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承明殿议事之后, 刘恒所下的全面水情核查诏令,很快传遍代国全境。
各部官员各司其职,带着水工、县吏分路巡查, 不过五日, 各地核查结果便陆续递至承明殿。
如今代国之内,以北部边关及代郡、雁门郡一带旱情最为突出, 祁夷水、洛阴水等主要河流流量锐减,近半数山间泉井干涸, 草场大面积枯黄,部分村落已出现百姓取水困难的情况。
中部晋阳、汾阳一带,依托沛水河干流,水情相对平稳, 农田虽受烈日炙烤,却暂无缺水之虞, 仅周边小泉溪涧水量略有减少。
东部榆次、祁县及西部山地诸县, 旱情较中部稍重,溪涧水量衰减,部分偏远农田出现轻微干裂, 百姓饮水尚可保障,但也亟需防患于未然。
依据核查结果,刘恒当即定下划区分治之策,以“水情轻重、地理毗邻、粮草储备”为标准, 将代国全境划分为三个治灾区域:
北部旱情重灾区,涵盖代郡、雁门郡及边关沿线,划为甲区,是此次治灾的重中之重。
中部晋阳、汾阳等水情平稳、粮草充足之地,划为乙区, 全力保生产,作为其他两区救灾的主力。
东部、西部中度旱情区域,则划为丙区,除防灾外,也可作为甲区的支援地。
划区既定,各项政令接踵而至。
刘恒首个下的便是节水令,与窦漪房在后宫的举措相呼应,代国全境官民即日起节水,禁止一切不必要的用水浪费:
百姓饮水定量,农田灌溉按需分配,优先保障人畜饮水,官署、驿站取消冗余洗漱用水,禁止一切耗水之举。
另,包括晋阳在内的乙区水源充足之地,还需预留出三成水量,以备甲区应急调用。
此令上至王公贵族,下至乡野百姓,皆需严格遵守,违令者,官民同罚,绝不姑息。
紧随节水令之后,平粮令同步推行。
所谓平粮食,便是由官府出面,以合理价格收购各郡县百姓手中多余的粮食,一方面避免粮价因旱情上涨、囤积居奇,另一方面储备粮食,以备旱情加剧时应急。
刘恒下令后,由治粟内史牵头,在乙区、丙区各设粮食收购点,按市价收购粟米、杂粮,再由官府统一调度,运往甲区重灾区及粮食储备不足的郡县。
同时各地官府需严密巡查,严禁粮商哄抬粮价,凡囤积粮食、哄抬市价者,没收全部粮食,情节严重者治罪。
而针对甲区已然严重缺水的村落,刘恒抽调部分代国军士及各地民夫,组成运水队伍,以乙区沛水河、丙区溪涧为主要水源地,用木桶、陶瓮等将水分批运往甲区。
除此外,刘恒还令都水掾带人在甲区寻找隐蔽泉眼,开挖浅井,尽可能挖掘本地水源,缓解运水压力。
运水队伍日夜兼程,避开烈日正午,多在清晨、傍晚赶路,确保水源及时送达,让重灾区百姓不至于陷入无水可饮的绝境。
一时间,代国境内从朝堂到乡野,从王宫到村落,皆为治旱奔忙。
官吏们奔波于各区之间,核查水情、调度粮草;民夫们日夜运水、安置移民;百姓们也自觉遵守节水令,从未有过暴乱或哄抢之事发生。
而在后宫之中,薄青窈和窦漪房也带头践行节俭,宫人各司其职,尽可能缩减用度,省去宫中所有冗余的膳食摆设,每餐只备清淡蔬果杂粮,与宫外百姓同甘共苦。
如此,代国臣民自上而下,拧成一股绳,共同抵御着这场悄然蔓延的旱情。
半个多月的时间悄然流逝,天上依旧澄澈无云,一滴雨也未曾落下,燥热的风裹挟着尘土吹遍代国全境。
不过好在,治旱举措已略有成效。
最明显的便是沛水河。
虽水位依旧低于往年同期水平,但其下降速度却减缓了许多,往日里肉眼可见的水位回落已然放缓,河岸边原本裸露的大片河床,也被缓缓稳住的水位稍稍覆盖,勉强能维持中部乙区农田灌溉与百姓日常饮水的基本需求。
而各地修建的简易蓄水池也在陆续发挥作用,前些日子里几场零星的晚风裹挟着微薄水汽,虽未形成降雨,却也被蓄水池尽数收集,加之百姓们主动储水、惜水,不少村落的应急储水已能支撑数日,无需全靠朝廷运水度日。
这点点滴滴的变化,虽不甚明显,却让朝野上下多了几分信心,也让刘恒决策的心坚定了许多。
但也是在这样的连轴忙碌中,穗儿病了。
医士来看过,说是风热侵体的缘故,加之连日操劳,没有好好休息,以致邪火入内,高热不退,至少要卧榻休养六七日才能稍稍好转。
薄青窈知道后,匆匆赶回来在她房内守了几日,总算是照顾着她的高热退了下来,只是身子还虚乏着,没有劲儿。
这日午后,薄青窈将刚熬好的汤药放到案几上,又打开上方的窗,让药凉得快一些。
榻上的穗儿睡得并不安稳,虽然烧退了,但脸颊还是热得通红,眉头紧紧蹙着。
薄青窈看得心疼。
可她现下病着不宜吹风,薄青窈只能拿过一旁的蒲扇给她扇着,动作轻柔,生怕吵醒了她。
穗儿从九岁起就跟在她身边了,这么多年了从没病得这么重过,旁人来照顾穗儿,薄青窈总不放心,唯有亲自守着,才能稍稍安心。
等药凉得差不多了,薄青窈才俯下身,用指尖轻轻碰了碰穗儿的脸颊,轻声唤醒她:
“穗儿,醒醒,该喝药了。”
穗儿缓缓睁开眼,轻飘飘地应了一声,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薄青窈小心翼翼地将她扶起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见她靠好了,薄青窈才拿起药碗,舀起一勺汤药,放在唇边吹了吹,轻轻送到穗儿嘴边,一勺一勺,耐心地喂她喝下。
汤药苦涩,穗儿喝得眉眼蹙起,却依旧乖乖张嘴,没有半分抗拒。
一碗药喂完,薄青窈又拿过一早准备好的温水,给穗儿漱了口,才轻轻将她放平,盖好薄被。
穗儿本就虚弱,喝完药后没多久,便又沉沉睡了过去,眉头依旧微蹙,却比先前安稳了些许。
薄青窈不放心地又守了穗儿片刻,见她呼吸渐渐平稳,才放下手中的蒲扇,轻手轻脚地退了出来。
片刻后,她回自己殿中换了一身再普通不过的素色粗布衣裙,提着个小包袱就往宫外去了。
尽管如今代国防旱之事一切顺利,但薄青窈就是个习惯把事情往最坏的情况想的人,总是觉着还有哪里没顾及到。
一连想了数日,她打算往晋阳西边贫民聚居的街巷走一圈。
那里住着的都是生活最为艰苦的贫民,若朝廷还有什么没顾及到的地方,大约也就只有那里了。
可穗儿卧病在床无法随行,她也不愿兴师动众引人注意,便索性决定独自微服出宫。
为了这次出宫,薄青窈特意精心描画了一番妆容,一边往宫外走,一边悄悄掏出袖中藏着的小铜镜,低头细细打量。
镜中的女子没了往日的华贵气度,眉峰被刻意描得平缓粗淡,褪去了原本的温婉精致,添了几分田间妇人的粗朴,脸颊也用淡褐粉料涂黑了,还刻意在眼下晕了些许灰调,显得眉眼间带了几分常年操劳的疲惫和空洞。
唇瓣未施脂粉,看上去有些干裂,发髻挽得随意松散,包了一块灰扑扑的布,几缕碎发垂在颊边。
原本温润华贵的面容彻底褪去了光芒,多了几分从内里透出来的憔悴蜡黄,活脱脱一个常年劳作、面黄肌瘦的农妇模样。
薄青窈看着镜中的自己,眼底掠过一丝满意,轻轻收起铜镜,将其揣回袖中,径直往西市外的僻静巷口走去。
她并没有直奔目的地,而是在这处巷口找了块干净的地方坐下,似乎在等什么人。
不多时,便有一个身着粗布短打、头戴旧草帽的身影匆匆走来。
那汉子头发束得潦草,额前碎发凌乱,皮肤褐黄,只是步履间沉稳带风,路过巷口时盯着薄青窈瞧了半晌。
薄青窈神色一凛,有些防备地抓住了包袱中防身的短刃。
可转眼一瞧,如今是青天白日,巷内巷外都有行人不间断路过,皆能看见她在此处。
薄青窈微微放松一些,屏气凝神用余光时刻紧盯着那个奇怪的人。
直到那人在她面前来回晃了两圈,还故意咳嗽了一声,薄青窈才想起什么似地凝神看去,这才辨出这人是崔应。
她虽只是想去贫民巷中走一圈,应该不会有什么事,但她从没去过那边,贸然独行还是不妥,所以昨日便写信给了崔应,询问他是否得空陪她走一遭。
“夫人。”
崔应在她跟前站定,摘下草帽笑了笑。
他今日也照薄青窈的安排乔装打扮了一番,只是他仅换了衣裳、弄乱了头发,脸上不过浅浅涂黑,眉眼间的俊朗根本藏不住,样貌依旧出众打眼,半点没有农夫的粗陋气,怎么和她一起混进贫民巷中?
薄青窈上下打量他一番:“你这哪里是乔装,分明是换了身衣裳糊弄人,就你这模样,走在贫民巷里反倒扎眼,谁会信你是寻常百姓?”
崔应闻言,眉峰微垂,没有着急辩解,只是微微俯身,借着她手中举着的小铜镜照了照:
“……我怎么还觉得蛮好的?你看我特意弄乱了头发、涂了黑灰,与街上的农夫走卒们很像了。”
“哪里像了?”薄青窈从镜中看他,很是不满意。
她打开随身的小包袱,翻找片刻,从最里面掏出一个小巧的妆匣。
崔应好奇地看着她动作,没说话。
薄青窈扬了扬手中的妆匣,语气带着点不容拒绝的笃定:“过来,我给你改改,你这太不像百姓了,咱们这一进去不等察民情,就要先被人盯上了。”
崔应依旧凑在她手边,闻言又左右看了看镜中的自己,眼底有些委屈:“为何我看不出来哪里不好啊?可以不改吗?”
这番打扮,他也是花了一整夜的心思的。
薄青窈只得解释了一番,可崔应看上去还是不太情愿。
看着他这副模样,薄青窈非但没有生气,眼底还瞬间闪过一丝新奇与笑意。
她认识的崔应,是代国首富崔家的少东家,向来从容不迫、处事沉稳,无论何时都保持着得体和翩翩风度。
这般不淡定的模样,她还是第一次见。
难不成是有偶像包袱?不愿意扮丑?
薄青窈没忍住弯了弯唇,心底顿时生出几分逗弄的心思。
他越是不愿意,她就越想逗逗他,想看他生气,想他没有那么四平八稳的样子。
崔应:……?
他不知道薄青窈在想什么,只觉眼前人的笑似乎变得奸诈了起来。
崔应面上看上去还算平静,眼底却藏着不易察觉的紧张。
他并非怕扮丑,只是怕自己在人前,尤其是在她面前丑态毕露。
薄青窈本就待他淡淡的,若是连这张脸都看不得了,怕是连寻常朋友都做不成了。
见他不肯上前,薄青窈也不催,慢条斯理地打开妆匣,指尖轻轻拨弄着里面的炭笔。
也不抬眼看向他,语气慢悠悠的:“你当真不过来吗?”
说着,指尖便轻轻点了点妆匣,作势要数“三二一”。
崔应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狡黠,眼底掠过一丝无奈,唇角微抿,终究没再僵持,轻叹一声,缓步了走过来。
他微微俯身凑到她面前,满脸写着“认命”两个大字。
薄青窈忍着笑,先是认真端详了一会儿,然后用指尖蘸了点淡褐石粉,在他脸上毫不客气地扫过几遍,大力压暗了他原本偏白的肤色。
她伸手,轻轻抬着崔应的下巴,拿起炭笔,蘸了些墨色,在他眉毛上涂抹。
没有刻意描粗描浓,只是顺着他原本的眉形,将俊朗的剑眉修饰成最寻常不过的平眉,粗细适中,眉尾平整无锋,褪去了所有锐利感。
又拿起细炭笔,在他鼻翼旁点了几颗细小而浅淡的黑痣。
这般几笔修饰,没有刻意丑化,却将他原本出众的眉眼、清俊的轮廓尽数遮掩,整张脸一下子变得平平无奇,便是扔在大街上,也绝不会被人多看一眼。
最后,薄青窈从妆匣里捻起两颗被她做成痦子模样的黏米团,指尖轻轻蘸了些许清水,小心翼翼地贴在了下颌和眉尾下方。
有了这“点睛之笔”,这张干净的脸上立刻多了两颗存在感极强的黑色痦子。
她一边画,一边忍不住笑出声,指尖偶尔蹭过他的脸颊,带着一丝微凉的触感。
崔应起初还有些抗拒,眉峰微蹙,整个人都僵硬着。
可很快他发觉,这样的姿势下薄青窈离他极近。
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畔,她的指尖轻柔地落在他的脸上,平日里沉稳得像死了的心跳,竟莫名乱了节拍,连呼吸都悄悄放轻。
那份抗拒渐渐消散在心底,他微微垂眸,不想让她瞧见眼里的局促,低着头乖乖任由她摆弄。
“好了。”不知过了多久,薄青窈轻声开口,笑着将铜镜递给崔应。
他忐忑地接过,本以为镜中人会丑得不堪入目,可细看之下,却发现薄青窈只是稍作改动,便将他身上的贵气尽数遮掩,添了几分田间农夫的土气,模样虽不算好看,却也不算丑陋。
只是极为普通,过目就忘的那种普通。
崔应诧异抬眼,却见薄青窈正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眼底盛着藏不住的笑意,目光久久没有移开。
直到这一刻崔应才发觉,她若是真心笑起来,两汪眼眸会弯成月牙的模样。
垂在身侧的指尖下意识蜷了蜷,崔应眼底漾开一抹浅淡的暖意,唇角也悄悄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他压下心底的悸动,刻意放缓语气,模仿着田间农夫的粗哑腔调,弓着腰凑到她耳边轻喊:
“老婆子,你瞧瞧,这样总像了吧?”
薄青窈眼睛顿时一亮,很快跟上他的步伐,也清了清嗓子,学着农妇的语气回他:
“当家的,像!太像了!这下没人能认出咱们咯,咱们快些进去吧。”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学着寻常农家夫妻的模样打趣,笑声在僻静的巷口轻轻散开,鲜活又热闹,连空气中的燥热都消散了几分。
路过的几个百姓见状,纷纷侧目,对着他们低声指指点点。
这么丑,还在大庭广众下这么张扬吵闹。
真不愧是两口子。
*
两人循着街巷往深处走,不多时便抵达了西市。
这里是晋阳最底层百姓聚居之地,房屋低矮破败,尘土飞扬,空气中混杂着汗味与干渴的气息,与城中规整的街巷截然不同。
刚拐过一个窄巷,便听见一阵呵斥声,薄青窈与崔应对视一眼,下意识放轻脚步,悄悄凑了过去,隐在墙角后,放缓呼吸仔细观察。
只见巷尾那口唯一的水井旁,几个身着差役服饰的人正叉着腰,神色倨傲地呵斥着围在一旁的百姓,语气里满是不耐烦与轻蔑。
其中一个满脸横肉的差役,一脚踹开身边一个伸手乞讨的老翁,厉声呵斥:“瞎嚷嚷什么?说了这井水是要听官府分派的,不是你们这些贱民能随便碰的!想喝水?拿铜钱来换,没钱就滚远点,别在这碍眼!”
被踹倒的老翁踉跄着爬起来,衣衫上沾满了尘土,手里还紧紧攥着一个破陶碗,声音沙哑地哀求:“官爷,求您行个方便,给我一勺水就好,我孙儿渴得快要死了,实在撑不住了……”
话还没说完,他就被那差役猛地推搡回去,险些再次摔倒。
“方便?”
那差役嗤笑一声:“你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也配跟我谈方便?节水令是给你们这些贱民省水的,不是让你们来蹭水的!没钱就别在这聒噪,再敢多嘴,就把你拖去见官打板子!”
旁边几个围观的百姓,要么低下头假装没看见,要么悄悄往后退,没人敢上前劝阻。
他们都清楚,这些差役平日里仗着官府的名头,欺压百姓惯了,没人敢和他们作对,若是上前求情,只会引火烧身,连自己应得的水也会没了。
那几个差役见没人敢反抗,愈发肆无忌惮,其中一个差役对着围观的百姓高声呵斥:“都看什么看?赶紧散了!谁再敢围着水井,就按违抗节水令处置,抓去官府杖责!”
话音刚落,围观的百姓便连忙四散开来,没人再敢停留,只留下这对祖孙和几个被拦下的百姓,在差役的呵斥声中,畏畏缩缩地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那老翁的头发全白了,佝偻着身子,手里攥着一个破旧的陶碗,还在苦苦哀求差役给一勺水,却又一次被推搡在地。
陶碗“啪”地一声摔在地上,碎成难看的几片。
老翁踉跄着想要起身,却因年迈体衰,挣扎了几下也没能站起来,嘴角甚至溢出一丝血丝。
他身边的小男孩不过七八岁模样,面黄肌瘦,嘴唇干得起皮,眼神里满是恐惧,尽管喉咙干涩得几乎发不出完整的声音,连哭都没有力气,小男孩还是对着那些凶神恶煞的差役小声哀求着。
薄青窈与崔应隐在墙角,神色瞬间凝重下来。
她没有想到,朝廷费心推行下去的节水令,竟被这些人钻了空子,借着“执行政令”的名义,中饱私囊,欺压百姓。
薄青窈强压下心中的怒火,示意崔应先不要声张。
两人又在巷内多观察了片刻,只见还有几个贫民被差役拦在井边,要么被索要好处,要么被以“节水”为由拒绝供水,个个面黄肌瘦、口干舌燥,却敢怒不敢言。
薄青窈气得浑身微微发颤,冷着脸拉了拉崔应的衣袖,示意他先离开,再另寻办法处置。
可不曾想,就在他们转身的瞬间,那个虚弱不堪的小男孩恰好抬起头,目光直直落在了他们身上。
薄青窈心头一紧,连忙对着小男孩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眼神示意他不要声张。
小男孩愣了一下,似是明白了她的意思,轻轻点了点头,悄悄往老翁身边缩了缩。
就在这时,那个推搡老翁的差役又开始对着他厉声呵斥,见老翁迟迟不起,竟扬起手中的棍棒,作势就要朝老翁打去。
小男孩见状,急红了眼,也顾不上薄青窈的示意,猛地高声喊道:“你们是谁?在那边偷看什么!”
这一声喊,瞬间惊动了井边的差役。
几个差役立刻转头,目光齐刷刷地射向墙角,见薄青窈与崔应衣着普通,却神色异样,顿时起了疑心,纷纷手持棍棒围了过来,将两人死死困在墙角。
而那对祖孙,趁着差役注意力被吸引的间隙,连滚带爬地起身,顺着窄巷飞快地跑远了。
只留下薄青窈与崔应,直面这群神色凶狠的差役。
第72章
“你们两个在这鬼鬼祟祟地干什么!都站住!”
那个满脸横肉的差役立刻冲了过来, 肥壮的身躯死死挡住了小巷里唯一的出路。
另外四五个差役也闻声围过来,人人握着碗口粗的木棒,很快将两人堵在了原地。
崔应目光扫过他们腰间别着的短刀, 不动声色地将薄青窈护在身后。
见他们似乎无动于衷, 那胖差役横眉竖目喝道:“哪里来的贱民,敢在此窥看朝廷官差执法?还不快跪下!”
说着把木棒朝下一杵, 震得地面微响,身后几人也举着棒子逼近, 皆是凶神恶煞的样子,瞧着便要挥棒打来。
崔应眯了眯眼,护着薄青窈往后退了一步,指尖悄然绷紧。
就在他周身寒气愈盛, 打算带着薄青窈强行冲出重围之时,腕间忽然被人轻轻碰了一下。
“哎呀!你这人怎么还是这么木讷!惹了官爷不快, 也不知上前赔个不是?我怎么嫁了你这么个呆子!”
薄青窈大力往他肩头推了一把, 面上瞬间换上寻常妇人对着不争气夫君的嗔怪。
崔应只来得及被她瞪了一眼,就又见她堆着讨好的笑挤到那群差役前面,局促躬身:
“几位官爷息怒!息怒!我和我家这口子就住在这附近, 听闻官爷们在此管着井水,特意过来讨要两口,见着官爷们方才神勇无比,这才不敢上前, 绝无窥探之意!”
那胖差役眉头一竖,满脸狐疑地上下打量她:“讨要?这可是我等奉代王之命看守的井水,要喝也得听朝廷调度,岂是你们这些贱民说要就能要的!”
薄青窈脸上露出惊奇又惧怕的神色,像是被他这番话震慑到了, 不过很快又恍然大悟,忙不迭地从怀中掏出一只鼓鼓囊囊的钱袋。
面前几个差役的眼一下子直了。
崔应也跟着看过去,眸光一愣。
这钱袋……好似有些眼熟。
薄青窈抓着那只装满了银钱的钱袋,惴惴不安地朝那胖差役走近两步,语气越发忐忑恭顺:
“官爷,我、我们有银子,只是不知这些银子够不够……要是不够,我让我家这口子再回去取!”
说着,她用胳膊肘捅了捅跟上来的崔应,但或许是力道没控制好,她听见了身旁人的一声闷哼。
薄青窈脸上堆笑着,心里却有些欲哭无泪,借着交代他回去取钱的机会,转头看过去,用眼神询问他有没有事。
崔应微微摇头,正要开口说他不知道家里的钱放哪儿了,让她回去取,自己留下,薄青窈手中抓着的钱袋却瞬间被人夺走。
原来从方才起,胖差役绿豆似的小眼珠就黏在了薄青窈的钱袋上,不等她递过来,便眼疾手快地从这无知的蠢妇人手中夺过钱袋。
转眼塞进袖口,其他差役甚至都没能多看一眼。
薄青窈见状,谨记着自己的人设,连忙躬身上前,两只手局促地在粗布衣裙上来回搓着:“……官爷,您看我们那钱够吗?”
胖差役慢悠悠地收回手,轻蔑地看了她一眼,半晌才吐出几句话:“勉勉强强吧,下回可记得再多带点,这回你也是运道好,碰上我这么个心软的,能通融你们。”
“哎哟!是吗?”
薄青窈瞬间露出感激又欣喜的神情,一把拉过旁边的崔应,同他一道朝胖差役道谢:“那我们今日可真是来着了,也不知上辈子做了多少好事,今日才遇上了官爷您这样有善心的大善人!”
胖差役被她捧得飘飘然,再得意不过地转身往水井处走:“行了,跟我来吧。”
有了他的首肯,另一个差役随意从地上的旮旯里捡了一只木瓢,舀了一瓢水递过来。
那瓢不过半满,递过来时又晃里晃荡地洒了许多,当真是又抠又坏,比周扒皮还要黑心。
薄青窈心里又是腹诽,又是心疼白白浪费的水,可还是立刻装出一副感恩戴德的模样,千恩万谢地接了过来。
她惦记着身旁的崔应,好说歹说半天,胖差役才不耐烦地让人又舀了一瓢,丢给崔应。
说了这许久的话,薄青窈早已口干舌燥,接过水瓢便迫不及待地要往嘴边送。
可凑近了才看清,这水瓢不知从前是用来干什么的,又脏又臭,边缘还结着一层黑乎乎的污垢,看着便让人胃里翻涌,几欲作呕。
薄青窈心里顿时纠结万分。
喝吧,她实在下不去这个嘴。
不喝吧,因着现在也没什么百姓来买水,那几个差役闲着也是闲着,都在往这边瞧,她如今一身农妇打扮,寻常百姓来讨水喝,哪有嫌弃这点脏污的道理?
若是露出丁点破绽,那先前的伪装便全白费了,不仅脱不了身,更别提还想套出点话了。
想到这里,薄青窈把心一横,眼一闭,摆出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仰头便要喝下这瓢脏水。
手腕忽然被一只微凉的手拉住。
力道温柔却不容挣脱,眼前白花花刺眼的烈日也被这道身影挡住,差役们的目光都被隔绝在了身后。
在她还没反应过来时,手中的脏水瓢已被崔应接了过去,他的水也到了她手上。
薄青窈低头一看,这装水的居然换成了一只还算完整的陶碗。
碗壁虽有些陈旧,但却格外的干净,像是刚被人仔细擦过。
薄青窈若有所感地望向崔应的衣袖,果然看到了一大片多出来的脏污。
整个换水的过程就是一眨眼的功夫。
崔应很快若无其事地走了回去,折起一双长腿蹲坐在薄青窈身后,低眉丧眼地捧着水瓢,看着老实又窝囊。
很好,他也套上了自己随便捏出来的人设。
手中陶碗里的水清澈见底,还带着丝丝凉气的井水在燥热的夏日,看着便沁人心脾。
薄青窈真的渴极了,双手捧着陶碗,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
清凉的井水滑过干涩的喉咙,驱散了满身燥热,唇齿间不知不觉悄然漫开一丝淡淡的回甘。
两人顺势在石井边沿坐着休息,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几个差役闲聊。
有个瘦高差役还惦记着方才被胖差役独吞的钱袋,见薄青窈人蠢还有钱,心里又打起了算盘:“娘子出手这样大方,家中定然很有钱吧?”
薄青窈听出他这刻意套近乎的意思,便知道鱼上钩了,当即摆了摆手:
“官爷说笑了,我们哪有什么钱?不过是靠着祖上留下来的几亩薄田勉强过活,方才那包已是大半家底了。”
另一差役也看得眼热,酸溜溜地问道:“既有几亩薄田,怎么还穿得这么破旧?瞧着家里是穷得揭不开锅……”
这话说得有些刻薄,薄青窈却不恼,只回身狠狠瞪向正悄悄给她扇风的崔应:
“还不都怪我家这懒汉!整日里游手好闲,只知道收了田租换酒吃,从不肯下地耕种,白白荒废了那几亩地!”
她的气势很足,却在看见崔应手里拿的东西时,不禁卡壳了一下。
“懒汉”崔应一声不吭地听着数落,手上不知何时扯来了许多蒲草,三五下便编成了一把简易的小蒲扇,正拿着这把小扇子给她扇凉。
薄青窈止不住地想多看两眼,但又怕自己再看下去会露馅,连忙转头对着几个差役赔笑:“呃……这日后我们家喝水用水的事,就全仰仗几位官爷了。”
她起身,指尖悄悄摸出几串铜钱,塞到几人手中,尤其在那胖差役身边多逗留了一会儿。
趁着他们喜滋滋收银子的时候,薄青窈状似不经意地打听:“不知几位官爷在何处当差?等我回家收拾收拾,再多备些孝敬送到府上,好好答谢诸位的照拂。”
胖差役今日赚得盆满钵满,听着这话心里更是舒坦,当即抬头挺胸,满脸得意地扬声道:
“我们兄弟都是在县丞周全大人手下听差!周大人可是县令大人之下第一人,寻常人想见都见不到!”
薄青窈将“周全”这个名字记下,脸上笑意愈发真切,连连点头赞叹:“原来是周大人麾下,怪不得诸位官爷这般威风干练,当真是猛将底下无弱兵。”
她一番夸赞奉承,将几个差役都哄得心情大好,竟又“破例”允许他们再舀两碗水喝。
薄青窈眼睛一亮,忙不迭地揣着擦干净的陶碗去舀了满满一碗,小心翼翼地端到崔应唇边:“快喝快喝。”
那胖差役看着笑起来:“你倒是有福,娶了个这么能干又懂事的媳妇,回家偷着乐吧!”
薄青窈听着这话手不禁一抖,冰凉的井水晃悠起来,碰到了崔应有些干涩的唇角。
他一怔,在薄青窈的殷切注视下,垂眸轻抿了一口。
很甜。
*
两人很快顺利脱身。
贫民巷的尽头直通城门,两人都还不想回去,便打算去城外走走。
踏上城外的僻静小路,暑气稍减,风也变得轻柔。
薄青窈紧绷了一路的心神终于松懈下来,将崔应编好的小蒲扇拿在手里把玩,唇边还哼着跑调跑到长安城的小曲,眉眼间满是轻松惬意。
崔应跟在她身后,缓步走着,走了许久才猛地回过神来:“那钱袋……”
薄青窈闻言一顿,立刻转过身来,脸上竟有几分期待了许久的惊喜:
“你总算想起来了。”
她走近几步:“方才给你改妆的时候,从你袖口掉出来的,还没来得及还给你,却不想正好派上用场了。”
薄青窈微微仰头看他:“你没有生气吧?没有事先和你说我的计划……”
崔应垂眸,没应声。
薄青窈一愣,手中蒲扇扇得飞快,发出“呼哧呼哧”的声响。
“……堂堂崔家的少东家,怎的这般小气起来?一包银子换得你我全身而退,还套到那么重要的信息,这很值得了好不好……”
崔应心头一软,拉拉她的衣袖,让她往阴凉处站。
“嗯,确实很值得,一包银子算不得什么。”他认真道。
方才没说话,只是瞧见了阳光下她眼里映着的细碎金色光芒,不自觉凝神多看了一会儿。
见崔应竟真的全然相信了她的话,薄青窈几乎压不住脸上的笑意,快步走出几步,肩膀忍得微微发颤。
不过几息之间,她终于忍不住,捂着肚子笑得直不起腰。
崔应以为她不舒服,连忙赶上来。
还没碰到她的手,就见她慢悠悠地从袖口掏出一只鼓鼓囊囊的钱袋。
正是方才她亲手“送”出去的那只。
“骗你的。”
薄青窈抬眸,眼底闪着几分得意的光:“把我的钱,哦不,是你的钱,白白送给那些恶吏,我才舍不得。”
她掂了掂明显更重的钱袋,笑得狡黠:“这下不仅你的钱都拿回来了,连他们今日欺压其他百姓强取的银钱,也一并顺手带了出来。”
从这只钱袋给出去那一刻开始,薄青窈的心思就没从它上面挪开过。
见那胖差役将它收进怀里,在她与另外几人闲聊时,又用余光瞥见那胖差役将自己钱袋里的钱都转移到了这只钱袋里。
于是,趁着第二次给他们塞银子的机会,她不费吹灰之力地将那些不义之财都“取”了出来。
薄青窈蹲在地上复盘着自己方才的一系列行动,心里美得不行,一抬头,见崔应好似已经看了她许久。
几乎是同时,两人的心都猛地一跳。
薄青窈赶忙站起来,左右瞧了瞧,见道旁藏着一座荒废的小亭。
亭顶虽有些残旧,四周却草木繁茂,绿荫遮蔽,风一吹,看上去倒比城中凉爽许多。
气氛一下子诡异地安静下来,两人一前一后来到亭中坐下。
薄青窈将钱袋里的金银尽数倒在石桌上,闷头细细分拣起来。
崔应看着她熟练的动作,咳了一声,轻声问:“你还能分得清哪些是我的?”
“自然,” 薄青窈没敢抬头,指尖分外忙碌地拨弄着那些铜钱,“我之前打开你的钱袋看过,记着数目,也记着模样,一眼便能分清。”
她很快分好。
“这些是你的,剩下的,全是被搜刮的百姓们的。”
她抬起手,有些夸张地比划了一下。
接着,又从随身小包袱里摸出几只本要用来装其他东西的空钱袋,将银钱一一分装好。
末了,薄青窈轻声道:“总得想个法子,把这些钱都还给那些百姓们。”
只是这些钱上又没写名字,想要找到它们的原主谈何容易。
“此事便交给我吧。”
崔应接了话,语气笃定,让人莫名地就想要相信他。
薄青窈没推辞,只将属于他的那袋银子推到他面前,而后转头看向亭外,轻轻摩挲着另外几只钱袋的边缘。
穿亭而过的风拂在脸上很是轻柔舒服,让她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也不禁让薄青窈想起了幼时在魏国度过的那些个夏日。
她望着远处如海浪般翻涌的草木,语气有些怀念:“还记得我小时候最欢喜的事,便是偶尔换季更衣时,能从旧衣夹层里翻出从前藏的几文钱,虽然钱不多,但那种惊喜比平白捡到银子还要开心。”
她说得认真,沉浸在偶然翻起的儿时回忆中,丝毫没有注意到身后崔应温柔的神情。
过了一会儿,眼见天色不早了,他提醒道:“我们该回去了,再晚城门要关了。”
薄青窈回过神,点点头,整理了一下手里的几只钱袋,然后见自己的包袱不知何时被她放到了崔应身边。
不等她伸手去拿,崔应已轻笑着将包袱递了过来:“别忘了这个。”
薄青窈道谢接过,看也没看便将包袱抱进怀中,回眸见他两手空空,以为他已将自己的钱袋装进了袖中,便也没多问。
两人一同往城门的方向走去。
崔应的目光偶然落在她怀中的包袱上,心想这包袱她应当最近不会再翻个底朝天了。
下次打开,或许是一月后,或许是一年后。
希望这时间能久到她忘记今日的事,到那时再打开。
*
代王宫西侧是浣衣局与掖廷署相连的一片宫院,也是宫中用水最繁、最易生乱的地方。
窦漪房由橘月和另一名贴身宫人轻轻扶着,缓步走到廊下。
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暗纹的宽松宫装,裙摆垂落,微微隆起的小腹被遮住一些,却也一眼便能看出身孕。
宫中的节水事宜践行许久,她一直不得空亲自出来看看,今日恰好日头不毒,她便带了几个宫人往各处走走。
窦漪房站定在廊檐下,轻声唤来管事宫人,细细询问:“节水令下发已有半月,你们这儿每日分水、洗衣、洒扫的用水,可还够用?可有宫人争抢口角?”
那管事宫人弓着身回话,声音恭谨,面上却带着几分难色:“回王后,按着宫中分派的份额,省着些用倒也够……只是天旱日久,水比金贵,底下人偶尔也会为了几瓢水闹些小口角,奴婢们都尽力弹压着。”
窦漪房微微颔首,语气柔和:“够用便好,若真有紧缺,只管往宣辰殿递话,不必自己硬扛。”
“天热大家都辛苦,多安抚几句,莫要因水生出事端。”
她说着,目光轻轻扫过这院中明显多起来的宫人。
她与殿下大婚后不久,便同王出巡,离宫数月。
回宫之后又一直在宣辰殿深居养胎,极少踏足这些偏院杂处。
今日她忽然现身,消息一传十、十传百,不过片刻功夫,四周廊下、拐角、树后便悄悄聚了不少人。
有人一眼不错地瞧着,想要觉出她的喜恶,以便投其所好。
也有人同身边人皮笑肉不笑说着话,觉着她不过一个汉宫送来的家人子,无家世无背景,不过侥幸得了代王青睐,麻雀飞上指头成了凤凰,眼底的鄙夷和不屑藏也藏不住。
而另一些年轻宫人,眼神里明晃晃写着不甘和妒忌。
同样是入宫伺候,凭什么她能一步登天,穿金戴银受万人恭敬,她们却要在烈日下做粗活、为几瓢水争得头破血流?
一道道审视打量的目光落在窦漪房身上,有热有冷,有敬有恶,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铺天盖地而来。
窦漪房面上平静,袖中手却不由紧攥。
这是她成为王后之后,第一次面对这么多陌生的目光,不适应地垂下眼,手心渐渐有些冒汗。
这样的场景,母后不久前曾同她描述过。
母后说,身在这个位置上,拥有的不止是高高在上的荣耀和享受,更多的却是责任与枷锁。
可那时她终究只是听过,而今自己亲身经历了,才知其中不易。
窦漪房深深吸了一口气,稳住了有些慌乱的心神。
这一步,她总是要踏出去的,不可能一辈子躲在宣辰殿,躲在殿下和母后的庇护下。
窦漪房很快平复好心情,将那些细碎的暗流抛在脑后,只依旧耐心听着管事宫人回话,偶尔轻声叮嘱几句。
就在她微微侧头,示意橘月递来帕子擦汗的刹那,渐渐围拢过来的人群中忽然传来一阵慌乱的骚动。
一个洒扫的小宫人不知是被人推了一把,还是有意无意的脚下打滑,竟猛地从人堆里冲了出来,手里拎着一只半湿的木桶,惊呼着朝窦漪房撞来。
事发突然,四周宫人甚至来不及出声提醒。
那小宫人跌跌撞撞,直冲的方向不偏不倚,正是窦漪房隆起的小腹。
周遭瞬间一片死寂,紧跟着便是倒抽冷气的声音。
所有人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第73章
变故就发生在一瞬间。
窦漪房身后忽然冲出一个宫人, 与那拎着水桶的小宫人直直撞上,立刻改变了她撞过来的方向,转眼两人都重重摔在地上。
混乱中, 水桶“砰”地一声砸向窦漪房所站的方向, 被很快反应过来的橘月一脚踢开,心有余悸地护在窦漪房身前。
管事见在她的地盘上发生了此等大事, 慌忙跪下请罪:“王后恕罪!王后恕罪!”
几个贴身宫人赶紧上前,围在窦漪房身前和身后, 小心搀扶着她。
四周围观的宫人也都吓得噤若寒蝉,有胆子小的已和管事一起跪下,头都不敢抬。
橘月紧张地扶住窦漪房的手臂和后腰:“王后可有大碍?奴婢们这就护送您回宣辰殿,再请医士来把脉!”
“我没事, ”窦漪房的脸色有些白,神情却很是镇定, 目光直直落在不远处倒地的两人身上, “把那两个人都扶起来,带过来。”
她面色冷凝,转向跪地不起的管事:“孙管事, 传令下去,这院里的人暂且都留在里面,任何人不得离开走动。”
孙管事连忙应声:“是!奴婢遵命!”
那两个摔倒的宫人很快被带了过来,一跪一站。
最先撞出来的那个小宫人瞧着年纪还小的样子, 此刻已吓得神情恍惚,只知道一味地磕头认罪:“奴婢不是故意撞出来的!奴婢不是故意撞出来的!是、是有人推了奴婢一把,真的,这是真的!”
橘月看了窦漪房一眼,见她没说话, 便主动上前厉声讯问:“在王后面前还敢撒谎!王后身子若有损伤,你百死难赎其罪!”
橘月生得一张娃娃脸,还不到十八岁的年纪,但正经严肃起来却极为吓人,在被刘恒选来伺候窦漪房之前,是跟在老资历的宫人身边,专门管教新入宫的宫人们的,最为干练忠心。
那小宫人见她这般“凶神恶煞”的模样,吓得更厉害,浑身抖得不成样子,又是一连磕了数个头:“王后饶命!殿下饶命!奴婢当真不是故意冲撞王后的!真的有人推了奴婢!”
窦漪房眸光微动,不动声色地扫过人群中一张张陌生的面孔。
橘月会意,继续冷脸审问:“你既说有人推了你,那你便指一指是谁推的你?”
小宫人像得了赦令,立刻转身去寻,急切的目光在乌泱泱的人群中扫过几圈,却怎么都找不到当时就站在她身边的那几人。
她半跪在地上,伸长了脖子四处张望,急得快要哭出来。
等了一会儿的橘月问:“可寻到了?”
小宫人一张脸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没、没有……”
橘月皱了皱眉:“那你可记得那几人的样貌?”
小宫人绝望地摇摇头:“不记得,奴婢不认识她们……”
这下橘月也犯了难,转头看向窦漪房:“王后,您看这?”
窦漪房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小宫人身上。
她的话是真是假,无人能佐证。
现场的人虽然多,但几乎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窦漪房身上,无人注意到那小宫人冲出来之前的情况。
没有人证,也没有物证,眼下这注定是一桩解不开的悬案,继续在这里审问下去也不会有结果。
窦漪房一只手覆在小腹上,缓声开口:“橘月,把她好好带回宣辰殿,看管起来,其他人也各自回去当差,我不会追究连责。”
“是。”橘月领命,示意几个宫人将那软成一摊泥的小宫人架起来,跟在她们身后。
一直守在一旁的孙管事此刻惶恐不安,那小宫人是她尚衣局的人,出了这样的事情,她作为管事难辞其咎。
可王后并未立刻降罪,而是走到了后面那名冲出来的宫人面前,微微俯身:“方才是你救了我,可有伤到哪里?”
孙管事拿不准太后的心思,见状又暗叹一声,这小丫头也不知走了什么好运,竟救下了王后,还得王后如此关切垂问。
窦漪房语气温和地询问着,可那宫人从方才起就一直死死地埋着头。
她因为扑出去为王后挡了一下,又狠狠摔了一跤,发髻也松了,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是不是疼得厉害?”窦漪房皱眉问着,见她还是不肯抬头,便向橘月道,“快去请医士到宣辰殿候着,等会儿为这位姑娘看伤。”
“是,奴婢知道了。”
窦漪房交代完,又看向那个“腼腆内向”的宫人,轻声道:“你同我回去宣辰殿,我……”
忽而,她动作一顿,有些不大确定地将那宫人脸颊边的发丝拂开一些。
……
“……卫玉姬?”
“是你?”
头发蓬乱的卫玉姬见瞒不过去了,索性将头一抬,露出一张写满了无所谓的脸:“是我,王后很失望吗?”
居然是她扑出来救了自己。
窦漪房目光复杂地瞧了她好一会儿,半晌才开口:“你怎么在这里……”
卫玉姬理了理垂落的发丝,回身捡起了方才掉落的素簪子,很快将发髻重新挽好。
窦漪房见她不说话,也上前几步,试探着伸手,拍掉了她衣裳上的灰土。
卫玉姬一愣,也没躲,终于愿意开口:“宫中人人都说,今日王后难得出来一次,大家都想见见你的真容,这热闹我自然也得跟来看看,谁知……”
从窦漪房出现在浣衣局的那一刻起,卫玉姬心里就止不住地冒酸泡,虽然帝后大婚时,窦漪房说了她可以去颐华殿找自己,但卫玉姬一次都没去过。
这下又见到了窦漪房,见她似乎胖了一些,瞧着便知她过得滋润又惬意,殿下很是喜爱她,关心她。
卫玉姬心里不得劲,便没有像寻常宫人那般往前面去挤,而后一直不远不近地跟着,在窦漪房身后默默看着。
在那小宫人冲出来之前,站在她正对面的卫玉姬就发觉了一些不对劲,待她真的冲出来时,卫玉姬想也没想,便撞了出来。
窦漪房瞧着她别扭的模样,又朝卫玉姬靠近了一些:“和我回宣辰殿坐坐吧,我找医士给你看看伤,咱们也说会儿话?”
卫玉姬看她一眼,又挪开:“宣辰殿?”
“嗯。”窦漪房点点头,期待地看着她。
卫玉姬唇角微微翘起,第一次真切笑着看向窦漪房:“好吧,这可是你邀请我的。”
*
那日之后,窦漪房略作休整,依旧按原计划在宫中各处巡查,并未因差点被冲撞之事而搁置。
天旱日久,宫中节水已到极致,浣衣局用水减半,膳房用水也是一缩再缩。
宫人们整日劳碌,又渴又热,不少人已是面露疲色,还有些病倒累倒的。
窦漪房一路看在眼里,轻声与管事和各司宫正商议着,接连定下几桩安排:
各宫每日份额不变,但午后最热的两个时辰里当值的宫人,可多领一钵凉水润喉擦手,解一解暑气。
膳房每日多蒸一餐麦饭和粟米羹,让劳碌的宫人随时可去膳房吃饭。
在各宫值守的地方设下避凉处,供应简单的吃食,并将午后值守的时间延后,避开烈日最盛的时候。
同时允许宫人轮流到廊下荫凉处暂歇片刻,不必整日在日头下苦熬,也不会将此算作擅离职守。
除此外,窦漪房还安排医士调配了许多解暑防暑汤药,制成易储存的药包,分发到每一名宫人手中。
这些算不上厚赐,却件件落在实处,都是宫人真正急需的体贴。
窦漪房本就是宫人出身,深知其中辛苦。
如今,她虽身居王后之位,手握调度之权,却没有半分居高临下的傲慢,更没有忘记曾经与自己一样的人。
这些新出的举措一一传下去,宫人们实实在在得了好处,那日亲眼见王后险些被撞、却依旧宽厚不追究的人,更是心头大震,再也说不出王后一点错来。
而曾在暗地里不服窦漪房高居王后之位的人,看着她身怀有孕,却还每日顶着烈日四处巡查。
不仅为她们谋了实打实的东西,而且遇事不迁怒、待人有分寸,心里那点不服、鄙夷和不平,慢慢也都消散了。
内宫之中有关王后的话题,也从她以前曾做过些什么,有什么不好的事,怎么笼络的殿下……渐渐变成了王后今日下了什么令,我等须得好好遵循,以及王后今日赞许了我的差事云云。
许多受了恩惠的宫人,开始真心为王后祈福,期盼她健康无虞,一切都好。
闲暇时,宫人们也会讨论起王后所怀是男是女,将来她们代国会多一位小王子,还是多一位小翁主?
小王子和小翁主会长得更像殿下,还是更像王后?
这些话题一说起来就没完,宫人们三五成群聚在一起,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宫正司的宫正冯柳偶然从此处经过,若依着她一向冷淡的性子,定然会立刻绕路离开,可今日她非但没有回避,反而也幽幽凑了过来:“我觉着更像王后好一些。”
众人一听,以为她年长一些,又在御前伺候,能看出什么来,纷纷都信了她的话。
接着猜测起若是像王后,那生个小翁主是再合适不过了,将来和王后一样温婉□□。
不过现在说这些还是太早了些,众人又绕回了王后近日新发的几项举措,听几个知晓内情的宫人细细分析下来,王后当真是一心为了她们着想,实在是不顾辛劳,连身子也不顾了。
冯柳见状,找准时机,适时开口道:
“王后宽厚仁善,处事有度,心中装着我们这些人,处处都替宫人们想着做着,这样的王后,当真值得我们好好敬奉。”
“是啊,我们代国有这样的王后,真是臣民的幸事。”几个宫正司的宫人立即附和道。
宫正司上下作为王后的前同事,即使宫正没说,她们也是站在王后一边,平日里就为她说尽了好话,
如今有了冯柳这句话,她们更是敞开了去说、去造势,默契出力,想要帮王后坐稳这个位子。
不过十日,窦漪房作为王后在后宫的威望一下子高涨起来,认可的人打心底里认可,不认可的也不会宣之于口,自讨没趣。
而宣辰殿里的窦漪房,对这些变化还一无所知。
她收起案几上刚写好的卷章,里面尽是详细的内宫节水调度细则,下意识地伸手去拿案边的茶杯。
指尖触到冰凉的杯壁,仰头喝了一口,却只喝到一片空寂,杯中早已没了茶水。
“王后,您渴了?”
橘月恰好从殿外轻步进来,瞥见这一幕,连忙提上一只小巧的水壶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给她添满水,语气里满是关切:“近日宫中缺水,奴婢特意给您留了些凉好的温水,喝着正好。”
窦漪房接过茶杯,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开来。
她慢慢喝了半杯,喉间的干涩终于缓解,眉眼间漾开一丝舒畅。
橘月跪坐在案几旁,双手放在膝上,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凝重与警惕:
“娘娘,奴婢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便是。”窦漪房放下茶杯,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语气温和。
她素来知晓橘月心细,且是受刘恒之命贴身服侍自己,既然这样说了,必定是有什么要事。
橘月抬眼,斟酌着字句:“那日在浣衣局内有宫人冲撞您,危急关头,是那位卫宫人恰好冲出来替您挡了一下。”
“当时奴婢心里便一直犯嘀咕,这事太过巧合了,她怎么就偏偏在那个时候出现呢?”
王后上月刚同她说过自己与那几位良家子的渊源,橘月自然也了解了卫玉姬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肯定:“奴婢怀疑她一早便知道会有这事,甚至……这事说不定就是她一手策划的,目的就是为了博取您的信任,好趁机接近您。”
说着,橘月又补充道,神色恳切:“您如今怀着龙裔,身子也虚,奴婢受殿下恩惠,能够到您身边伺候,务必要护您周全,但凡有试图接近您、意图不明的人,奴婢都不敢掉以轻心……若奴婢哪里想错了,还请您恕罪……”
窦漪房闻言,没有丝毫惊讶,反而露出一抹欣慰的笑意,拉住她想要请罪的动作:
“你这是在其位谋其职,何罪之有?”
待橘月直起身,窦漪房才道:“你说的这事,我在当日便想过了。”
尽管她心中是想要相信卫玉姬的,但确实防人之心不可无。
尤其是她如今怀着身孕,正是事事都要打起万分警惕的时候,半点马虎不得。
窦漪房抬眼看向橘月,眼里满是赞许:“有你这般细心,时时在身边,替我留意着周遭的动静,我这颗心也安定许多,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橘月没想到王后会对她道谢,语气愈发恭敬起来,心中更是万分感动:“奴婢不敢当您这般夸奖,这些都是奴婢的本分,奴婢一定会护好您和您腹中的小主子!万死不辞!”
*
日子一天天过去,代国乃至整个大汉依旧没下一滴雨。
虽然代国上下齐心,日夜恪守节水之令,百姓减炊、宫苑停洒、沟渠限流,可连日无雨,河井日渐干涸,旱情还是一日重过一日,眼见着一点点滑向深渊。
连王宫里,也终于撑不住缺了水。
冰窖存冰早已耗尽,昔日清冽的井泉一日浅过一日,往日昼夜流淌的渠水也只剩浅浅一洼。
御膳房的蒸烹减了又减,只做再简单不过的吃食,各殿洒扫尽停,阶前积着薄尘。
就连薄青窈她们梳洗,也得按份额分水,一人仅一小钵,洁面更是要省着用,循环用。
整座代宫都被旱意裹得透不过气,到处都是沉默压抑的焦灼。
明光殿。
内殿四面的窗户大开,可也不见一丝风吹进来,即使有,也是裹着灼人气息的热风,吹得人心中满是躁意。
薄青窈只穿了一件极薄的寝衣,长发松松挽在一侧,神色恹恹地瘫在榻上。
方才擦拭过身子,不过片刻,又沁出一层薄汗,黏腻地贴在肌肤与衣料上,说不出的烦乱难耐。
她闭上眼,双手向大饼一样摊开在榻上,反复默念着心静自然凉,企图催眠自己。
可暑气层层压来,无孔不入,实在熬得人心烦意乱。
薄青窈终是忍不住翻了个身,从床榻内侧摸出几卷藏着的话本故事。
她凭眼缘随手抽了一卷,懒懒翻开,试图拿这个转移注意力,打发这燥热难安的时光。
这些日子,前朝那边刘恒忙得焦头烂额,代国内有许多村落彻底没了水源,不仅缺水,更是少食。
村中百姓本就是种地放牧,靠天吃饭,如今一滴水也没有,田里的幼苗全枯死了,牲畜们也纷纷倒下。
村民们为了生存,不得已吃了这些牲畜,可吃完后便彻底没了指望,整村整村的人几乎要饿死。
刘恒当机立断,针对这些泉井干涸、土地荒芜、已无生存条件的村落,下令实施分散移民。
根据各部官员呈上来的卷章,刘恒在综合考量了地理距离、乙区、丙区各郡县的粮草储备、土地承载力后,将受灾百姓分散迁移至晋阳周边、汾阳、榆次等情况尚好的。
移民过程中,官府负责安排车马、提供沿途口粮,抵达安置地后,分配闲置土地、发放种子,协助受灾百姓尽快安家落户,恢复生产。
而薄青窈和崔应在贫民巷意外发现的那件事,凭着“周全”这个名字,顺藤摸瓜揪出了许多以官谋私、狐假虎威的小官吏。
朝廷雷霆手段下,不出半月,这些人便被革职,议罪,收监。
宋昌又领命亲自带着人,端掉了城中数个类似的取水点,还了平民百姓一个公道。
薄青窈回想着近来发生的这些事,有些心不在焉地翻完一卷书,什么都没看进去,又拿起另一卷。
殿门被轻声推开,穗儿走了进来,瞧着也是热得不行的模样:“太后,您命人送去宣辰殿的水,王后又原封不动地送回来了。”
薄青窈手中的书卷“啪嗒”一下,掉在榻上:“怎么又送回来了?”
如今宫中严重缺水,大多水都尽供着宣辰殿和明光殿,可刘恒记挂着她,一声不吭地将宣辰殿的水分了一半过来。
薄青窈又心疼刘恒和窦漪房,将明光殿的水也送了一半过去。
现下,窦漪房将水又送了回来。
推来让去,三人谁也不肯让其他两人受苦。
薄青窈有些急切地坐起身:“她怀着身孕,身子越发重了,处处都要用水,怎么还把水送回来?”
穗儿也是愁眉苦脸,回话道:“王后说了,您这边更需要水,宣辰殿那边还能再省省,让把水留着给您用,这也是殿下的意思。”
薄青窈无力地垂下肩头,心情沉重:“这两个孩子……”
这天若是再干旱下去,只怕有许多百姓要死于其中。
这样一日日看不见希望,只能咬牙熬着的日子,究竟还要过上多久?
薄青窈心中也不免绝望。
就在她起身,准备亲自去宣辰殿一趟当面叮嘱窦漪房时,殿中忽然暗了下来,眼前变得一片漆黑。
穗儿吓了一大跳,赶紧攀住薄青窈的胳膊:“太后!这是怎么了?”
薄青窈的心也跳得飞快,拼命眨了几下眼,逐渐适应了眼前突如其来的黑暗。
她转头向窗户的方向望去,发觉是窗外忽然暗了下来。
外头不是寻常的阴沉天气,而是那种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连远处的宫墙轮廓都看不清。
“这是怎么回事……”
薄青窈心中万分奇怪,摸索着下了榻,和穗儿手扶着手慢慢走到窗边。
两人站过去的一瞬间,一股满是土腥味的狂风猛地灌了进来,吹得她的衣摆猎猎作响,鬓边的碎发贴在脸颊上,带着久违又痛快的凉意。
薄青窈诧异地抬头望去,原本晴空万里的天空早已被浓黑的乌云铺满,像一块沉重的幕布,将整座代宫裹在其中。
黑沉沉的乌云翻滚着、涌动着,仿佛下一秒就要倾泻而下。
手臂忽然传来一阵痛意,是穗儿激动地掐住了她,语无伦次地指着天上:“太、太后,这是要下雨了……这是要下雨了啊!”
薄青窈也握住她的手,一瞬不瞬地望着浓云翻滚的天边,呼吸逐渐急促起来。
忽然,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低沉而厚重,顺着风传到耳边,带着震感,让人心头一振。
狂风越发猛烈地席卷而来,吹得两人快要站不住,薄青窈尽力睁大了眼睛,无比渴望又惊喜地望着,几乎要红了眼眶。
紧接着,豆大的雨点砸了下来,“啪嗒啪嗒” 打在窗棂上,声音清脆又有力。
很快,雨点越来越密,越来越急,从零星的几点变成了倾盆之势。
哗啦的雨声盖过了天地间的一切声响,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土腥味和雨水的清冽,瞬间驱散了数月来的燥热与沉闷。
殿外传来宫人们此起彼伏的欢呼声,甚至有宫人不管不顾地冲进了这倾盆大雨中,在雨幕中追着笑着闹着,任由雨水湿透衣裳,贪婪地享受着这来之不易的清凉雨水。
薄青窈被这份纯粹的喜悦深深感染,指尖微微动了动,也忍不住想踏出这一步,亲身感受这场盼望已久的大雨。
可刚抬步,想起穗儿大病初愈,便没有拉上她。
自己则拢了拢衣摆,激动又期待地踏出殿门。
第74章
代国一连下了六日雨, 似是要将这几月欠下的债全部还清。
在这样的雨势下,全国的山河湖泊很快变回了原来水量充沛的模样,就连宫墙缝隙里长出的野草也吸饱了水分, 绿油油地伸展着叶片。
薄青窈欣喜之余, 又担心起这突然的几场雨是昙花一现,便马不停蹄地检查了宫中各处设下的储水蓄水点, 刘恒也传令下去,命各郡县都务必趁着难得的雨日做好储水和存水工作。
六日过后, 代国各处接连放晴,但日头明显不如之前那般毒辣,百姓们逐渐重新恢复了生产生活,民生日益安定下来。
而在八月最后的几日里, 晋阳城又下了两场小雨,再不见干旱的征兆, 薄青窈心中那块大石头总算是放了下去。
前几日刘恒来明光殿陪她用膳时提起, 不止代国,长安及其他各诸侯国也陆续从干旱的状态中恢复了过来,大汉朝终究是从这次波及甚广的天灾中挺了过来。
此外, 长安那边还传来一个消息:
继任萧何相国一职的曹参在不久前病逝了,谥号懿侯。
曹参在任上三年,遵循萧何生前立下的各项方针举措,无所变更, 这便是“萧规曹随”的由来。
他死后,刘盈取消了相国制度,改用左右丞相制,并以右为尊,封安国侯王陵为右丞相, 曲逆侯陈平为左丞相,共同辅佐朝政。
尽管这些年远离长安,但对于长安朝廷里的人,薄青窈还是着意了解了许多。
王陵此人同样出身沛县,不过最初反秦的时候,他并没有跟随刘邦,而是自己拉了几千人的队伍盘踞南阳,独立山头。
直到楚汉之争中,项羽抓了王陵的母亲,想以此逼降他。
谁知在王陵派出使者去楚营谈判时,王母为了不拖累儿子,断然伏剑自刎,项羽因而大怒,烹煮了王母的遗体。
王陵闻后悲痛欲绝,从此死心塌地跟着刘邦打天下。
后来汉朝建立,王陵因跟随刘邦晚,又曾与刘邦的仇人雍齿交好,到第二年才被封为安国侯。
王陵性格刚直,忠诚守节,是朝中出了名的硬骨头。
而他的搭档陈平虽也为沛县功臣派,却更加圆滑知变通,在当年暗中违抗刘邦命令,未诛杀樊哙一事后,与吕雉的关系更近,却也并未公然站队,最是懂得如何明哲保身。
刘盈将这二人提拔为大汉的左右丞相,除了遵从刘邦遗命外,大约也存了些制衡之意。
而对于代国来说,这两人上位后的影响还未能见得,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见招拆招了。
如今重要的,是眼前的事情。
明光殿里,薄青窈和穗儿正对着铜镜,互相给对方束着袖子和衣裙。
薄青窈熟练地扯过一根细带,将穗儿宽大的袖口束至小臂,再微微弯腰把她衣裙的下摆向上塞进腰带,左右抻了抻,很快整理完毕。
在等着穗儿帮她弄衣裳时,薄青窈看向窗外:“今日正好日头不晒,等会儿也不会很热,咱们速战速决。”
“嗯!”穗儿应下,手上动作飞快,束好又前前后后看了几遍,点点头,“弄好了,太后咱们走吧。”
两人并肩往后殿走去,出门时手里已各自提了一把铁锸,瞧着便是要大干一场的模样。
铁锸便是西汉版的铁锹,都是一根木手柄加一块U型的铁刃,只不过铁锸下面的铁刃左肩上通常会突出一块,专门给人左脚踩着用力的。
她们径直来到后院,双手握住铁锸的木手柄,对着南角两株已经枯死的桂花树挖了起来。
这两株桂花树是薄青窈今年春天时栽下的,是特意让薄昭从她们的故乡会稽郡移回来的金桂树种,本来已经茁壮成长,只等花期来临,就能看到满院金桂飘香。
谁知不过一月便遇上了大旱,这两株可怜的小苗很快就枯死了,没能撑到再度下雨的时候。
这几个月薄青窈一直分不出精神去处理这事,如今代国风调雨顺,百姓安定,她这才有了多余的精力。
趁着今日天气好,便和穗儿一道来将这两株枯树的树根挖出来,把位置腾出来,预备着再找两株树种种下。
薄青窈极爱桂花,尤其是故乡的金桂。
她记得幼时每逢仲秋,会稽郡中不论是乡间还是城中,官署民宅、巷陌篱落都遍植桂树。
白日里望去,一树树碎金攒在枝头,密匝匝压得枝桠微垂,阿翁便会将小小的她举起来,去摘枝头上的桂花,然后编成小小的花环送给她做生辰礼。
后来阿翁不在了,她也长大了,踮踮脚能自己摘下几支桂花,宝贝似地放进书袋里,拿回家哄阿母开心。
若是有风的日子,微风会将那些小巧的黄花簌簌吹落,沾在过路人的肩头、鬓边,也会在薄青窈从学堂回家的那条青石板路上,铺成一层薄薄的金屑。
薄青窈每次都舍不得踩上去,总是提着裙摆、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快步跳过去。
而在她看来,夜里才是看金桂的最佳时间。
会稽郡的风也知人情,一入夜便裹着丝丝甜香漫城而来,清润温软,似有若无,混着临街的江水潮气,从河埠石阶间丝丝缕缕地渗出来。
不用上学和干活的日子,薄青窈吃过晚饭后,便会带着还离不开人的薄昭来江边,教他看花,数星星。
夜里,两旁街巷都点起了昏黄的烛灯,渔夫不用打渔载客,自家的乌篷船就泊在岸边,随着水波摇摇晃晃。
岸边的桂花就这么慢悠悠地飘落,点点金蕊浮在波光粼粼的水面,随波轻轻打转,连江水好像都被熏染得甜润起来。
后来,雄阔肃穆的帝都长安没有这样好的水和桂花,北上风寒料峭的代国也没有。
自来到代国的第一年起,薄青窈就坚持不懈地想要亲手在明光殿里栽种上几株桂花树,可惜年年种年年死。
堪称桂花杀手。
本来瞧着今年地气似乎回暖许多,种下去那两株金桂长势很好,偏偏又遇上百年难得一见的大旱,小苗还没来得及长大就死了。
或许她真是不适合养这些花花草草。
这么多年养的最好的,还是当初在汉宫时为了能吃上蔬菜,而种的几盆葵菜和紫苏。
天边的薄云缓缓流动着,后院中的两人干活干得认真,谁都没有说话。
都是每年要做一次的事,薄青窈和穗儿的动作很是熟练,很快将树根挖出,留下两个光秃秃、奇丑无比的大坑。
薄青窈直起腰,习惯性揉了揉,又捶了捶,第不知道多少次说起她的宏伟规划。
“你看,我早就想好了,这里是后院的南角,等桂花树长成了,明光殿里就会飘满金桂的香气,我推开寝殿的后窗,入目便是满地金黄……”
她说着,将铁锸立在地上,整个人的重量都倚在上面:“到时再在树下放上一张小小的矮榻,并一张四四方方的案几……软榻和案几我都选好许久了,一直堆在库房里,等到桂花开花的时候,躺在软榻上,喝着茶看着书——”
“闻着满身花香睡觉,这才是人间乐事!”穗儿凑过来,嬉笑着补充道。
这番话听了这么多遍,她已经学会抢答了。
“你就别打趣我了……”薄青窈埋着头哼了两声,又长长叹出一口气,面对朝政上的棘手事时,都没有这么愁云惨淡。
正是上午时分,明光殿中事情不多,主子也不是个多事的,宫人们还算清闲,偶尔从后院的跨门经过时,便能看见太后和穗儿姐姐正坐在一块巨大的假山石上说话,脚边还放着两个铁锸。
“……照您这么说,这世上除了会稽郡特有的金桂外,还有丹桂,银桂这两种桂花吗?”穗儿拍了拍手上的灰,抬起屁股挪了个好位置,懒洋洋地向后靠着。
“对啊。”薄青窈点点头,对桂花的种类如数家珍。
“叶片大而长,花蕊大而密的是金桂,开花初期是淡黄色,之后便会长成深浅不同的黄色,香味浓郁,闻过就不会忘掉。”
薄青窈曲腿坐着,一手搁在膝上撑着下巴,开口说起话来一顿一顿的:“而丹桂的叶片更加肥厚,花色艳丽,多为澄黄或橙红色,只是香味较淡。”
穗儿双手枕在脑后,好奇发问:“那银桂就是银色的吗?”
“不是,”薄青窈摇了摇头,“丹桂开的花是黄白色或淡黄色的,只在最初开花时是乳白色,故而得名,而且丹桂的叶片很薄,叶子也是圆的,香气的浓郁程度在金桂和丹桂之间。”
穗儿歪头看向她:“您懂的可真多,是亲眼见过这些桂花吗?”
薄青窈坐得累了,便也学她的样子仰面躺下:“我没见过丹桂和银桂,听说它们都长于南郡、江夏、长沙国,还有南越国一带,我们这边是没有的。”
那些关于丹桂和银桂的知识,都是她从书里看来的。
她枕在有些坚硬的石头上,眸中倒映着湛蓝澄澈的天空,轻声叹道:“也不知道日后能不能到南边游历一番,亲眼瞧一瞧丹桂和银桂的模样,若有这个机会,也算是不枉此生了。”
听到“南越国”三个字,穗儿一下子翻身过来,离薄青窈很近:“太后,我听老人们说南越国里有一种巨兽,走起路来地动山摇,毛如豕,头似马,您知道那是什么吗?”
她这形容太过笼统抽象,薄青窈一时也想不出是什么,便问:“这种巨兽的鼻子很长吗?”
穗儿摇头:“不长,是短鼻子,不过听说它鼻子上面有个角,尖尖的,很值钱。”
薄青窈恍然:“是犀牛吗?”
“诶!好像是叫这个名儿!”穗儿顿时激动起来,几乎要凑到薄青窈脸上,“太后,您日后若是要往南越国去看桂花,能带上我一起,我想去看犀牛。”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瞧着再可爱不过。
薄青窈忍不住摸了摸她的脸颊,又抬起两只手往中间轻轻一挤,穗儿的脸一下子鼓起来。
“……太后,你干嘛……”她这下说话都不清楚了。
薄青窈笑得开怀,松开她:“便是我想带你去,也去不了啊,南越国虽名义上是大汉的外臣、藩属国,但实际上是独立称王、军政皆自主的……”
她犹豫了一下,用了一个“半敌国”的说法。
南越最初只是百越族群的聚居地,没有什么政权,直到秦始皇派军南征,又是凿灵渠,又是通粮道,终是将这里纳入了大秦帝国的版图。
而后秦二世而亡,原本驻军南越的秦朝将领赵佗封关绝道,诛杀秦吏,自立为南越武王。
等到汉朝建立后,刘恒封代王的那一年,刘邦无力南征,便派了使者出使南越,赵佗受汉印绶,南越国也成为了汉朝的藩属国。
只不过,南越国内的内政、军权、财权、官吏全由赵佗自主。
因而,普通百姓是进不去南越国的,只有持官传的商人、使者和官吏才能合法过境,私下偷渡是重罪,会被黥面、罚做苦役。
穗儿听了很是失望,又躺了回去:“还以为将来能去那边玩玩呢……”
薄青窈正要开口再说些什么,忽然有宫人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太、太后,王后来了!”
薄青窈坐起来,很是奇怪:“王后来了怎么这么慌张?发生何事了?”
那宫人涨红了脸,也不知看到了,总之结巴了一阵一个字没说出来。
感觉到事情有点不对劲,穗儿已经麻利地从巨石上跳了下来,正扶着薄青窈往下走。
还不等薄青窈下地站稳,院门外又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伴随着宫人们急切的“您慢点,小心脚下”,窦漪房的身影便出现在院门处。
她一见到薄青窈,便瞬间红了眼眶。
她如今已有快六个月的身孕,身形不可避免地笨重起来,如今神情恍惚,连站都有些站不稳。
薄青窈一见她这模样,心立刻提了起来,快步迎上去,扶住她的手臂:“好好的,怎么了这是?”
她不问还好,这一问,窦漪房原本强忍着的委屈瞬间冲破了防线,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砸下来,滴在薄青窈的手背上。
她身子微微发颤,往薄青窈肩头轻轻靠了靠,哽咽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一个劲地掉眼泪。
那模样,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看得薄青窈心都揪紧了。
她连忙伸手揽住窦漪房的腰,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柔声哄着:“好孩子,不哭不哭,有母后在呢,不管发生了什么,都只管跟母后说,母后替你撑腰,可千万别气坏了身子。”
说着,薄青窈轻轻揽住窦漪房的肩,半扶半搀将她带进了自己的寝殿,让她小心靠在铺着软褥的榻上,又吩咐穗儿取来干净的帕子,亲自替她拭去脸上的泪痕。
“好孩子,慢慢说,是不是刘恒那小子欺负你了?”
薄青窈端来一杯温水坐到榻边,心中虽又是急切又是困惑,但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柔:“有母后在,不管出了什么事,都会替你做主,可别再哭了,孕中常哭是会落下一辈子的病根的。”
窦漪房失魂落魄地靠在榻上,依旧哽咽不止,肩膀微微发颤,嘴里断断续续念叨着:“他不在乎我……他根本就不在乎我……”
她反反复复说着这几句话,一直没提到二人吵架的原因。
薄青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想安慰也无从下手,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见她哭的这样,薄青窈心疼不已,拉着她的手告诉她,再大的事情都没有自己的身体大,又哄又劝,看着她喝了几口温水,呼吸渐渐平缓了,才稍稍放下心来。
窦漪房恹恹地垂着眼,看上去整个人都没有精神。
薄青窈便也没有急着问原因,而是静静地陪她待着,时不时帮她擦一擦额头上的汗。
过了不知多久,窦漪房回了神,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薄青窈一眼,轻声说道:“母后,儿臣可以在明光殿住些日子吗?儿臣不想回宣辰殿……颐华殿冷冰冰的,儿臣也不想去。”
薄青窈自然无有不应的,即刻答应了下来:“好,我让人把偏殿收拾出来,你安心在这里住下,什么都不用担心。”
窦漪房鼻尖又是一酸,声音沙哑:“……多谢母后。”
有了薄青窈的首肯,方才跟着窦漪房来的宫人们,很快将一直抬着的软褥、衣箱等物搬进了偏殿。
这些东西刚从就跟着窦漪房搬来了,显然是早有打算,而是打算长住的架势。
薄青窈见状,心中更是难过,这回两人吵得真是不小。
自二人相识到现在,从没听说他们闹过别扭,更别提像今日这般闹得人尽皆知的。
究竟是发生什么事了?
窦漪房低下头,有些不自在地揪紧了身上的被褥,又颤抖着落下几滴泪来。
薄青窈心细如发,怎么会注意不到,温柔抬手擦去她眼下的泪珠,俯身轻轻安慰着她。
还未说上几句,殿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步履声,刘恒紧跟着追了过来。
他一身常服,神色焦灼,额角还沾着些薄汗,显然是一路急着赶来的,连轿撵也没乘。
才刚到寝殿门口,窦漪房便猛地抬眼,高声唤了一句:“橘月!”
从方才起一直守在殿门边的橘月得了示意,立刻伸手,“哐当”一声合上了殿门,硬是将他拦在了门外,半点解释的机会都不肯给。
门外,刘恒急得想要拍门,又怕声音太大吓着里头的两人,只能压下心里的急躁,低声唤着 “漪房”,语气里满是无措与心疼。
可殿中一片安静,只断断续续传来些压抑的哭声,一声一声,像碾在他的心上,让他手足无措。
薄青窈在寝殿内,一边看着窦漪房委屈落泪,生怕她伤了身子,一边听着门外刘恒焦急的呼喊,两头皆是为难。
许久后,窦漪房终于止住了泪意,眉眼间倦意明显,薄青窈便扶着她在自己榻上睡下,起身,轻轻拍了拍她的手:“你先好好歇着,母后去问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说着,薄青窈轻手轻脚走出寝殿,拉着门外手足无措的刘恒,走到廊下僻静处。
她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着的殿门,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急切:“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两个好好的,怎么吵成这样了?”
刘恒垂着头,神色愧疚又落寞,只低声道:“母后,是儿臣不好,是儿臣惹漪房伤心了,让她受委屈了。”
薄青窈见他这般,心下又气又疼,追问道:“到底是何事?你倒是说清楚!若真是你的错,便好好去跟漪房赔罪,你们在一起这么久,没有什么事情是说不开的。”
可无论薄青窈怎么问,刘恒都只是反复说着“是儿臣的错”,至于具体是什么事,半句也不肯透露。
薄青窈看着,一颗心越来越沉,只觉得两人此次之事绝不是简单就能了了的。
她深深喘了一口气,胸口不自觉地发闷,额角渗出了细密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眼前也渐渐有些发晕。
薄青窈伸手悄悄扶了一把廊柱,飞快闭了闭眼,敛去眼底的眩晕。
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快要气晕了。
可望着刘恒垂头丧气、脸色发白的模样,她心里终究是软了,语气也缓和了几分:“罢了罢了,你不肯说,母后也不逼你,一看你这几日也熬得辛苦,脸色这么差……”
她拍了拍刘恒肩头上的浮尘,心疼不已:“你先回宣辰殿去休息,漪房这边有母后照应着,母后定会好好照顾她,你不要担心。”
说着,薄青窈又补充了一句,满心忧愁:“这几日你也莫要再来明光殿了,免得漪房见了你又想起委屈,动了胎气,反倒不好,等她气消了,母后再唤你过来赔罪。”
刘恒仍是不愿就此离开。
薄青窈只好又耐着性子劝了他几次,反复叮嘱他,唯有休息养足精神,等漪房气消了,才能好好赔罪。
否则自己也垮了,反倒帮不上忙。
刘恒犹豫了许久,终是缓缓点了点头,眼底的愧疚更甚,对着薄青窈深深躬身:“那就劳烦母后多费心照看漪房和腹中孩儿,一切都是儿臣的错,让母后也跟着操心了。”
说罢,在薄青窈的注视下,转身朝着宣辰殿的方向走去。
才走出几步,刘恒又停下脚步,回头望向明光殿……薄青窈站着的地方,眼神里满是自责,一步三回头。
可他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渐渐消失在回廊尽头。
薄青窈站在廊下,望着他离去的背影,重重舒了口气,抬手拭去额角的冷汗,眼底的眩晕又涌了上来。
她踉跄了一下,独自扶着廊柱缓了许久,才渐渐平复。
第75章
转眼间, 代王和王后已经冷战了六七日。
更准确地说,是王后单方面不愿见代王,代王每每去明光殿, 每每都被拒之门外, 至今没能见上一面。
如此几次后,代王似乎也烦了, 再没去过明光殿。
宫中对二人骤然生疏的原因众说纷纭,猜来猜去也猜不到点子上, 毕竟连最亲近的太后对此也是一头雾水,他们外人更是无从得知。
宣辰殿的宫人们瞧着代王成日里除了上朝,就是和大臣们在承明殿议事,要不就是把自己关在宣辰殿里处理朝政, 脸上也难得见个笑颜色。
好在,太后时常会来看望代王, 母子俩说说话, 也能稍稍松快一些。
“怎么样?合不合胃口?母后许久未下厨,手艺怕是生疏了。”
薄青窈的声音轻柔响起。
她坐在宣辰殿案几的另一侧,将四周散乱的竹简一一叠放整齐, 抬眸望向案前用膳的人。
她进来宣辰殿时,刘恒正埋头处理政务,连宫人的通传都没听见,便也没挪地方, 就将食盒放在了他这摆满竹简的案上。
此时细看他,瞧着身形比往日清减了一些,一身玄色深衣,用的都是寻常衣料,没绣半点繁复花纹, 只在领口和袖口滚了一圈暗红锦边,与生俱来的王侯气度却藏也藏不住。
刘恒喝下一口黍米鱼羹汤,温热鲜美的汤汁熨贴了五脏六腑,也将他眼底的疲倦散去一些。
他手中握着玉勺,笑了笑:“好吃,母后做的吃食从来都是儿臣爱吃的。”
薄青窈也笑起来,理好手中的竹简,在案几上腾出一片位置来,将食盒里剩下的吃食拿出来。
满满一碟刚出炉的炙鹿脯,鹿肉切作宽厚的长条,慢火烤至色泽金红,再撒上少许椒盐和木兰碎。
另还有两碟色泽鲜亮的小菜,一碟是醋浸葵菜,一碟是酱渍梅干,脆嫩爽口和生津解腻都有了。
便是连日来食不知味的刘恒看着,也不禁被勾起了肚里的馋虫,慢慢吃了起来。
薄青窈看他吃得认真,眼底露出欣慰的神情。
很快,刘恒就将这些饭菜吃了大半,薄青窈这才缓缓开口:“漪房今日也是吃的这些,她很是喜欢。”
刘恒目光一顿。
像是忽然想起了这事,薄青窈不经意地轻声提起:
“说起来,漪房这几日住在母后那儿,虽看着闷闷的,却也并未作践自己的身子,每日的膳食都有按时吃,像今日这鱼肉羹,她就喝了大半碗。”
“母后下厨给她做的许多补身子的吃食,她吃着都很喜欢,母后看着也开心。”
刘恒握着玉箸的手猛地一顿,目光灼灼地看向薄青窈,想要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口:“……那就好。”
“她,有没有说什么?”
薄青窈见他这样,眼中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漪房倒是没有说什么,只不过母后细细问过了橘月,知道漪房夜里睡得还算安稳,想来肚子里的孩子也心疼她,舍不得闹她。”
刘恒的眼神渐渐柔和下来,满腹牵挂都化作了温柔的笑意。
薄青窈见状,趁热打铁:“那恒儿呢?恒儿可心疼她?”
刘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不知是否是薄青窈的错觉,她竟觉得刘恒眼神中有几分转瞬而逝的躲闪,不敢看向她殷切关注的眼神。
薄青窈一愣,却还是暂时压下心中的疑惑,认真瞧着他的神色,继续道:“你不必急着回答。”
“母后只是想告诉你,这吃食原本就是做了两份,看着是一样的菜式,只不过你素来爱吃甜,漪房则不爱吃甜,所以母后下厨的的时候也特意区分过,这样才能让你们吃着都合胃口。”
她顿了顿,轻轻拍了拍刘恒的肩膀:“过日子哪有不磕磕绊绊的?即使是至亲夫妻,口味脾性也会有不同,总不过是你迁就我这里,我迁就你那里,互相体谅着罢了。”
“你是代王,身边尚有母后、舅父可以倾诉心事,但漪房孤身一人在这里,还这么辛苦地怀着孩子,我们做家人的,总是要多偏她一些,多疼她一些的,你说是不是?”
这一字一句都落在刘恒的心上,他这次没有再语塞,声音带着几分沙哑,还有难以掩饰的愧疚:“母后,儿臣明白了。”
薄青窈见他这模样,便知他是真的听进去了,温声道:“那就好,漪房那边母后也会尽力去说合,她心里也是念着你的,只要你多用些心,她自然会肯见你的。”
秋阳透过宣辰殿的窗棂,斜斜洒在空旷的殿内,落在母子二人身上,一片暖意融融。
刘恒用完午膳,宫人很快上前收拾好案几,薄青窈又说起自己来此的另一件事。
“代国才历经旱灾,百姓生计还未完全恢复,你记挂着漪房,朝政民生上的事情也不可松懈。”
刘恒正色起来:“母后请讲。”
薄青窈语气温和:“如今秋意正浓,但再有几月便要入冬了,母后想起当年我们刚到代国时,那场突如其来的雪灾,至今心有余悸,虽然这些年代国上下应对雪灾已有成套的规制,但还是不能掉以轻心。”
刘恒微微颔首,神色坚定:“母后放心,儿臣即刻安排下去,令各郡县提早清点御寒物资、加固粮仓、疏通道路,定不会让当年的惨状重演。”
薄青窈见他心中有数,便放心地点了点头:“你明白就好,那母后也不多留了,这便回去了。”
“儿臣送送您。”刘恒扶着她起身。
在转身时,薄青窈忽然瞧见刘恒身后半敞着的木箱里,摆着一只手炉,想是宣辰殿伺候的宫人见天气将要转凉,便将这些御寒之物都拿了出来预备着。
那手炉裹着素色锦罩,罩子束口处坠着一串小巧的玉璎珞,青白玉珠串成,间或缀着几颗细碎的红玛瑙,样式素雅却很精致。
薄青窈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直到走出宣辰殿,坐上轿撵,她才忽然想起一件被忽视的事情。
前几日,自己去偏殿看望窦漪房时,似乎在她榻边的针线篮里见过这串璎珞,因着上面的玉珠颜色很是别致,所以有些印象。
疑惑悄然爬上薄青窈心头。
这两人分明还在冷战,漪房若真生恒儿的气,怎会费心亲自打了这串璎珞,还巴巴地送到宣辰殿?
而恒儿,若真的与漪房置气,怎会这么快就将璎珞佩上?
薄青窈凝神回想了许久,那串璎珞的颜色长度正与那手炉相配,极有可能就是专为那手炉打的。
可手炉分明就是这几日才拿出来的,也就是说漪房打璎珞并送到宣辰殿,就是这几日的事。
这般想着,再加上两个当事人都对此次闹别扭的原因讳莫如深,薄青窈心中的担忧渐渐淡去,隐隐有了些猜测。
这两孩子在搞什么鬼?
*
入夜。
月光如水,洒在明光殿的院墙之上,落下一片清辉。
一道矫健的身影趁着夜色,身形轻盈地翻进了明光殿,脚步极轻,熟门熟路地避开巡逻守夜的宫人,一路摸到偏殿的窗下。
此时大多宫人早已熟睡,殿内静悄悄的,唯有窗棂上的雕花在月光下映出细碎的影子。
刘恒停下脚步,抬手对着窗扇,有节奏地敲了三下。
片刻后,窗栓轻轻响动,窗户被悄然推开一条缝隙,窦漪房清丽的脸庞探了出来。
她原本已经睡下,此刻发髻散着,穿着寝衣,眼底却满是急切,声音压得极低:
“你可算来了,现下怎么办呀?我瞧着母后这几日的脸色越来越差,定是因为我们的事急坏了,这下可好,本想给她一个惊喜,演过头了,怕不是要变成惊吓了!”
她的声音里满是愧疚,从未有过的愁容满面。
这下真是好心办坏事了。
刘恒站在窗下,分明底下的台阶矮了一截,他的身形却依旧能将窗外的月光尽数挡住,也罩住了窦漪房慌乱的身影。
他伸手,轻轻拉住她伏在窗沿上的手,指尖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神色同样不好:“今日母后在宣辰殿里似乎有所察觉,我觉着大约很快就要瞒不住了。”
“那怎么办?不然我明日直接向母后坦白认错吧,这事确实是我们做得太过了……”窦漪房蹙着眉,神情沮丧。
夜里一片漆黑,偏殿里也没有点灯,唯有刘恒的眼睛亮得惊人。
他亲昵地捏了捏窦漪房的手,语气沉稳,带着十足安抚的意味:“不能现在就坦白,咱们准备了这么久,若是因此就前功尽弃,那就太可惜了,而且日子就要到了,我不想让母后失望。”
窦漪房仰头看向他,轻轻点头:“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她说着,回头望了一眼黑洞洞的殿内:“还有许多东西都没准备好……”
刘恒将她微凉的手包在掌中,放到脸颊边蹭了蹭:“那我们就得加快筹备的速度了。”
听着他忽而斩钉截铁的话语,窦漪房惊讶抬眼:“那我要怎么做?”
刘恒将她鬓边的发丝挽到耳后,眸中思绪转得飞快:“那些事交给宫人们去做,你只管近来对我的态度松动一些,白日里偶尔也放我进一进明光殿,母后见了,自然就不会再那么着急了。”
窦漪房闻言想了想,觉得这法子可行,轻轻点头,眼中的焦灼散去几分:“那也只能这样了,这几日我也多陪陪母后,尽量让她开心起来,别再为我们费心了。”
她忧愁地叹了口气,指尖微微用力,也握住刘恒的手。
这些日子假装冷战,不能与他相见,心底的牵挂早已满得要溢出来,如今又害得母后忧心,更是满心自责。
刘恒见她神色恹恹地垂着头,整个人都蔫吧了,恨不得立刻将她拥入怀中,可隔着一扇窗户终究不便,只能轻轻吻在她额上。
窦漪房忍不住红了眼眶。
刘恒俯下身,与她头靠着头,低声说着悄悄话。
只是温存不过片刻,刘恒不得不松开她,语气艰难:“我不能待太久,若是让宫人们撞见了,那我们先前的戏便都白费了,还会让母后更加担心。”
他伸手,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痕,指尖温柔地摩挲着她的脸颊:
“明日我还是这时候来看你,你好好休息,一切都有我呢。”
*
自那日发现手炉上的璎珞后,薄青窈便暗自留意起刘恒和窦漪房的神态来,几日下来倒真让她看出了一些端倪。
原本急得不行的她,心头的焦灼一扫而空,连吃饭都香了不少。
只是面上瞧着还是一如既往的焦急。
她猜到了点什么,却也不戳破,索性顺着两个孩子的意思,看看他们到底在谋划些什么。
这日午后,秋阳正好。
薄青窈躺在临窗的软榻上,刚从午睡中醒来,还闭着眼回味方才的美梦。
就在这时,穗儿匆匆忙忙地走了进来,声音十分慌张:“太后!太后!不好了!殿下今日来看望王后,可不知怎么的,两人忽地在偏殿吵起来了!”
转眼穗儿就到了她的跟前,急得满脸通红:“他们吵得厉害,宫人们都劝不住,请您赶紧过去看一看!”
薄青窈神色迷茫地躺在榻上,没动,睡得香甜的思绪缓慢回笼。
心想,难道今日就要揭晓了?
这念头一出,薄青窈来了精神,连忙坐起身,语气急促:“快,现在就带我过去!”
嘴上说着急切的话,她的动作却不慌不忙,待穗儿为她整理好衣裙后,才慢慢起身,拉开寝殿门,朝外看去。
眼前的景象让她微微一怔。
往日里古朴老旧的回廊,此刻已焕然一新。
廊下悬着各色浅素薄纱,随风轻拂,纱面上似乎还绣着些花鸟草木的图样,就连廊柱上也添了许多雅致清丽的绘画,皆是兰草、竹枝与寒梅,笔触清淡却灵动,与纱面上的景致相映成趣。
穗儿快步跟上,笑着扶上薄青窈的胳膊:“太后,您走近些再瞧瞧。”
薄青窈听她的话走近,这才发现那些薄纱上的图样并不是绣出来的,而是一笔一笔画上去的。
穗儿觑着她的神色,适时介绍着:“这些都是晋阳城学馆里的学子们所画,还是孟安姑娘领头,带着她们一起画的。”
薄青窈心中动容,再凝神细看,竟发现那些纱面的色彩间还藏着细碎的光,风一吹,薄纱飘动,那些微光便随之流转,显得格外细腻柔和。
她一眼不错地看着那些薄纱,眸光仿佛也随着闪动。
她曾听闻过一种绘画的技法,用磨得极细的五色石粉调和颜料作画,石粉遇光便会折射出淡淡的光泽,能衬得纱上的花鸟草木愈发鲜活。
大约便是眼前这种了。
穗儿笑了笑,继续道:“您别只停在这里呀,奴婢陪您再往前走走。”
两人沿着回廊迈步,只见秋阳洒落之下,明暗交错间,春夏秋冬四季之景缓缓铺展开。
春有桃枝缀芽,夏有荷影轻摇,秋有金桂凝香,冬有寒梅缀雪。
皆融于这回廊的方寸之间。
两人的脚步未停,很快来到偏殿门外。
穗儿轻轻松开了扶着薄青窈的手,后退了一步,笑盈盈地望着她。
薄青窈知道,刘恒他们准备的东西便在门后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身,推开殿门。
门内的景象让她瞬间定在原地,眼底满是震惊。
从前她亲手布置的偏殿,此刻殿内被巧妙分隔成两半。
一半是她幼时在会稽郡的故居模样,另一半则是汉宫广阳殿中的景致……缺了一角的雕花案几,素色旧布铺垫的软榻,墙上的浅色纱帘,连案上摆放的掉了漆的青铜小灯,都与广阳殿内的样式一致。
就好像她走过了不知多少个春夏秋冬,从吴县,到长安,再到晋阳,这么多年的时光竟然就这么转瞬而过。
薄青窈缓缓迈步往里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回忆里,熟悉的物件一一映入眼帘,那些被岁月尘封的时光,此刻竟清晰地浮现在眼前,眼眶不知不觉间便泛起了湿润。
走到偏殿最里面,一道巨大的屏风挡在前方,薄青窈迟疑着走上前,缓缓拉开屏风。
一幅无声的太平人间长卷,赫然展现在她眼前。
这不是真正的画卷,而是用屏风、画布和简单布景摆出的流动图景:
一侧是市井街巷,学子们装扮的商贩挑着担子,正要朗声叫卖;一侧是田间地头,农人弯腰耕种,虽辛劳,面上却带着满足的笑意;不远处,几个孩童装扮的学子正伏案读书,眉眼认真;最外侧,身着简单甲胄的宫人,手持木剑,定格在守卫边关的姿态。
市井喧嚣、农人安耕、学子苦读、边关安宁。
薄青窈望着眼前这幅图景,浑身一震,眼泪瞬间模糊了双眼。
这不正是她从前日夜期盼的太平盛景吗?
当年在汉宫广阳殿的寒夜里,她无数次在心中描摹这样的画面。
盼着天下安定、百姓安乐,盼着她恒儿能平安长大,盼着再也没有骨肉分散,颠沛流离。
这些藏在心底最深的愿景,她从未对旁人言说,只在恒儿还年幼时,趁着夜阑人静,轻轻同身边那个小小的孩童说过几句。
这世间,只有他知道这份沉甸甸的愿景,也只有他能做到。
动容与欣慰交织在一起,泪水忍不住滑落,她微微侧过脸,移开目光,急切地想要去找刘恒的身影。
就在这时,屏风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是刘恒牵着窦漪房缓缓走了出来。
两人走到薄青窈面前,待窦漪房站定后,刘恒忽然后退一步,郑重跪地,向薄青窈行了大礼,窦漪房也扶着身子躬身行礼。
“儿臣携漪房恭祝母后生辰安康!唯愿母后岁岁无虞,平安喜乐!”
话音刚落,两人又深深躬身,语气恳切地开始请罪:“母后,儿臣们有罪,前些日子故意装作争执冷战,骗了母后,害得母后日日忧心、劳心费神,求母后恕罪。”
窦漪房扶着小腹,眼底满是愧疚:“母后,都是我们一时糊涂,只想给您一个惊喜,却忘了您会真的担心,往后我们再也不会这般任性妄为,定不让母后再为我们费心。”
听着两人言辞恳切的请罪,薄青窈快步上前,伸出微微颤抖的手,轻轻扶起依旧跪地的刘恒,又抬手扶稳躬身行礼的窦漪房,指尖抚过两人的衣袖,语气温柔,哽咽道:
“傻孩子,母后哪里会怪你们?母后高兴还来不及,怎会真的生你们的气。”
她其实已经很久没有过过生辰了。
小时候在阿翁阿母身边,还有亲人相伴,能热热闹闹过一场,可自打进了汉宫,身处清冷的广阳殿,连温饱都难周全,便再没好好过过一次生辰。
故而到了夜里,明光殿陡然热闹起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这场面实在是让薄青窈一时招架不住。
不仅刘恒、窦漪房、魏云、薄昭、穗儿这些亲人都在身边,穗儿还请来了禾桑居的姚英娘,学馆的几名学子钟岩、孟安,也跟着吴先生进宫来为她祝寿。
祝寿自然要敬酒,除了席间众人外,明光殿的宫人们也热闹地排着队,定要她喝自己一口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