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很快便到了年末。
代国岁末述职是惯例, 刘恒要在正殿接见各部大臣和各地官吏,核对本年政绩,部署来年事宜, 已经数日未能来明光殿请安。
薄青窈虽身在内宫, 却也需按例召见宫中各司管事与各地学馆的掌事,听他们禀报本年履职情况。
明光殿一连几日都忙翻了天, 往来人影不绝,却又井然有序。
如今代国上下吏治清明, 各方安定,加上穗儿办事能干,早早拟好了各司和各学馆觐见的日期、章程,以及抵达晋阳城后的食宿, 提早通知了下去。
故而,薄青窈只需端坐于殿中主位, 依次接见他们即可。
最先来到的是各地学馆的掌事。
自三年前薄青窈牵头兴办学馆以来, 如今代国全境已陆续兴办二十七家学馆,遍及各郡各县,其中今年便新增了六家。
日前二十余家学馆的掌事皆已住进晋阳驿馆, 都等着面见太后。
穗儿原本同她商议,只见见其中一些郡县的掌事即可,剩下学馆的情况让他们写卷章递上来即可。
薄青窈却没有同意。
毕竟官学兴办才刚满三年,尚在起步阶段, 每一家学馆的境况都关乎教化根基,不是一篇干巴巴的述论能完全概括的。
所以,即便接见这么多人会相当耗费心神,薄青窈还是决意逐个见、逐个问。
等再过几年,学馆步入正轨, 有了更加成熟的章程,便不需要这样事事亲力亲为,到那时她再放心地歇着。
最先到明光殿的,是晋阳城官学的吴勉。
他上前一步,躬身禀报,言明本年学馆学子扩招三成,皆为良家子弟,考核合格者已按刘恒之意,选了二十余人入仕,分派至各县辅佐吏治。
晋阳城官学的情况薄青窈了解得最多,平日里也时常召吴勉进宫详谈,所以他这日在明光殿中并没有待多久。
随后,其余二十几家学馆的掌事也依次进殿,逐一禀报自家学馆的具体情况,像方才吴勉所说,其他学馆也各有扩招和选拔,只是数量不及晋阳城的多。
学子们在学馆中除了攻读经书,还按薄青窈先前的提议,闲暇时走访代国各处,不仅简单体察了民情,还整理了民风陋习与良俗见闻,誊抄成册,供朝廷推行移风易俗之用。
另有几处边境学馆,因地制宜教当地子弟辨认匈奴服饰,学习分辨粮草和马驹优劣,渐渐储备了不少有志参军的优秀学子。
薄青窈认真听着每一人的禀报,哪怕是偏远小县学馆的琐碎难题,也耐心细致地询问细节,解答其办学时的疑难杂点,再结合当地实情,一一规划来年的教学路径,叮嘱他们教书育人之事功在千秋,不可懈怠,也不可急躁。
等二十七家学馆的掌事都见过,已是整整两日后。
薄青窈对整个代国的教育事业都了解得清清楚楚,虽然累,心底却踏实了许多。
穗儿见状,给她捏了捏肩膀:“太后累了吗?是否要休息一日,再接见宫中管事?”
薄青窈摇摇头,端起桌上的羊乳茶一饮而尽,希望这奶茶能让自己精神一点:“还是照原计划来。”
她非常了解自己的耐性,不管做什么,只要中间一歇,就很难再进入先前的状态。
从前上学、打工,薄青窈都是靠着咖啡续命,现在只能寄希望于这盏奶茶了。
于是不久后,内宫中各司局的管事宫人也开始排着队,往明光殿中去做汇报。
打头的尚食司禀报了本年宫中膳食调配和粮食储备,她们数年来顺应薄青窈的节俭安排,缩减冗余用度,且在冬初就妥善储备好了过冬粮食,足以保障宫中用度,甚至还有些省出来的余粮,能够应对突发情况或充入国库。
尚服局则汇报了衣物织造和分发情况,重点提及为边境将士赶制的御寒棉衣已尽数交付,另外宫中闲置绸缎已清点妥当,只待薄青窈吩咐处置。
其余各司也一一禀明本职,或言宫中陈设修缮,或言宫门值守调整,皆条理清晰、事事有落,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最后一个是宫正司。
齐宫正依旧是带着窦漪房一起来的,她脸上还带着恹恹的病色,话音绵软无力,多数时候都需要窦漪房轻声接上汇报。
薄青窈看在眼里,当即给齐宫正赐了座,目光转而落在窦漪房身上,认真听她代为补充汇报。
虽然薄青窈从来不过问,也不打听刘恒和窦漪房的感情进展,但架不住恋爱中的人分享欲很旺盛。
刘恒就是那个再典型不过的例子。
成日在她耳边漪房长,漪房短,身上手上都佩着他家漪房亲手做的小东西,时刻还要检查一番,生怕弄掉了哪个。
并且不管在讲什么,刘恒都能丝滑地拐到窦漪房的话题上去,眼睛亮亮地同她分享漪房的可爱之处。
这搞得薄青窈现在看见窦漪房都觉得格外亲切,下意识就喊了一句:“嗯,漪房你接着说吧。”
窦漪房本要上前见礼,闻言愣了一下,直直看向满眼慈爱的薄青窈,有些受宠若惊:“是……奴婢遵命。”
她平复了一下心跳,微微垂眸站在殿中,逐一禀报起宫正司本年的宫人考核、宫规督查等事宜。
薄青窈早在月前便知晓齐宫正染病一事,也清楚宫正司这几月来的大小事务,实则都落到了窦漪房肩上。
这于她而言,无疑是次极大的考验。
一个小小的宫正司,管着代宫上下近百名宫人,既要按期考核宫人履职情况,督查宫规戒律的执行,还要调停宫人之间的琐碎纷争,分寸拿捏极为讲究。
何处该宽和安抚,何处该严苛约束,里头藏着极深的学问,便是执掌宫正司多年的齐宫正,偶尔也会有犹豫不决的时候,更何况是到代国还不满一年的窦漪房。
薄青窈起初还有些担忧,怕她年纪轻、资历浅,难以应付这般繁杂事务,便派了穗儿私下去宫正司帮衬她几回,穗儿是内宫最高掌事,自然有权过问宫正司的事,提点处置事宜。
后来见窦漪房悟性极高,渐渐地也能独当一面,将宫正司的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薄青窈才悄悄将穗儿召了回来。
这事做得隐秘,宫中没几人知晓。
如今亲眼见窦漪房应对得宜,分寸得当,行事也越发沉稳,薄青窈心中竟生出几分与有荣焉来。
她清楚记得,窦漪房刚到代国时,认得的字都不多,可这还不到一年时间里,她进步飞快,不仅识文断字不在话下,应对宫中事宜也愈发老练,可见是个极有灵性、肯用心的人。
真是很难让人不喜欢她。
窦漪房按部就班地汇报着,却也能感受到太后此刻应该是极为满意的,这样的反应在不知不觉中鼓励到了窦漪房,让她今日发挥得比自己私下练习的还要好。
随着窦漪房的汇报渐入佳境,一直凝神听着的薄青窈发现,她在一些棘手事项上的见解与处置方法,竟隐隐与刘恒的行事风格有些相像。
若不是眼前站着的人确实是窦漪房,她几乎都要以为是刘恒在说话办事。
薄青窈心中疑惑,但略一思忖,便也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不由弯了弯唇角。
传说中那种双学霸的恋爱情节,也是让她看到了。
犹记得读书时,她们隔壁尖子班里就有一对学霸情侣,谈恋爱完全不耽误学习,甚至还能起到正向作用,双双霸榜年级期末考前一二名的那种,常被班主任拿来作为正面教材。
薄青窈一边感叹,一边觉着欣慰。
待二人汇报完毕,薄青窈先是叮嘱了齐宫正好好休养,嘉奖了窦漪房近来代班的功劳,又交代了接下来一些需要宫正司去做的事务,才让二人退下。
踏出明光殿的那一刻,窦漪房悄悄松了一大口气,后背竟已沁出一层薄汗,可随之而来的,便是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成就感和愉悦感。
她扶着精神不济的齐宫正,缓步走在宫道上,在岔路口与齐宫正作别,看着她被宫人搀扶着离去。
“呼……”
终于完成了近来最重要的一件大事,窦漪房整个人都轻快起来,想着太后方才的认可,不由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四周没什么人,她站在原地思考起,是去前边等刘恒回内宫,还是回住处睡上片刻。
想了一会儿,最终还是瞌睡更胜一筹。
窦漪房打了个哈欠,正欲转身回自己的住处,却被身后赶来的明光殿宫人叫住:“窦宫人留步,太后请您回去,有几句话想与您说。”
窦漪房心中猛地咯噔一下,刚松下的弦瞬间又绷紧了。
先不论心中如何想法,她定了定神,嘴上连忙应道:“有劳姐姐,我这就随您回去。”
在跟着宫人往回走的路上,窦漪房心中像揣了只乱撞的兔子,惴惴不安。
她飞快地在心里回想方才的汇报,一遍又一遍复盘每一个细节。
是方才禀报宫规督查时漏了什么?
还是处置宫人纷争的法子不合太后心意,要当面责问?
又或是……
太后知道了她与殿下的来往,不喜她与殿下太过亲近,要找她敲打问罪?
窦漪房纠结地咬了咬唇,立刻打消了这个离谱的念头。
她觉得太后不是这样的人。
殿下与她说过许多太后的事,在殿下记忆里的太后那么好,那么温柔,与那夜行宫里牵住她手的女子身影重合起来,让窦漪房也忍不住心生向往。
若……若太后也是她的阿母,那该有多好。
她的亲生阿母在生下她后便过世了,她从前一直不知道阿母是什么样的,直到来到代国。
她想,阿母应该就是太后那样的。
再次踏入明光殿时,殿内只剩薄青窈一人。
窦漪房敛了心神,规规矩矩地上前行礼,垂着头不敢直视她,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可预想中的责问并未到来,太后的话语逐字传入耳中,窦漪房缓缓抬头,脸上写满了诧异,随后红了眼眶。
*
几日后的夜里。
夜色已深,星光缀满天际,代宫各处早已静了下来。
忙碌多日的刘恒终于得以抽出空闲,脚步匆匆地赶往明光殿。
此时早已过了晚膳时分,薄青窈知晓他连日操劳,定然未曾好好进食,便亲自下厨,做了一桌清淡却可口的家常菜,皆是刘恒自幼爱吃的。
母子俩围坐在一张小几前,刘恒揉揉皱了一整日的眉心,从薄青窈手中接过筷子。
即便已饥肠辘辘,他举手投足间依旧透着君王的贵气,每一口都吃得慢条斯理。
薄青窈坐在一旁,静静看着他用饭,偶尔给他添上一点甜酒,眼底满是疼惜。
这些时日他忙着前朝的事,连自己的生辰都只是匆匆吩咐宫人备了简单的膳食,压根没有好好庆祝。
灯火摇曳,映在刘恒轮廓分明的侧脸上,他眉眼间褪去了惯常挂着的威严,像个再寻常不过的少年。
薄青窈心中轻轻一叹,看着他一点点吃完桌上的饭菜,才吩咐宫人撤去碗筷。
饭后,或许是这几日摄入了致死量的奶茶,薄青窈毫无困意,便提议绕着明光殿的庭院散步消食。
刘恒欣然应下。
母子二人并肩走在微凉的夜色里,脚下的青石板路映着灯火的微光,气氛静谧又温馨。
一路上,两人说了许多话,有代国来年的规划,有学馆的后续安排,也有边境的安稳近况,低低私语,皆是母子间的闲谈。
说着说着,薄青窈话锋一转,语气带着几分笑意:“前几日我见过漪房了,这孩子有心,送了母后一个亲手做的护腰。”
“那护腰针脚细密,样式雅致,做的人一定花了很多的心思。”她缓缓道。
刘恒脚步微微一顿,语气里满是意外:“漪房?她做了护腰给母后吗?可是这些日子她忙着宫正司的事,每日熬到深夜,连歇息的时间都少,哪还有空做这些手工活?”
见他脸上止不住的诧异和心疼,薄青窈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温声道:“傻孩子,她是硬挤出时间做的,白日里忙宫正司的事,夜里等众人都歇下了才挑灯赶制,从那夜行宫回来后便开始做了。”
刘恒愣在原地,神色有些恍惚。
这些事,她从没透露过半句。
薄青窈看着他怔愣的模样,语气渐渐变得郑重:“恒儿可知,漪房为何对母后这般好吗?不过是因为母后是她心上人的母亲,她爱屋及乌,念着你,才会这般用心待我。”
想着那日窦漪房匆匆跑回自己屋舍,取来了自己做了好些时日的护腰,小心翼翼送给她时的神情,薄青窈也不由得动容几分:“母后谢过了她的心意,可这终究不够……”
刘恒恍然抬眼,薄青窈认真地看着他:“你是她倾心相待的人,往后,你要对她再好一点,莫要辜负了她的真心与付出。”
她从前常听人说,子女不和多是老人无德,又说婆媳关系是这世上最难处理的关系。
原来的薄青窈对这些话也是半信半疑,甚至有些畏惧,怕自己将来处理不好,会变成一副面目可憎的样子。
可真到了事上,她才知道不是这样的。
她满心疼爱刘恒,所以希望他此生都能幸福圆满。
她欣赏聪慧懂事的窦漪房,所以也希望她能得偿所愿。
这一个一个只希望他们好的愿望叠加在一起,怎么还会生出那些不好的、阴暗的主意。
薄青窈想通了这些事,才有了今夜这番发自肺腑的话。
刘恒闻言,眼中的恍惚褪去,明白了母后特意说出这些事情的苦心。
他缓缓点头,语气坚定,眼中是从未有过的郑重:“母后放心,儿臣知晓,儿臣从未想过辜负她,往后定会加倍待她好,永远护她周全。”
说完,刘恒微微垂眸,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借着朦胧的月光,将心里那个盘旋了很久的念头说了出来:
“母后,儿臣有件事想告诉您,也希望您能支持儿臣。”
*
临近新年,代宫上下早已被喜庆包裹,廊下挂起了崭新的绛色宫灯,宫人往来穿梭,忙着扫尘、备礼、张挂彩饰,连空气中都飘着淡淡的年香与炭火的暖意。
明光殿内,暖炉烧得正旺,穗儿正坐在案几旁,指尖拨弄着一堆银锭与账册,细细核算着薄青窈这些年的私产,笑得眉不见眼。
“太后您瞧,”穗儿拿起账册,激动地凑到薄青窈面前,语气雀跃,“这些年禾桑居的分红,和票号那边送来的收益,拢共已有三千多两银子,这还没算那些大大小小的金饼,就已经足够咱们往后几辈子都衣食无忧了!”
薄青窈正坐在软榻上,闻言浑身一震,随后笑开了花,对自己的晚年退休生活顿时充满了憧憬。
恨不得明日就能领到那退休证。
薄青窈丢开手中的书简,拿起碟中的一块点心,喂到穗儿笑得合不拢的嘴里,又抱着她亲昵地蹭了蹭:“辛苦我们穗儿了,这些年多亏你帮我打理,才能攒下这么些家底!”
随后,她大手一挥,将自己的私产分了穗儿一半。
穗儿的嘴被绵密的点心堵着,只能用越睁越大的眼珠子表达心中的震惊:“……唔唔唔您这是干嘛啊?”
她们村里最大、最慷慨的富户分家,都没有她家太后这么爽快。
这可是白花花的银子啊!怎么能分得比田里的瓜还要轻松!
薄青窈笑着喂她喝了一点茶,生怕她把自己噎死,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不容推辞:“让你收你就收下,这些都是你应该得的。”
穗儿拍拍胸口,就着薄青窈的手又咕嘟下去半杯茶,总算能说话了:“可这都是您的钱啊,我怎能平白就分走这么多……”
“哪里是平白了?”薄青窈点点她的额头,“从汉宫到代宫,这一路上你跟着我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帮了多少忙,怎么转眼就忘了?”
她叹了一声,将穗儿肩头的一点毛絮摘下:“怎么老是记甜不记苦……”
穗儿还要再推辞,薄青窈却按住她的手,笑笑:“你就当,这本就是我为我妹妹攒的银钱,愿她日后不管在何处,都能过得很好,现在不过是物归原主。”
从一开始,薄青窈就是在攒双份的钱,她自己钱多一些少一些,差别不大,但加上穗儿,她就总想着再多做些,多赚些。
“太后……”穗儿倏然有些鼻酸。
薄青窈不想气氛太过伤感,连忙转移了话题:“……穗儿,趁着今日还算空闲,我们把过几日要给宫人们发的红包包了吧?”
说着,她起身将殿角堆放的红纸与碎银端过来:“这一整年宫人们忙前忙后,也辛苦了,咱们还是按照往年的例子,亲手给他们包些红包,钱不多,图个心意,也添个新年彩头。”
看着薄青窈忙来忙去的样子,穗儿将泪意收回去,挪了挪身子同她坐在一处,默默包起了红包。
*
新岁正日的晨曦穿窗而入,洒遍代宫每一处檐宇。
廊下绛色宫灯依旧高悬,与初升朝阳交相辉映,宫人们都穿着新做的宫装,面带喜色,三三两两往明光殿而去。
依循旧例,今日太后会在殿中亲赐宫人红包,既是犒赏,亦是新岁期许。
满宫人都欢快地往明光殿去,窦漪房也匆匆妆扮齐整,准备出门。
她今日穿了一袭淡粉锦裙,发间簪着刘恒所赠的白玉簪,素净之中透着说不出的温婉明媚,眉眼间盈满新岁喜气。
她对着铜镜仔细理了理衣摆,也正要去明光殿给太后拜年,可才踏出屋门,便被一道熟悉的身影拦了去路。
刘恒身着玄色锦服,身姿挺拔如松,眉眼间藏着几分难掩的笑意,显然已在屋门外等候多时。
窦漪房微微一怔,旋即展颜:“殿下!您怎会在此处?正好,我们一同去明光殿给太后拜年吧!”
说罢,她拉起刘恒的手,就要往院外走。
刘恒却没移动脚步,手上微微用力,就将窦漪房一把拉回了眼前。
“诶,你做什么?”
他稳住她的身形,俯下身,有些神秘兮兮地凑近她的脸,轻声道:“不急,先陪我说几句话。”
窦漪房眼底掠过一丝疑惑,却还是乖乖停了下来,笑意盈盈地抬眸望他:“殿下要说什么?”
刘恒微微咳了一声,目光牢牢锁住她的眼眸,一字一顿道:“漪房,新岁安康。”
窦漪房也笑起来,抿着唇朝他走近了一步:“殿下也是,新岁安康。”
刘恒在她全然信赖的目光下,大脑顿时一片空白,忍不住轻轻抱住她,在窦漪房看不见的地方无声地做着心理准备,只觉着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窦漪房不明所以,却还是揽住了他的腰,下巴抬起正好能靠在他宽阔的肩头:“怎么啦?你好像很紧张的样子?”
刘恒没说话,只是静静地抱着她。
窦漪房心中泛起一阵又一阵的甜意,也不催促,就这么任他抱着,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他的背。
刘恒的怀抱很暖,也很有力,窦漪房恍惚间生出一种天荒地老的感觉,可最先找上门的,还是昨夜守岁没睡好的困意。
她一边想着明光殿还没领到的红包,一边眼皮开始打架。
就在窦漪房快要睡着时,满腹心思的刘恒终于舍得放开她。
他先是揉了揉窦漪房睡眼惺忪的小脸,等她清醒过来后,才轻轻拉住她的双手,在新岁初始薄薄的日光下,珍之又珍地问出了那句话:
“漪房,你可愿嫁给我?”
第62章
窦漪房缓慢地眨了下眼, 以为自己还在做梦:“我……殿下您说什么?”
刘恒这次伸手捧住了她的脸,与她额头贴着额头,让她那双永远映着盈盈秋水的眸子里只有自己的身影:
“漪房, 你愿意嫁给我, 做我的妻,我的王后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 声音都在抖,眼圈也不自觉地发热, 却始终执着又郑重地看着她。
窦漪房心头一震,眼底瞬间涌起细碎的光亮,嘴角不受控制地扬起,连耳根都染上了晨霞的颜色。
可这份欢喜来得太过猝不及防, 她竟有些不敢对上他眼里几乎能将人灼伤的热烈,只好慌乱垂下眼睫, 视线落在他胸前的锦纹上, 连呼吸都放缓了。
她想要和刘恒永远在一起。
但她真的可以吗?
做他的妻,做他的王后?
窦漪房心中已乱成一片,习惯性地想要往后退, 刘恒却说什么都不肯放手。
“我……”她道不出自己此刻是什么感受,只知道自己是喜悦的,感动的,也是无所适从的。
但就是那一点很坏很坏的无所适从, 顷刻间在一片混乱中占得了上风,让她素来灵泛的大脑宕机,下意识只想避开。
可她已经退无可退。
身后便是紧闭的房门,刘恒高大修长的身影挡在她身前,不知不觉间将她抵在了房门上, 往前便是他密不透风的胸膛。
刘恒将她这般犹豫躲闪的样子尽收眼底,像是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了脚底,先前鼓起的那些勇气和自信,瞬间荡然无存。
可眼见她的头要撞到门上,他还是飞快松开一只手,轻轻接住了她。
如绸缎般的满头秀发软软地盈满刘恒的掌心,他另一只手也缓缓垂下,无力地停在窦漪房腰侧,克制着没有再动作。
刘恒的声音紧绷着,似乎下一刻便会彻底断开:“你、你……当真不愿意吗?”
支离破碎的一句话在头顶响起,窦漪房终于找回一点自己的思绪。
她愿意的……
她是愿意的!
窦漪房急切地抬头,想要告诉他自己昨夜守岁时许下的那个愿望,可话还没说出口,整个人却愣住了。
窦漪房从未如此清晰地看见一个人逐渐失去神采的模样,向来意气风发的刘恒低垂着脖颈,长长的睫毛颤动不已,半遮住了那双凝着湿冷雾气的漂亮眸子。
那里面的悲伤和不安如有实质,深深刺痛了她。
窦漪房连忙用温热的手心贴住他苍白的脸,一迭声地解释道:“不是的不是的!我愿意嫁给你,我想要嫁给你……我怎会不想光明正大地和你在一起呢?我只是……只是觉得这太突然了,美好得像在做梦一般……”
刘恒眸光轻闪,薄唇一开一合:“做梦?”
他微微后退一步,抬手,严严实实地覆住了窦漪房正在安抚他的手,十指合拢,轻轻用力,便带着她的手拎起了自己脸上的一点软肉。
窦漪房:?
“……你这是干嘛呀?”她疑惑发问。
刘恒没回应,嘴上说着发号施令的话,眼神却别扭地黯着:“你掐一下。”
窦漪房微微睁大了眼:“什么?你今日怎么净说些我听不明白的话?”
她不肯掐。
刘恒眸光更黯,瞧着整个人都泄了气,只好自己握着她的指尖用力,狠狠掐了自己的脸颊一把。
“嘶”地一声,清晰难忍的痛意传来,疼得他整张脸都皱在了一起。
窦漪房双眼瞪得溜圆,赶忙就要松开他,可刘恒的手劲比她大多了,只稍稍用了些力气就能禁锢住她。
眼看着他脸上的红痕越来越明显,撒不开手的窦漪房看上去无措极了:“你傻了不成?好好的掐自己做什么?快放开……”
刘恒却不管脸上的疼痛,定定地看着她,眼底竟泛起了不易察觉的水光:“我很疼,所以这不是梦。”
他的声音里满是委屈,执拗地证明着,非要她一个回应。
傻子。
窦漪房心中的疑惑瞬间化作了心疼,感觉到刘恒的手渐渐松开,她不再有任何犹豫顾虑,踮脚,紧紧抱住了他。
“是真的,不是梦,我知道你问了什么,也知道我自己答了什么。”
她的声音颤抖着,却同样也蕴着满满的雀跃与欢喜:“刘恒!我窦漪房愿意嫁给你!生生世世都愿意!”
*
明光殿里,薄青窈发了大半日红包,盯着殿门的方向望眼欲穿,在终于看见刘恒窦漪房两人光明正大地牵着手进来时,便知道这事儿成了。
此刻来领红包的宫人都散了,刘恒与窦漪房并肩而入,二人双手紧紧相握,神色间满是喜气与轻快,眉眼间的亲昵藏都藏不住。
薄青窈脸上当即绽开笑意,不等二人跪下拜贺,就快步上前扶住了他们:“起来起来,不必多礼。”
二人闻言,顺势起身,脸上皆是羞涩又欢喜的神色,牵手的力道又重了几分,总是忍不住去瞧身边的人。
薄青窈看着二人这般亲密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浓,变戏法似地从袖中取出两个大红封袋,递到二人手中,语气带着几分打趣:“你们可算来了,母后还差点以为这两个特意备下的大红包,要发不出去了呢。”
刘恒与窦漪房对视一眼,连忙双手接过红包,躬身谢道:“谢母后。”
“谢太后。”窦漪房脸颊依旧泛着霞色,低头轻声道谢,眼底满是幸福和喜悦。
薄青窈笑着拍了拍二人的手背,温声道:“你们心意相通,便是母后今日收到的最好的新岁贺礼,往后你们二人当互敬互爱,同心同德,相守相伴。”
“是,我们知道了。”
刘恒和窦漪房齐声应道,眼中满是坚定和对未来的憧憬,将彼此的手牵得更紧了几分。
既然已在薄青窈面前过了明路,刘恒一刻也等不得,想要尽快将立窦漪房为后的事公之于众,让他们能名正言顺地在一处。
西汉这时候还没有春节假,唯每年的年初一不必上朝,各样礼仪、庆贺、宴饮过后,初二日便恢复日常早朝和办公,届时便是宣布立后的最佳时机。
新岁初二,天刚蒙蒙亮,代国朝堂之上一派庄严肃穆。
刘恒身着玄色朝服,端坐于上首,目光沉稳地扫过阶下群臣,待朝参礼仪行毕,便开口说道:“众卿平身。”
“今日早朝除日常政务外,寡人还有一事要宣布。”
阶下为首的宋昌和范兴等人相视一眼,面上并无惊讶之色,很快敛了眉眼,安静地垂手而立。
群臣皆躬身应诺,屏息凝神,静待刘恒下文。
刘恒抬手,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宫中有一宫人,窦氏漪房,品行温婉,聪慧通透,寡人欲立其为代国王后,今日先向众卿言明,若有异议,可直言上谏。”
话音落下,朝堂之上先是片刻寂静,随即便有大臣躬身附和:“殿下圣明!窦宫人出身清白,又是长安朝廷所赐,原属正统,立为王后,臣等并无异议!”
这位率先站出来的大臣,正是宋昌。
早在年前各部汇报时,刘恒便已将窦漪房的家世、过往查得一清二楚,又绞尽脑汁添了许多立她为后的理由和好处,随后将这些内容细细誊写在书简上,拿给了宋昌等重臣过目。
待他们看完后,原本忙得不可开交的刘恒竟还一个个问过,是否有人反对,反对的缘由是什么。
仔细听完一圈后,他再逐一辩驳,条条句句皆在点上,可谓舌战群儒。
宋昌他们亲眼见了殿下如此用心的筹划,从那时起,便知立后一事已板上钉钉,多说无益。
更何况,太后日前也特意召他们入明光殿,私下与他们通了气。
身为代王之母的她都已应允,殿下也找好了满满一卷理由,这立窦氏为后一事上,于国于家,皆无阻碍。
那臣下们还能有什么多余的意见,自然是纷纷点头同意。
只是,刘恒当场宣布之后,朝中也有不同的声音。
阶下的几位大臣似乎就因窦漪房出身低微,颇有不满,借着官服袖子的遮掩,暗自交头接耳。
要知道照惯例,各诸侯国的王后皆是从宗室女和功臣之女中间选,如窦氏这般身份不过封个美人贵人便罢了,岂能就此以为王后?
代王到底是年轻,美色在前就如此荒唐行事,实在令人扼腕。
宋昌自然也听见了身后的窃窃私语。
他冷着脸清了清嗓子,提醒着身后看不清局势的几人。
立后这事,代王心意已决,太后也已默许,若有人再敢多言,那便是不要自己的小命了。
那几人也很快领会到宋昌的意思,纷纷闭上了嘴。
宋昌见状,又是上前带头:“禀殿下,臣等确无异议!”
“臣等无异议!”
刘恒望着阶下齐声附和的群臣,眼底露出一抹如释重负的笑意,缓缓说道:“既众卿无异议,此事便先定夺,然立王后乃国之大事,非寡人一己之力可决,需具奏疏上报长安,呈请天子批复,待天子准允,再择吉日行册封之礼。”
言罢,他看向下首的宋昌,沉声吩咐:“宋中尉即刻草拟奏疏,详言此事。”
“臣遵旨!”宋昌躬身应下。
其余群臣亦躬身附和:“殿下思虑周全,臣等遵旨!”
今日早朝上的情形比窦漪房预想的要顺利太多,若她在此,只怕要惊掉了下巴。
刘恒想起昨夜她惴惴不安的模样,只觉得可怜又可爱,忍不住低头浅笑。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奏疏未得天子批复之前,窦氏仍居内宫宫苑,待批复下达,再按王后规制安置,众卿当谨守本分,勿要妄议此事。”
“是,臣等谨遵殿下吩咐!”
早朝后,宋昌并未立刻离开,而是跟在刘恒身后进了承明殿。
薄青窈已在那里等候多时。
依汉制,诸侯国虽自成一国,但其中许多事项仍受长安节制,立后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需先在代国朝堂内达成一致,再遣人前往长安呈递立后奏疏,经天子批准后方可正式册立。
刘恒最为忧心的便是这点。
“如今这皇位虽是寡人的兄长坐着,但自赵王母子去世后,他便彻底失了心气,终日沉迷酒色,不理朝政……”
刘恒顿了顿,面色严肃地看向眼前的薄青窈和宋昌:“如今长安朝中皆由吕太后独断,漪房虽家世虽清白,可若吕太后对其家世生出半分异议,不肯批允立后之事,那我们所做的这些事情便只能付诸东流。”
薄青窈听了,摩挲着腕上玉镯,面上的神情同样不算轻松:“恒儿此刻不必太过忧心,咱们代国在长安眼中一向谨小慎微,又偏远弱小,立一个毫无家世背景的良家子为后,其实也算不上什么很要紧的事,只要各项流程与呈报通过,应当不会有很大的问题。”
话虽如此,她眼底亦掠过一丝凝重道:“这其中唯一的变数,就是吕太后的心思……若咱们在长安朝中有相熟的人帮着说一两句话就好了……”
许多时候,一句看似简单随意的话,就能改变很多事情,甚至改变一个人的命运。
从进来起就一直未说话的宋昌,忽然看向了薄青窈:“日前太后命臣回去思索的那件事,臣已有了应对之法。”
薄青窈眼中一亮,声音都高了几分:“当真?”
宋昌轻轻点头,神色却是格外的胸有成竹。
一旁满脸愁绪的刘恒见此,一头雾水地问道:“母后和宋大人在打什么哑谜?”
薄青窈笑了笑,拍拍他的手臂,示意他耐心听下去。
宋昌缓缓开口:“太后和殿下有所不知,臣的祖父与父亲皆曾是项羽的手下,后又被项羽残忍杀害,臣少年时便以家吏身份跟随先帝起兵,在反秦及楚汉之争中皆有战功,因而被擢升为都尉,享有食邑。”
“太后那日所问,臣在长安朝中是否有可靠的相熟之人,臣在军中效力多年,自然是有的。”
薄青窈身子微微前倾,迫不及待地问道:“是何人?”
宋昌轻声吐出几个字:“汉宫太仆,汝阴侯夏侯婴。”
“他是臣在军中的旧相识,身有袍泽之义,情谊深厚,更重要的是,他素来不党吕、不党功臣,一心向着汉室,又心性仁厚,从不贪权逐利,也常相帮他人。”
“夏侯婴……”薄青窈缓缓念出了这个名字。
从前在汉宫时,她对长安朝中的人都不甚清楚,唯独听说过这个夏侯婴的事迹,印象深刻。
当年刘邦兵败出逃,情急之下将刘盈与鲁元公主踢下车,丝毫不顾骨肉情分。
生死一线间,是夏侯婴数次停车,不顾刘邦斥责,将两个孩子重新抱回车上,冒死护得二人周全。
这般能在危难关头坚守本心、重情重义之人,必然念及刘邦旧恩,更会真心护佑刘氏子弟。
念及此处,薄青窈抬眸,眼中多了几分笃定:“是了,托他相助,此事必能多几分把握。”
宋昌点头:“臣正是这个打算,夏侯婴对陛下姐弟有救命之恩,在宫中多有礼遇,且他身为太仆,掌管宫廷车马,时常出入宫中,有许多机会能接触到吕太后与陛下,若能说动他在太后面前说一两句话,此事便大有可为!”
刘恒听毕,紧绷了半日的眉头渐渐舒展,眼中露出欣喜之色:“宋中尉所言极是,夏侯婴大人确是最佳人选,只是该如何请动他出手相助?”
宋昌抬手行了一礼,温声道:“殿下莫急,只要立后之事,不会损害代国和汉室,且此事本身并无半分逾矩之处,想来夏侯婴大人是不会推辞的。”
他这话说得自信,薄青窈见了,去觉着这颗心总算放下许多。
她清楚宋昌的性格,知他并非信口开河之辈,无论什么事,只有攥住了十足的把握,他才会宣之于口。
刘恒也连连颔首,心中的顾虑尽去,只觉心头一块巨石落地,神色也轻快了许多。
可转头瞥见薄青窈,却见她眉头未舒,神色比方才更凝重几分,不由得心中一紧,问道:“母后,如今已然定下托夏侯婴大人相助,奏疏与书信也即刻草拟,您为何仍面露忧色?”
薄青窈闻言,缓缓抬眸,她方才所想之事,实在无法对眼前的两人说出。
如今吕雉虽独揽朝纲,凡事皆由她决断,却终究还要借刘盈的名义颁诏天下,尚有几分约束,吕家的势力也未到日后那般膨胀无度。
她对于吕后当政后的事情隐约还有些记忆,似乎要等刘盈驾崩之后,吕雉真正没了掣肘,才得以独掌大权,成为西汉真正的最高统治者。
彼时她才会打破刘恒生前立下的白马之盟,将吕氏子弟安排至朝堂高位,又大肆分封吕氏诸王,更会以强制联姻的手段,绑定刘吕两家,以巩固吕家权势。
而如今刘盈尚在,那么日后会在汉朝掀起数度腥风血雨的刘吕联姻之事应当没有发生,她们应该还有些时间。
或许是几年,又或许就是这几个月。
薄青窈沉着眉眼,省去前面那些思索,直接对刘恒和宋昌道:“夜长梦多,迟则生变,既然已然定下主意,这事就必得尽早办妥!”
不久后,正月还未过半,宋昌已带着人马和奏疏踏上了前往长安的路。
代国都城的城门处,寒风依旧凛冽。
薄青窈和刘恒并肩立于城门外,目送着宋昌一行人远去。
刘恒心中焦灼,面上却是一如既往的冷静,唯有稍稍急切的声音泄露了他此刻的心境:“母后,您说宋中尉此行会顺利吗?”
“母后也不知道。”薄青窈轻声道。
刘恒转头看她一眼,面色凝重。
薄青窈久久未动,寒风骤然拂起衣袂,她慢慢地伸手,将大氅拢紧:“八日,至多十日,我们就能知道这事能不能成了。”
长安到代国的路程来回要走上八日,宋昌身负呈报立王后一事,自然是一路畅通无阻,用不了八日就能到长安。
但当他抵达长安后,还需时日说服夏侯婴,四处算算最长也就是十日。
薄青窈轻轻叹了口气,眼底闪过一丝无可奈何的释然,亦有几分忐忑:“该做的,我们都已做了,剩下的,便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交给老天决断了。”
第63章
自朝堂上传出代王要立她为后的消息后, 窦漪房的日子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她原先所居的小院不过几间简朴屋舍,如今眨眼间便被彻底整饬一新。
窗棂重新上了漆,亮得能映出人影, 原本有些坑洼的庭院里铺了新草石, 廊下添了挡风的雅致锦帘,阶前移了几株耐寒的青竹来, 连屋内的陈设也换了新,软榻铺着厚实松软的锦褥, 各式精巧好看的玉器也摆上了案几,处处透着细致和体面。
除了这些,太后还着意从明光殿拨了数名老成干练的宫人过来,专门伺候她的起居, 她也不必像往日一般,天不亮便起身赶往宫正司当值, 案头堆着理不完的琐事。
每日晨起, 便有宫人捧着热水巾帕候在门外,轻声细语地唤她起身,梳洗更衣也是无需自己动手, 自有宫人们熟练地为她挽发簪钗。
三餐不必再顶着寒风往宫厨大灶处挤,到了时辰,便有热腾腾的羹汤饭菜送到案前。
就连整理书卷、叠洗衣物这样顺手就能自己做完的琐碎事,也被宫人们包揽了去。
她走一步, 身后便有人轻随,她坐下,便有人奉上热茶点心,甚至她不过略一抬眼,便有人连忙上前询问她有何吩咐。
初时这般事事有人关心伺候, 窦漪房只觉新奇又惶恐,可没过多久,她便浑身不自在起来。
不管是近身伺候的宫人,还是从前在宫正司交好的旧识,如今见了她再没了往日的熟络亲近,个个皆是毕恭毕敬。
而更加让她心头不好受的是,贴身伺候她的那些宫人们行事是如此的殷勤周到,几乎让自小丧父丧母、没被旁人好好关爱过的窦漪房产生了一种错觉,以为她们待她这般温柔体贴,是真心的为她欢喜、关心她。
窦漪房受宠若惊地接住了这些满满的“真心”,试着与宫人们聊些家常话,关心她们的近况,又不厌其烦地劝她们坐下与她一道用饭,反正也没人看见。
可宫人们听了皆是面露惶恐,个个吓得躬身下跪。
渐渐地,窦漪房才明白过来,她们只是敬着她未来王后的身份,把她当做了高高在上的主子。
这般几次下来,窦漪房心中的暖意也慢慢淡去,便不再强求,同时也不愿让她们时时守在近前。
刘恒近来也时常会来看她,可朝中事务繁忙,还要筹备立后事宜,他并不能时时陪着她。
而照理说若是在民间,此刻备婚的窦漪房应当比刘恒更忙,要亲手绣制嫁衣、鞋袜,还要与家人一同商议合婚、纳采的诸多事宜,忙得脚不沾地。
可窦漪房却什么都不用做,一应礼仪筹备都有专司的宫人安排,太后身边的穗儿姐姐更是亮出了自己过往独立操持过婚事的项目简历,主动请缨,将礼仪之事一手包揽下,让想要帮些忙的窦漪房插不上一点手。
“姑娘身子弱,只管安心静养,养足精神,其余琐事自有我们打理,断不会有半分差错,定让姑娘风光又舒服地与咱们殿下成婚!”穗儿姐姐来看望她,如是道。
身子弱?
窦漪房无奈地接过穗儿送来让她挑选的婚服样式,不用想也知道,是殿下对太后说了她“身子弱”。
可她觉着自己的身体好得很,活到七十岁不在话下。
到时候和殿下站在一起,就是一对白发苍苍的恩爱老夫妇了。
想着很快就能嫁给心上人,窦漪房也只好从善如流,彻底闲了下来,闲得有些无所适从了。
白日里无事可做的窦漪房唯二能做的事,就是翻书和绣花。
但也不知是怎么了,近来看书总是分神,勉强看下去也不过是假勤奋,她便将书丢开,想着亲手为刘恒缝制一条腰带,也算为大婚出了些力气。
可才刚拿起针线,便有宫人上前为她理线递剪,左右围在身侧,絮絮叨叨问她想绣什么,是否需要她们代为缝制,让她半点清静也无。
窦漪房只得温声细语,将左右宫人一一遣退:“我想独自待一会儿,你们都退下吧,也不必守在门外,各自休息去吧,有事情我自会叫你们的。”
宫人们闻言,虽有迟疑,却也不敢违逆,只得躬身应诺,轻轻退了出去,将屋门合上。
屋里终于恢复了清静,窦漪房握着手中的针线,重重叹了口气,心中有许多话无处可说。
殿下被宫人们拥簇着时,会有和她一样的感受吗?
应当不会。
窦漪房摸摸手中素色的锦缎,茫然地垂着眼睫,殿下生来就是天潢贵胄,应当不会像她这样战战兢兢。
可这般心事不能对殿下说,她还能说给谁听?
窦漪房绞尽脑汁想了一圈,在这宫里都找不到一个可以说这些话的人……心中倒是还有最后一个人选,可到底有些不敬。
“别想了,别想了。”窦漪房摇了摇头,想要将脑中纷乱的想法甩出去。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宫人恭敬的通传声:“姑娘,明光殿的姐姐来了,说是太后请您过去坐坐,聊聊闲话。”
窦漪房眼中猛地一亮,心头那股空落落的无所适从瞬间散去,脸上当即染上明媚真切的欢喜。
“是!我马上就来!”
她连忙放下针线,跑到镜前理了理发髻和衣襟,又擦了一点浅色的口脂,步履轻快地走了出去。
*
“……她们都这样,我、我实在有些适应不了,心里总是闷闷的,开心不起来。”
一进到明光殿,看见太后温和的目光,窦漪房再也按耐不住,将一肚子的烦闷和迷茫全都倒了出来。
薄青窈一直静静听着,没有出声打断她,待窦漪房说完,她才抬手示意窦漪房坐到她身边。
穗儿适时端来一樽白玉酒壶与两只小巧的玉杯子,薄青窈温声介绍起来:“这是宫外特地送来的马奶酒,温和不烈,喝几口暖一暖,或许能解解你的烦闷。”
说着,她斟上两杯酒,乳白的酒液盛在玉杯中,泛着淡淡的光泽,倾倒时便有一丝清甜的奶香气缓缓飘来。
窦漪房见状,略略收敛了不大好的神色,听话地端起玉杯轻轻抿了一口。
温热的酒液入口,带着淡淡的奶香与微醺的暖意,顺着喉咙滑至四肢百骸,连日来的烦躁与郁结,果真消散了几分。
薄青窈见她神色稍缓,才慢慢开了口:“你从前操劳惯了,骤然被宫人们这般伺候,又没了往日的轻松熟络,自然会觉着不自在,她们对你恭敬,虽是碍于身份,却也并无恶意,只是你们都还不适应这样的身份转变。”
窦漪房乖巧坐在薄青窈身边,微微抬眼,认真听着她说话。
“至于婚事筹备不让你插手,确实是怕你劳累,年前那几月你忙得脸色蜡黄,我和恒儿都盼你能安心养着,并非不把你放在心上。”
她轻拍了拍窦漪房的手,语气温柔又恳切:“你是个聪慧有灵气的孩子,仅仅几日的处境变化,你便能觉出其中的不舒服……要知道你往后便是代国王后,如现在一样的感受只会多,不会少,会觉着周围熟悉又陌生,会觉着总是受约束……”
“可你记住,有我,有恒儿在,你不必事事拘谨,也不必独自憋着委屈,”薄青窈轻轻笑起来,“其实我很高兴,你今日能将心事都说出来,也很荣幸,我能成为你的第一个听众。”
窦漪房闻言,心中一震,怔怔地望着薄青窈,先前的委屈与茫然像被这温柔的话语轻轻抚平,连鼻尖的酸涩都淡了几分。
从前在家中、在汉宫,因为从来没人肯听她说话,所以她也就习惯凡事藏在心底,直到遇见刘恒。
他是第一个愿意听她那些毫无价值的碎碎念的人,而现在他的阿母也愿意这样接纳她,倾听她。
眉眼间的焦虑和拘谨彻底烟消云散,神色也渐渐舒展开来,窦漪房忍不住朝薄青窈挪了半步,轻声道:“谢谢您。”
这会儿心绪平复,她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竟对着太后絮絮叨叨发了这么多牢骚,不由得脸颊一红:“太后我失礼了,竟在您面前这般放肆,说了这许多闲话……”
薄青窈见状,忍不住笑了起来:“无事,有什么委屈便说出来,总比憋在心里好受,日后你若是无聊了,或是心里再有不痛快,随时可以到明光殿来,反正我在这宫中也没有什么正经事可做,成日闲着也是闲着。”
窦漪房心中一暖,连忙重重点头:“嗯!我之后一定常来,陪您说话解闷!”
薄青窈看着她终于恢复了往日里的活力,便端起自己手中的玉杯,轻轻与她的杯沿一碰,眼底带着笑意:“来,再饮一些。”
窦漪房依言举杯,轻轻饮了一口,清甜的奶香混着淡淡的暖意,彻底驱散了心底最后的郁结。
待二人浅酌片刻,薄青窈才再次开口,语气郑重:“其实今日唤你过来有两件事,一来是想与你一同尝尝这宫外来的马奶酒,二来也是想着,你日后便是代国王后,宫中事务与礼仪规矩,终究要慢慢接触、熟悉起来。”
窦漪房一听是正事,连忙放下酒杯,侧耳倾听。
薄青窈继续道:“礼仪规矩我会指一位老资历的宫人去教导你,往后我处理宫务时,你便先在一旁看着、听着,慢慢学,不必急。”
窦漪房闻言,眼中瞬间燃起光亮。
终于有事做了!
她的语气真切而昂扬:“多谢太后的体恤与栽培,我定当认真学习,不负太后所望,日后也能为太后分忧,为殿下分忧。”
薄青窈欣慰地笑了笑:“不必多礼,慢慢来便是。”
自那日后,窦漪房便时常出入明光殿,有时天不亮便过来,直到日暮才回去,几乎要住在明光殿里。
薄青窈并未直接将繁杂的宫务丢给她打理,反倒处处体恤她初接触这些事务,每每自己处理宫务时,都让窦漪房在一旁看着,事后听她与穗儿等人商议,看着她如何决断琐事。
偶尔,薄青窈也会让她打打下手,比如整理书卷、誊抄文书,或是记一些简单的事宜。
虽都是些琐碎轻便的活计,窦漪房却做得格外认真,将每一件都打理得妥妥帖帖,没有半分懈怠。
遇到不懂的地方,她也会及时向薄青窈请教,半点没有骄躁之心。
薄青窈看着她这般模样,眼底常常泛起几分笑意。
恍惚间,竟觉得窦漪房像极了宫中新来的实习生,带着满满的青涩与热忱,小心翼翼却又格外努力。
薄青窈不由得想起自己上一世的日子。
她毕业后也是从实习生开始做起的,在同一批进公司的新人中,她是最努力,也是服从性最高的,所以也被上司压榨得最狠,做着远超本职的工作。
那段时间,她常常加班到地铁停运,只能自己花钱打车回狭小的出租屋,拿着微薄的实习工资,有时还要自己倒贴钱处理工作上的琐事,俗称倒贴上班。
每天早高峰挤地铁时,被人群裹挟着,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那时的她便在心底暗暗发誓,若是日后自己当了领导,绝对不要这样对待新人们,定会多些体恤与包容,好好带她们成长。
可没想到,上一世的她,根本没活到那个年纪。
薄青窈无奈一笑,心中有些自嘲。
更没想过的是,自己现在居然在西汉管着这满宫的大小事务,这怎么不算一种阴差阳错呢?
*
随着宋昌回国的日子临近,窦漪房心中愈发紧张,夜里常常辗转难眠,白日里更是茶饭不思。
宫人们问起,她也只以紧张婚事为由搪塞了过去。
薄青窈看在眼里,虽时常劝她放宽心、多进食,可窦漪房心中的焦灼难以排解,终究还是没放在心上。
这一日,窦漪房又如往常一般来明光殿,帮着薄青窈核对宫中人丁名册,不过片刻,顿觉眼前发花、四肢发软。
还未等她开口唤人,便眼前一黑,直直地晕了过去。
窦漪房再次醒来时,只觉浑身酸软,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草药香与一股温暖的熏香。
这里并非她平日所居的院落,也非明光殿的正殿。
她缓缓睁开眼,打量过周遭,才知自己是在明光殿的偏殿之中。
穗儿曾告诉过她,这偏殿是薄青窈亲手布置的,虽常年无人居住,却打理得干干净净、温馨雅致,全然没有宫中大殿的冰冷肃穆,反倒像民间寻常人家的小家一般,处处透着烟火气。
窦漪房身子并没有什么大碍,休息了这一阵已经好多了,她撑着坐起身,好奇地走下榻,沿着殿内慢慢踱步。
殿内陈设简单却处处可见用心。
殿中的案几上摆着一些极可爱的小东西,有用彩线编的小巧帕子、用竹篾扎的小雀儿,模样算不上精致,却格外有趣。
窦漪房猜想,这些应该都是太后闲来无事做的小手工,自己去岁曾见她几息之内就能编好一只花环,甚至眼睛都不用一直看着。
案几上方的墙上也挂着几幅画,笔触稚嫩,不成章法,却透着几分随性自在。
窦漪房站在画前,兴致勃勃地看了许久,最后还是上前一步,细细看了,才发现最下面的落款。
这些画竟也都是太后随手的画作。
窦漪房在心中小小地惊叹了一下,一幅一幅看过去,来到了角落的博古架前。
那上面也摆着许多小巧物件,但看上去不是手工做的,更像是从代国各地带回来的,许多都带着当地的特色。
窦漪房看得津津有味,忽而瞥见榻边的矮几上放着一只略显陈旧的蹴鞠。
她咦了一声,弯腰将那只蹴鞠抱起,见它虽旧了,但保存得很好,可见主人日常有多爱惜它。
“这个会是殿下小时候的玩具吗?”窦漪房试着掂了掂那只蹴鞠,自言自语道。
她小时候也会踢球呢。
正看得入神,忽闻门口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与低声交谈,像是有人过来了。
窦漪房心头一跳,连忙快步跑回榻上躺下,拉过锦被盖在身上,双眼紧闭,屏住呼吸,装着睡熟的模样。
她刚躺好片刻,便听见屋门被轻轻推开,力道极轻,生怕惊扰了屋内之人。
很快,一股独属于山野间冷淡又清爽的气息飘了过来,混着草木的清冽,陌生却又熟悉。
是刘恒。
窦漪房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却依旧紧闭双眼,继续装睡。
刘恒在榻边轻轻坐下,关切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窦漪房晕倒之时,刘恒正在宫外,回宫后才听说了这事,连外袍都未来得及换,便径直往明光殿的偏殿赶来。
刘恒坐定后,细细打量着她,见她睫毛微微蜷缩,耳尖还泛着淡淡的红晕,呼吸虽刻意放得平缓,却仍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急促,眼底当即泛起笑意。
又在装睡。
这般孩子气的模样,让刘恒心头愈发柔软。
他抬手,从袖中取出一个包得四四方方的油纸包,用一根手指吊着,凑到窦漪房鼻尖下轻轻晃荡。
“醒醒,再不起,好吃的可就被我吃光了。”刘恒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戏谑。
窦漪房鼻尖萦绕着糕点的香甜,腹中顿时传来一阵咕咕的叫声,她今晨本就没怎么吃东西,又晕了一场,此刻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
可恶的殿下,竟用这招来考验她!
窦漪房强撑了片刻,终究还是没抵挡住美食的诱惑,睫毛不甘地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
视线刚清晰,便对上刘恒逐渐放大的脸,他的眼眸里满是笑意,带着几分得逞的狡黠。
窦漪房脸颊一热,连忙扯过锦被挡住自己的半张脸,语气带着几分娇嗔与心虚:“殿下,您这是要做什么?”
刘恒忍不住坏坏一笑,慢条斯理地开口:“没什么,就是想看看,我的漪房能装睡到什么时候。”
窦漪房被他说得脸颊更红,眼神微微闪躲,连忙转移话题,声音软软的,带着几分委屈:“我饿了。”
见她这般可怜模样,刘恒伸手,小心翼翼地将她扶起来,在她背后垫了个软枕。
又拆开纸包里的糕点,递到她嘴边:“快吃吧,特意给你买的,软糯又好消化,还不怕胖。”
“就算会胖,也不管了。”
窦漪房接过糕点,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许是真的饿极了,吃得格外香甜。
吃了两口,她想起身边的刘恒,便拿起一块糕点,递到他嘴边,轻声道:“殿下也吃。”
刘恒没有伸手去接,微微俯身,就着她的手轻轻咬了一口。
窦漪房一边嚼着糕点,一边抬眸看他,鼻尖又萦绕起他身上的气息,忍不住问道:“殿下今日出宫去做什么了?”
他身上的气息分明是在山中待了许久才会有的。
可这初春时节,这么冷,去山里做什么?
刘恒闻言,又凑到她手边咬了一大口,煞有介事地回道:“自然是去给你买吃的了,我听说,宫里厨娘做的吃食不合你的胃口,你因此茶饭不思,日渐消瘦,我便只好出宫去给你寻些新奇吃食,谁让你就爱吃这些路边小摊。”
“哪有!”
窦漪房连忙反驳,脸颊吃得鼓鼓的,带着几分娇恼:“厨娘们做得都极好,是我自己没胃口,倒是你,少在这里挑三拣四,还栽赃我。”
说着,她装出恶狠狠的模样,腾出一只手揪住他的衣领:“老实交代,你到底去做什么了?”
可话音刚落,她便瞥见他外袍上沾了些许灰尘,神色瞬间软了下来,手也下意识地松开衣领,轻轻拍掉他身上的灰尘。
这动作自然又亲昵,连她自己都未察觉。
刘恒看着她这般口是心非的模样,轻声道:“好了,不逗你了,我今日是出城去打猎了,不过收获不大好,只捕了几只雉鸡。”
“这时候打什么猎?还打雉鸡……”话还没说话,窦漪房就闭上了嘴,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还能为什么?
大婚六礼之首为纳采,男方遣使奉礼,诣女家提亲议婚,其礼以雁为尊,取其顺阴阳、守时节之义。
如今是岁初,大雁南飞还未归来,过去人便常用雉鸡替代。
窦漪房慢慢放下手,头也渐渐低了下去,强装着不在意:“你现在就猎……万一——”
“没有万一。”
刘恒没有丝毫犹豫地说道。
他轻轻握住她的手,语气坚定:“没有万一。漪房,不管长安那边同意还是不同意,我都会娶你,此生我想娶的人,只有你一个。”
说罢,他神色淡然地拿起一旁的锦帕,轻轻拭去她嘴角沾着的糕点碎屑,语气平稳,却让人莫名觉得心安。
“别怕,万事有我在。”
第64章
窦漪房有些愣神。
她没想到刘恒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也没想到他会说,一切有他在。
这样的坚定不移让窦漪房的心又酸又涩。
她忍不住伸手,温热的指尖在他略显疲倦的眉眼间抚过:“起那么早, 又是上朝又是打猎, 肯定很困了,不如在这儿休息一会会儿?”
说着, 她拍拍身上盖着的锦被,歪头询问他的意思。
刘恒飞快扫过她身后不算宽敞的床榻, 有些迟疑:“不了吧,我……”
窦漪房一直看着他的脸,自然没有错过那道无措打量的目光,脸腾地一下烧起来, 连连摆手:
“不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就在这儿合衣躺一会儿……也省的得再回宣辰殿去,来回折腾……”
窦漪房急急忙忙解释着。
闻言, 刘恒的耳根也微微泛红, 低头,捉住她几乎要扭成麻花的双手,耐心解开。
“我知道你的意思。”
窦漪房任他摆弄着自己的双手, 看了一会儿,又忍不住凑到他眼前:“你真知道?”
刘恒抬眼,与她极近地对视着,点点头。
窦漪房微微松了口气, 立马将自己的手从他手里抽出来,回身抓住了床榻内侧的那床锦被。
她垂着眼,动作飞快地将锦被拖出来,面带心虚地摆到外侧。
虽然心疼刘恒疲累,但她好容易把被窝捂暖了, 舍不得就这么让给刘恒。
反正他身上总是热火朝天的,应该不会和她计较这点事情……吧?
这样想着,窦漪房不禁想看看刘恒此刻的神情,却见他正背对着自己站在榻边,身姿高挑挺拔,挡住了一大片渗漏进来的日光。
窦漪房微顿,视线沿着他的背影缓缓下移。
先是宽阔舒展的肩背,顺着常年习武练出的流畅线条微微收束,落至劲瘦紧实的腰腹,再往下便是笔直修长的双腿。
今日出宫狩猎,他穿了一双鹿皮短靴,上好的皮子利落裹着小腿,衬得腿线愈发挺拔利落。
窦漪房仰着头,目光在他身上流连几回,不知道在想什么。
而刘恒也微微垂下头,双手在腰间摩挲几下,身上那件深褚色的阔袖长袍便松了开来。
“等一下!不是合衣躺一会儿吗?你怎么……”窦漪房声若蚊蚋,忍不住往后挪了挪。
听见身后人叽叽咕咕的声音,刘恒解衣的动作一顿,一手抓着半敞的外袍转过去,神色认真得近乎无辜:“脏的外衣不能穿上床榻。”
“母后从小是这么教我的。”他又补充道。
原来不是那个意思。
正往被窝深处蠕动的窦漪房顿时呆在了原地。
见刘恒疑惑地看过来,她强撑着咳了两声,假装自己只是腿麻了动一动:“嗯,那可真是个好习惯。”
刘恒不明所以,很快将外袍褪下挂在了一旁的木架上,轻手轻脚地躺在了窦漪房身边。
说是同榻而卧,但其实二人之间还隔了两床胡乱堆起的锦被,高高隆起,将彼此遮得严严实实。
刘恒转过头,连窦漪房的脸都看不见,只能傻傻地对着一团软蓬蓬的被子,心里莫名有些郁闷。
他轻轻动了动眼前堆着的被褥,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委屈:“能不能……把被子弄开一些?这般隔着,连你的脸都瞧不见。”
窦漪房心口狂跳,指尖攥着被角,犹豫片刻,还是悄悄伸出手,去拉两人之间的被子。
巧的是,刘恒也在同一时刻伸手。
两只手在被褥间轻轻一碰,同时用力,堆起的锦被很轻地一声滑落下来。
四目相对,气息瞬间又近了。
空气中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情意无声流淌,温柔得发烫。
刘恒如愿看到了窦漪房的脸,唇角不自觉翘起,没有再靠近,只是隔着一层薄被轻轻将她圈进怀里,一举一动都带着无尽的珍重。
被锦被和刘恒一起裹着,窦漪房瞬间觉得,被窝里还是不要那么暖为好。
热气一层层往上涌,很快闷出一身薄汗,松散的发丝沾了汗黏在颈间,微微发痒,很是不舒服。
她连忙找话转移心思:“殿下,方才我在殿中看见了一只蹴鞠,那是你小时候的玩具吗?”
刘恒“嗯”了一声,声音低沉柔和,顺着她的话,慢慢说起了幼时旧事。
那些贫瘠苦寒的幼年时光,在他口中尽是得来不易的安宁和幸福,一件小事都能让他记上很多年。
刘恒说得轻缓,语气温柔,一句句落在窦漪房耳中。
说着说着,身边人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窦漪房侧耳听了片刻,只听见均匀安稳的呼吸声。
刘恒不知不觉睡着了。
他的睡相很好,一手抱着她,一手轻轻搭在她腰间,眉目舒展,鼻梁挺直,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全然没了白日里的沉稳与强势,显出几分少年人的干净温顺。
窦漪房就这么安静地看了他许久,指尖悬在半空许久,终于还是轻轻落下,小心翼翼碰了碰他微阖的眼睫。
其实她心里早有察觉,立后一事不会那么简单的。
只是这些日子以来,太后总是温和宽慰她,殿下也不断以坚定的态度和话语来安她的心,他们都在不动声色地把压力揽过去,瞒着她、护着她。
窦漪房不是没心肝的人,她将这些看在眼里,便也乖巧配合,装作一无所知,不想再让他们多添一份担心。
直到此刻,刘恒彻底睡熟,卸下所有防备,她才敢悄悄蜷进他怀里,鼻尖抵着他微凉的衣料,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哑,也带着几分倔强的认真:
“你也太小瞧我了……既然决定了要和你在一起,不论有什么困难,我们都一起面对,好不好?”
殿内一片安静。
回应她的,只有刘恒绵长平缓的呼吸声。
*
几日后的辰时末刻。
代宫的城门处。
原本值守的宫人还在昏昏欲睡,忽闻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带着显而易见的急切,打破了清晨的静谧。
众人抬眼望去,只见一匹骏马疾驰而来,马背上的人身披风尘,衣袍凌乱,正是八日之前奉命前往长安的宋昌。
“是宋昌大人!宋昌大人回来了!”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值守的宫人瞬间清醒过来,脸上的困倦一扫而空,连忙拿上武器回到自己的职位上,个个敛眉肃目。
八日之前,宋昌奉太后之命匆匆出城,宫中除了太后与代王,无人知晓他去往何处、所为何事,只当是代王派他往别处公干。
此刻见他神色匆匆归来,一个个都伸长了脖颈,好奇地看过去。
入宫一路畅通无阻,宋昌在大殿前翻身下马,顾不得拍打身上的尘土,手中紧紧攥着一卷封装整齐的文书,神色凝重,大步朝刘恒的书房方向奔去。
沿途遇上的宫人内侍纷纷躬身行礼,待他远去了才忍不住低声窃语。
“宋昌大人这是从哪儿回来?”
“不清楚,只是听我看城门的兄弟说,宋昌大人是奉命出宫办差了。”
“诶,好像真的许久未见宋昌大人进宫了,似乎也有七八日之久了?”
“宋大人神色这般匆匆,莫不是出了什么事?”
此时,刘恒正坐在书房内,手中握着书卷,却一个字也未曾看进去,目光时不时望向窗外,心底的焦灼难以掩饰。
薄青窈坐在一旁的软榻上,手中捧着茶盏,神色依旧沉静,可指尖微微蜷着,时不时敲在杯沿上。
她一个人在明光殿等着心慌,想着宋昌若是回来,第一时间应当会来此处禀报,便一大早就过来了。
忽然,书房门值守的宫人推开,两人心头皆是一紧,几乎是同时抬眼望去。
宋昌衣衫凌乱,满身风尘,进门便“噗通”一声双膝跪地,深深叩首:“臣宋昌,参见殿下,参见太后。”
刘恒手中的书卷“啪”地掉在案上,仓促起身。
他的喉结滚动了两下,心底的急切如同翻涌的潮水,想问长安那边是否准了,可话到嘴边,却硬生生咽了回去。
薄青窈也猛地站起了身,快步走到宋昌面前,强压下心头的慌乱:“快起来,你奔波多日,不必多礼。”
宋昌叩首应是,而后缓缓直起身,神色凝重得让人心慌。
刘恒与薄青窈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底看到了越来越沉的不安,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直到宋昌深深吸了一口气,似是平复了一路的风尘与心底的波澜,才抬起头,语气洪亮而郑重,字字清晰地传来。
“禀殿下、太后,臣幸不辱命!”
“长安那边批复已下,吕太后准允殿下立窦氏为代国王后,册立大典可照规制如期举行,旨意不日便会送达代宫!”
话音落下,书房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刘恒怔怔地望着宋昌,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片刻后,狂喜如同潮水般席卷全身:“准了?当真准了?”
“臣不敢欺瞒殿下,批复在此,吕太后亲批,字字清晰,绝无虚假!”宋昌双手高举起批复书卷,笑着深深躬腰。
不到半日,这则消息便传遍了代宫上下,刘恒与薄青窈当即传召了代国奉常前来,命他推算天命、选定吉日。
奉常不敢耽搁,即刻设坛卜卦,观天象、推历法,细细推算天命吉时,不多时便定下了吉日:
殿下大婚与册立王后的仪式,就在一月之后。
吉日既定,代宫便彻底忙碌起来,而最忙碌的,莫过于窦漪房。
每日的时间几乎都被试衣裳和首服占满。
宫人每日都会捧着数十套缝制整齐的礼服、常服前来,皆是按代国王后规制所制,面料皆是上等的云锦、罗绮,绣着鸾凤和鸣,针脚细密,华贵雅致。
窦漪房需得一一试穿,既要合身得体,又要契合王后身份,往往一套刚试完,另一套便已备好,忙得连歇息的片刻都没有。
除了衣裳外,还要验看首服。
刘恒特意让人寻来上等的金玉、明珠,打造了全套的王后首服,每一件都要窦漪房亲自验看、试戴,确认合意后,才会定下最终样式。
这日,窦漪房刚试完两套礼服,头上的玉笄和耳间的金珥都未及换下,门外却忽然传来轻轻的叩门声,力道轻柔,带着几分熟悉的试探。
“漪房,是我。”
门外传来刘恒低沉温柔的声音。
窦漪房心头一动,提起裙摆小跑过去便要去开门,可指尖刚触碰到门栓,又猛然想起奉常的叮嘱。
大婚之前,二人不可相见。
她身形一顿,鬓边的步摇微微晃动着,有些失落地收回了手:“殿下,奉常说大婚之前我们不能相见,不然日后恐有妨碍,我……不能开门。”
窦漪房站在门内,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歉意与不舍。
门外的刘恒闻言,也并未强求,只是抱着手臂,轻轻靠在门边,嘴角依旧噙着温柔的笑意。
他的声音透过门板传来,清晰而郑重:“我知道,只是太过想你了,便过来看看。”
窦漪房上前一步,隐隐能看见门外刘恒的身影,指尖不由搭在门上:“我也是,很想殿下。”
门外的刘恒似乎低声笑了笑,而后也靠近了她:“今日来是有一件事要告诉你,让宫人传信我不放心,必得亲自走一趟。”
“三日后的酉时三刻,我在宫门外等你,带你去一个地方。”
窦漪房站在门内,轻声应道:“我记着了。”
刘恒似乎还有别的事,同她说了几句话后,便匆匆道了别,脚步声渐渐远去。
窦漪房再也按捺不住,猛地打开门,却只来得及见刘恒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
晚些时候,窦漪房照常去明光殿与薄青窈、魏云二人用饭,席间,她提到了刘恒邀她出宫之事。
薄青窈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反应过来,三日后便是大婚的前一晚。
这是要办什么单身之夜吗?
她眼底闪过一丝担忧,却也不忍扫了二人的兴致,只得温声叮嘱:“你们二人素来懂事,只是切记,别玩得太晚回来,明日便是大婚,若是熬得眼下青黑,便是擦了粉也遮不住,可不好看了。”
窦漪房照着薄青窈的话想了想,顿觉有理,连忙颔首应下:“我记下了。”
魏云也在一旁笑着附和,说得本就脸皮薄的窦漪房越发脸红。
*
转眼便到了大婚的前一日。
酉时三刻,窦漪房换了一身素雅的常服,悄悄来到宫门外。
刘恒早已等候在那里,一身月白色锦袍,身姿挺拔。
见她前来,刘恒眼底瞬间泛起光亮,快步走上前,将她的手包在掌心,语气温柔:“走吧,带你去一个地方。”
此时夜幕已然降临,晋阳城内却是一派繁华热闹的景象。
街道两旁张灯结彩,廊柱和屋檐上挂满了各式灯笼,有些素白丝帛做的灯上还绘有墨色的云纹,衬得灯火愈发斑斓。
街角的老槐树上也缠着简易的竹骨纱灯,灯火璀璨,将整条街巷照得如同白昼。
满是节庆氛围的街上往来行人络绎不绝,男女老少皆面带笑意,人人手中都提着小巧的竹灯或麻纸灯,孩童们牵着大人的手,蹦蹦跳跳地穿梭在人群中,清脆的笑声此起彼伏。
初春的寒意被人间烟火驱散,城外的祁水河也早已消融,潺潺流水映着漫天灯火,似一条璀璨的星河。
刘恒和窦漪房牵着手,如一对普通男女般汇入熙熙攘攘的人群。
从来到这里开始,窦漪房的目光紧紧追随着人们手中的灯,只觉这灯的样式分外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似的。
待回过神,她才惊奇地看向刘恒:“这是怎么一回事?”
她记得今日并不是代国节庆的日子。
刘恒小心地将她脸上的发丝拂开,牵着她继续往前走,轻声将其中缘由道出:
“月前,我命人去了清河一趟,无意中知晓了清河当地在新婚之夜有 ‘点长命灯’的习俗,若是夫妻俩能一起点上一只长命灯,便能驱邪避灾,相守长久。”
“为庆贺我们大婚,我便下了一道诏令,不仅给朝中官吏放了假,还让工匠制出许多清河当地样式的灯笼,免费赠与了百姓们,让全城的官吏和百姓都能上街游玩,共沾喜气。”
他没有将全部的缘由说出,当时派人前往清河,除了获知她家中信息,以便呈报立后事宜外,也是去寻一寻她阿兄和阿弟的踪迹。
只可惜时隔多年,许多线索已无处可查,派去的人一无所获,只好快马加鞭送了一封书信回来。
刘恒看过后,默默了许久。
大婚这样重要的日子,她的亲人皆不能陪在身边,让她一个人孤零零的,若这一日能让她见到家乡熟悉的习俗和东西,或许会是一点慰藉。
于是,刘恒便临时改了注意,让人再去打听清河当地可有什么特别的婚俗或物品,这才有了今日城中这般热闹景象。
窦漪房听完,眼底全是动容的泪光,紧紧握住了刘恒的手。
刘恒见她泪盈于睫的样子,心中更疼,小心地捧着她的脸,为她擦掉泪水:“好了,不哭了,这该是高兴的事。”
窦漪房低泣着扑进刘恒怀里:“你为何要对我这般好?好得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刘恒轻笑着抱紧了她,俯在她耳边轻声道:“你不需要怎么办,只要好好地陪着我身边,永远、永远不要离开我。”
话音刚落,身后人群中忽然爆发出一阵轰然喝彩,声浪掀得满城灯火都似轻轻一颤。
原是集市间耍戏的艺人趁热闹开了场子,腾挪跳跃,翻扑回旋,引得路人阵阵叫好。
万千灯盏在他们身后铺成一片无边星海,灯火摇曳,流光漫洒,将两人周身都裹在一片暖融融的光晕里。
两人笑着相视一眼,再次牵起彼此的手,踏着满街灯火与欢声笑语,一步一步稳稳地朝前路走去。
他们很快在一处小摊前挑好了灯,又并肩走到祁水河边。
夜色下的河水泛着粼粼波光。
他们轻轻点燃灯芯,小心翼翼地将长命灯放入水中,看着两盏灯顺着水流缓缓漂远,灯光映着他们的眉眼,温柔而明亮。
点过灯后,两人就坐在河岸边,窦漪房靠在刘恒肩头,许久都没有说话。
这里虽也挂着许多灯,但到底远离城中,少有人来,四周唯有水流和身边人的心跳声。
窦漪房盯着水中二人的倒影发了许久的呆,心中那抹深深的感动和爱意迟迟未能消散,始终在她心口盘踞着。
窦漪房觉得,自己必须要做些什么。
她鼓足勇气,忽地直起身,拉住刘恒的衣襟,缓缓凑了过去。
柔软的唇瓣在他侧脸上轻轻一点,如蜻蜓点水般一触即分。
刘恒顿时睁大了眼睛,微微偏过头,和满脸通红的窦漪房大眼瞪小眼。
两人虽相处日久,明日就要成婚,可最亲密的举止也不过牵手和拥抱。
窦漪房向来害羞内敛,刘恒也自持克制,从不曾越雷池半步。
可现在,窦漪房却主动吻了他。
刘恒摸了摸被她吻过的侧脸,心中瞬间被幸福和惊喜填满,忍不住向她又靠近了几分。
两人气息交缠,清浅又混乱。
窦漪房也僵住了,她本就是想到什么就做什么,做完再后悔不该这么做的人。
可这事她已经做了,就不能不认。
“殿、殿下……”她的声音软得一塌糊涂,只觉得周身都热了起来。
刘恒已经听不见她在说什么了,略有些迟钝的目光落在她不断开合、带着水润光泽的唇上,哑声道:
“漪房,你嘴巴变得好红。”
第65章
代宫。
大殿西侧矗立着一排飞檐殿宇, 是依高皇帝旧制所建、奉当今陛下诏敕修缮,专祀刘氏先祖的宗庙。
庙身不事华饰,青砖覆顶, 朱门巍然, 檐角静垂铜铃,阶前掩映着终年青翠的古柏, 一派沉厚庄重之气。
汉时诸侯大婚并册立王后,章程复杂, 礼节繁琐,其中最要紧的一项便是,需在当日敬告王国宗庙,告请祖先纳娶新后, 祈求福佑。
天方微亮,晨雾还浮在庙外柏枝间, 刘恒与众臣就已缓步入庙。
他一袭玄色暗纹深衣束身, 更显肩背端直,面如朗玉,冠冕垂旈轻拂额前, 略略遮住了沉定如渊的眸光。
殿中南向正位供奉着太祖高皇帝神位,东侧昭位设太上皇刘太公神位,漆金字迹庄严肃穆。
太牢三牲牛、羊、豕陈列于案,旁列玉帛、清酒、黍稷稻粱, 一应器物皆循大典礼制。
宗正官捧圭侍立,太祝、祝史各就其位,中尉、内史等皆着朝服,垂手屏息。
殿内寂静,唯余玉磬轻响。
薄青窈则身着翟衣, 端坐于西侧帷幄之中观礼,见刘恒身姿恭谨立于神位之前,祝史这才捧祝文上前,声音响彻静庙:
“维当今五年岁次,代王恒,敢昭告于太上皇、太祖高皇帝之灵:恒奉藩代国,祇奉宗庙,今择吉大婚,册立王后,以承祭祀,以继后嗣,谨具太牢,虔告祖灵,惟祈神灵庇佑,邦国安宁,宗祀绵延。”
诵毕,刘恒俯身再拜稽首,并奠帛、献酒,行三献礼。
殿中众人随之肃立行礼,晨光穿棂而入,落在阶前,映得刘恒身端影直,更显庙堂肃穆。
礼官随后高声唱诺,告庙礼成。
余音在梁柱间缓缓回荡,代王大婚及册立王后一事,自此告于祖宗,礼正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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