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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沉不住气 小六没能回

两日后,小六没能回到律学。

——租车来到大理寺隔壁,小六被学堂门房告知,继续放假三日。

小六回到酒楼,谢景笑着问:“小六公子,怎么又回来了?”

“讨厌你!”小六白了他一眼,背着书包钻进北边铺子里头。

此刻还没到巳时,“谢五楼”不做早上的生意,谢景无需招呼客人,闲着无事移到铺子里头,“早上我就说今日不用过去,你还不信。”

“陛下重考考的又不是律学博士和助教,我以为今日照常授课。”小六并非自以为是,“陛下无人可用,可以调太学博士啊。听闻太学博士正六品,我们律学博士只是从八品。太学博士肯定比律学懂得多。”

这倒是真的。

去年律学没招满,主要因为皇亲国戚朝廷重臣的公子入了太学。至于旁人,要不不知此事,要不便是家庭条件以及自身不合格,再者就是瞧不上律学出身。

谢景:“陛下拟出题,需要有人把试题抄出来,可是又不能用朝中重臣——”

“为何不可?”小六不懂。

谢景:“今日把题抄出来,他们回到各府,试题是不是有可能外泄?避免外泄,考试结束后抄题人方可归家。要是把各司其职的百官关起来,谁来处理各地送来的奏折?不用百官,首选太学和律学博士。他们忙不过来,再从各府抽调一二。”

小六:“阿兄的意思原先的抄题人这几日才被放出来?”

谢景点头:“要是考题外泄,就不止重考这点事了。不过以前的抄题人可能再次被关。据说今年的考生有上千人,三天之内抄出上千份试题,太学和律学那点人远远不够。”

小六不禁说:“怪不得又给三天假。”

谢景:“难得这么长的假期如何安排?”

小六:“读书啊。”

“要不要回家待两日?阿翁阿婆很挂念你。”谢景道,“搭王老兄的车回去?”

小六也有点想念阿翁阿婆,“你去问问王老兄何时下乡?”

谢景这几年不是找王屠夫买蹄髈,就是找张屠夫买五花肉,同二人的关系没有因为谢景不在乡下养猪而疏远。

可惜西市人流如织,谢景骑在马上也跑不起来,他只能走着过去。

王、张二人已知小六入律学。虽说律学和太学没得比,结业后兴许只能当个没品的小吏,可他也是吃皇粮。

王、张二人的亲友当中识字的不多,莫说考进律学,因此二人以小六为荣。哪怕谢景提过他找人把小六安排进去的,王屠夫也觉得小六有出息。因为换做是他,进去也听不懂,最多一个时辰就会被博士扫地出门。

得知小六想搭便车,二人毫不犹豫地改变计划,谢景误以为二人需要出城收猪,回到酒楼就叫小六回去收拾两件换洗衣裳,又叫苗十一给几人做几张鸡蛋饼。

午时左右,王、张二人把卖剩的一点猪肉送到坊间妻子的摊位上,二人便随小六前往张杨里。

两日后,周仲朴和谢大郎把小六送回来,顺便给谢景送来一车草料和自家种的蔬菜以及鸡蛋和鸭蛋。

周仲朴把菜和蛋卸下来便问明日还叫村里人送菜吗。

——明日是村里送菜的日子。

谢景颔首:“这两日会出考试结果,高中的人定会出来庆贺。陛下不喜官吏招人陪酒,他们不敢前往胡姬酒肆,首选应当就是我们的酒楼。”

谢大郎糊涂了:“不是考过了吗?”

谢景嫌解释起来麻烦,只说这次是陛下亲自监考,可以称之为“殿试”。

小六在一旁听闻此话又想翻白眼,多少年了,阿兄怎么还是这么喜欢胡扯啊。

谢大郎信了,又问这几日西市有没有太医出诊。

“谁病了?”谢景来回打量谢大郎和周仲朴。

周仲朴不由得笑了:“没人生病。侄媳又有了。大哥想叫太医再给瞧瞧。”

谢景不禁皱眉:“孩子才出生多久?”

谢大郎:“一年半了。先前你提醒的事我们没忘。你嫂嫂也和你侄媳提过,养好身体再生。”

谢景:“我看是原先天冷无事可做,夫妻俩净想着怎么给家里添丁。回头叫他们自己带孩子!”

谢大郎手头宽裕养得起,又嫌谢家人丁单薄,所以他希望儿媳妇多生几个。不过谢景比他懂得多,肯定不会害他。

“我回去就提醒他们过几年再生下一个。”谢大郎道。

谢景:“不是我故意吓唬你们,没娘的孩子多可怜,村里不是没有。有后娘的后娘不好,没后娘的亲生父亲也不上心。要不是我种出番薯,他们早饿死了。”

谢大郎:“我和你嫂嫂不会那样做。”

“你和嫂嫂快五十了吧?能看着孙儿长大?侄媳妇要是跟你们前后脚呢?”谢景又问,“以大侄子的性子还不是后来的妻子说什么是什么?”

谢大郎的儿媳妇虚岁十三岁就到张杨里,起初被谢景拦着,谢大郎和妻子只能把儿媳妇当闺女养着。

八年过去感情深厚,谢大郎着实不想白发人送黑发人,“我记下了。”

谢景:“在这方面不要同他人攀比。担心家里人少,你可以学我。”

周仲朴不禁附和:“小甲他们都很懂事。大哥,改了咱们的姓,你就当是收养的。”

谢大郎乐了,心说,在张杨里久了,你还真忘记自个姓什么。

“你侄媳这次还是女孩,我就听你的。反正咱们也养得起。”也是因为村里有人过继,有人收养,又有谢景买了一窝,谢大郎对此接受良好。

谢景问他们何时回去。

周仲朴:“我得找王屠夫和张屠夫拿猪网油,还要买牙粉。”

谢景始终担心缺心眼被骗,就叫大哥给他搭把手。

半个时辰后,两人推着板车回来,没等他们从后院到酒楼里头,谢大郎就嚷嚷,“幸好我去了。”

小六从铺子里头出来,谢景瞪一眼他,小六意识到自个又不专心,滚回铺子里头。谢景向后院走去,把人堵在酒楼后门边,低声问出什么事了。

谢大郎以为他担心隔墙有耳,小声说:“我们碰到了仲朴的弟弟和弟媳。那夫妻俩见着仲朴比亲娘还亲。”

谢景向后门看去。

谢大郎:“没有跟过来。被我打发走了。”

谢景挺意外,问他怎么打发的。

谢大郎:“就说仲朴早已入赘到张杨里,同他们家无关。以前你跟我说过,西市有管着市场的胥吏,我要拉他们找西市的胥吏,他俩吓跑了。”

谢景:“姐夫,他俩找你是想打秋风,还是想同咱们缓和关系?”

谢大郎想想两人的衣着和面色:“衣裳没有补丁,看起来也比早年胖了一点,应当是想同咱们交好。”

周仲朴摇头:“他俩的样子和衣裳不如村里人,看到我买的猪油两眼放光,我觉得他们比以前过得好也不会好很多。”

“这就对了。眼皮子浅的人没有长远规划,不可能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大哥,回去提醒村里人,见着他们不要废话,直接把人打出去。”谢景想到被他踹过的那家人,“谁敢同周家里应外合给我添堵,我不废了他不姓谢!”

此言也令谢大郎想起被谢景踹的那人。

这两年谢大郎遇到过那家人,每次都被无视。谢大郎不想节外生枝也装没看见,但他回到家里就忍不住骂白眼狼,当年不是谢景出面,天灾第二年那家人就得饿死。

谢大郎:“番薯、棉花和粟种下去,地里干了不能再种地,村里也没啥事,我叫阿翁阿婆和你嫂嫂在村口看着。”

苏二送来几张饼,谢景提醒他俩垫吧几口就回去,以防家里担心。

谢大郎:“明儿我把你侄媳带过来?”

“先去县里看看。这么远的路,你也不怕颠没了。”

谢景此话提醒了谢大郎,先前他听妻子提过,孕妇头几个月不稳。谢大郎庆幸多嘴问一句,否则回到家中说起此事肯定要挨骂。

午时左右,谢大郎和周仲朴回去。两人走后约莫两炷香,烤鸭味飘出酒楼,陆续来了三人前来买烤鸭。但他们是直接带走。

谢景怀疑他们是为考生加菜。

又过三炷香,来了一拨客人,进门就问有没有雅间。鲍大带人上楼,回来就告诉谢景:“掌柜的,被您说中了,楼上那些人就是今年的考生。”

谢景:“不是还没出名次?”

鲍大点头:“小的听他们的意思,陛下钦点,没有作假的可能,他们十拿九稳。”

谢景想说什么,又有客人进来,就叫鲍大先去后厨报菜名。

申时左右,最后一桌客人离去,谢景立即关上酒楼那边的房门。房门遮挡住凌乱的饭桌,谢景叫鲍大等人先用饭,饭后再慢慢收拾。

小六依然在铺子里头,他也听到楼上考生的闲谈,忍不住问:“阿兄,先前在楼上的那些考生就不怕落榜?”

谢景:“他们八成真以为先前考中的那些人当中一半蠢材,另有四成的考生学问不如他们。这么沉不住气,落榜了反倒是百姓之幸。”

小六原本有点同情他们。听闻此话,设想一下以后他们在大理寺任职,三天没有查到凶手就抓个可疑人屈打成招,小六反倒希望他们落榜。

“阿兄,高明还有机会参加科考吗?”

谢景闻言一愣:“谁?”

“高明啊。陛下不许官家子弟经商。李兄是商人,高明肯定不能参加。”小六不禁说,“高明的学问比我好。不参加可惜了。阿兄,回头你劝劝李兄把家里的买卖交给旁人?”

谢景乐了,“过几日李兄过来,你亲自同他说。”

第112章 天真无邪 雉奴乖乖不

小六又以为谢景犯懒,无奈地白了他一眼,嘀咕道:“我说就我说。”

李世民忙着选才,过几日没来,又过几日也不曾出现。倒是三月底休沐日,长乐公主带着李愔和李治来了。

李治今年已有六岁,实则未满五周岁,所以还是小小一个。

小不点在宫里被父母惯着,兄长姐姐不同他一般见识,以至于他同前两年一样娇娇的,见着谢景喊一声“五叔”就伸手要抱抱。

谢景习惯性抱起他,便示意公主上楼。

长乐公主不擅迎来送往,杵在楼下像个柱子一样不自在,谢景此举恰好缓解了她的尴尬。

李愔看着她上去就去铺子里头找小六,拉着他的手臂往外拽。小六放下律学博士借给他的书,问他要干啥。

李愔向北看去。

小六打开储物柜拿出一串百文铜钱,小不点不经意间看到这一幕,立即从谢景身上下来。

谢景转向刚刚坐下的禁卫,禁卫无奈地叹气,道:“下次把伺候他们的几人带来。”

“下次的事下次再说。”谢景移到酒楼外向楼上喊一声,“小乐,要不要同小六去里头玩玩?”

长乐公主下意识问:“可以吗?”

谢景招招手,长乐公主赶忙下楼。谢景打量她一番,没戴配饰,“有没有带钱?带了就拿在手上。今日天好,出来踏青游玩的人多,又赶上休沐日,赴京赶考的考生还没离去,西市里头摩肩接踵,也方便小贼下手。”

然而得了这番叮嘱,长乐公主的钱还是被偷了。好在不是很多,十几个铜板。她之所以带这点钱,还是觉得既然身着布衣,就不可以用精美的荷包,荷包里头也不应当有金叶子。

虽说只有十几文,长乐公主也倍感挫败。往常因为同谢景不熟,长乐公主不好意思同他搭话。今日步入酒楼,她便忍不住抱怨这两年风调雨顺,怎么还有小贼啊。

长乐公主的神色像是当真无法理解。谢景对此倍感意外,孩子是不是有点过于天真,“不是人之常情的事吗?”

长乐公主闻言十分错愕。

谢景注意到小不点和李愔也感兴趣,便问:“你家的奴仆是不是穿得暖吃得饱?”

长乐公主不明所以,但她一向乖巧所以没有着急打断谢景,而是乖乖点头。

谢景:“看李兄的秉性想必对奴仆十分和善。摊上这样的主子,奴仆为何还要中饱私囊?有些人甚至偷主人的物品拿去卖掉。为何不能人人皆安安分分做事呢?”

此时没有客人,鲍大、俞九和王家姐妹都在酒楼里头歇息。谢景看向几人,问他们可知为何。

鲍大:“有的人好吃懒做,有的人贪心不足。”

长乐公主懂了,“是不是也同他们识字不多有关?我阿耶说,仓禀食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

禁卫忍不住笑了。

长乐公主:“我知道这句话不是阿耶说的。但不管谁说的,是不是这个意思啊?”

谢景:“朝中百官应当多是饱读诗书之人吧?他们懂礼懂法,平日里吃着皇粮,为何还要贪赃枉法?”

长乐公主下意识想说,他们贪心!到嘴边发现同鲍大的说辞对上。

谢景:“古人说过,窃钩者诛,窃国者诸侯。倘若没有这些人,古人又岂会这样讲?说明贪心不足者自古有之。不会因为天下太平,或者你对他极好,他们便会消失。”

长乐公主疏忽大意正是看谁都不差钱,谢景多虑了。

“这次丢钱怪我。”长乐公主又向谢景道谢,“我懂了,日后不会再轻视他们。”

小六觉得阿兄的这番话意有所指,但长乐公主的样子,小六觉得她没懂,“阿兄是不是想说小乐身边也有刁奴?可以同她明说啊。小乐又不是是非不分之人。”

长乐公主不禁问:“也?”

“你兄长高明身边就有。高明以前同我说过。”小六道,“李兄有钱,过几年定会为你准备十里红妆。你有这么多财物,肯定很多人惦记,我阿兄才趁机同你说这些。”

禁卫们又想笑小六,谢景只是在为公主解惑啊。

——禁卫以前确实不知谢景早已知晓他们的身份。但这些年下来,十次有八次,李世民同谢景的闲谈都会同朝政对上,他们再一无所知,也不配成为李世民的心腹。

忽然想到公主出嫁后抛开公主的身份,同奴仆成群的商户没两样,小六这样解释也没错。毕竟刁奴不会因为公主的身份而弃恶从善。否则陛下坐镇的京师也不会出现小贼和贪官。

谢景:“小六,这次是你想多了。不过小六说得也没错。小乐,日后不要轻视任何人,哪怕你家中扫地和倒粪桶的婆子。”

长乐公主点头:“我记下了。”

谢景转向俩少年。

小不点重重地点头:“雉奴也记下了。”

李愔忍不住说:“不可以都杀了?”

众人不约而同地转向他,皆露出难以置信的样子。

李愔:“不可以啊?”

禁卫们想想他的秉性,明白他确实不懂,顿时无奈又想笑。

鲍大不禁说:“当然不可以!”

李愔十分困惑,“五叔,不可以吗?”

谢景:“你把人杀了,谁为你洗衣做饭?”

这个问题难不倒李愔,“阿耶说过,他不干有人干!”

除了长乐公主和小不点,众人都转向谢景。谢景不禁揉揉额角,“小愔,你兴许不知道,这句话是我先说的。”

李愔着实不知:“五叔忘了吗?”

谢景:“我没忘啊。这句话的意思是,你对奴仆和善到外人也知道,当你把不好好做事的奴仆撵出去,外人便会替代他们。”

谢景说完给鲍大使个眼色。

鲍大笑着用自身举例。

——谢景每季都给他们准备两身衣裳。比如这个月生意红火,到了月底还会给鲍大等人赏钱。三伏天酒楼放假,他们的月钱一文不少。苏二等人也有辛苦钱。外人虽然不知道赏钱,但能看出他们的衣裳是谢景准备的,只因颜色和布料以及做工一样。

再看看他们吃得红光满面,外人就能猜到跟着谢景的日子很好,便会盼着鲍大等人出错被谢景赶出来。这个时候鲍大胆敢偷奸耍滑,谢景就可以说,你不干有人干!

长乐公主这次真明白了,“小愔,你把身边人都杀了,旁人一看到你身边会死,还敢帮你做事吗?”

李愔没杀过人,但他还是不信没人做,“我可以给他们很多钱呢?五叔,我有钱!”

谢景:“你是不是又听谁说过,有钱能使鬼推磨?人死了钱还在,要钱有什么用?阳间的钱阴间又用不了。”

李愔:“那鬼要钱做什么?”

小不点白了一眼兄长。

谢景乐了:“雉奴都懂了。这句话是打比方啊。好比,我快热死了,是真的热死了吗?我快撑死了,是真的要死了吗?”

李愔:“你不干有人干也是打比方吗?”

谢景摇头:“你对奴仆和善,这句话就是真的。你对别人不好,还希望别人帮你做事,这是不可能的。哪怕像你阿耶那么有钱,他要是为人吝啬,身边人也不会真心帮他。”

李愔:“会怎么做?”

谢景:“一边用花言巧语骗你,一边想方设法把你的财物搬空啊。”

李愔忍不住询问,“不怕我把他们都杀了吗?”

谢景提醒他按照大唐律法贪钱不至于灭门。随之谢景问道:“要是其家人带着财物远走他乡,你找不到他们,其一人留下承担,你把他杀了又有什么用呢?”

李愔糊涂了:“对他们很好他们就不会贪心了吗?”

谢景:“会的。我先前说了,这种事无法避免。但是不是人人都想逃亡他乡。希望一直在你身边做下去的人这个时候就会告诉你谁谁贪了你的钱。良善之辈感激你对他的好,也会告诉你实情。倘若你令良善的人心寒,他们便会把你当成隋炀帝。”

长乐公主转向李愔:“听懂了吗?”

这段说辞同李愔前几日读的书对上,他不禁说:“懂了。”难怪阿兄叫他多读书,还说以后一定用得上。

谢景:“那就上楼。”

李愔不懂了。

禁卫余光看到有人在门外栓驴,“来客了。”

长乐公主和李愔以及多名禁卫上楼,小不点钻到柜台里头,扒着谢景的腿往他身上爬。谢景把他抱到怀里,挂在门边的鹦鹉喊一声“欢迎光临”,小不点到嘴边的话给憋回去。

客人是熟客,过来打包烤鸭,鲍大去后院拿烤鸭,他一边给钱一边捏捏小不点的脸,“每次过来都帮你叔迎客,他给你多少钱啊?”

小不点拨开他的手:“五叔给我做好吃的。”

熟客顺嘴问:“又有新菜?”

谢景:“这个时节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三月天,过冬的菜老了,夏天的茄子、黄瓜等物还没长大,除了野菜,地里可以吃的也就蚕豆、豌豆,尴尬得很啊。

熟客不禁点头:“听说前几日有一道酸辣可口的鱼,如今还有吗?”

谢景:“那个酸味来自酸萝卜。萝卜糠了就没了。辣味来自茱萸酱,足下可以叫家里的厨子试试。”

鲍大送来打包好的烤鸭,谢景提醒他尽快回家,在纸包里捂久了就不香了。

熟客也知道,向谢景道一声谢就赶紧回家,他外甥还在家等着。

鲍大好奇地问:“他一向都是带着家人过来用饭,今日怎么想到带回去?”

谢景:“如果我没记错前些日子他说过科考重考。如此关心科考,想必今年家中有人参加科考。看他的气色考得不错。没有过来用饭,八成不想惹来非议。”

鲍大好奇:“还没放榜?”

谢景:“上千人的考卷没那么快,兴许还要再等五六天。”

小不点没听懂,扭着身子面向谢景,“考啥啊?”

谢景:“考学问啊。你阿耶很清楚,要不你回头问问他?”

小不点吓得赶忙摇头。

鲍大:“你阿耶考过你啊?你不是到秋才去学堂吗?”

小不点气得小脸鼓鼓的,“阿耶吓唬我,说脑子不用会生锈。”

谢景:“不信你阿耶,又怕真生锈,所以有跟着家人读书?你阿耶看到你读书就抽空考你?”

小不点点头:“五叔,不会生锈吧?”

谢景:“你的兄弟姊妹都读书,比你懂得多,他们说的事你听不懂,就算脑子不生锈有什么用呢?”

小不点觉得这句话有道理:“阿耶可以跟我说,脑子不用跟生锈了一样啊。”

谢景觉得以李世民疼孩子的性子,不可能无缘无故蹦出这么一句:“你肯定和你阿耶顶嘴了。他一气之下才这样说。”

小不点心虚了,摇着头转向门外:“雉奴乖乖不顶嘴!”

第113章 放榜 陛下选才可

四月初十,休沐日,小六以前的同窗找他读书下棋,谢景一个人前往西市。

城门打开的鼓声响起,谢景同以前一样慢悠悠步入酒楼后门,苏二带着彭安、马员、苏十一和范牛推着车拎着篮子前往市场里头选购食材。

半个时辰后,几人回来,车上和篮子里满满的,谢景不由得皱眉:“苏二,是不是有点多?”

秋冬二季的菜耐储存,村里人五天来一次无妨。春天和初夏时节的叶菜鲜嫩,又因这个时节不冷也不是很热,村里改成三天来一次,谢景同意了。

昨天村里送来的菜还剩一半啊。

苏二一向机灵,瞬间听懂他言外之意,“东家还不知道?今日朝廷放榜,晌午肯定很多人出来用饭。”

“放榜?”谢景当真不知,“听谁说的?”

苏二:“不认识。我们把菜买齐正要回来,听到西边坊间的住户嚷嚷着放榜了,我们又回去买一些。”

谢景微微摇头:“今日不见得有空出来。他们考中之后,亲戚邻居是不是要登门道贺?”

苏二忘了,村里一家有喜事全村道贺,只是应付这些人也要到午后。坊间住户之间的关系虽不如村里亲密,但左邻右舍肯定很乐意锦上添花啊。

谢景:“既然买了,先放着。鱼呢?”

苏二点头:“也买了。先放水槽里养着?”

谢景:“养着吧。菜摘掉泥土不要着急洗。”

苏二懂,摘好的菜不碰水可以放到明日。否则像如今的天气,晚上就坏了。

彭安等人把肉搬到厨房,苗十一低声说:“我就说了要问问东家。”

苏二:“是我心急了。”

苗十一:“往后多问问东家。陛下那么放心把皇子皇女交给东家,东家肯定比咱们懂得多得多。”

苏二:“你应该拦着我!”

“我的错?”苗十一白了他一眼,“你就嘴硬吧。我提醒你,东家不是烂好人,他只是不爱计较,等他忍无可忍,有你后悔的时候。”

苏二瞬间想起谢景把人踹飞的一幕。那个村民看着可比他高多了壮多了。苏二顿时觉得浑身上下哪儿都疼:“没有下次。不许再说!”

“懒得说你。”苗十一去和面,最近他忙着学荷花酥,做好了一个卖它三十文,一份四个卖它百文。

谢景承诺,倘若这个点心大受欢迎,回头送他一套全新的笔墨和砚台,再叫青雀指点他水墨丹青。

为了日后把脑子里的面食画出来,苗十一也没心思同苏二打嘴仗。

实则如谢景所料,今日饭点同昨日的客人大差不差。苏二非但没有嫌弃客人扎堆过来忙不过来,他偷空喝口水都要抱怨一句客人少。只是希望把他自作主张买的菜卖出去。

申时左右,谢景准备关门,突然来了几人,一人跑着过来,两人骑驴,还有一人骑马,他们没等进门就问:“谢掌柜,还有炙鸭吗?”

必须有!

——往常谢景根据天气调整鸭子,雨天要十只,刮风下雪要十四五只,像今日非休沐日,不冷也不热,谢景要二十只。

苏二跟着他做了一年多,很清楚这一点。但他今日买了二十八只!

此时后院烤炉里头还有六只炙鸭。

不是他的烤鸭不好卖,而是光顾过“谢五楼”的客人都知道,过了晌午饭点酒楼的烤鸭卖光了,是以,申时左右想要吃烤鸭的人也不会再光顾“谢五楼”。

那几人这样问,也是抱着侥幸心理。

谢景为了不被误会烤鸭滞销,没敢在门外吆喝今日还有多只烤鸭。面对几人的询问,谢景也是说:“还有几只。今日也是怪了,客人突然少了许多。明明昨日的饭菜和往常一样啊。”

骑马而来的人笑道:“因为今日放榜啊。”

谢景故意问:“我知道今日出名次。同此事有关?”

骑马的人一边拴着缰绳一边说:“关系大着呢。像我们家的亲戚邻居,原本打算出来用饭,因为我家公子高中,此时都在我们家。”

谢景立即拱手道:“恭喜,恭喜!”转向另外几人,“我是不是也要说一声恭喜?”

那几人笑着回礼:“同喜!”之后又问还有多少烤鸭,他们全包了。

谢景:“烤的有点干,不如半个时辰前美味。”

骑马的那人来到酒楼里头,道:“我们料到了。此时已经过了饭点,北边多家酒楼都关门了。”

谢景回答还有六只,接着就叫鲍大和俞九过去打包。

骑驴而来的人又问有没有别的菜。

跑着过来的人道:“听闻红烧肉要提前做好,今日客人少了许多,应当还有吧?”

谢景:“但是红烧肉不好用纸带回去啊。”

骑马的人道:“谢掌柜信得过我们,回头我们就把碗给您送来。”

“大喜的日子,诸位岂会为了一个碗而坏了自家名声。”谢景恭维这一句,便问几人还要什么,他叫厨子一并做了。

哪怕酒楼的盘子皆是用银子打的,镶了宝石,他们也不会挑在今日言而无信。谢景的那句话算是说到他们心坎里。

几人高兴,又点几个菜,谢景叮嘱鲍大用带盖的盆装起来,再放到食盒里头。

原先谢景没有食盒,毕竟他不做外卖生意。

有些客人在北边酒楼喝酒听曲,又惦记谢景的烤鸭,就使唤跑堂过来。谢景看着人家拎着食盒,心想,他日他的客人也想念别的饭菜,请鲍大跑一趟,他是不是也得准备几个食盒。

所以谢景准备了四个。恰好此时来了四人。食盒可以放四道菜,除了烤鸭,四人又点了四道菜。

谢景提醒鲍大:“告诉苏二多做点,算是给诸位道喜。”

饶是四人以前就知道谢景会来事,但也没想到他如此周全。

熟知内情的鲍大到了厨房就感叹:“还得是东家啊。”

值钱的烤鸭卖出去,红烧肉所剩不多,苏二放松下来,终于有了笑模样。

苗十一不禁说:“今日的事你可记住吧。”

苏二这次不敢嘴硬反驳。

几人走后,鲍大等人用饭,之后收拾碗筷。谢景在铺子里头盯着。约莫过了两炷香,那四人回来还食盒,分别送给谢景一份点心,分量不多,一份只有两块,但也是他们的心意。

谢景收下就说留给他弟弟,也叫小六沾沾诸位的喜气。

这几人累得不轻,但有他这句话,顿时觉得再跑了来回也值得。

几人走后,谢景就把点心分给苏二等人。王家姊妹奇怪怎么不给小六留着。谢景实话实说,点心有些干,小六不爱吃。

苏二捏一块尝尝:“是有点干。小六晌午吃的米饭,晚上肯定想要喝水喝汤。但他懂事贴心,不好叫东家失望,定会挨个都尝尝,把自己吃个半饱。”

谢景点头:“这个点心应该是上午放榜后买来招待亲友的。可能打开大半天了。”

苗十一也尝一块:“是吹干的。前几日六郎给小愔买过这种点心,小愔给我一半,比这个软多了。”

谢景叫他们拿到一旁慢慢吃,他把窗户关上。

几人喝了水吃下去,谢景同鲍大、俞九和王家姊妹走出西市,鼓声响起。

谢景回到家中不到一炷香,小六从同窗家中回来,满面喜色,走到谢景跟前又笑嘻嘻地问晚上吃什么。

谢景:“你以前的同窗又没参加考试,怎么又把你高兴成这样?”

“他们没有参加,但有个亲戚参加了。”小六道,“你猜我下午在哪儿?”

谢景白了他一眼就去摘菜。

小六跟上去:“阿兄,猜猜看啊。”

谢景:“跟着你以前的同窗在他高中的亲戚家。”

小六点头:“我才知道原来科举有难有易。他家亲戚参加的是进士科。他们说这个最难。不止要考诗词,还要考时政。阿兄,将来我也能考中。”

谢景听糊涂了:“是因为最难,所以你能高中?”

小六摇头:“因为考时政啊。我在酒楼听客人聊天,有的时候还能听到你和李兄谈朝廷的事,我去考试就像如有神助啊。”

谢景乐了:“这话倒也不错。但我们很多时候都是说的陛下会怎么做。你是考生,答题的时候想的是为人臣子应当怎么做。陛下选才可不是选太子。”

小六恍然大悟:“阿兄说的是。我险些忘了。阿兄,李兄何时过来?我还要提醒他早做打算。”

谢景:“你李兄家大业大,你能想到的事他会想不到?这些日子青雀和小鸟也不曾过来,兴许就是和高明一起专心读书,过几年同你一起下场。你有这份闲心,还是多想想自己吧。他们比你懂得多,他们高中,你就有可能落榜。”

小六:“对,我要好好读书。”

谢景突然好奇一件事:“要是他们高中你落榜,你会后悔今日还想提醒李兄为高明谋划吗?”

小六摇头:“不会啊。高明要是得到朝中高官看中,接触到出题人,兴许可以告诉我他们的喜好,来年我肯定可以高中。”

谢景:“不怕他们考上之后疏远你?”

“他们不是这样的人。以前咱家没钱,他们也和我玩啊。”小六后知后觉,“阿兄担心我因此嫉妒而不能专心读书吗?”

谢景点头。

小六不禁说:“阿兄真是闲的。要不你跟我一起读书吧?”

谢景拿着菜去厨房。

小六跟过去:“阿兄,高明有的时候还不如我机灵,他能考中吗?小雀的画画的好,小鸟的字好看,可是科举不考这些啊。”

谢景趁机问他律学允许不允许他参加进士科。

“允许。成为朝廷官吏就不许了。助教今日还提醒我们赶在结业前试一下。”小六说完惊呼一声。

谢景吓一跳。

小六上来抓住谢景的手臂,谢景故意问:“鬼附身了?”

“不要故意吓我。”小六松手,“我同窗的亲戚见过陛下。他说陛下不但亲自监考,还每个考场都看过。阿兄,你说等到我考试,陛下还会亲力亲为吗?”

谢景好奇了:“说不准。同窗的亲戚有没有说陛下长什么样?”

小六点头:“说了。他还说乍一看陛下风度翩翩,是年少成名的‘太原公子’。从他旁边经过时龙骧虎步,不愧是‘天策上将’。”

谢景:“没了?”

小六:“还说了很多,但我觉得是他自个加的。”

谢景好奇了:“比如呢?”

小六:“他说陛下不苟言笑,眼神凌厉,对视一下就吓得他大气不敢喘。谁不知道陛下最是和善啊。否则魏徵早死了!阿兄,你不许跟客人乱讲。”

第114章 论迹不论心 李兄有没有

端午节过后,李世民和几个大儿子才再次出现在酒楼。

不过这一次多个程咬金。

小六没想到,谢景也没想到,以至于程咬金走到廊檐下同铺子里的谢景只隔一扇窗,谢景才想起来招呼几人屋里歇息。

程咬金没有进去,而是靠在窗前,向货柜看去,“我家这些日子做的番薯粉条也是找你买的?”

谢景:“兴许不是。你家厨娘想要省时省力,八成选择坊间的小市场。”

李世民正要进屋,闻言绕到窗前:“粉条不是只有张杨里的人会做?你又把做法放出去了?谢掌柜仗义!”

小六不禁说:“不是的。但我知道怎么一回事。”

李世民配合他道:“说说看。”

小六:“原先大哥把做粉条的法子告诉我侄女,特意对侄女说,不要告诉外人。侄女回到婆家告诉小姑子,也特意说不要告诉外人。小姑子回到她婆家跟妯娌一起做。她的妯娌告诉娘家人,也说不要告诉外人——”

李世民忍不住笑出声。

程咬金又是无语又是想笑。

谢景叹气:“十里八村人尽皆知!”

小六不禁点头:“好在经过棉价大跌,他们不敢为了赚钱而降价,担心你降他也降,几个月就便宜的赚不到钱。有人想要多卖点也是买一斤送一两或二两。”

“所以还是三十文一斤?”李世民记得糖不便宜,“糖的法子没有教给自己人?”

谢景:“张杨里的张姓和杨姓不会做糖,我们谢家会做,但经过粉条这件事,我大哥哪还敢交给侄女。最多是叫侄女把番薯送到他家,赚的钱两家分。张姓和杨姓也没守住做粉条的法子,因此心虚,当真不敢惦记我们的糖和纸。”

程咬金:“我算是理解某些人家为何传内不传外。”

谢景:“从长远来看应该外传。像我们谢家,过些年攒够读书的钱,小辈都去读书,我再藏着掖着,做糖和纸的法子就失传了。短短几十年对后代没有影响。当他们的钱用得一干二净,又不会做这两样,八成得像我的父母一样日日土里刨食。”

李世民:“那你是传还是不传?”

谢景看一眼小六:“日后他的小孩和我侄孙都不想学,就交给苏二或彭安的儿女。”

小六忽然想起他惦记许久的事,“阿兄,不说这些。李兄,难得陛下亲自监考,录取名额没有被某些朝臣和世家把持,是不是叫高明和小雀、小鸟试试啊?”

李世民懵了。

程咬金也没听懂。

李家这哥仨倒是听懂了,但他们慌得不知如何是好,下意识找李世民求救。李世民被儿子们这么一看,可算反应过来。

李世民笑着转向程咬金:“我以前就说过小六是好孩子吧?这么难得的机会,换作旁人一定不会提醒我,他会认为少一个人参加,他便会多一丝机会。”

小六不好意思了:“我其实也想过啊。”

李世民:“心里怎么想的不要紧。看到旁人显贵,任何人都会羡慕,都会在心里想着,为何不是我。要紧的是他怎么做。”

程咬金附和:“论迹不论心,论心世上无君子。”

小六转向谢景,询问他是这样吗。

谢景点头:“这件事小六惦记几个月了。”

小六想起谢景提过,他能想到的事他李兄也能想到,又有点不好意思:“阿兄说李兄一定会为高明谋划。可是我要不说,又担心您忙起来忘记。”

李世民笑道:“让你说中了。这些日子家里的事多,我又想着高明才十几岁,同今年科考的平均年龄比起来小很多,心里觉得不着急,都没同高明说过此事。”

小六眼中一亮,“没有骗我?”

李世民:“怎会骗你?听小愔说这些日子你日日租车前往律学?这样吧,改日我送你一匹小马。”

小六:“不用阿兄那样的。我也是这两年才知道阿兄的红鬃马很贵。”

李世民:“从我家马厩里头给你挑个代步的。”

小六放心了:“多谢李兄。”

李承乾忍不住开口:“阿耶同意我参加科考?”

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荒谬!

李泰不禁说:“兄长不敢?”

李承乾怀疑李泰想要看他出糗,“我有何不敢?只怕,只怕陛下不许!”

小六:“我也是担心这一点。李兄的买卖可不可以叫旁人代管啊?”

程咬金险些被自个的口水呛着。

李世民着实不曾想过叫李承乾下场试试。但此时再想也来得及。李世民的谎话信手拈来,“高明可以用他族兄的名字。他族兄体弱多病,常年养在家中,连近亲也不清楚他的近况,不会被考官发现。”

小六不赞同这样做:“高明要是考上呢?”

李世民心说,只怕他考不上。至于原因,李世民不会告诉李承乾,“可以当两年小吏,之后接管家业,往后也知道如何同官府交涉。”

小六替他的小伙伴感到可惜:“高明怎么想的?”

当着李恪和李泰的面,李承乾可不敢任性,“我也想接管家业。”

小六叹气:“那我好好读书,他日你被贪官刁难,兴许我能帮到你。”

李世民闻言又感到意外,这孩子是谢景一手带大的吗。

程咬金同样没想到小六会这样讲,“五郎,小六真不像你啊。”

“他打小就不像我。程兄忘了?当年你吃我家的肉,小六恨不得把你送的几张饼砸你脸上?”

谢景此话提醒了程咬金,程咬金有一点点羞愧,“那几张饼很硬。我慷慨送出去,也是因为泡在汤里都累牙。”

小六没好气地说:“您知道啊?跟我阿婆做的一样硬。死面饼做得跟发面饼一样厚,你也好意思拿出来送人!”

程咬金:“干粮啊,越干越耐储存!”

小六白了他一眼,转向李泰和李恪,“李兄,他俩呢?”

李世民很想叫他俩也试试,又担心这俩孩子多想。李世民便说:“先叫高明试试。分开参加你们都有可能高中。倘若只差一名,正好把你挤出去,岂不是害了你。”

小六:“那你俩比我们迟一两年吧。反正你俩也比我俩小。”

今日长乐公主没有出来,但小不点和李愔来了,俩小孩也有眼力见儿,看到他们谈得差不多,李愔轻轻扯一下小六。小六不禁问:“又去里头啊?里头没啥好玩的啊。”

谢景:“他在家里呆够了。到里头转一圈心里也欢喜。”

小六拿出百文,问李承乾去不去。哥仨看向李世民,李世民指着小不点,意思是你们可以去,但要把他带走。

李泰立即去找绳子拴小孩。小不点以前无知无畏。自从亲眼看到姐姐的钱被偷,信了西市里头有坏人,甘愿被栓。

四名禁卫跟过去,李世民和程咬金移到足够宽敞的铺子里头。程咬金很想问谢景何时告诉小六真相。转念一想,他们彼此还在互相隐瞒,顿时问不出口。

李世民今日前来散心是其次,另有一件事想同谢景聊聊,“五郎还记得你提过的近亲通婚的问题?”

程咬金:“五郎提的?”

李世民点头:“我担心直接向亲戚表示我也不赞同,亲戚会多想,就叫夫人暗示亲戚。但是家里的奴仆也想亲上加亲。我该如何阻止?”

谢景怀疑李世民说的奴仆是指寻常百姓。毕竟宫里的宫女太监不可能成婚有娃。他的心腹禁卫肯定听他的。

谢景:“你直接反对,他们定会怀恨在心。最好的法子是找到孙思邈孙医师,他见多识广,定会赞同。到那时李兄当着族人的面提议三代以内不要通婚,我想应当无人反对。”

程咬金自从知道谢景早已知道他们的身份,看到谢景面不改色一本正经的谈论朝政就想笑。

李世民:“三代吗?”

谢景:“如果可以我肯定要说五服以内的亲戚啊。可是步子太大容易扯着。”

程咬金想问扯到什么,到嘴边明白过来,心说,难怪他要装糊涂。要是表明了身份,谢景肯定不敢如此随意。

李世民:“听闻我家有个远亲盼了一年的孩子出生便夭折。还有一家成亲十年至今无儿无女。”

谢景:“我不建议李兄今年重提此事。听着像是幸灾乐祸。”

李世民也觉得今年不是好时机。

不是担心寻常百姓生五个死两个傻一个,李世民非但不会表明他的态度,面对世家联姻他还会装出无可奈何的样子,任由他们继续猖狂。

李世民:“听闻孙医师这两年在京师,改日我叫人寻他。”

“出山了?”谢景不禁问。

程咬金:“此事我也听说了。像是因为朝廷在东西市设个义诊的药铺,他也想悬壶济世便来到长安。但他早出晚归,说是下乡看诊。八成还不知道你在此开个酒楼。”

谢景:“那就难怪了。程兄和李兄改日见到他,请转告他我请他吃炙鸭,顺便请他到张杨里看诊。”

李世民点头:“今年还关门歇业吗?”

“关!三伏天太热。苏二他们晚上睡不好,白天切到手或被热油烫到,我还是要关门。”谢景说到此,停一下,“不瞒两位,我阿翁阿婆上了年纪,说不定哪天就睡过去了。我们想多陪陪二老。钱啊,过几年再赚也不迟。”

李世民想到谢景等着他的石炭。

程咬金也知道这件事:“过几年李兄也该把石炭拉过来了。”

谢景:“李兄有没有叫家奴前往崖州种胡椒?”

李世民:“明年你就知道了!”

第115章 小鸡学骑马 岂不是聪明

贞观八年还没到来,李世民送小六的马到了。

既然小六特意提到不要红鬃马,李世民就送他一匹矮脚马。

贞观七年六月初,律学博士汗流浃背地宣布放暑假的第二天小六就和王屠夫以及张屠夫下乡。

——今年“谢五楼”仍然六月初十关门,但谢景需要核算账目,酒楼剩的菜也要消耗掉,门外种的薄荷等物得交给邻居代为照看,还有家里的菜地也要拜托给邻居,势必还要忙上两日。

小六热得难受便先走一步。

谢早等人也嫌屋里闷热,三伏天地里又没活,他们就在路口坐着,以至于率先看到小六的马。

谢早还没起来就皱着眉说:“怎么不买个大的?”

十五岁的小六身量纤细,骑着矮脚马正好,也不像红鬃马那么打眼,小六很满意:“阿姐有所不知,它只能长这么大。”

谢早:“那就不该买这样的。过两年你长高了,同窗见了定会笑你。”

小六笑道:“李兄送我的。”

在村头乘凉的刘婶和梁嫂子等人齐刷刷向他看去。

小六故意问:“羡慕?”

刘氏确实羡慕,但她不嫉妒,“五郎帮他赚钱,他家那几个小子这几年年年在你家住上一个月,送你个小马也是应当的。”

谢早闻言便问:“小鸡今年还来吗?”

“来,前几日就要过来,李兄担心你们管不住他,叫他等等和阿兄一起。”小六忽然有个主意,“阿姐,过两年我长高了,这个矮脚马送给你。”

谢早吓得摇头:“我可不敢骑马。”

小六:“女子骑马又不是什么稀罕事。听说城里贵人家的女子不止会骑马,还会在马上打球。每年秋天和春天都有许多女子着男袍出城游玩。”

去过几次长安的梁嫂子不禁说:“小六说的那些贵人我见过。七娘,你家有马有驴,你该学起来。往后你和仲朴兄弟可以一块进城。”

谢早其实也不好意思频频麻烦谢大郎陪周仲朴,但她还是有点怵牲口,“仲朴,你看呢?”

周仲朴:“学!”

小六:“阿姐,明日我就教你骑马!回头你可以和姐夫一人驾一辆车,载着阿翁阿婆和小甲他们进城玩一天。”

谢早不禁说:“家里咋办?”

小六:“请大哥照看半天啊。”

谢大郎也在路边乘凉,一炷香前还说谢景带头在河沟边种树种的好,荒年可以充饥,如今可以乘凉。

谢大郎笑道:“我帮你们照看着。”

“那就学!”谢早决定下来。

小六又转向甲乙丙丁等人,道:“阿姐学会就教你们。往后家里遇到事,我姐和姐夫走不开,你们就骑马进城找我和阿兄,或者去县里报官。”

今年半年谢甲遭受过几次白眼,皆来自被谢景踹飞的那一家。谢甲担心那些人找死使坏,是以,这些日子无论忙不忙,都跟初到张杨里那年一样把弟弟妹妹拘在身边。

此言正合他意,谢甲头一个表态跟他学骑马。

如今谢家老宅这边住了七个小孩,甲乙丙丁戊和曹家兄妹,最小的也有七岁了,可以上马,小六教会谢早就挨个教他们。

周仲朴担心马受惊小六拽不住,便一直陪着他们。

此时小不点和李愔已经来到张杨里,看着甲乙丙丁戊等人骑马,嫌热不想学骑射的哥俩又觉得有趣,也叫小六教他们。

七月半,李世民过来接儿子,恰好看到小不点坐在矮脚马上向他跑来,周仲朴在后头骑驴追过来,身前还坐着李愔。

小不点拽住缰绳,李世民才反应过来:“你会骑马?”

小孩很是得意:“阿耶,让开,我要再骑一会儿!”

李世民下意识给他让出路来。

周仲朴和李愔跟着小孩过去,李世民才想起来指个禁卫跟上。禁卫随小不点和周仲朴以及李愔远去,李世民下马,对此觉得难以置信。

马车放在路口,李世民前往南边谢家,谢景和苏二等人收拾门外的菜地。他们多做一点,谢早和阿翁阿婆就少做一点。

虽说可以交给谢甲等人,但谢早做不到他们做事她干看着。

李世民来到谢景身边顺嘴问:“这个时节种什么?”

谢景:“如今离冬月寒凉还有四个月,我种点黄瓜,再种点萝卜做酸萝卜。李兄是饭后回去还是——”

“当然是饭后!”谢早拎着水壶从屋里出来,“这么远的路,哪能来了就走。”不待李世民开口,谢早又表示她嫌家里的鸡鸭吃得多,正好杀几只。

以往此事多是谢景决定。此刻谢早越过他,李世民怀疑同他送小六的矮脚马有关。

果然,谢早递给他一碗水,之后表示谢景有钱给小六买马,这一次又叫他李兄破费了。

李世民笑道:“不提旁的,只说雉奴在此一个月就学会骑马,这匹马也送值了。”

谢早好奇:“他在家不学吗?”

李世民:“他嫌累就什么也不学。他那么小,我也不舍得打一顿。”

李承乾忍不住说:“不小了。”

谢景:“你七岁之前李兄打过你?以前不舍得打你和青雀以及小鸟,他就舍得打雉奴?”

李承乾来到张杨里之前只挨过训,李世民都不舍得骂他,别说动手了。此言令李家这哥几个不敢抱怨父亲惯孩子。

谢景把锄头递给李承乾,又叫苏二教他种菜。

苏二本能看向李世民,李世民拍拍长子的肩膀:“好好学。”苏二瞬间明白皇帝的态度,不必把他当成太子殿下。

李泰和李恪不想,谁叫他们孝顺,又不希望李世民失望呢,只能同李承乾有苦同吃!

此后谢景等人回到城里,每到休沐日,小不点和李愔就骑马来到酒楼找小六。

他们年少,李世民也送给他俩两匹矮脚马。

李愔不再拽着小六到市场里头,而是叫小六随他们出城。

秋高气爽,很适合秋游,谢景叫苏二等人给小六准备个食盒,他一边拎着一边骑马。禁卫想要搭把手都被谢景阻止,此举可以锻炼小六的骑术。

如此过了几个月,贞观八年开春,元宵节过后的第一个休沐日晌午,“谢五楼”陆续来了几名商人和官吏。

商人身上的长袍颜色同谢景的一样是青色,但布料看着是绸缎,谢景觉着他们在西市称得上是大商户。

官吏也着青,八成是小吏。

商人和小吏各自坐下点了菜,鲍大和俞九到后院报菜名,小吏问同僚:“前几日陛下为何突然说起不希望三代以内通婚?”

倒酒的几个商人坐在几名小吏隔壁,闻言转向小吏。放下酒壶的商人道:“不是突然。我有个亲戚有幸认识长孙国舅的夫人的姨母,前两年长孙夫人就同她姨母说过此事。”

随后进来的商人不禁说:“我记得有一年城里的世家扎堆结亲,应当是他们也听说了。”

此人说话间在小吏和先到的商人旁边坐下,紧接着他的两位友人进来,他便说:“那年我们都觉得奇怪,又不是只有那几个月好日子,怎么都挑在那个时候。如今也算有了解释。”

小吏余光看到听得津津有味的谢景,“谢掌柜,你日日开门做买卖,见的人多,肯定比咱们知道的多。”

谢景:“陛下不会无缘无故提起此事吧?”

小吏看向同僚,同僚仔细想想:“前几日我好像听金吾卫说过,孙思邈孙医师就在长安。”

年过半百的人停在门外,谢景下意识看过去,笑道:“说曹操曹操到啊。”

此人正是孙思邈。

其无奈地笑着进来,谢景便明白他的意思,“这位便是孙医师。”

众人愣了一下,孙思邈走到柜台前,他们反应过来忙不迭起身向前见礼。

之后有个小吏不敢置信地问,“谢掌柜认识孙医师?”

“多年前有过两面之缘。”谢景冲俞九招招手,“孙医师,诸位,先坐下。挡在门边,我还怎么做买卖啊。”

俞九本想请他上楼,孙思邈选择在众人旁边空桌上坐下。此时无人找他看诊,反而询问他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孙思邈如谢景先前所言,以前不曾留意过近亲通婚的情况,只因贫穷的民间夭折的小孩过多,近亲通婚导致的流产早夭不显眼。

年前入宫为皇后调养身子,李世民同孙思邈聊起近亲通婚,孙思邈仔细回想,发现不孕不育的人除了像谢早瘦弱的,多是近亲通婚的缘故。

近亲通婚生出的小孩夭折以及痴傻等情况是寻常人的好几倍。没有传出来,一是穷人家得了这样的孩子多半溺死,富贵人家养在深宅大院之中。

孙思邈若非医圣,有机会出入内宅,也发现不了这个情况。皇帝避开这一点,对皇家没有一丝影响。但孙思邈希望皇帝出面告知万民。

李世民坦诚告诉孙思邈,他出面下明旨定会有人借此生事,而愚昧无知的百姓会被利用,他一定会从“济世安民”的仁主变回杀兄诛弟的恶徒。

最终李世民选择朝议上提一句,好比闲谈。之后又刻意叫宫人传扬出去,今日来的这几个小吏才知道此事。

孙思邈不希望战乱再起,他于公于私都要帮皇帝,便点出这几年遇到多个不孕的妇人,其中近亲通婚占了七成。

谢景附和:“诸位可以想想自家亲戚生的小孩是不是各有各的问题?有的长子聪慧无双,次子痴傻,女儿体弱多病。”

十多人仔细想想,其中一小吏转向谢景:“我家有个亲戚,我们都以为他们家祖上缺德事做多了摊到孩子身上。”

最先到来的商人之一不禁说:“说到缺德事,我也想起一个,他家儿媳怀了四次只保住一个。那人为人吝啬,我们也以为缺德事做多了。”

后进来的商人道:“这么说来,陛下此举没有私心?那些世家着急结亲,岂不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第116章 慌了 陛下原本可

谢景向孙思邈看去:“孙医师,那些亲上加亲的贵人可曾找过医师?”

孙思邈微微摇头,坦白告诉谢景,兴许同他近日一直在宫中有关。

谢景:“是我忘记,他们登门拜访也是挑今日。您突然而至,不会是为了躲他们吧?”

孙思邈:“也只能躲一时。”

除非他离开长安。

孙思邈苦笑道:“难得歇息一日,不想用在他们身上。”

几名小吏不禁附和:陛下明明一片好意,他们非但不信,反而同陛下对着干。如今出了事慌了,活该!

李世民虽不许官吏经商,商人子弟也无法考取功名,但今日在场的这些商人并不恨他。一来西市衙署一直在做事,坑蒙拐骗的商人在东西市难以存活,对本本分分的商人而言是好事。二来商人的税不高。这一点也和天下初定有关。再有坊间有了小市场,大大方便了坊间住户。

去年还叫新设的街道司给明沟加了石板,困扰长安百姓多年的恶臭没了,商人和平民打心底感激李世民。

多名商人也忍不住细数李世民登基以来做的大大小小的事。说完又不禁感叹:“陛下哪次不是为了咱们。”

堪堪进门的客人也不由得问:“诸位是在聊陛下不建议三代以内结亲吗?此事某也听说了。我们也觉得陛下是为了咱们着想。”

其友人坐下也不点菜,而是转向孙思邈等人:“就说前几年闹灾荒,跟着陛下种庄稼的哪个不是粮满仓。据说有的人家存的蚕豆去年才吃完。”

孙思邈此时才说:“陛下原本可以不提醒百官。”

最先进来的商人道:“有些人就是这样想的,便认为陛下说出来一定别有目的。”

谢景心说,李世民确实别有目的。

孙思邈:“我知道你的意思,陛下不喜欢世家连成一片。可惜这件事无解。”

谢景:“不见得啊。”

众人向柜台看去。

谢景:“世家当中两个较为聪慧的人成了亲,很有可能一加一大于二。哪怕机会只有一半,他们也愿意赌。”

小吏:“要是生出个傻子呢?”

“富贵人家有钱,养着呗。”谢景笑道,“只怕是个脑子有病,或者身体羸弱的奇才。”

孙思邈听糊涂了:“脑子有病的奇才?”

谢景:“五十年前北朝高家不就出了几个脑子有病的聪明人?”

北朝距今不远,即便目不识丁,众人也该听说过。小吏和商人又读过几本书,印象中高家一些人确实如此。

鲍大忍不住开口:“脑子有病如何光宗耀祖传宗接代啊?”

谢景:“人啊,没轮到他身上,他定会心存侥幸。外人说多了,只会惹得一身腥。陛下不曾下旨禁止此事,也是不想好心没好报。”

商人和小吏接触的人多,也曾因一时好心而害得自己里外不是人。

孙思邈:“陛下是有这层顾虑。天下初定,天灾才过去四年,陛下不希望内乱再起,生灵涂炭。”

商人好奇:“孙医师,要是贵人找到您,您告诉他们生出傻子和奇才的机会是一半一半,城里这些富贵人家还敢亲上加亲吗?”

孙思邈:“这种情况也是一半一半。像谢掌柜所言,总有人相信自己是得天眷顾的那个。”

商人摇头,“我宁愿儿孙没病没痛可以安安分分守住家业便可。”

小吏等人不禁说:“谁不是啊。世间哪有那么多奇才。为了拼一个害了三个,也不怕遭天谴。”

谢景叫鲍大切半只烤鸭给孙思邈送来。

孙思邈已经从李世民口中得知,谢景希望他去一趟张杨里。在孙思邈眼中,谢景还是十年前坦坦荡荡的君子。当日他在李世民跟前便已答应此事,自然要收下这份谢礼。

然而结账的时候,坐在孙思邈身旁的商人要为他付钱。

谢景:“我和孙医师相识多年,合该我请。”

孙思邈谢绝他人的好意,笑道:“是该他请。”

众人笑着告辞,孙思邈询问谢景何时回乡。谢景摇摇头:“这边离不开我。下次休沐日,倘若无风也无雨,我叫小弟陪您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