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忠公公, 小的也不想搅了您的清净,这不是内务府传话说您家人递了牌子要见您呢!”
“谁?你说谁?我家人?”他一下子清醒了,腾的一下从石板上坐起来。
“你不是听岔了吧?”他的家人怎么可能来看他,他以前托人打听过, 他家早没人了, 爹娘都死了, 弟弟也离家出走, 不知去向,谁会来看他?
“没错,听得真真儿的。”四喜胸脯拍得邦邦响,要是连这个都能听错,他就不用在宫里混了。
会是谁呢?莫不是他那挨千刀的亲弟弟?他嫌他丢人都来不及, 还会来看他?
忠心半信半疑的赶过去,他入宫算算都有十年了, 还是头一回子有人来看他, 到底是哪个来看他呀?
他心里跟揣着个小鼓似的,一路邦邦邦邦的敲到了宫门的耳房外。这是安排宫人跟家人见面的地方。
他细细打量着这里,虽然入宫十年, 他还是第一次来这里, 因为这十年来也是第一次有亲人来探望他,可不是哪儿哪儿都透着新奇嘛!
可等他推门一瞧,见耳房里早有个小少年正背对着他站着,他环顾四周没寻到弟弟的影子。他就说那挨千刀的弟弟,怎么会想起来来看他呢!又自作多情了不是!
约摸是上面的人弄错了。
正要退出去,就见那少年听到门响转过头来,四目相对,忠心莫名觉得对方似曾相识, 好像在哪里见过。
常恩听得动静,回身打量着来人,那人年纪看上去三十岁左右,身形偏瘦,身着一身青灰色的统一常服,头顶黑色太监帽,帽子下的面皮白净,不见半分胡须。鼻梁高挺,五官清秀,整个人看着极为顺眼。
这位应该是他的父亲了,怪不得他的鼻梁这么高,原来是随了他。
见对方要走,常恩赶紧出声叫住他,“您,您是忠公公吗?”
“是啊,我是,这位小哥是?”见这孩子是来找自己的,他翻遍记忆却一点线索也无,他爹本就是逃难到刘家峪的,认真说来他家也没有别的亲戚啊,更别提亲戚家的小孩了。
知道对方是自己要找的人,常恩心里长舒了一口气,不管讨不讨得到钱,亲生父亲在世本身就是个极好的消息。
见对方不明所以,他知道对方一定不晓得自己的存在。
但是该从何说起呢?他搓着手一时不知该从哪里说。抿了抿唇,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道,“我是李常恩,我母亲姓刘,名齐芳,我是昌和三年六月初九生人。”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落到忠心的耳朵里无异于惊雷,炸得他耳朵嗡嗡作响。
齐芳的儿子?生辰是昌和三年六月初九?什么理由能让一个孩子跋山涉水来找他。答案呼之欲出。
他压抑住内心的震撼,细细瞧去,可不是嘛!他就说这孩子怎么莫名有种熟悉的感觉,这眉眼可不就是随了自己亲爹!虽然没随了自己,但至少能确定,这孩子绝对是他的种!
老天爷啊,他忠心这辈子竟然还有后?还是个小子,如今还这般大了。老天爷对他实在是太好了。
他激动的心都要跳出来了,上前想抱他又怕唐突了孩子,只克制地握住了那孩子的手。可那手一握,忠心的心就立时就跟摔了八瓣儿似的疼,多厚的老茧啊,看他穿得也一般,人也瘦瘦的,身上似也没多少肉,这孩子长到这般大得是吃了多少苦呀!
“你娘,你娘她还好吗?”
问到他娘,常恩如实回答道,“我爹去年割树被砸死了,娘在家里照顾两个幼弟。”
“那你自己来的?”他都没发现他声音颤抖得不行。见他点头,忠心瞬间便知家中什么光景了。
一个寡妇拖着三个孩子,日子估计都揭不开锅了,不然怎么放心让个十岁的孩子自己跨越几千里来找来。
“好孩子,让你受苦了,让你受苦了,是我的不是!”他用力握着他的手,眼底泛出泪花,身为生父,十年没尽到丁点儿责任,也算是枉为人父。
“你,你不怀疑我?”听着对方这是确认自己是他亲子了,常恩有些不解,他怎么一定确定自己就是他儿子了,于是将心中的疑问问了出来。
忠心自然没藏着掖着,“你眉眼与祖父极为相似,所以没甚可怀疑的。”
他不用猜就知道孩子此行的目的,可他手往怀里一摸,浑身上下竟摸不出半个铜子儿,唉,这些年来宫里发的钱都用来吃喝玩乐了!他此时抽死自己的心都有了。
他可不能让孩子这么回去。
他急急地说道,“你等着,就在这儿等着,我去去就回!”说着着急忙慌地奔出去…
忠心一路小跑直奔太监住所找他的好兄弟怀义,这会儿下晌御膳房并没怎么事儿,怀义在自己屋里准备小憩一会儿,忙了一上午了,好容易得闲歇息。
他躺下舒服地喟然长叹。他这老腰,还是躺着舒服呦!
都怪前些年太拼,现下熬出来了,也有小太监服侍了,可身上的毛病却落下了。有时候想想图个啥嘞!自己又没个后,可谁让他骨子里就不想屈于人下,便是拼了命,也得往上爬!
刚躺下,屋外的敲门声就响起,哐哐的似要将他的屋门砸下来了。
“怀义?”一听就知道是谁,忠心这懒货怎的这时来了?
“来了,来了,别砸了,再砸我的门都让你砸下来了。”他趿拉着鞋子忙去开门。
只见他的好兄弟忠心,这会眼圈儿红红的似是哭过,还没等他张口呢,那边抓起他的肩膀道,“怀义,咱俩是不是好兄弟?”
“那还用说。”他们的交情那可得从十年前说起了。说来当年他御膳房里的这个位置若不是忠心帮忙他也混不到这儿来。
“你这是怎么了?”
“我老家来人了,我需要钱,你能借我吗?”
怀义是谁,能爬到御膳房里的都是人精儿中的人精,一听老家来人,又看忠心激动的样子,他心里就猜了个七八分,于是道,“你要多少?”
“你有多少?”嚯,胃口倒不小!!他摩挲了摩挲怀里的钱袋子,罢罢罢,他就孤家寡人一个,以前十年,他跟忠心一样,没个亲人来看过。如今兄弟家里来人,自己也替他高兴。
他虽然嘴里责难,手上却掏个不停,“早我就跟你说,让你存点体己钱,你怎么跟我说的: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现在怎么样,干瞪眼儿了吧!”
“呐,一共二百两都在这儿了,还有点碎银子,都拿去吧!”
忠心双手颤巍巍的接过钱,见叠得工整的几张薄薄的银票,他知道这是好兄弟的棺材本了。
“谢谢你怀义,这钱我以后一定还你。”他擦擦眼泪道。
“嗐,咱们之间别说那见外的话,当年要不是你帮我辨出那一碗毒药,我都投胎好些年了,如今这些钱财能留给后人也算花得值当了。”
………
忠心用了平生最快的速度跑去宫门的耳房,他只感觉耳边都是风声,还好还好,没超过时辰,儿子还在。
他气喘吁吁的将那银票并碎银子一股脑的都塞到常恩手中,想了想又从脖颈上摘下一枚用红绳系着的素银小牌,一并按在他手心里。
“这个你也拿着,虽不值什么钱,关键时候也能换几文钱应应用。”常恩看他此时一头一脸的汗,鬓角碎发也被汗水沾在脸上,心里多少有些感动。
他张了张嘴,刚要喊出“爹。”,忠心见状赶紧捂住他的嘴,一边左右看看见周边没人,他摇着头喃喃道,“孩子,我知道你是好孩子,你就是我远房的亲戚。”
天知道他多想听他叫一声爹,哪怕只一声让他立时死了他都甘愿,可他不能这么自私。
若是被人揭发,这可不仅仅是太监子嗣这么简单,最要命的是奸生子,不仅祖宗礼法容不得,还会天天被人戳脊梁骨,就是唾沫星子都能把他淹死。
他如何舍得呀!
一直到常恩身影消失很久,忠心才贪恋的收回视线,如今他不再是孤家寡人了,他也是有儿子的人了,孩子说他还会来看他,一想到这里,嘴角的弧度就怎么也压不住。
他抬头看天,他以前光棍儿一个,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这以后啊,万不能跟以前一样混天熬日头,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了。
如今家里不仅有亲儿子,还有儿子的两个幼弟要养。他得养啊,齐芳那死了的前夫也给他养了十年儿子,如今轮到他了,他不仅要养,还得往好里养,他得努力赚钱,给儿子攒婆娘本,让他娶妻生子,日子富足。
想到这里他忽的生出无穷的干劲儿来。得容他好好琢磨琢磨从何处下手赚钱了。
忠心这个人他只是懒,不代表他这人不聪明,能生出常恩这样优秀的孩子,老子也差不了哪里去,且看他如何在波云诡谲的宫中谋出一条康庄大道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结拜兄弟的四人, 人生悲喜却各不相通,常三一回京就经历了丧母,常恩则与生父团聚。
而大胖跟阮祥两个归家,亦是在家中掀起滔天巨震。原因很简单, 当时传来消息哥儿仨都在船上让水匪截杀了, 人证物证俱在, 板上钉钉的事了。
甚至大胖家前些日子都把大胖给发葬了!只其余两家咬死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拖着迟迟不建衣冠冢。
此时已经被下葬的大胖心情激动的往家里赶。他虽没了娘,家里还有他爹。他爹这人虽然嘴上对他诸多嫌弃,到底还是疼得他的。他又不傻,能不知道?
而被他牵挂的爹博业呢,正从床上爬起来, 坐在桌边的凳子上给自己倒了一杯浓茶,然后一饮而尽。揉揉头, 昨夜宿醉让他此刻头痛不已。
自从失了儿子, 他就染上了宿醉的恶习。他为什么发葬了儿子,不是他不心疼,其余两家许还抱着一二幻想, 可他全程参与调查追凶, 亲眼见到那火光冲天,船就在他眼前烧成灰烬。都说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他见了才死了心,知道自己的胖儿子回不来了。
从江上回来他就大病一场,他终于晓得那张氏唱的那几句话的意思了。
他当时只以为那女人诅咒他儿子,他怎么就不认真琢磨琢磨,这是还要在江上对他儿子下死手啊!他若知道,他若知道, 他不吃不睡不喝也要赶上那船。他就晚了两个时辰,就晚了两个时辰啊,从此天人永隔。
他悔,悔自己以前见了儿子只会对他诸般嫌弃,嫌弃他又懒又胖。其实他哪是嫌弃他,是爱之深责之切啊!他恨,恨自己为什么不快马加鞭的去救人。
朦胧中他又想起妻子临死前的模样,她拉着他的手,吊着最后一口气,迟迟不肯咽气,就那么看他,他知道她求什么,所以他在病床前许诺,一定会照顾好年哥,将来家业也会由他继承,让她放心,她才闭了眼的。
想想发妻,他的愧疚又多了一层,青梅竹马长大,陪他一步步爬到正三品的位置上,终是辜负了她,连她那血脉都没能留住,他还京都指挥使呢,他自嘲的笑了笑。
看着桌子上的辞官表,这是他昨夜写好的。他一个京都指挥使,统管全城防务,连自己的家里都整治不了,致使祸起萧墙,妻子死了,儿子也死了,他当这劳什子指挥使,还有什么劲!
拿起辞官表胡乱塞到怀里,他踉跄的起身走了出去,走~上早朝去!一上朝他就将那辞官表糊过去,谁他娘的爱当,谁当去。
大门外,早有仆人牵来马匹等待。自来文官上朝坐轿子,他们武官从来都是骑马去宫门外等着上朝。
他刚骑上马镫,还没上马呢,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少年的喊声,“爹,爹,我回来了。”
年哥的声音,他以为是自己幻听了,下意识的回头望向那声音的来处,见一少年向他跑来,那眉眼,那鼻梁,那唇角,哪儿哪儿都像,可不就是自己的亲儿子吗?
他一时情绪失控,要跑过去,竟忘了脚还在马镫上,直接就“噗通”一声从马上栽了下来。周围的下人见主子掉下来登时乱成了一锅粥。
博永年一看他爹从马上栽倒,脚丫子跑得跟风火轮似的,就凑上前去。都不用他扒拉,仆从自动给他们爷儿俩让出来个恁大的位置。
为甚,因为公子死而复生,他们害怕呀!看着彼此都镇静,没瞧见袍子底下的腿儿打颤打得跟踩了高跷似的,要站不住啦!
“爹,你怎么了爹。”看着摔得一脸血昏迷不醒的父亲,博永年不禁悲从中来,吃了那么多苦,好不容易到家了,可爹却摔伤了,“爹,爹啊,你醒醒,你别吓我,你看看我,我是年哥儿啊,我是大胖啊,我回来了!”
博业被摔晕乎了,可他耳朵能听到,他忍着头痛,强迫他睁开眼,见年哥儿此时哭得鼻涕眼泪一大把,“好孩子,年哥儿,你没死,实在是太好了。”
“爹,瞧您这是说的什么话儿,儿吃了那么多苦回来,您怎么还死啊死的,儿本来就活得好好的。”觉得脸上不得劲,他拱进父亲怀里将脸胡乱往他衣裳上一抹。
嘿,是他的儿,是他的儿。
年哥擦完才发现父亲穿着朝服,自己竟然把眼泪鼻涕都擦到父亲朝服上了,顿觉做了不好的事情。可抬头看父亲,他竟还龇着一口大红牙朝自己笑呢!因为磕伤了,嘴里都是血,这一笑真瘆人!
“爹你咋还笑呢,你莫不是摔傻了吧?”
“你才摔傻了呢!”博业被儿子这么一质问怼道,是他的蠢儿子没错了。应是福大命大自己捡回来了一条命。
他回身跟管家道,“周福,让人写个告假文书递上去,我要告假两天。”
“是,老爷。”周福得了命令立刻去办。
早朝上
皇帝正百无聊赖的听着太监小声禀明哪些官员请假,听着听着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复又问道,“上马的时候,从马上摔下来了?”
此时满朝文武都站列两旁,上百号人,皇上声音突然拔高来了这么一句,俱有点摸不着头脑。
皇上心想真新鲜啊,个武将,上马还能摔伤,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又听太监补充了几句,哦,原来是他那胖儿子回来了,激动之下摔下来的,那,那也算人之常情吧。
只是跟他以往的风评不太一样,皇帝都喜欢听墙角,掌握官员家里的情况也好拿捏。
他多少是是知道些他后院的事的,再加上他家被拐孩子连累了阮家跟常家,动静闹得实在太大,三家都求到他这儿了,他想不知道也很难。皇帝给他的评价历来是,前朝倒是个能干的,后院却是个拎不清的。
联想到他近日上朝那没了魂儿似的,对儿子到底是不一样,还有点人情味儿。博业可不知道他这一摔,倒是让皇帝对他的好感涨了不少。
不止皇帝爱听八卦,上班的哪有不八卦的,而且是上百号人一起上班。一下朝就忍不住了,官员们凑在一块儿开始蛐蛐。
“什么事儿,是谁上马时摔了?”有人小声凑过来耳语。
“啊?怎么是他啊!他不是武将出身吗?他不是堂堂指挥使吗?竟在自家马前失了前蹄!!!”
“这叫什么事儿啊?”
“还能叫什么?老马失前蹄,英雄栽跟头呗!”一听这话,个个笑得前仰后合。
“哎,你们听说了吗?他儿子活着回来了,你没看阮将军跟常统领也告假了吗?他们儿子也都活着回来了。”
“那船不是被烧了吗?”这事没几人不知道的,因为三家同时死了儿子,他们也吓得都不准自家儿子出门了,家里的儿子们怨声载道,都快关不住了。
“听说提前跳船了。”
“在赣江上跳船能活下来?”那可不是河里,可是江上,风大浪大的,就是水性好的高手,都不一定能全身而退。
“是啊,要不说要学武呢!身体就是扛造,听说两天没吃饭,跳江还游了一个时辰游上岸,一路自己找回来的。”那武将与荣有焉的说道。
文官俱都沉默了,自动带入了自家儿子。若是自家孩子遇到这情形,还有活着的可能吗?于是不约而同的暗戳戳的动了小心思,虽然自家儿子以后从文,但是身体强健要提上日程了,不然以后若是遇到危险可怎生是好。
哥儿仨可不知道经了这一事,他们可是把京城里的官员子弟得罪了个干净,先是在家拘了好几个月,无聊得都快数头发丝儿了。听说那几个混小子活着回来,哈哈,自己终于要自由了。
可还没来得及高兴,家父们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竟请来武师傅狠狠的操练他们,白日学习晚上习武,日子过得简直不要太爽。
至于阮家,阮家自来宝贝小儿子。阮祥归家他家直接摆了三天的流水席。要是可以,他爹都要普天同庆了。
阮家门前的车马排得老长,不知道的还以为家里小子要成婚了。
阮家夫人自从小儿子出事以后哪儿哪儿都不舒服,来往的大夫换了一茬又一茬。知道小儿回来,腿也不疼了,腰也不酸了,连积年的老毛病都好了。
她一口一个小宝儿,小宝儿的叫着,原来就溺爱,自从阮祥回来就差把他供到供桌上拜拜了。阮祥扶额,得亏他天生不是那等纨绔子弟,但凡对自己一丝松懈,就长成歪脖子树了。别人都是在家人的鞭策下成长,唯独他,要日日抵御的,竟是家人铺天盖地的糖衣“袭击”。
不过这般密不透风的疼爱,到底没能让日子和顺,反倒愈发加深了阮祥与哥哥之间无形的隔阂。
更要命的是,到年岁渐长,作为武将子弟,该是投身军营、搏取前程时,阮夫人却死活不依,甚至闹到以死相逼,给阮祥的前路平添了无尽的阻碍——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本章已被锁定,无法提取】
第28章
想到这里他扔下扫帚就往那里冲过去, 只是隔着一段距离,他恨不能背后长出一双翅膀来,情急之下又被绊了个大跟头,摔得他眼冒金星, 真是流年不利!
六皇子这边呢, 跑着跑着速度突然慢下来, 因为脚一踩到鹅卵石铺就得石子路, 他的眼睛就好奇的打量起来,这路好奇怪,踩上去小脚丫又痒又疼的,可真好玩。
踩着踩着他就“咯咯咯”地笑起来,在石子路上又走又跳好不快乐。这一跳忠心心脏都跳到嗓子眼儿上去了, 我滴个乖乖,祖宗啊, 那蛇正在休息, 这么一惊,可如何是好。
果然,那王锦蛇听得动静立刻竖起身子, 向六皇子吐着信子。
两岁的孩子哪里知道什么是危险, 往常只在笼子里瞧见的小动物,就这么俏生生的立在他面前,又离得这样近,他小手伸出来想要摸摸。
后面的老奴吓得魂儿都没了,那手腕粗的大蛇离着主子只有一步之遥。他可不识这蛇有毒没毒。自己落后主子七八步远,主子又要伸手去碰,跑过去已是来不及了,他吓得抓起地上的石头就要往蛇身上扔。
“不要扔!”
忠心一瘸一拐的往这边跑, 边跑边急声喊道,“你扔石头就惊了它了,不咬人也要咬人了。”
那太监听得这话,本要扔出去的石头扔也不是不扔也不是,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愁得脸揪在一块,快哭了。
忠心见劝住了太监,赶紧迈着小碎步跑到六皇子身后,在六皇子的小手要摸到蛇的瞬间,那蛇张开口就咬了过来,电光火石间,忠心一把卡住了那蛇的七寸。就差两指!就差两指!这一院子奴才都要身首异处了!幸好,幸好掐住了。
惊险过后,他人也后怕的不行,拿着蛇的手不停的哆嗦,一时不慎松了点劲,那蛇得了机会,一口就死死的咬住了忠心鼻下唇上的位置。
蛇牙深深的嵌进忠心的血肉里,他吃痛之下伸手便扯,那蛇也是下了死力,拉扯之下,把伤口生生撕出一道又深又长的口子,血珠子瞬间就涌了出来。忠心哪里顾得上擦,将那蛇猛地向石地上一掷,那蛇身子抽搐了几下,就软了身子不再动弹。
后面的老太监怕蛇没死透,又拿石头在蛇头上狠狠补了几下,直将那蛇头砸烂后,身子像面条似的软塌下去。
可是吓死他了,他在宫中摸爬滚打了一辈子,这回可是最凶险的了,要是主子有个万一,他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汲汲营营半生差点栽了,好险,好险!
一旁的六皇子也后知后觉的咧开嘴大哭起来。
忠心擦了擦嘴上的血,就赶紧抱起孩子来,学着以前在家乡时看别人抱孩子的动作,一边抱一边轻轻的拍着他的后背宽慰道,“不哭,不哭,刚那蛇要咬你,我们将它打败了,我们都很勇敢是不是啊,乖孩子,不哭不哭啊!”
僵直的小身子在听到他一遍遍的安慰后,终于软下来,全心全意的靠在忠心怀里,忠心闻着他身上小宝宝特有的奶香味,沉醉其中,他想常恩小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香香软软的,忠心爱怜的拿脖子蹭蹭那小脑袋,小脑袋直接埋进忠心颈窝里。
旁边的老太监还吓得魂儿还在半空飘着呢,腿儿更是颤得站不起来,他瘫软在地,见那杀蛇的太监上手就抱起小皇子,他本想说他大胆,想说他僭越,可六皇子惊着了,正需要安慰,自己还这般不中用,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真是老了,老胳膊老腿,不经吓了。
缓了好一阵,待那老太监从地上爬起来,六皇子也不哭了。老太监本想将六皇子领回去,可六皇子是一步也不走了,不只不走,还不下来。就是后头又有太监宫女找来要接过他,他就是赖在忠心怀里,谁也不让抱,一碰就大哭,只让忠心抱着,显然也是吓坏了。
老太监看六皇子的样子,也不敢让宫人硬将人从忠心身上拉拔下来,只得让忠心抱着回嘉和宫。
一回嘉和宫,宁嫔见儿子眼睛哭得跟兔儿眼一样红,一见着娘亲,承礼终于撒开了忠心,扑倒娘亲的怀抱。忠心看老太监跪下,他多会察言观色的人啊,也顺势赶紧跪下。
不等娘娘问,老太监赶紧跟竹筒倒豆子似的将今晨发生的事情跟宁嫔讲了,讲完又是一番告罪,忠心也跟着磕头,他磕得也实诚,几下额头就青了。
听完老太监福全的话儿,宁嫔揽着她的宝贝儿子,手搭在桌上,修长的护甲一下一下地拍在桌上。
听着福全的意思承礼是被蛇惊着了,看这年轻太监除了脸上的伤还好好的跪在这里,就知道应该是个无毒的蛇。她祖上是杭州,江南多蛇,所以她是知道些蛇的习性的。春夏时节河里的蛇会在清早爬到岸上休息,等日头渐升起又会躲到阴凉之地。承礼又是大清早的过去耍,那亭子那可不就有条河。
御花园这么大的湖,奴才再能干,也不可能打捞得湖里一条普通的蛇也无。所以这事儿应该不是被人下了手脚。
福全头发本就花白,看着精神头也不好,应是被吓的不轻,另一个脸上也伤了。看着伤口可不轻,许会留疤了。
她看着那伤口也后怕,若是这伤在承礼身上,可要命了,一个小孩子这么长的口子肯定会留疤,虽然她儿子前面那么多哥哥,他几无可能承继大统。可若是真轮到他,面上有疤,就是形貌不端,刑伤之相,基本等同于直接宣判与皇位彻底无缘。这人实帮了他们母子大忙了。最终她只罚了他们半年的月例,便让他们退下。
忠心一听要罚自己半年的月例,心都在滴血。他还欠着人家二百多两呢,如今又要停半年月例,他欠的饥荒可几时还完呀!即便对方是好兄弟,那欠的债也不能一直拖着。
但是想想也应该庆幸,若是换其他主子,就是救驾,可到底是在御花园出的事,他们这些做奴才的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一顿竹笋炒肉是逃不了的,宁嫔到底还是心善。
见宁嫔一摆手,老太监立刻知趣儿的退下,忠心也赶紧学着老太监的样子站起来往外退。可刚要抬步,衣服像被什么东西扯了扯,他回身一看,原来是六皇子拉住了他的衣角。原来不知何时那六皇子已然从母妃身上挣脱下来跑了过来,拉住他的衣服对母亲央求道,
“母妃,他不走,陪我玩。”
宁嫔看着儿子水汪汪的大眼睛,那眼神里满是渴求,就巴巴的望着她,又看看忠心脸上的伤,思虑了片刻,终是点头,一个奴才而已,查查要是身家清白白,投了儿子的眼缘,倒是也可以留下!毕竟福全到底年纪大了,跟不上个孩子,就是再稳妥的人护不住她儿子的安危也没用,还得是年轻点的反应快。
见宁嫔同意了让自己留下来伺候六皇子,忠心只觉脚下发飘,像踩在云端,怎么这么不真实,他这几天日夜里都想拜在六皇子麾下。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回去的路上他擦擦嘴上又溢出来的血珠子,多亏他故意留了这道伤,不然哪有那么容易让宁嫔留下。
他摸摸嘴上的伤,如何将这道伤发挥到最大价值呢,于是他打了个拐儿,跑去找自己的好兄弟怀义。
一见忠心嘴上有伤,那怀义赶紧道,“怎么弄得这是?”说着找出药箱,从里面翻出来一个药包递过去,“呶,我这里还有点三七粉,上回切菜伤着手了,我用剩下的,你拿去用吧!”
见忠心不接,怀义便笑着嗔了一句,“你怎么还客气上了?”说着就往他怀里塞,岂料忠心接过又放回他药箱里,凑到他耳边小声问道,“有什么东西涂到伤口上是让伤口愈合不了,留疤的?”
“你要作甚?”怀义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我刚在御花园救了六皇子,这是救他时被蛇咬的。”怀义这才恍然大悟,哦,懂了,这哪是伤口啊,这是你的功勋!!!
用肩膀碰了碰忠心,坏笑道,“还得是你啊,我就说你小子聪明,以前天天躺平,若是上进,前程早就有了,这会儿开窍了,想往上爬了?”
“不往上凑,什么年月才能还上你的银子。”一个普通的宫人月例就二两。怀义的二百两是攒了十年的月例又加上御膳房有些油水,积年下来才攒出来的。
“为了还我银子?”怀义翻了个白眼,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我能有那福分让您拼命攒钱?是你那‘远方亲戚’吧?”谁也不如他了解忠心,能让这懒货往上冲的当今世上,有且仅有婆娘跟儿子了。
“真的他就是远房亲戚,你就说帮不帮吧?”忠心可不想多说,毕竟他儿子若被揭发出来就不用活了。
见忠心不愿多说,他也不强求,“帮,多的是办法,一块生姜或者盐水就能搞定,若想留得更深一点,香灰最好使,还都是现成的。”
于是打从这天起,忠心天天往怀义的屋子跑。虽说东西都是现成的,但他一个普通太监住处人多眼杂,怀义就不一样,他混得好,自己一个人住。干这种事情总得避着人不是,万一被人抓住了把柄可就不好了。
怀义不是外人,他们是过命的交情。
按着宁嫔的指示,等他将伤养好了就去嘉和宫当差。
过了七日,忠心看他脸上的疤成了,就先去内务府登记,领了嘉和宫的牌子,由着内务府的太监领着去嘉和宫。他们到了嘉和宫,进门后直接去偏殿,找到嘉和宫的掌事太监福路公公。再由着福路公公领着去殿内见了宁嫔娘娘。
宁嫔见忠心脸上那道显眼的疤痕,神色微滞。没想到过去了这么多天,那伤不仅留了疤,看着还这么明显。本来长得白净清秀的人,脸上骤然多了这么一条伤疤在白皙的面皮上格外扎眼,再不复从前周正。
到底是为了救自己儿子,前几日她已经让人查清楚了,入宫前家里人口简单,如今已是孤家寡人,身家非常干净。宫里的履历更是简单的不行:自打入宫就在御花园听差,一待就是十年。人嘛多少有些惫懒,不求上进。在别人看来是缺点,在宁嫔这里反是亮点。
不求上进的人绝不是别人安插的眼线或桩子,因为眼线或者桩子,得埋进去才能打听到有用的消息,没听说谁的眼线会在御花园埋十年一动不动的。哎,钱她倒是不少,就是让她放心用的人可真不多。
既然这人以前在御花园干洒扫,到了嘉和宫也先干着洒扫吧,至于其他的安排且还要再看一看。
忠心本以为自己入了嘉和宫,便能伺候六皇子了,没想到进来了竟还是跟以前一样干普通的杂役,还是最末等的太监。
他心里多少有些失落。可转念一想,既已进了嘉和宫,近身伺候小主子指日可待!他可听说了六皇子身边的福全公公光月银就足有十两之多,还不包括主子的赏赐和底下人的孝敬。
福全公公就是自己的目标,有了目标就有奔头,就有干劲。于是从这一天开始他一改往日的懒散,日日早起干活,脏活累活抢着干。他干得多了,自然有人就干得少了。那干得少了的人自然对他好感渐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