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皇帝震撼 养不熟的狼
李世民尚未开口,小不点点着脑袋应下:“登门道谢!”
不远处的禁卫们神色慌乱,李世民很是淡定,他敢带小不点出来,就已有了应对之策。哪怕小不点脱口而出“阿耶是陛下”。李世民也敢说是小孩胡诌!反正谢景会信。
以他对谢景的了解,谢景巴不得装一辈子。唯有这样才能对皇帝吆五喝六,才敢使唤皇帝给他家收麦子!
李世民笑着颔首:“周兄,何时收割?”
周仲朴:“再过五六天。”
李世民算算时间:“那就是端午节前后啊。五郎不回去?”
谢景:“我们端午节三天假。李兄,来迟了被村里人抢去,可别怪兄弟言而无信。”
李世民相信张杨里的人敢同他抢,只因在村民眼中他是个富商。隋末唐初的百姓都不怕皇家,否则也不会出现遍地反王的盛况,又岂会惧怕“士、农、工、商”中排在末流的商人。
李世民:“我们同你一起。”
小不点又开口了:“雉奴呢?”
李世民:“问你叔!”
坐在储物柜上的小不点起身叫谢景抱抱。谢景乐了:“真会撒娇啊。带上你,带上你。”
小不点是想撒娇,被拆穿后有点害羞,捂住谢景的嘴不许他说!
谢景拉下来:“脏不脏啊?”
“雉奴不脏。”小孩靠他怀里面向李世民,“阿耶什么时候去啊?”
李世民:“今日你留下,你五叔告诉你。”
小不点果断摇头。谢景佯装生气地捏住他的小耳朵:“养不熟的狼崽子!”
“雉奴不是狼!”小不点拉下他的手。
谢景不以为然地点点头,便转向姐夫:“只有这一件事?”
周仲朴仔细想想:“咱家七个小孩读书,有人在七娘跟前提过几句。”
“阴阳怪气地提几句吧?”谢景冷笑,“不必理会!又不是不许他们把亲戚的小孩送到村学。一个两个担心请神容易送神难,反倒怪咱家人多。有能耐就多生几个。”
周仲朴不禁睁大眼睛。
谢景好奇了:“不会又出现几个孕妇吧?”
周仲朴连连点头:“今年和明年张杨里得多出二十个小孩。”
如今张杨里十八到三十岁的媳妇也就十几人,这意思有人一年来一个。谢景不禁说:“果然是日子好了。先前三年天灾也才多出七个小孩。”
李世民冷不丁想起谢景之前提过,他无需劝婚,应当考虑的是天下太平人口暴涨后朝廷拿什么养活这些人。
原先李世民很想鼓励开荒,但谢景提过水土流失黄河泛滥,他便不可以就此下明旨,否则前几年在河岸边种下的树木定会被人借机砍掉烧炭。
李世民想起岭南和南海,水稻一年两熟一年三熟,棉花可以长成树。南边人烟稀少山多林密才需要拓荒。
想通这些,李世民抬眼看去,周仲朴走了。
谢景:“李兄琢磨什么呢?我姐夫向您告辞您都没反应。”
李世民的谎话也是张口就来,“我在想是不是过几日把我家的苜蓿草割了?”
谢景敢打赌,李世民肯定在琢磨同出生人口相关的事,“这件事不用着急吧?近日割掉一茬,到秋花开有了种子后割掉,正好种冬小麦。”
李世民忽然想起如今关中多数土地一年一熟。倘若种下冬小麦,到秋还可以收获一次黄豆,也是一年两熟啊。
李世民笑着点头:“你说得对。回去我就吩咐下去。”
——提倡种冬小麦。
历经三年天灾,跟着皇庄种植的百姓不但没有饿肚子,家里还有余粮。李世民有种感觉,这次也无需下明旨,只是叫长江以北各地官吏提议百姓种冬小麦便可。
午后,李世民稍作歇息就回宫宣民部官吏,也不管今日是不是休沐。
三日后,五月初四一早,李世民换上灰白短衣。长孙皇后险些没认出他来,“怎么穿上这个?”
“今日下田。”李世民说出来好气又好笑,“如今普天之下也只有他敢给我一把镰刀,理直气壮地叫我收麦子。”
长孙皇后第一次听说他下地干活很是心疼。那些日子长孙无忌也不止一次担忧过于不拘小节的李世民被骗了。毕竟皇帝被骗又不是什么稀罕事。雄才大略的汉武帝就不止一次受骗。
如今长孙皇后只是笑笑:“二郎能者多劳。”
李世民眼珠一转,长孙皇后直觉不好,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李世民回头向外看去,长子询问婢女他在何处的声音传进来。李世民轻咳一声,李承乾停在外间:“阿耶,可以走了吗?”
“饶你一次!”李世民转身出去。
长孙皇后暗暗提醒自个日后不可多言,否则得跟他一样在田间挥汗如雨!
李世民一行掐着时辰出发,抵达城门边正好赶上城门打开。乡下小路不平,又因两个小的乘车行得缓慢,等到张杨里,谢景已经停下收割,同他姐夫带着小六和苏二等人往地头上拉麦子。
李世民把缰绳扔给禁卫,迅速走到打麦场,拿起一根麦穗打量一番,也不是很多啊。
李世民左右看看,东边有几亩小麦。李世民拿着麦穗走过去,比划一下,看不出多很多啊。
禁卫之一、程咬金的同乡种过几年小麦,他发现皇帝眉头微皱便走过来,“郎君,您把麦粒揉出来。”说话间他摘掉一个麦穗也揉出麦粒。
两相对比,李世民的比他多七八粒且个个饱满。李世民先后用右手掂量一番,总感觉谢景的麦穗是旁人的两倍重。
小六从地里跑过来招呼他李兄,见状就说:“这个小麦也是我家麦种。”
李世民一时没听懂:“此话何意?”
小六心说,我说得不够明白吗。
李承乾走近:“五叔家去年的小麦亩产也不少。阿耶忘了吗?村里人找五叔换麦种,两斤换一斤,他们还不高兴。”
李世民不禁说:“想起来了。这块地用他们自家麦种,那亩产岂不是还要低?”
禁卫和李承乾等人不约而同地点头。
李世民好像记得谢景原先的亩产是两百斤,今年在苜蓿地里种的比往年多,今年岂不是多达三百斤?
李世民惊得失态。
——风调雨顺的好年景,小麦亩产百斤已是高产!否则张杨里的人也不会家家户户几十亩地。并非贪多不嫌累,而是不种这么多养不活一家老小。
倘若年年亩产三百斤,去掉赋税,再考虑到干农活吃得多,十亩小麦也能养活一家六口。第二季种的高粱和黄豆完全可以用来养牲口或者卖掉补贴家用。
难怪谢景敢叫他登门道谢!
小六不知他真实身份,发现他的神色变来变去很是奇怪,说哭不是哭,说笑也不是笑,“李兄,咋了?”
禁卫替他说:“被你家小麦亩产惊到。”
饶是禁卫来之前就有心理准备,毕竟他经历过番薯和苜蓿草的亩产,也没想过小麦亩产这么高。
禁卫以为最多两百五十斤!
小六笑了,忍不住得意,“亩产不高阿兄也不敢卖给李兄啊。听说刚刚收下的小麦,三斤才给一文钱。”
禁卫:“那种小麦三斤出粉一斤,你家一斤出七八两。”
小六张张口:“——这也不算高价啊?”
李世民笑道:“确实算不得高价。”
真是高价谢景也不好意思调侃他亲自道谢。李世民笑道:“改日我再送你一套笔墨和砚台。”
小六反倒不好意思:“同窗说高明送我的砚台极好,墨条也很贵。我还没用完呢。”
李世民:“放在家中练字。高明以前送你的带去学堂继续用着。地里的麦穗是不是被太阳晒干了?”
小六点头:“李兄不必担心,阿兄准备了两个麦场,午后就能把十亩小麦打下来。”
李世民下意识向地里看去,这才注意到原先种苜蓿草的十亩地里的小麦都放倒了。
李承乾惊叹:“你们何时起的?”
小六:“同村里人一样早起。我家今年人多啊。酒楼五个,我们和阿姐姐夫四个,再加上甲乙丙丁四个,最小的几个和阿翁做饭,阿婆也来搭把手呢。要不是早上还吃了一顿饭,兴许这会儿都拉出来了。”
李世民令四名禁卫过去拉麦子,又叫几个儿子跟着小六下地捡麦穗。
李泰一脸哀怨,心说,又来!
李世民故意问:“青雀,不想帮你五叔收麦子?”
小不点率先向地里的谢景跑去。小六赶忙跟上:“小鸡,你慢点,麦茬扎脚啊。”
李愔觉得好玩也跟上去,李恪不敢放任“疯弟弟”发疯也赶紧过去。
李承乾不想挨训紧随其后,最后剩下一个李泰不敢不动。
谢景见状就叫阿翁阿婆带着甲乙丙丁戊和曹家兄妹以及阿牛回去,又叫在酒楼忙了几个月的苏二等人到地头上休息。
苏二等人已知禁卫们有官职在身,哪敢树下乘凉。即便无需他们拉车,他们也帮忙推车,之后帮忙卸麦秸。
麦秸摊平晾晒,谢景等人回家。至于李家几个小的,谢景叫小六领他们玩儿去。午时三刻,谢景和周仲朴一人牵着驴一人牵着牛,戴着草帽拉着石磙压麦子。
苏二和彭安带着几名禁卫翻场,马员和苗十一在家帮谢早准备午饭。
李世民发现自从随谢景进村,不断有村民打量他。这些村民明明不止一次见过他,仍然满眼好奇,八成是想问他是不是真把谢景的小麦包圆了。又碍于谢景在场不敢上前询问。
以防夜长梦多,李世民挑两名禁卫入城调车,今日就把麦子拉走。
申时左右,太阳不晒,谢景等人戴着草帽把麦秸堆起来。李世民想起一件事:“五郎,我把麦子拉走,来年你种什么?”
谢景:“麦秸垛里头没打干净。明日再晒一次再打一次,至少有百斤,足够我们明年的种子。”
李世民放心了:“那我们就装车了?”
谢景看着麦粒里头的麦壳:“不扬场啊?”
李世民:“周兄方才说过没有风,可能要等上一个时辰。”
谢景:“那就装吧。”
话音落下,里正和几个村民急忙赶到。
作者有话说:
端午安康啊!
第102章 谢景打人 我还没蠢到
李世民看向谢景,无声地询问他俩谁出面。
谢景笑道:“李兄是我的贵客。”言外之意哪能叫客人出面。
里正离谢景仅剩下一步,他又往前迈小半步,扫一眼麦场便问:“这么快就打出来了?”
谢景点头:“你家的小麦收了吗?”
里正家的小麦拢共十亩,割掉一半,便说还剩一半,紧接就问谢景要不要搭把手。
李世民很是想笑,又不禁在心里感叹,谁说乡野小民粗俗无礼,这不是很懂礼数吗。
谢景算算时辰,这个时候送到皇庄不耽误天黑前扬场,便不想同里正周旋:“不用了。”看一眼随小六回家拿麻袋的禁卫们,“麻袋拿来就装车拉走。”
里正诧异,“不不,不扬场?”
谢景:“李兄离得远,等扬出来天就黑了。”
跟着里正过来的村民之一神色焦急:“都拉走?”
谢景点头。
其脱口而出:“我们咋办?”
谢景很是无语,会不会说话!
里正扯一把身侧的人;“瞎说啥呢?五郎,我就跟你直说了吧。能不能给咱们留点?一半就成。他李兄,一半不少了吧?”
李世民身为皇帝,照理说不应该同百姓争麦种。然而张杨里的人不缺吃不缺穿,以前听谢景的意思,前年的荞麦还没吃完。
既然不差粮,他自然要拉走种在以前种苜蓿草的地里。来年有了足够多的良种,他才能修建更多的常平仓啊。
李世民笑道:“早在去年冬五郎就答应我这块地的粮归我。”
里正转向谢景:“你看咱们乡邻乡亲的,要不这样,李兄给你多少钱一斤,我们也一样?”
谢景笑道:“您说的啊?十文钱一斤,再送小六一套笔墨和砚台。”
里正等人瞠目结舌,其中两人不假思索地说:“不可能!”
这三个字令里正陡然清醒过来,当年谢景的棉花籽便是两百文一斤卖的。
谢景:“为何不可能?当年我的棉籽两百文一斤卖给李兄,给你们分币不取,李兄可有半点不满?不能好处都叫你们占尽吧?我姐夫没说过,我家今年亩产高,是苜蓿草肥田之故?你们家家户户都有几亩苜蓿草,到秋割掉种冬小麦便是。”
那俩人无言以对,另一人就示意里正表态。
里正不敢得罪李世民,毕竟往后村里的瓜果蔬菜还要通过他拿下的酒楼卖出去。里正便同谢景表示,根不正田地肥沃也无用。
谢景指着东边不远处的金黄小麦,“他家这几亩地用的便是我的种子。他家地沟肥沃,今年也被他种上小麦,一笼就得有几十斤。找他们换啊。”
李承乾在一旁忍不住开口:“里正不是觉得两斤小麦换他们一斤不如换五叔一斤合算吧?”
里正神色微变,跟着他过来的几个三十来岁的男子神色错愕,可见李承乾猜对了。
谢景不客气地嗤笑:“想什么好事?就是这些还没扬出来的小麦,没个三斤也别想换走!”
几人当中一人语气生硬地问:“确定都给你李兄,不给我们留一粒?”
谢景心有不快,仔细打量他一番,住在张杨里西北角,是里正的亲戚,虽然同谢景年龄相仿,但同他不熟。
离得远,不同姓,这些年拢共没说过十句话。不过张杨里的人少,家家户户什么情况,谢景都了解一下。
谢景轻笑:“威胁我呢?你们一家老小加一块够我一个人锤的吗?当我日日笑呵呵的就是软柿子?”
抬腿就是一脚,砰地一声,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那人飞到麦秸垛上。一旁等麻袋的禁卫慌忙跑过来,里正吓呆了,周仲朴和苏二等人吓傻了。
谢景瞥一眼李世民,三两步走到麦秸垛旁拽起此人,此人被他踹得胸口闷痛脑子发蒙,全身的力量都用来喘气,心里害怕极了也无法反抗。
李世民伸手抓住谢景的手臂,里正终于反应过来,赶忙过来抱住谢景:“五郎,使不得,使不得!你你,上过战场,一拳下去非得出人命!太平世道,杀人得偿命!”
谢景顺势停下,“终于想起我上过战场?”
这话说的,上过战场你也不能打亲戚邻居啊。张杨里的村民心里这样认为,以至于不是经常忘记他入伍四年,就是压根不怕他。
唯有谢景煞气毕露他们才能安分。但这种情况极少。谢景担心吓到阿翁阿婆和小六。以前小六都不敢靠近他。谢景多笑笑,用时半年才把小孩养得敢用屁股把他挤开。
李世民也遇到过这种情况。
以前他面无表情时,房玄龄和杜如晦也不敢直言进谏。是以,李世民没少提醒自个多笑笑,很生气也尽量躲起来发泄,只怕把满朝官吏吓得从此不敢说真话。
李世民拉着谢景后退两步,谢景看向里正:“还想做什么,直接说出来,我奉陪到底!”
里正:“他就是嘴贱,别跟他一般见识!”
谢景看向被他踹的男子:“我看不像。不过我把话撂这儿,我家那些人,包括我捡来的几个小孩,但凡少一个,我叫你满门陪葬!”
那人吓得打个哆嗦。
里正的脸变了:“五郎,别说——”
“我没吓他!”谢景打断,“我记得他是你远房侄子吧?出五服了吗?没出五服也包括你们一家。我说到做到!”
里正心里咯噔一下。
另外两人想要开口劝说,到嘴边慌忙咽回去,端的怕谢景把矛头转向他们。
谢景:“去年我就想收拾你们。真以为我忘记第一次种番薯的时候你们怎么奚落我?我收番薯的时候,你们又装不记得。我要是翻旧账,是不是觉得我小心眼?去年找我换小麦,我要两斤换一斤,也没少背后说我斤斤计较吧?到了年底需要我,又找上门来,不会还觉得是你们大度不同我计较?真是有理的全是你们啊。”
“五郎,咋回事?”
谢大郎等人拎着铁叉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谢景回头,“没你们的事!”
谢大郎转向报信的人,“那他咋说打起来了?”
谢景:“我一个人能解决。别在这里碍事!”
谢大郎看向周仲朴,周仲朴把他拽走。谢三郎等人跟着他离去。
谢景又看向里正:“平心而论我这些年够慷慨吧?早几年天灾,我寻思着落袋为安,早早把番薯收上来,是不是不止一个人抱怨少收很多番薯?得亏后来连绵阴雨。否则这件事你们能抱怨到今日!往后不要惦记我们家的糖和纸,咱们还能和睦相处。否则我相信被半数村民排挤的人肯定不是我谢景!”
早在去年这个时候谢景这样表态,里正不怕。去年深秋时节种小麦,大半张姓人和几个杨姓人都倒向谢景,如今又确确实实看到谢景的种子可以增产,今年倒向他的人只会更多。
李世民笑着打圆场:“好了,五郎,消消气,他们记住了。”
谢景:“往后也不要盯着我们家。如今村学有先生,你们也有钱买《齐民要术》,想要做什么就叫先生讲解这本书。那里头养鱼、种树,什么都有。”
里正从不知道世间有这样的书,但听谢景的意思他不但知道还看过。饶是以前就知道他和谢景之间有差距,但在这一刻才意识到是云泥之别。
李世民劝里正回去打麦子,里正顺势回去。
谢景等人走远,不禁嗤笑一声,随之转向李世民,拍拍他的肩:“李兄,兄弟没看错人。”
李世民好气又想笑,在心里骂一句,没大没小!
李承乾等人懵了。
李世民解释:“五郎并不想闹出人命,踹出去一脚就够了。所以他走向那人时看了我一眼,我跟上去拦住他,他便顺势停下。”
这一眼也被李承乾捕捉到了,他不禁说:“是这意思?”
谢景:“不然是啥意思?我家的土地在这里,我曾祖父曾祖母和父母也长眠在此,难不成真要闹出人命逃亡别处?再说了,要走也不该我走。”
李世民对长子道:“你五叔又不能退让。否则他们往后还敢蹬鼻子上脸。这个时候就需要有人扮好人。”左右看一下,发现小不点不在。
谢景担心麦芒飘到小孩身上他痒,就叫甲乙丙丁戊和后来买的三个小的在家陪他玩。李世民便说:“有的时候我数落雉奴,你母亲心里认同也要扮成慈母。”
李承乾:“我懂了。”
谢景:“但愿你是真懂。否则迎接你的极有可能是男女混合打!”
李承乾满脸错愕,他心里就是想着日后犯了错就挑父母都在的时候坦白,以至于忘记另一种可能。
李世民笑道:“不是没有这种情况。”
李泰乐了。
谢景转向:“你阿耶疼你,不等于他没脾气。否则他日被踹飞的就是你。”
李泰的笑容消失,只因想到他父亲以前是“天策上将”,脾气大着呢。
李世民心说,今日又不白来啊。
护在李世民身侧的禁卫不禁问:“五郎,他们不会趁你不在欺负周兄等人吧?”
周仲朴的心眼少得可怜,比起谢景买的那些小孩,他们更担心周仲朴。
谢景:“他们不敢。我以前可以种出番薯和棉,今年可以种出小麦,谁也不知道我过几年又会做出什么。不说旁人,改日我把李兄得罪了,李兄,舍得叫你的这些家丁把我砍了吗?”
李世民摇头:“不舍!我还没蠢到竭泽而渔。”
除非要同他抢皇位。可惜谢景不是这样的人。否则早在武德八年他就可以把番薯送给李建成。李建成可比他容易对付,毕竟建成身边有个祸害。
谢景懂得那么多,不可能没听说过司马昭。即便没听说过,也可以效仿隋文帝啊。
“村里读书的不多,但眼皮浅的也不多。”谢景看一下东边的小麦,“好比这一家。”
张百千和两个儿媳的丈夫跑过来,到跟前懵了,“——咋回事?”
谢景:“你来晚了。”
张百千:“真跟人打起来了?跟谁啊?”
谢景:“里正的远房侄子。我都说了,可以找你们换麦种,到秋种在苜蓿地里,明年的亩产不会比你们少。他居然敢威胁我。那意思像是说,胆敢都给李兄,别怪他们翻脸无情。”
张百千:“不是你误会了吧?”
李承乾:“他的语气冷得掉冰渣,我五叔怎么误会?”
张百千赶忙解释:“我不是怪五郎。就是觉得五郎拢共十亩地,就算同意跟咱们换良种,一家也就三四十斤,种二三亩地。就算一亩地多一百斤,三亩地算多五百斤,这才多少钱?一斤棉花的钱。为了一斤棉威胁五郎?”
张百千想不通,啥脑子啊。
李世民信了,张杨里并非个个目光短浅。
谢景:“我也想不通。方才我都被他气无语了。不说他,你家的小麦收上来了?”
张百千面露笑意,“我觉得得有两百斤。晒干后再去掉土坷垃,应当也有一百六七。”
去年张百千的亩产不到百斤,可以说翻了一番。
张百千:“过几日我就把苜蓿割掉,到秋有了种子就把苜蓿犁掉。”
谢景:“你家最早种苜蓿的地可以分两半,一半种冬小麦一半种番薯。这两年种苜蓿草的地种小麦更好。”
张百千趁机询问是不是有什么讲究。
谢景:“苜蓿草可以肥田,但过犹不及。番薯不挑地,以防万一,一样一半省得颗粒无收。”
张百千懂了,“回头我算算咋种。真没事?有事你直说,谁家还没有几个人啊。”
谢景:“我能叫他吓到,战场上四年白呆了?”
张百千想起来了,“那你们忙着。我家的麦秸摊开再打一遍,省得明天又来一次。”说完就带俩人离去。
李世民想到北方很干很硬的地,“五郎,有些不适合种庄稼的地里也能种苜蓿草?”
谢景点头:“比如盐碱地,不是很严重就可以。要是种上大片,过几年有了良田,期间也不耽误养牛养马。”
禁卫忍不住说:“关内那么多荒地——”瞥到李世民不认同的视线,禁卫还是说出来,“没必要用那种地吧?”
谢景:“如今大唐人口有没有一千万?若是五十年后变成五千万,关内还会有很多荒地吗?”
禁卫被问住了。
“期间再有世家圈地,如今一家几十亩地,到时候一家几亩地——”谢景长叹一口气,扫向李承乾,“只怕又要出现百姓流离失所的盛况。”
李承乾神色微变,李恪和李泰脑子里嗡一声,跳出一个大胆的猜测!
第103章 甩手掌柜 百年后这个
谢景一直知道父亲是皇帝,兄长是太子!
向来毫无默契可言的李恪和李泰互看一眼,瞬间明白彼此的意思,一个眼神,哥俩移到东边麦地旁板车边。
李泰:“你先说!”
李恪低声道:“往后有多少人口是朝廷应当关心的事。在他眼中父亲是商人,同父亲说这些也是白说。五叔是个废话连天的人吗?”
李泰摇头:“唯一的可能只有一个,他知道阿耶是陛下。阿耶也担心世家过些年恢复过来又左右朝政。五叔知道这一点,所以他先说人口,后提世家。”
李恪:“他说到百姓流离失所之前看了一眼太子。”
李泰点头:“听起来是担心同他一样的百姓遭受苦难,实则提点太子。”
李恪附和:“太子瞬间听懂。”
李泰:“太子早已知道五叔知道他是太子!”
李恪:“父皇也知五叔早已知晓他是皇帝!”
李泰:“假使他们没有互相坦白,看五叔的样子他也知道父皇和太子早就知道他已经知道我们的身份。”
李恪仔细回想:“应当没有互相坦白。你仔细想想,在酒楼里头有的时候太子很奇怪,像是怕我们失言?”
李泰:“不止。在五叔家里太子有的时候也怪。”
哥俩糊涂了,为何要这样大费周章啊。
李泰忽然想起一件事,“他给父皇和母后出的坏主意!若是坦白身份,他身为布衣百姓叫父皇打储君,岂不是以下犯上?以前他还气哭过太子。父皇任由他装傻充愣,也是希望五叔不必有所顾忌。”
李恪:“不知者无罪!他日被御史撞见五叔对父皇无礼上奏弹劾,父皇也可以说他从未向五叔表明身份。”
李泰又想起一件事:“酒楼开门那日,我舅父自称孙五,他没有一丝怀疑。姑父自称柴十四,他也信了。”
李恪:“实则他猜到了。”
李泰连连点头:“以前提点我们家务事,八成也猜到我们过几年要去封地,担心我们被刁奴蒙骗。”
李恪没好气地说:“亏我一直觉得自己聪慧,每次到酒楼都能学到一点。原来是他有意提点我们。”
李泰也不止一次自诩聪慧。此时想起往常种种,他恨不得先给自己一巴掌,再过去拆穿谢景。可是这样做他真有可能迎来男女混合打。
李泰:“难怪母后从不担心我们。原先我还以为母后过于信任阿耶的缘故。”
先前不曾留意,觉得他们装得很好。此刻回头看去,其实他们和谢景都不高明,只不过一个比一个会装傻罢了。
脚步声传来,哥俩慌了一下,左右看去,小六从东边路口跑来。
李恪:“他知道吗?”
李泰摇头:“他要是知道,不敢没大没小地喊父亲‘李兄’,在雉奴不想洗手的时候也不敢抓住他的手往水盆里按。”
李恪心里好受许多,“我们要不要告诉他?”
李泰:“不怕阿耶打你你就说!”
“说啥?”小六停下,“听说阿兄跟人打起来了?人呢?”
李泰挤出一丝笑:“早走了。”
小六把麻袋放扔到马车上,问为何动手。
李泰看一下麦场。
小六冷笑:“我知道了。”
李恪倍感诧异:“这就知道了?”
小六:“我了解他们。找阿兄换粮种,阿兄没同意,他们同阿兄吵起来,阿兄这次没有忍让?”
李恪好奇:“其实是他们先动手。”
小六摇头:“不可能!整个张杨里只有我阿兄上过战场杀过许多人。同我阿兄动手找死啊?”忽然觉得他俩奇怪,“你俩躲在这里干啥?”
李恪:“一点小事。五叔叫我们了。”
实则谢景只是对小六招招手。
小六把麻袋送过去,几个禁卫拿着木锨麻袋装粮食。谢景觉得慢,又叫小六去借几把木锨。
小六:“几把?”
谢景指着李泰和李恪:“一人两把。”
李泰有点怀疑谢景装糊涂就是为了使唤他们。
两炷香后,李家兄弟顾不上纠结这点事。
禁卫上午进城叫人拉来十辆宽大的板车,此时每辆车上都有四个麻袋,每个麻袋里头得有一百五十斤。
李恪绕着马车数了又数,“阿耶,六千斤十亩地?亩产六百斤?!”
李世民乐了:“哪有这么好的事。里头有许多麦壳,清理干净之后,每袋最多一百二十斤。”
李恪:“也很多啊!”
李世民:“晒干后少三四成,亩产最多只剩三百斤。你五叔去年亩产有两百斤。今年又是肥,又有苜蓿草肥田,这个亩产也合理。”
禁卫欲言又止。
谢景发现这一点就示意他说。
禁卫提醒:“郎君,您又忘了,五郎的麦粒饱满,晒干后少不了这么多。亩产在三百五十斤左右。”
李世民不笑了,转向谢景,眼神警告他不许胡扯。
谢景:“今年风调雨顺,土地有劲,我姐夫又带着几个小的洒草木灰泡的水和草药水,生长过程中几乎不存在减产,亩产应当在三百五十斤左右。”
竟然比他认为的还要多?李世民心跳加速,努力控制着,道:“倘若我家今年亩产八十斤,乃至九十斤,你的一亩地等于我四亩?”
禁卫:“我的地不如郎君的肥沃,亩产六十斤,五郎的一亩地等于我六亩!”
苏二等人吓得倒吸一口气!
谢景笑了,“李兄,谦虚了。要是你家用犁深耕,又没有严重的病虫害,亩产有一百一二十斤。没有这么多就是奴仆私吞了。”转向禁卫,“六十斤是以前没有犁和三脚耧车的情况。自从有了很好耕地的犁和耧车,我们村的亩产也能到百斤。有些亩产不足百斤是因为不舍得用肥。”
如今小麦还是“杂粮”,张杨里有八成人家用良田和肥种粟。
去年要是有人知道种过苜蓿草的地如此肥沃,也会建议谢景种一半小麦种一半粟。可惜他们不知。
李世民:“如今小麦亩产这么高?”
“深耕细作可以在一百左右。不存在六十斤!”谢景看向禁卫,“除非田地没有种过养地的黄豆,蚕豆这类庄稼,亦或者生过虫。”
禁卫:“我不知道差这么多。回去我就找奴仆问问。”
小六心说,李兄不亏是大户人家,请的家丁家里都有奴仆。看一眼苏二等人,也不知道自家啥时候能赶上啊。
李泰不禁说:“就算亩产一百二,五叔的一亩也等于我家三亩啊。”
谢景点头:“从我种下苜蓿草那年算起,六年了啊。耗费了时间和心血,比你们多这么多也是应该的。”
小六忍不住开口:“你就动动嘴。用心种地的是姐夫。不是姐夫犁地和播种仔细,你今年最多三百斤!”
周仲朴也在,有点受宠若惊。
要知道小六一天恨不得送他三百个白眼。
周仲朴不禁说:“也是五郎有主意。”
小六送他一记白眼。
周仲朴不在意地笑笑。
李世民想起来了,谢景抱怨过他被缺心眼嫌弃,“周兄,费心了。”
周仲朴又赶忙摇头:“应当的啊。”
李世民转向谢景:“这些小麦种到——”不禁瞪眼,“我还没说完你就摇头”
谢景:“照理说种子一代不如一代。这些种子拉回去种到种过苜蓿草的地里能保证来年不生大病,亩产三百斤,已是万幸。李兄想要高产就要拿出一些叫人改良。”
李泰不由得抱怨一句麻烦。
谢景:“小雀,什么不麻烦?”
李泰一瞬间想到很多,到嘴边好像只剩一件事,吃饭长肉!
谢景被他撇向胖乎乎的腹部的小眼神逗笑了。
李承乾嫌他丢脸,呵斥一声:“看什么?”
李泰的脸瞬间红了。
“回家吧。”谢景叫苏二等人跟着小六把借来的木锨还回去,他拿着铁叉牵着驴,周仲朴牵着牛,同李世民等人一块回村。
着实耽搁不得,谢景在老宅新房门外的槐树下找到小不点和李愔。哥俩跟着曹家兄妹和小丁小戊和泥修房子,甲乙丙和阿牛在一旁跟阿翁阿婆编草鞋,顺便看着他们别乱跑。
谢景提起小不点到河沟边洗干净手和脸,就把他扔到马车上。
小不点气得要跳车:“我的小屋子!”
谢景:“你阿耶回家,你是要屋子还是要母亲?”
李愔也不想回家,忙着同兄长撕吧。听闻此话这小子才想起一日不见母亲,瞬间停止挣扎。李恪趁机把他拉到河边,也给他洗干净。
谢景看向小不点:“明日在家过节。初六过来,我带你去河边摘瓜果。”
李愔眼巴巴看着谢景。
谢景:“你也一样。我再带你们钓鱼。”
李世民看着俩乖儿子想笑,“走了!”
小不点乖乖坐下。
众人浩浩荡荡离去,谢景脑海里忽然想到许多事。
过几年关中家家户户种棉花,漫山遍野的番薯,白居易还用少年饿肚子,杜甫还用住茅房吗。
李世民明令禁止官吏子孙不可从商,反之亦然,还有那句“天子呼来不上船”吗?
百年后这个时空的大唐诗篇不会少一半吧。
谢景若是没记错,安史之乱前后,大唐人口从五千多万骤减至一千多万。
——少一半就一半吧。
也许东边不亮西边亮,少了天灾人祸,读书人变多,也会涌出许多文豪。
“五郎,跟人动手了?”
谢景收回思绪,回头看去,刘婶一家拉着小麦从东边过来。
谢景点头:“威胁我敢把粮食都卖给李兄就要我好看。简直关公面前耍大刀,不自量力!”
刘婶其实也想找他换点粮。不过去年找他换的两三亩地亩产不少,不换也无妨,所以先前从周仲朴口中得知谢景同李家谈妥,她家便不再惦记。
刘婶:“去年那家没找你换粮吧?今年错过一年,明年再错过,他一想到连着两年不如咱们,心里着急才这么说。”
谢景:“去年是我不换吗?”
刘婶无法反驳。
谢景:“我也叫他找你们换,也提过把苜蓿草割了种粮,还要我怎么做?饭喂到嘴里?想得美!”
刘婶的儿子忍不住开口:“阿娘,不说五哥把种子卖了,就是不卖,换不换也是他的事。闹到官府县令也不能逼五叔换良种。”
谢景不吝称赞:“刘婶,还是我弟看得明白。”
刘婶跟那家人也不熟,不想再管:“你家还有五亩跟我家一样的?”
当然不一样!
村子东边的五亩麦种用的是谢景空间里的小麦。谢景仗着两种小麦大差不差,趁着他姐和姐夫不注意就把种子换了。
考虑到他家和刘婶的种子一脉相承,亩产应当不会差很多。
谢景点头:“我们种之前挑过,兴许亩产比你家多点。”
刘婶其实也看过,不过是为了确定此事多问一句,“那你家种子换吗?”
谢景:“今年不缺这种啊。”
刘婶实话告诉他,她帮亲戚问的。
谢景:“同去年一样两斤换一斤,也跟去年一样一家三十斤。”
刘婶又问他啥时候收小麦。
谢景打算再晒一日,“今日看着天气很好,明日不会下雨,可我担心这天说变就变。”
夏季的天是这样,经常村头下雨村尾晴。早上晴空万里,晌午变天,下午大雨磅礴,到了傍晚出现彩虹,也是常有的事。
刘婶:“反正熟了,也不差一天。你还是明天收吧。”
谢景发现小六等人从地里回来,便同刘婶一家进村。刘婶拐去自家,谢景来到槐树下,“小甲,还有没有鸡蛋?”
谢甲点头:“还有二十几个。”
谢景:“今天做一半吃了补身子,明儿晌午别做了,到前面用饭。回头叫苏二掌勺,叫十一做面食。秋后天凉,我打算加几道点心。”
苏二等人的刀工还要练。今早就是彭安切菜。谢甲清楚这一点,“那我们把菜收拾干净?”
谢景:“这点小事你看着安排。还有笔墨吗?用完就告诉我姐夫,咱们可不能便宜了他们。”
谢甲明白他此话何意。
村里许多人对谢景家七个小孩读书很是不满,比旁人两三家加一块还要多。谢甲就觉得你越是不满,我越要在学堂待着,还比你们学得多学得好,气死你们!
谢甲笑道:“我会的。”
谢景相信有了他那番威胁,村里没人敢残害这几个小的,便说:“你们忙着吧。我得回去洗洗。”
小六恰好到此:“阿兄,河里洗澡?”
谢景看看偏西的太阳晒得人冒油,河里的水想必不凉,“回家拿衣物。”
次日上午,辰时过半,五亩小麦就放倒了。
谢景叫小六带着甲乙丙丁等人回家,他和姐夫以及苏二、彭安和马员留下。谢早本想搭把手,谢景问她五个人一辆车,她帮谁。
谁也不用她帮忙。谢早回去给他们拿早饭。
早饭后,包括谢早在内六人摊平小麦,瞧着地里都是人,谢景估摸着没人敢众目睽睽之下在他地头上使坏,就同姐夫等人回去包粽子。
谢景到家看到几个小的手上皆戴着五彩绳,八成是谢早的主意,阿翁阿婆编的,“我的呢?”
谢早白了他一眼:“你没有八十岁?过来搭把手!”
谢景看着两盆糯米,一盆有红枣等物,一盆好像是碱水粽,不禁问:“没有鲜肉粽?”
谢早:“自个准备。”
“给我留两碗米,我这就去县里买二斤肉。”谢景说完就去卧房拿钱。
谢早忍不住数落他:“就不能少吃一口?”
谢景只当没听见,拿着百文铜钱骑着红鬃马直奔鄠县。
约莫午时两刻,谢景就把他的肉粽包好了,同红枣粽和碱水粽一块上锅。谢景又吩咐苏二和马员杀两只公鸡,他拿着渔网带着小六和苗十一下河,给彼此两炷香,捞出一条鱼,便带回去叫谢甲等人收拾。
谢早忍不住说:“酒楼呆久了,真成了甩手掌柜?”
谢景:“懂什么啊?我是给他们机会锻炼。”
谢早不屑地笑一声。
苏二点头。
谢早的笑容凝固!
第104章 放假休息 谢景走出怀
端午节晌午,家家户户庆贺之际,谢景家中的饭菜也好了。
老老少少齐聚厨房对面东偏房,两大盆加一小盆粽子,两盆鸡和两盆鱼汤,还有两盆炒肉片以及几样蔬菜。
谢景和小六以及谢早等人一桌,苏二和甲乙丙丁戊等人一桌。小六发现他们人多,给他们拿一张桌拼过去,又把他这边的菜和粽子拨过去一半,两张饭桌摆得满满的,看起来很是丰盛。
苏二不由得想起去年端午节还在流浪,一时间百感交集。
后来的范牛和曹家兄妹一个九岁一个七岁,最小的才五岁,年幼心思简单,反而还庆幸从家里出来自卖给谢景。
谢家阿翁和阿婆也很高兴。
谢景给老两口剥俩粽子,趁机问人多不多。
老两口下意识点头。
谢早听懂谢景言外之意,“阿翁还担心咱家人少,村里人欺负咱们吗?”
老两口笑着摇头表示不担心,再也不用担心谢家人丁单薄,双拳难敌四手。
苏二险些被粽子噎到,咽下去就问谢早谁欺负他们。
谢早:“没人欺负我们。阿翁是担心小六长大,我和五郎上了岁数,村里张姓的和杨姓人欺负我们。”
苏二不禁说:“以后不用担心,有我们!”
甲乙丙丁戊一致点头。
谢景看向几个小的:“我姐和姐夫无论教你们做什么都要用心学。阿翁的草鞋草席,你们也要学过来。再遇到荒年或战乱,我们躲到山上也不必担心饿死。”
苏二心说,凭你和陛下的关系,谁敢动你啊。
冷不丁想起几年前突厥屯兵黄河,苏二紧接着又想起如今大唐边关并不安定,好像上个月还用兵了。
李世民正月二十来过一次就没影了。苏二因此格外留意朝廷大事,听食客聊过什么薛部叛乱。所以谢景的提点并非杞人忧天或胡言乱语。
苏二:“阿翁,阿婆,往后我们回来也跟你们学学。”
老两口愈发高兴,一个劲说好。
谢景给他们盛两碗鱼汤,又给他们夹几块鸡肉里头炖的木耳。老两口没了牙,不爱吃猪肉和鸡肉,谢景就给他们挑鱼肉。
谢阿翁的手颤颤巍巍,也不敢逞强,看着碗里不少了,就叫谢景也吃。谢家阿婆的筷子用得好,就要自个夹。
谢景也知道老人的饭量不如他,也就没有苦劝。
饭后,小六等人在家帮忙收拾厨房以及喂牲口,谢景和谢早以及周仲朴分别带着苏二、彭安和马员下地。
今日也分两个场打小麦,谢景拉着石磙几圈,苏二和彭安把麦秸翻过来。晾晒半个时辰,谢景又压一次,之后把麦秸堆到一旁,小麦扫到麦场另一端,因为没有风,无法扬场,谢景再次把麦秸摊平,再来两次,明日就不用打第二次。
苏二看向昨儿打的麦秸,忍不住问:“东家,不一块吗?”
谢景摇头:“不可。那个里头还能打出几十斤小麦,正好当种子。那个麦粒比这个大一圈。”
苏二想起来了,昨儿李世民问过全拉走了谢景用什么,谢景就说麦秸里头还没打干净,一块场地打出个四五十斤就够自家用的。
苏二:“东家也没给谢大伯他们留点麦种,他们不会怪你吧?”
谢景摇头:“即便地里多收一千斤,也就卖一千文。我大哥多做几斤纸,这个钱就出来了。我大哥也以为酒楼有李兄一半。他想想用酒楼卖纸赚得钱,哪好意思同李兄计较。我三哥心眼活,可能会抱怨我胳膊肘子往外拐。不过只要他敢说出来,我大哥就得削他。到不了我这里,不必担心。”
苏二放心了,“我们明儿下午回去吗?”
谢景点头:“同李兄一道。”
翌日晌午,谢景和周仲朴把小麦打第二遍,午后戴着草帽把麦秸堆结实,谢景就和李家父子一块回去。
因为谢早给谢景准备了半车吃的用的,周仲朴就送他们进城。
如今昼长夜短,周仲朴到城里估摸着天黑前能赶回去又立即出城。担心累着他的驴,周仲朴慢慢悠悠,天空变得昏暗,他正好到张杨里。
谢早见着他就唠叨:“在城里住一晚啊。”
周仲朴:“家里那么多粮食,我心里不踏实。”
谢早心里也不踏实。只因她担心被谢景一脚踹懵的那人报复。虽然谢景提醒过他,胆敢动谢家人就灭其满门。倘若他以为谢景只是吓唬吓唬他,那他一定敢报复。
殊不知此人以为谢景吓唬他,这两日就在想法子给谢家人添堵。
然而不是每个人都在意那点麦种。
如今谢景在城里,他们把粉条送过去,月底就能收到钱,省心又省力,且一个月的粉条钱足够一家人吃用,可以说地里收获的粮食是净赚的。
要是把谢景得罪了,明年后年,往后每一年都得自己辛苦进城吆喝。张杨里距西市可是有四十五里。
往年吃不饱穿不暖都不想跑这么远,何况如今丰衣足食。是以,他邻居隔墙听出他的打算就趁着夜色告诉里正。
五月初七晚上,里正把杨家众人叫到他家,警告远房侄子,胆敢给谢家添堵,无需谢景出面,他会把其送到官府,至于他的家人,爱去哪儿去哪儿。
要知道唐初的农村一个村子就是一个大家族,外人很难进去,也不会收留外人,尤其是被族人赶出来的外人。
到那时他们只有一个选择,进城租房。他们会做粉条,到城里也能赚够房租。可是税收和吃用从哪里出呢。
谢家不会放过他的田地!他们今日搬出去,明日地里的庄稼就会被铲得一干二净。
报官又如何,张杨里无人承认,官府还能为了一家人把整个张杨里的男女老少全抓起来不成。县衙也没有这么多牢房。即便有这么多牢房,也没有这么多狱卒看管他们。
最好的法子便是不了了之。
那人一听里正不念亲情,顿时吓得面色煞白,他母亲上手锤他,大骂他糊涂。
里正不客气地说:“我看是你糊涂!你儿子咋想的你不知道?你咋不来告诉我?攒了几个铜板不知道自个姓啥。真以为五郎吓唬你们?”
那人依然认为谢景吓唬他,“太平世道,杀人偿命!”
里正明白过来:“这话是我说的不假,但是为了劝谢景冷静。他想杀你还用自个动手?谢景去年帮村里卖了多少棉花?他只能分一半,也有几百贯钱。城里多的是吃不上饭的人,谢景拿出十贯就有人抢着帮他杀了你!他拿出一百贯能找二十个人。那些人把钱留给家人,杀了我们往山里一躲,县里还能为了我们这几条小命放火烧山?”
里正的儿子忍不住开口:“你给五郎添堵,不用五郎出面,他李兄第一个饶不了你。”
里正点头:“谢景帮他赚了那么多钱,你给谢景添堵就是为难他。他的那些家丁是寻常人吗?”
里正的儿子又说:“不说他李兄,王屠夫和张屠夫卖的猪杂是五郎教的,西市最大的农具铺子的周掌柜也跟五郎称兄道弟,他们能放过咱们?我都没说五郎在战场上的同袍。五郎家没钱,他们都不嫌弃五郎。如今五郎那么有本事,他们得比以前还要在意五郎。还有那个程兄和秦兄,看五郎的眼神跟亲侄子有啥不一样?”
里正的亲侄子惊呼:“五郎认识这么多人?”看向里正,“那您还敢跟他大呼小叫?”
里正在张杨里说一不二惯了,谢景平日里看着又没什么脾气,时间一长他就忘了谢景有这么多异父异母的兄弟。
里正:“谁叫他嘴欠手欠哪里都欠!”
里正的妻子方阿婆:“他啥也不欠咱们。”
里正的侄媳想起娘家人十分羡慕张杨里出个“谢景”,她姐她哥都想搬到张杨里,“是咱们欠他。”
里正看向远房侄子:“你觉得我也是吓唬你就试试!”
这家人看得分明,他早上给谢家添堵,晌午就会被赶出张杨里。
“我也没有真想做啥。”
里正:“我不管你想做啥。谢家和张家不会给五郎添堵。他家要是有啥事,我就找你们!”
住在谢景南边的杨姓村民此时也在,“我也不会。不要找我。没啥事了吧?我们走!”同兄弟长辈使个眼色,这几家起身告辞。
里正看着没出五服的侄子就心烦,便叫他也回去考虑清楚。
这件事没过几天就从张家传到谢大郎耳中,只因有个张家人碰到了谢景南边邻居,张姓村民问他这么晚干啥去,那人停下就骂里正家出个蠢东西。
五月初八,谢大郎和周仲朴进城把此事告诉谢景,又问谢景是不是真能找到杀手。
谢景笑道:“你和姐夫留意一下就知道了。”
午后,二人带着生活用品回去,走出西市不到一里路遇到几个乞讨者,谢大郎怀疑无需十贯,一顿饱饭就能叫他为谢景拼命。
从此以后,谢大郎再也不怕旁姓人。
约莫过了二十天,谢景走出怀远坊就能闻到茅坑的味道。
饶是以前就知道城里臭,但他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不曾留意。如今慢悠悠走到酒楼,简直像是从粪坑里穿过。
当天上午,谢景问清楚小六何时放假,便在门外贴出一张纸,六月初十闭店,七月二十开门!
晌午,客人见到谢景就问他家出什么事了。
谢景摇头:“无事。”
翌日休沐日,李世民陪几个儿子出来,看到这张通知无语又想笑,“就你这么做生意,还想成为大唐首富?”
第105章 街道办 李泰忍不住
谢景最初赚钱的目的是为了名正言顺地把空间里的物资拿出来。至于大唐首富,不过是话赶话说出来的罢了。
如此不思进取的他日后口出狂言想要坐坐龙椅,李世民大抵也会笑着道一声:“有想法。”
谢景叹气道:“每日都被明沟的臭味熏得头疼啊。”
李世民不笑了,只因从皇宫到西市一路行来他也闻到了,“这种事如何解决?”
谢景挑眉,心说,问得这么顺嘴吗。
李世民瞬间意识到他忘记粉饰一二,便胡扯道:“我家那边也很臭。你说个法子,我看能不能跟街坊四邻改善一下。”
李泰和李恪心说,真会装啊。
李承乾还没来得及上楼,闻言也请谢景说说看。
谢景左右看看,此刻最多巳时过半,后院的第一炉烤鸭还没做出来,酒楼内外除了他和小六,只有李家父子以及李世民的心腹禁卫。
谢景不必担心此事传扬出去节外生枝,便说:“这件事说起来容易。给明沟加上三合石板。”
李家兄弟不曾听说过“三合石板”,便问何为三合石板。
谢景:“据说早在南朝就有人用过。细砂、黏土和石灰做出来的。可是只加石板,过些日三伏天,明沟里头的蛆定会满地爬。”
禁卫顿时觉得鸡皮疙瘩起来了,犹豫片刻,移到酒楼室内,小六叫小不点和李愔随他上楼。
李承乾哥几个也被恶心得头皮发麻。
谢景又说:“每家每户门外放个竹筐,用来扔烂菜叶子等物。再叫人早晚收粪便。粪便和菜叶皆可倒入粪坑沤肥,城里人收上来可以卖给乡下人。有了这种额外收入,我想每月月钱百文也有人做。可惜长安城这么大,需要很多人啊。但长远来看是好事,城里干净了,往后人住满也不用担心发生疫情。”
李世民又问:“没了?”
谢景看一眼自家门外:“也可以种上艾草和薄荷。这件事要是冬天提出,肯定很多人反对,认为李兄吃饱了撑的。如今蚊蝇遍地飞,我想九成的人会赞同。”
李承乾:“这么热的天能种活吗?”
谢景:“连同包着根的土一块移过来可以的。只可惜城外没有那么多艾草和薄荷,亦或者菖蒲。”
李世民看向李承乾:“这事就交给你了。”
李承乾瞠目结舌。
李恪和李泰见状羡慕又想幸灾乐祸。
谢景拍拍李承乾的肩膀:“此事可不容易啊。”
李承乾不等他的手移开就拉住:“五叔,您是我亲叔!您再提点小侄几句!”
谢景好笑:“可以在你家所在的坊间设个街道办啊。家家户户出点钱,亦或者不出钱,众人画押承诺,粪便和菜叶子留给某人,不管他卖给谁或者卖多少钱。”
李世民开口:“好了,五郎。”
谢景给李承乾个“抱歉,我只能说这么多”的眼神。
李承乾很是无奈地看一眼父亲。
李世民故意问:“你要回家吗?”
李承乾不想回去,转身上楼,“孩儿想想怎么说动街坊四邻。”
李恪和李泰如今知道谢景已经知道他们的身份,便继续留在他身边趁机再学一些。可惜李世民没有给他们机会,而是同谢景聊起家常。
哥俩听了一会儿,除了吃喝没有旁的,倍感无趣只能上楼。
六月初十,休沐日,李承乾哥几个出来,迎接他们的果真是大门紧闭的“谢五楼”。
谢景的邻居好心提醒,“谢掌柜昨儿下午就回家了。”
李承乾点头:“我们知道,我们这就过去。”
实则没有出城,只因骑马太晒。坐在车里不嫌晒的小不点回到太极宫就找父母告状,说兄长骗他。
李世民:“他们答应你前往张杨里?”
李承乾只答应带他出去玩。小不点想起这一点,但他因为想要出去就点了点头继续抱怨兄长骗人。
长孙皇后拆穿他:“我没有听见高明答应你去张杨里。”
“阿娘睡着了。”小不点的谎话也是张口就来。
长孙皇后噎住:“——不许再闹!”
小不点气咻咻往外走去。
长孙皇后无奈地说:“这个脾气,有的时候真像二郎啊。”
李世民笑道:“我儿子自然最像我!”
长孙皇后令婢女跟上去。
小不点没乱跑,因为走到院中他也嫌晒,琢磨片刻,叫婢女抱着他前往花园。
早晚读书,白天在花园乘凉,小不点也只呆十天。
花园旁水池边很凉爽,但也有许多蚊虫,小不点的身上每天都会出现几个包,难受地忍不住哭闹。
李世民被他哭得头疼,但看到他身上的红印,又不舍得数落他,“同兄长去张杨里住几日?先别着急应下。这几日见不到我和你阿娘,我们要在家中做事。”
谢景提出的几个改善建议,李承乾已经吩咐下去。但他第一次亲自做事,李世民不放心,哪怕他也嫌热,想要找个地方避暑,也得留在宫中为李承乾把关。
要是以往,李世民只会等结果。
谢景几次三番提醒他,儿子得教,李世民就改变了对李承乾的教育。
小不点面露迟疑:“不可以我和阿娘一起去吗?”
李世民:“你阿娘是我妻子,我的人!”
“也是我的!”小不点拔高声音。
李世民又感觉头疼犯了,“你小点声。再吵吵哪也不去!”
长孙皇后劝他:“你五叔家中没有那么多房间。我们过去住哪儿?五叔是不是也要多做几个人的饭?如今的天这么热,不怕把你五叔热病了?”
李世民:“到秋就叫他搬出去。”
小不点气哭了。
李世民怕了他:“不搬,不搬。但你去不去?要去就收拾衣物,不去就留在家里。”
小不点抹掉眼泪:“谁和我去啊?”
李世民不敢叫李愔过去。他在谢景跟前很乖不假,可他的性子阴晴不定也是真的。要是过几日犯病,这不是给谢景添乱吗。
李世民:“青雀!”
小不点皱眉:“我要小鸟陪我!”
李泰远不如李恪对小孩有耐心。除了李恪本性不错,也同他的名“恪守本分”的“恪”有关。李恪同嫡出的兄弟姊妹交好,往后他和弟弟的日子才会好过。
这个“往后”自然是指李世民百年之后。
李世民摇头:“他要在家照看李愔。李愔要是同你过去,你五叔就要照看你和他两人。你希望你五叔一手牵着你一手拉着他吗?”
“五叔是我的!”小不点想要扯开嗓子,到嘴边想起父亲方才的话,改成弱弱地说出来。
李世民:“那你还去找青雀?”
小不点从长孙皇后身上下来就叫婢女抱着他过去。
李世民叫人备车送他。
长孙皇后询问李世民安排几个人过去。
李世民:“挑两个会拳脚功夫的太监便可。张杨里出现个生面孔,老老少少都会盯着他。想要在那边抱走一个小孩比在宫里难多了。”
皇宫很大,许多地方无人,想要藏个人确实比村里容易。
翌日,禁卫把李家兄弟和两个太监送到张杨里便离开。
谢景赶忙喊住禁卫:“住几日?”
禁卫:“下次雨后来接他们。”
小不点大声表示他要住很多日。
谢景看到他脚边的一箱子财物,笑道:“可以!”
禁卫走后,谢景和周仲朴把财物抬到院里,谢早不禁埋怨他李兄过于客气。
李泰:“谢姑姑,我们吃得多。”
谢早:“如今家里的菜多到吃不完,拿出去卖一斤卖不了一文钱,你们一天五顿,吃上十天也用不了一贯钱啊。”
谢景:“收起来吧。也是青雀和雉奴的心意。你俩是住在这边,还是住在后边?”
小不点冲谢景伸手:“我和五叔住。”
谢景转向小六:“你和小雀去后面新房?新房阴凉又安静,也种了许多薄荷和艾草,晚上能睡个好觉。”
属于谢景的那处房子也建好了。虽说还有点潮湿,但三伏天住进去正好。李泰就叫小六带他过去看看。
原先甲乙丙丁在谢景的院子里养鸡。前些日子房屋推倒,他们就把鸡窝移到谢大伯那边,也就是小六的房子里头。
谢景的院子里如今除了菜便是果树和花草,干净得几乎见不到蚊虫。又因门外的粪坑被草木灰盖上,院中气味清新,李泰进来就喜欢上了。
李泰忍不住说:“比我家好多了。”
要是以前小六不信。
五月过半,城里到处臭烘烘的,小六相信深宅大院的李家也能闻到。毕竟臭味可以随风飘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