯结彩,丝竹之声不绝于耳。老鸨身着一身富贵锦绣,满脸堆笑地迎接着各路贵客。能在一楼坐着等竞价的那都是有钱有势的。那寻常的客人今日可连门槛都摸不着。
吉时一到,就有丫鬟簇拥着一个身姿婀娜梳着少女发髻的女子款款走来。只见她身着一袭大红色的裙衫,生得一张鹅蛋脸,眉目如画,肤如凝脂,眼神含情带羞,端得是人间尤物,头上点点朱翠在那倾国倾城的面容下都黯然失色。
本来喧哗的大厅里,立时安静了下来。怪道老鸨平日里让美人素纱蒙面,唯独一双眼睛露在外面,只一双眼睛便勾得人心痒难耐。如今见了这般仙容,就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啊!
有几个看痴了的,什么都顾不上了,酒杯落地的,用袖子直擦口水的……这还没有上才艺呢,就丑态百出了,就连平日里看惯美色的柳殊同也是,此刻折扇掉落在地也毫无所觉,只一眼不错的看着这难得一见的美人儿。
等她献才艺抚琴、唱曲时,大家都跃跃欲试已经等不及了。
好不容易挨到曲罢,老鸨走上前款款道,
“诸位爷,我家婉君是千里挑一的美人,今日起价纹银五十两!哪位爷先拔头筹?”
台下立刻有人叫价了,从六十两一路叫到一百五十两。随着价格越推越高,渐渐的出价的人越来越少,后头就只剩下柳殊同跟刘永。
两人似杠上了似的,柳殊同叫价一百六十两,刘永就出一百八十两,柳殊同再叫价一百九十两,刘永就出二百两,只要柳殊同出价刘永就跟。柳殊同此刻眼里跟淬了火一样,他爹虽是县尉,到底不如商贾家财大气粗。他这次出门一共就带了两百两银票。刘永已经出价两百两了,所以他输了,他心里又气又恨,可没有钱只能英雄气短了。
最后刘永被奉为座上宾,由老鸨亲自奉茶。柳殊同握着椅背的手因为用力此刻青筋毕露,看着那刘永风光无两的享受着满场人的吹捧,上回也是这样,他也是这么从他手里赢了那霜霜的初夜,狠狠的打了他的脸。新仇旧恨之下,这一刻他对刘永憎恨到了极点。
心情不好只能借酒消愁,满桌的珍馐他不曾动筷,只一杯接一杯的喝酒。喝完一壶就觉得再待下去索然无味,难道要看着他一会儿被引入洞房,跟自己喜欢的美人儿双宿双飞吗?
他踉跄着起身,随从要扶他,被他一把甩开,脚步虚浮的走出荟春楼。
此时虽然月挂柳梢头,路上来来往往的行人还有不少,尤其荟春楼在县城最繁华的大街上。他心烦意乱的走着,听到身边有人议论自己,“喂,听说了吗?那刘永今夜要坐新郎官儿了!整整二百两银子得了新花魁的初夜,那柳少爷又棋差一着,这都输了几回了,真是生受这王八气。”敢在他背后嚼他舌根?他刚要出言训斥,只听另一人说道,“若是我,我才受不得这奇耻大辱!高低也要扳回一局。”
“哦,你比那县尉家的少爷还能?你倒说说若是你你怎么扳回一局?”柳殊同听着那人似有主意,不由侧耳细听。
“嘿,这有何难!”他随手指了指旁边挨着的茶楼小声道,“这茶楼二楼东边有道门,直通荟春楼,本是茶楼东家背着娘子跟老鸨暗通苟曲用的,是我,我就从那里直接进了二楼婉君的屋里,先做一回新郎官儿,等着那刘永发现,黄花菜都凉了,还不敢声张,不然都知道自己做了回活王八!”
柳殊同听得出了神,等回过神来两人已经走远了。这法子好呀!他得了美人的身子,刘永吃了个哑巴亏,他笃定他不敢闹大,传到他舅舅耳朵里管叫吃不了兜着走。
想到这会那厮还在高兴的吃酒呢!一会儿让他笑得比哭还难看!想到这里他就让不远处跟着的随从在茶馆外等着,他去茶楼喝个茶清清神。
他进去要了壶茶,趁着那活计忙着的功夫悄悄上了二楼,果然在一个包间的屏风后发现了一扇上锁的门,也是巧了,那钥匙还在锁眼上,似是刚被人落下,真是天助我也。
他赶紧开了锁推开门,通连着的竟然是二楼老鸨的卧房,柳殊同心里感慨还是那老鸨会玩啊,这一对奸夫□□藏得可真深。老鸨这会正在楼下伺候一屋子的上宾,还有满楼的姑娘都在作陪,见二楼此刻没什么人影,柳殊同蹑手蹑脚溜进了婉君的房间。
屋内红彤彤的一片,布置像极了新人成婚的婚房,那婉君此刻就规矩的坐在床边,头上盖着红盖头,像新妇出嫁般。
柳殊同一看这婀娜的身影喉间有些发紧,许是烈酒的作用,浑身都滚烫起来,眼底是灼人的燥热。他目光黏在美人身上,难以自持的走上前去,一把将美人推倒。
只留美人轻喘的娇喃声,“官人,奴,奴家的盖头您还没掀呢……”
楼下刘永本在那喝酒,准备再喝两盅就上楼快活去,这时一个面生的小厮走到刘永身边弯腰说了句话,肉眼可见的,刘永脸上的笑瞬间消失了,转而变得冷若冰霜。他抬头看向二楼,将手中的酒盅直接掷到地上,抬脚就上楼。
这“啪”一声成功引起了满室的目光,众人不解,刚还喜笑颜开的“新郎官”这是怎么了?见他面色不善的上楼,老鸨看情势不对赶紧跟上,有那爱凑热闹的看着里面像有故事,心思也不在喝酒听曲儿上了,悄声跟上想一探究竟。
二楼新人房里,一对璧人正如胶似漆的欢爱,谁成想在这当口门被人一脚踹开,美人见有人进来吓得赶紧躲到被子里去。
此时地上钗裙散落一地,床上两人衣衫不整,老鸨一看这屋里的情景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见那人是柳殊同她立刻尖声道,“哎哟!我的柳公子啊!你…你这是做什么?这婉君姑娘今夜是刘公子重金拍下的初夜,你…你竟敢偷偷摸进来坏规矩!你这是要砸我荟春楼的招牌啊!”
相比于美人的惊慌失措,柳殊同倒是镇定,他不紧不慢的穿着衣服,他可不是吓大的,他也是久经情场的人,以前去妇人家偷吃被撞破都经历过,更何况是在妓院里睡了个姑娘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
见柳殊这副样子刘永气不打一处来,指着柳殊同的脸就破口大骂道,“好你个柳殊同,我真金白银的花了钱,你倒是会偷鸡摸狗,使这般下作的手段得手,你这不是偷腥的野狗是什么?”
“真金白银?你家除了银子还有什么?满身铜臭气罢了!”他皱着眉头捏了捏鼻子,似是闻到了什么臭气熏天的味道,“亏得姑娘跟了我,若跟了你,岂不沾了一身铜臭,再看你这一副肚满肠肥的样子,心里都要呕死了。”
见他一口一个满身铜臭,专挑他的痛处说,他就气不打一处来,“你能耐,你不满身铜臭,你倒是掏出真金白银来啊?”
人群中不知谁替柳殊同帮腔道,“柳公子出身高贵,岂是银子这等俗物能衡量的。”
出身高贵?刘永突然眼前一亮,是啊,出身!他怎么忘了这一茬啊!他可刚听说了关于这小子的身世,好啊,你小子敢拿老子的出身说事儿,那他也不介意说说他的出身多么“高贵”!
柳殊同见刘永突然就诡异平静了下来,心里一沉,这混账定然没憋什么好屁。果然只见他语带羡慕的道,“我家确实是商户,可不似你这般好命,小娘所出,侥幸养在夫人名下,跟亲生无异。不过到底贼生贼种,根儿上跟你那小娘一样,骨子里的下作可改不了,本性难移啊!想必当年你小娘也是这般使了下作的法子,才爬了你爹的床,你今日这般,可真是得了真传,青出于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人群立刻窃窃私语起来, 这柳公子是小娘生的?没听说啊!
但看那柳殊同刚还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转瞬脸就涨得跟猪肝色,像是被人戳中了痛处,莫非真叫他说着了?此刻室内的气氛已经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
柳殊同此时杀了刘永的心思也有了, 那是他藏在骨血里的耻辱, 今日竟被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来。一瞬间浑身的血瞬间冲上头顶, 他攥紧拳头, 咬牙切齿的说道,“看我不撕烂你的嘴!”说着直接扑过去,照着脸就是一拳,两人立时扭打在一起。
别看刘永大腹便便,还被酒色掏空了身子, 可他带着两个常随啊!
见主人被揍他们立时上去帮忙,那柳殊同可就惨了, 为了寻欢支开了随从, 这会以一敌三,双拳难敌四手,被打得不轻。那刘永还在一个劲儿的让下人狠狠地打, 出了事他兜着。
听着被子外柳殊同被揍得厉害, 婉君也被吓得不轻躲在被子里瑟瑟发抖,天可怜见的,刚刚她被推倒的时候戴着盖头,等两人成了好事,她才发现是柳公子,还当自己莫不是在楼下时记错了,毕竟柳公子,刘公子听着都一样啊!这会儿才知道是柳公子横插了一脚, 害煞她了!
这会柳殊同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刘永挥退了随从,现在不需要帮手了,打人这个活只有自己亲自打才爽,尤其是敢骂他铜臭气的柳殊同。刚刚被姓柳的照着门面打了一拳,现在他也专挑对方的门面打。
柳殊同几时受过这样的侮辱,先是被当众揭穿身世,后又被人这样围观被揍,虽然他已力竭,但是手还不停的在地上抓着,企图抄点东西砸这个坐在自己身上的狗杂碎。
人群外侧,有一小厮打扮的少年,他垂着眼。趁着众人哄闹推挤、无人留意的间隙,他脚下极轻一勾,将遗落在地的一支簪子悄无声息踢到柳殊同手边——动作快得像风拂过,连半点衣摆晃动都没有。
柳殊同指尖骤然触到一支簪子,只当是绝境逢生,老天开眼,他攥紧簪子便拼尽最后力气,横划出去。好巧不巧,锋刃正割在刘永颈侧,瞬间划开一道深可见肉的血口。
鲜血一瞬间涌了出来,刘永摸着脖子上的伤口瞪大眼睛,似是不敢相信被对方突然捅伤。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惊得围观的众人都呆若木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看到那刘永一头栽倒在地,身体抽搐几下,便没了气息。
见刘永死了,柳殊同吓得将那簪子一扔,六神无主的呆坐着,他杀人了?他杀人了?那刘永的常随对视一眼,主子死了,他们回去也没命活了,可是有家人他们又不能逃,只能抓了这罪魁祸首才能将功补过。于是两人将柳殊同抓了起来要扭送他去官府。
再看原来围观的看客,他们一看出了人命官司,还看什么看,立刻做鸟兽散,再不跑,晚了就要殃及池鱼了。
常恩跟着往外狂奔的人群走出荟春楼后,他找了个人的地方换下下人服,赶紧按照事先约定的地点跟王成,毓秀汇合。
此刻王成跟毓秀也已经换回自己衣服了,他们扮相不错,没让那柳殊同认出来,也是关键的一环。
听着常恩的叙述,王成跟毓秀没想到事情虽然有波折,竟然真叫他们办成了!他们仅仅是推波助澜,就能让仇人被扭送官府?不过官府怎么判他们就不能左右了。
毓秀不放心的道,“那姓柳的他爹是县尉,扭送到官府,若是他爹不处置,岂不是咱们白费功夫了,毕竟县尉可就这一个儿子。”
常恩拍拍毓秀的肩膀道,“放心,刘永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杀,人证物证俱全,他想给儿子脱罪非常难!几无可能!
再说刘永的知府舅舅再是不关心外甥,如今外甥被人杀死,他能不盯着这个案子?
县尉想救儿子,那也得问县令答不答应,县令肯吗?若是处理不好这个案子,这个县令的乌纱帽都难保。”这个毓秀懂,县令的顶头上司可不就是青州知府嘛!
王成跟毓秀嘴上都感谢着常恩,若不是常恩步步为营的谋划,他们想报仇无异于蚍蜉撼大树,哪儿会这么容易。常恩只推辞道,“莫见外,咱们是朋友嘛,朋友不就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只是今日之事,兹事体大,只有我们三人知晓,莫再提起,莫让第四人知晓,不然后患无穷。”他们可是设计了人命,若是被人知晓,就是被人拿捏住了命门,许还会惹来仇家追杀。
王成跟毓秀也明白常恩的顾虑,为表诚意两人当场发誓绝不会告诉别人,如违此誓,天打雷劈。时人重誓,常恩也有样学样当场发了誓言,从此这事就只能烂在肚子里。
经了这事,三人亲密更胜从前。只是得到跟失去都是对等的。常恩辛苦筹谋这些天,将买宅子的事抛到了九霄云外去,处理完了这事他才想起来那润德书院附近他相中的那套房子。过了这些天,不知道那房子有没有售出。
抱着侥幸的心理,第二天一大早他就赶过去一看,人家早已易主,新房主都搬进去了。错失了一套好宅子让常恩心疼不已。
毓秀看在眼里,他晓得常恩在偷偷寻摸好房子。他直觉常恩说的那亲戚应该是本家或是更亲密的关系。不然怎么会这么卖力。
没过几天王成趁着四下无人时跟常恩说道,“咱们不是外人,我就开门见山了,我听毓秀说,你在替亲戚寻青山书院附近的宅子。”
常恩点头应是。
“那一片一直是我在跑,我也不瞒你,那里我做不得主,只要出来宅子都要经过我师父的手买入再转卖出去,价格至少贵出二三十两。”
常恩听毓秀说起过,所以即便他帮了他们大忙,他也没开口求助,一来像是挟恩图报,他不喜欢,二来大家都各有难处,他也都能理解。
“不过我如今手里有一套房源,是我师父不稀罕的,我倒是可以做了主。”见常恩有兴趣他就介绍起了这套宅子。
这宅子说起来也挺好的,离着青山书院只有百米的脚程,真正是挨在书院边上的宅子,建得也好,王成去看过了宅子没甚毛病。
只一点,这房主是个考了一辈子,连个童生都没考上。今年夏雨后,自石阶滑倒,摔断了腿,这才歇了科考的心思,想着卖了房回乡下养老去。
常恩听明白了,时人最讲究文运,尤其是来青山书院附近买房的,哪家不是为了科举。若是这房子的主人于科举上有所建树,那房价也会翻翻,因为这里一定汇聚了文运,反之亦然,老童生考了一辈子没考上,那说明这个房子冲撞文曲星,断了文脉,买来自家也考不上功名,还容易招霉运,再便宜也不敢要,所以这宅子行情遇冷也是情理之中了。
不过嘛,他一个现代穿越来的,才不信什么文运不文运的,不妨去看看。
既然常恩想看,王成就带着常恩去看了,一看常恩就满意的不行,宅子就在紧临书院的沿街,院子方正,青砖铺地,西北角有一口小井,他们从前院经垂花门,到二进的主院,一路上处处干净整洁,主院有三间正房,东西厢房,虽无甚华丽,但处处透着雅致,极有书香气。
尤其是听到房子只要一百八十两,不过契税卖家是不管的,也就至多再多几两而已。要知道这可是个二进的院子,是在县城,而且在青山书院边上,这个价算是捡漏了。
而且常恩观察过了,这个宅子他可以将通往后院垂花门的位置砌一面墙,那前院就自成一套小院。
而原本的后院,可以在侧面新开一个小门,直通后巷,那后院正房跟东西厢房就变成了一套清净的一进小院。
这样他花一套的钱相当于买成两套一进的宅子,合着一套才九十两银子左右,镇上的房子也就是这个价了。
他只需要租金比别家便宜点,他就不信还租不出去。又不是非得租给科举考生,他可以租给做青山书院附近做生意的商贩,尤其是前院临街可以开店。见常恩打定主意想要,王成自然全力帮忙运作,无需他师父参与,他很快就跟房主谈拢了,并商议好第二日去衙门过契。
常恩知道这套房虽于文运上有些瑕疵,但整体绝佳,若不是王成帮忙,他也断不可能拿到的。可现在不是感谢的时候,他得赶紧去将母亲接来,签契需要母亲到场,他如今的年纪可不能独立完成。
事不宜迟,常恩赶紧租了辆牛车,给了车夫三百文钱,让他架牛车拉着他去接他娘来签契。从县城去李家河打个来回,这个价也算公道了。
常恩来接娘时,娘跟弟弟们刚吃了晚食,听常恩意思需要接自己去县城签契,她二话没说就带着常安常宁去了赵婶家,托她帮忙照顾一下,自己就跟着儿子上了牛车。临走时她没忘带上常恩上次从京城捎过来的几匹绸缎。这般好料,自家舍不得用,不如卖了换些银钱。镇上肯定出不了好价,不如到县上卖,价更公道。
等到了县城,他们先去布庄将布卖了,接着直奔县衙,紧赶慢赶终于在约定的时间赶到了。
整个买卖过程还是很顺利的。待从衙门出来,刘氏看着握在手里的官府发的房契,感觉像做梦一样,她也是在县城有房的人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刚刚有房主在常恩不便介绍, 免得让人以为他跟牙人是一伙的,想合起伙来骗人。现下没有外人在,他主动给王成和毓秀介绍道,“这是我娘, 之前一直没跟你们说, 是我家要买宅子。”朋友以诚待他, 他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
二人也赶紧跟常恩母亲打招呼, 他们其实早就猜到了可能是常恩自家要买房,不然这小子怎么天天净盯着书院的房子瞧,没事就去那寻摸。
本来心里有些芥蒂,觉得常恩没把他们当朋友,不然自家买房还要瞒他们这么久, 好像怕他们惦记他家钱似的。可如今见了常恩的娘右脸上可怖的伤疤,就什么也能理解了, 估计他们家的日子过得不太平呐!难怪常恩做事周密谨慎, 生在这样的家里不对外谨慎一点,早晚被人啃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刘氏以为拿到了房子常恩就跟自己一道归家了,可常恩将自己的打算跟母亲说了, 他得留下来让人将宅子改成两套一进的宅子, 这样可以收两套宅子的租子。刘氏细细看了房子,真是哪儿哪儿都满意,也觉得常恩说的在理,就将买房剩余的钱并卖绸缎得的一共二十两一并给了常恩。
毕竟还没给人家牙钱,还有请人来做工需要使钱的地方也多,常恩也没推辞,接了钱又雇了辆牛车将母亲送回家。
等送走母亲,常恩拿出五两给王成作为牙钱, 王成却说什么也不收。
他连连摆手道,“你把我当朋友就把钱收回去。”
“你帮我找到这处宅子已经是帮了我的大忙了,这本就是你该得的,就是亲兄弟还明算账,如何就收不得这钱了?”说着执意往王成怀里塞。
王成将那银子当成烫手的山芋似的,死活不收。毓秀在一旁劝道,“成哥不会收你的银子了,你可别难为他了。”
最后常恩也没能将那银子送出去。
毓秀高兴常恩在县城买了宅子,他拍着常恩的肩膀道,“以后你们家搬过来,咱们就可以长长久久的待在一起了。”
“呃,我们家并不打算搬”,见他们脸上不解,他索性把打算将宅子改造并租出去的想法说了。说完又他解释道,“我家里两个稚弟尚幼,唯求一份稳定的进项,方能抵御世事无常,护得家人周全。”
“那你呢,以后有什么打算?”既然常恩当初当小牙子就是为了买宅子,禢靴如今已经如愿,是不打算继续干了吧?
“我准备将宅子修好以后就回乡,做些木工,赚钱虽不多,但能照顾到家里还能看顾弟弟们。”
跟毓秀猜的没错,因为以前只要是闲着的时候,常恩就拿出他的小刀雕刻木雕。他的手艺极好,完全可以凭这个本事出师赚钱了。在县城牙行看着赚得多也不好干,小牙人跑个十年八年才有机会熬出头,其间人情周旋、世事打磨,皆必不可少。
既然常恩已经决定了,他们都尊重他的决定。知道常恩要修墙,这里面可有他们的用武之地,他们牙人别的不擅长,三教九流,贩夫走卒,皆有交道。
于是帮忙打听相识的匠人,帮着挑石料,谈价格,甚至匠人干活的时候,两人还来打下手,帮着搬砖、挑土、和泥…总之只要能干的体力活,他们都来帮忙。
才不过两天这墙就砌好了,后院的侧门也修好了,一套宅子瞬间变成了两套宅子。
两人又帮着常恩将宅子租了出去,跟常恩想的一样,两套宅子都极好租,一套靠近路边的,因为位置好,租金一年九两银子,另一套稍偏一点的租金一年七两。租户都是商户,给钱也痛快,一年的租金当场就交付了。
握着手里沉甸甸的十六两银子,常恩觉得总算付出没有白费,若是在镇上,一年租金顶天了十两银子。这一反一正多赚六两,几年下来也是个不小的数目了。
如今常恩宅子买了也顺利租出去了,有好朋友看顾着,他也不用担心续租的问题,总能帮忙再租出去。
如今他唯一挂心的就是荟春楼那桩命案了。这案子一日不决,他便一日不踏实。
据他所知,在大梁朝,若是小案子半天就能审理完毕。若是牵扯到人命官司,证据确凿的情况下快则三五天,慢则半个月必须审完,他掰着指头数,如今离着那夜发案可不就快半个月了,也该开审了。
果然跟他猜得不差,又一日之后,县令公开审理了这起命案。
等常恩他们三人到县衙时,大堂外早已人山人海,这可是轰动全城的案子,双方都是有权有势的人家,在益都城跺跺脚,地都得抖三抖,又都是斯文败类,老百姓早就恨得牙痒痒,乐得来看一出狗咬狗的大戏。
他们费了一番功夫才挤到在大堂外的栅栏下离得近了。
但看那案堂下跪着的可不就是柳殊同,他此时蓬头垢面,目光惊恐,哪里还有半分公子哥的矜贵模样,看得十分解气。
因为本案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行凶杀人,人证物证确凿,罪无可恕,县令当堂宣判,判了柳殊同斩监候,秋后处决。刚宣判完,那柳殊同就瘫软在地,接着他身下就湿了一大片,这,这是被吓尿了裤子了!
见恶人伏法,百姓无不拍掌叫好,高声齐呼青天大老爷,真是大快人心呐。
沈县令擦擦额头上的汗珠,这声青天大老爷他得来可真不容易啊。天知道他这一天天的是怎么熬过来的,刘永的背后是王知府这个亲舅舅,可柳殊同身后也远不止柳县尉。柳殊同小娘的亲姐姐乃是正二品护军统领常统领的侧室夫人。这侧室夫人可不一般,原是外室,正室死后直接登堂入室,还挤走了原配儿子,如今虽然只顶着侧室夫人的名头,其实与夫人无异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位才是常统领的心头爱。
一个是他的顶头上司王知府,直接决定他晋升与否。一个是朝廷正二品大员,捏死他跟捏死只蝼蚁一般容易。真是神仙打架,县令遭殃。既然怎么选都会得罪人,他只能据实以判,起码于政务上这桩案子不会让人抓住错处,至于开罪了那位二品大员,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知道仇人判了斩监候,毓秀从人群里出来痛痛快快哭了一场,他终于给姐姐报仇了,他得跟姐姐说道说道去。
于是三人买上香烛纸钱,置了几个菜,常恩将官府斩监候的告示誊写了一份一并带上,来到任钟灵的坟前。
说是个坟,只有一个小土包,旁边有一棵很小的柳树,应是葬下时插的柳条活了,一年下来长了些许。
见毓秀跟王成跪下,他也跪下。毓秀哭着一边烧纸一边哽咽道,“姐姐,你睁眼看看,害你的奸人已经被判了秋后问斩,我们帮你报仇了!”说着他将那官府的告示一并烧了,“姐姐,你看,这是他秋后问斩的告示,他会给你偿命的,你且瞑目,且安息吧!”
王成将酒水倒在坟前,他没有哭天抢地,只低沉着声音道,“钟灵,我来看你了,害你的人已经伏法,是我没用,没能护你周全。只盼着来世,你无灾无难,安康一生。”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才缓缓开口道,“来世……别遇到我,找个……能护你一生周全的。”
他的声音克制,却字字泣血。一直到黄纸烧完许久他一动不动,唯有肩头无声地颤抖了许久……
良久,王成才起身,他轻轻拂去落在身上的烟灰,再抬眼时,再无波澜,他又变回了那个看上去薄情寡恩,极难相处的少年郎了,只是眼底未褪尽的红痕,泄露了他藏不住的悲伤。
此间事了,常恩也该回家了。王成跟毓秀虽不舍他离开,但晓得如今常恩是家里的顶梁柱,好在县城离永宁镇不是太远,三人相约以后再聚。
看着毓秀跟王成的身影越来越远,直到消失不见,坐在牛车上的常恩才收回视线。摸着手里热乎乎的点心,他心里也暖乎乎的。这是他们买来让常恩捎着的,说是县城特色的桃酥饼,给两个弟弟尝尝鲜。
在一起时嘻嘻哈哈,这乍一分开常恩才觉得伤感非常,他打定主意以后有机会他一定要多来县城跑跑。这还没归家呢,就已经又想好要来了,常恩低头失笑,闻着酥饼香甜的味道,常安常宁一定会很喜欢的。
果然待回家中,常安常宁吃得津津有味,常宁摇着小脚丫,一边吃一边哼着乡间的小调,常安呢,见母亲手里的酥饼吃完了立马又递过去一块,喜得母亲笑逐颜开。
此时外头阳光正好,屋内其乐融融,他们家多少日子没这么开心了。
等弟弟们午间睡下,常恩才将宅子那边的消息给母亲一一道来。买房花了一百八十七两,剩下十三两,请人修缮房子花了三两。还剩十两,再加上母亲给的卖绸缎得来的十二两,一共二十二两。常恩将银子放到母亲面前,刘氏摸着沉甸甸的银子,是很久没有过的踏实。
又听常恩继续道,他已经将那两套宅子租出去了,一年租金是十六两。刘氏眼睛都瞪直了,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那宅子一年能租出去十六两?可下一刻,他真就跟变戏法似的从怀里又掏出一个钱兜儿,倒出来一看,里面果然是整整齐齐的十六两纹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十六两!现如今普通人家一年吃穿嚼用, 十两银子已是极好的了。十六两啊,那岂不是即便以后家里没什么进项,靠着租金,也能安稳将孩子们拉扯大了。
想着想着她就笑了, 可笑着笑着便绷不住哭了起来, 又怕将常安常宁吵起来了, 只能捂着嘴低声的啜泣。常恩见状, 赶紧上前抱了抱母亲,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慰她,他能理解母亲,父亲去世后,他不敢想, 母亲顶着多大的压力才撑到如今……,如今都过去了, 往后日子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另一边跟常恩分别后晚上回大杂院里歇息的王成总感觉枕头怪膈应, 一摸里面好像有个硬东西,拆开一看,竟是五两银子。王成愣了愣, 眉头微蹙, 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最后重重的叹了口气,“唉,这个常恩!”
被人念叨的常恩此刻也非常苦恼,望着眼前三十几两银子,他倒犯了难——该藏在何处呢?
自从他买下县城的宅子,并改建后租出高价,娘就将家里的银钱尽数都交给他管着, 并直言以后家里花用皆由他安排。
他娘这是得多信任他啊!钱他会花,会赚,只是藏钱怎么藏,藏哪里,他还真没想过。估计娘也是怕了,毕竟之前她藏的钱被那歹人一锅端了。
有了上次娘的教训,他觉得应该狡兔三窟,因此将钱分开了好几个地方藏。藏好了钱常恩才如释重负,唉,不当家不知道当家的不易,光是藏钱,便想得挠头。不过这也是甜蜜的负担。不过这也是甜蜜的负担,毕竟若是没有银钱,连个体会的机会都没有。
有了这笔银子,还有家里每年的房租的进项,他就可以好好待在家里,慢慢想赚钱的法子,不用像以前那样火急火燎的寻摸来钱的路子。
刘氏呢交出了掌家之权,落得一身轻松。上次去县城卖绸缎,见县城的棉布花色好看,做工细密,还比镇上的便宜,她就买了一些回来。正好家里几个孩子的衣服都旧了,也小了,自从家里出事,一年多都没做过新衣了,她就给几个孩子都做了一身夏衣。
剩下三尺,还够做一身小孩衣服。刘氏想着之前赵婶子帮她家太多,她家孙儿小,皮肤娇嫩,何不将这块细棉布送过去。见常恩在看着弟弟们,她于是叠起布来跟常恩说了一声就往赵婶子家走。
走到赵婶子家门口她敲门,开门的是赵婶子,一见刘氏,她跟往日一般笑着邀她进屋坐,只是眼底发青难掩疲惫。刘氏心里愧疚更深,上一次也是没法了,明明赵婶的孙儿才满百日,正是最费心的时候,可常安常宁托付给别人她也不放心,只得厚颜把孩子送了过去。
想到这里她将手中的布递出去说道,“婶儿我就不进去了,我来送块布,您拿去给小宝做身衣裳吧!”
赵婶子连忙摆手道,“你这孩子,婶儿哪能要你的布料,你留着给常恩他们做身衣服吧!”她可是瞧见了,她那仨孩子也没什么替换的衣服,唯一的一身还好多补丁,只是自己除了能帮忙看孩子也帮不上什么忙,毕竟现在儿子儿媳当家呀!
就知道赵婶子不要她的,她只得解释道,“我给他们做了,这是剩下的,您就放心吧!您瞧,这棉布织得多细密,您摸摸,小宝穿上去一准舒服。”刘氏将料子递到赵婶子面前。
赵婶子一瞧,可不是,这料子一看就是好料子,搭手一摸可太软和了,要是给她家小宝做一身,穿着不得舒服得只想睡觉。
趁赵婶子搭手的功夫她将那布往她怀里一送转身就走,不给赵婶子回绝的机会。
赵氏拿着那布站在院门口,进去也不是,追出去也不是,正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呢,只听屋里儿媳妇道,“娘,谁来了?”
“春生家的,来送了块料子,说是给小宝的,我摸着舒服着哩。”说着她拿着布料进屋里给儿媳妇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