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酒楼试菜 小六好奇就
张杨里西头有几个生面孔是苏二胡诌的。
不巧今儿年初四,是走亲访友的日子,再加上张杨里富裕起来,远亲旧友都想趁机同张杨里的村民缓和关系,以至于许多人还没到村西头就看到自家亲戚。
里正家中没有亲友,但他回到家一炷香左右,他祖父的外孙、他的姑表弟来了。
没有亲戚登门的人家也要准备年礼去给舅舅或姨母拜年。但也有同谢景一样谁家也不去的人家。
谢大郎东边的邻居前些年饿得头晕心慌,撑着一口气找亲戚借粮,亲戚不但不借,反倒奚落他不是还没死。言外之意,你装什么装啊。
后来没死成是因为收到谢景用杂面蒸的番薯叶。再之后这家人就同亲戚单方面断往。
前几年亲戚过来拿番薯苗,那家人只卖不送,亲戚给自己找理由,说先前不知道他快饿死了,他怎么那么记仇。那家人依然只卖不送,亲戚就找张杨里别的人买番薯苗。同当年周仲朴父母的做法一模一样!
话说回来,村民们离开,谢大郎等人回家收拾年礼走亲戚,谢景叫苏二回老宅告诉甲乙丙丁戊等人没事了。
谢景回到自家就问姐夫周家有没有找过他。
周仲朴摇头:“你觉得他们也会趁着过年找我啊?”
谢景:“一直不过来试试能不能要到棉花,不像你父母的做派。”
谢早:“不会出事了吧?”
谢景瞥一眼周仲朴:“真有个好歹会放过姐夫?哪怕姐夫改姓谢,他也得回去给父母送葬。”
自从周仲朴在张杨里见过正常的父母是啥样的,就明白他父母一直把他和谢早当牲口。周仲朴不想再见到周家人。
周仲朴:“他们不会放过我。五郎,你放心,我也不会给他们钱。要是挑你不在家的时候过来,我就去找大哥和里正。”
有他这句话,谢景放心了。
此后几日无人登门,谢景和小六收拾衣物,谢早给谢景收拾菜和蛋,周仲朴驾车送苏二等人进城。担心周仲朴回来的时候一个人不安全,谢早去找谢三郎骑驴陪他一块。
谢大郎家的盐用没了,叫谢三郎驾车,哥俩一辆车。谢早趁机把她收拾的腊肉、鸡蛋和菜放三哥车上,又叫他捎几十斤麦面和几十斤小米。
谢三郎嫌重,担心累到他的驴,又不敢拒绝,就小声嘀咕:“城里的粮食也不贵。”
如今谢早肚子里有油水,不用跟以前似的一顿几碗干饭,家里的粮食多到吃不完,何必买旁人的。谢早只当没听见,毕竟她找人帮忙,没道理把人训一顿。
一行人晃晃悠悠到城里已是正午,谢景叫苏二等人收拾厨房做午饭,他和姐夫带着小六擦桌子扫地。谢大郎和谢三郎去西市里头买盐。
饭后,周仲朴和两个兄长离开,谢景牵着红鬃马驮点粮食和菜带着小六回到怀远坊。
翌日上午,周仲朴和谢大郎又来了,一个给红鬃马送草料,一个把家里的纸、糖、番薯粉条等物送过来。
不过谢景当时不在,他去家具铺子看看屏风有没有做好。
谢景原先定做了十个,东家承诺年前送过来。谢景要竹制的,东家得找擅长竹屏风的匠人,只能承诺正月二十前送过去。
谢景来到家具铺子,做是做好了,但没有花纹,也不曾上漆。谢景对于屏风的了解甚少,不敢乱出主意,只是叮嘱花纹尽量简洁,他正月十八要看到屏风,便去铁匠铺买砍刀。
下午谢景买一辆板车,拉回来许多酒壶酒杯和竹筷。
正月十二上午,谢景把卖货的铺门打开,他看着铺子,苏二等人推着板车照着菜单买菜。
今日李承乾等人没过来,吃饭的人少,菜单上的十素十荤,四个凉菜、四个点心和六个汤不可能全做了,苏二就决定做三成。
苏二在西市里头忙着选菜之时,人市的小吏找到谢景,说昨天下午来了几个找活的,今日还有可能在市场里头或者附近等着被选。
谢景关上铺子,到后院跟小六说一声他去去就回,便同小吏离开。
来到市场等了半个时辰,谢景选了三女两男,五人都是城里人,且住在西市南边,距西市有五六里路。
三女可以洗菜洗碗,两男二十三岁,以前当过伙计,但二十一岁得去服兵役就把酒楼的事辞了。等到他们回来酒楼找了别人,他们只能另谋差事。
谢景不清楚伙计的月薪,但找他的小吏知道,男子管吃管住每月四五百文。像洗菜的几个女子每月三百文。
谢景心说,真低啊。
忽然想起战乱天灾过后经济还没恢复,做买卖的少,干活的人多,月薪这么低很正常。棉花贵有人买,只因稀有罢了。
无论什么年代,稀有的物什总是高于市价很多。
谢景也不知道他的酒楼能赚多少钱,不敢过于心善太多,就告诉五人,男子需要买菜干重活楼上楼下端菜,每月六百,女子四百,早上和晌午可以在酒楼用饭,不管住!
不巧几人见过谢景,也听说过“谢五郎”的大名,摊上这样的东家,即便再有荒年也能吃饱穿暖,是以,几人毫不犹豫地在小吏的见证下签了十年长契。
谢景提醒他们正月十六过去便只身返回西市。
这个时候苏二等人也回来了,在院里收拾食材。得知他请了两个上菜的伙计,苏二摇头:“东家,人少了。”
谢景:“我请十个八个,你做得出来吗?”
苏二被问住。
谢景:“他们一人可以端两份菜,放下就回来,你呢?”
苏二再次无言以对。
谢景:“你要是一炷香出五个菜,我给你配两个人,一个切菜一个等着上菜!”
苏二连连摇头。
彭安:“东家,也得请个帮我们打下手的吧?”
谢景:“不是还有三个女子?我们不做猪杂之类难以清洗的。洗菜刷碗俩人就够了。你们看看谁切菜利索,就叫谁给你们搭把手。”
苏二试探着问:“往后我的厨艺好了,东家给我配俩人?”
谢景:“我再给你配两个徒弟!”
苏二想起谢家的小子们,“是您侄子吗?”
谢景:“日后再说。他们可以在家做番薯糖、粉条和纸,不见得愿意进城。夏日的长安城皇帝都嫌弃。”
苏二去年夏天就已经来到长安。当日他被道路两侧的明沟熏得一度以为又回到乡下,且行走在粪坑旁。也是那时身为流民的他觉得长安不过如此!
因为谢景同皇帝相识多年,苏二以为皇帝同他抱怨过,便信了他的这番说辞,“东家,做菜吗?”
谢景:“买肘子了?”
苏二点头:“买一个,又买两斤五花肉,一斤用来做红烧肉,一斤煮熟后捞出晾凉切片下锅炒?肉片下饭,一定很好卖。”
谢景:“我这么大的酒楼,想吃下饭菜的人敢进来吗?”
苏二被问住:“那,这个菜去了?”
谢景:“做吧。改日我再做个菜单,这道菜写在最底下,每日备两斤肉,兴许有人喜欢吃蒜苗和豆酱,就爱这两样做的肉片也说不定。”
苏二:“那咱们酒楼的招牌菜是肘子?不用羊肉?”
谢景点头:“要说羊肉,咱们不但比不上胡姬酒肆的炙羊排,也比不上开了十几二十年的酒楼做的酱烧羊肉。但一道菜很少。再加个红烧肉、烧鸡和烤鸭以及几个酸甜口的菜。过两日我姐夫过来,叫他多做点麦芽糖送来。”
苏二在别的酒楼干过,不曾见过酸甜口的菜,也不曾见过烧鸡和烤鸭,趁机询问咋做。
谢景不知道烧鸡和烤鸭咋做,他需要晚上回去补课,“明儿我找烤胡饼的人买到烤炉再教你。酸甜口的菜,就用鱼肉和猪肉片。小鸡太贵。”
“小鸡不贵啊。”
稚嫩的童音传进来,谢景下意识向东,意识到他把门关了,转向后门,小不点推开李承乾的手,扶着门框小心翼翼进来扑向谢景。
谢景接住他才确定没看错,彭安等人有些紧张,苏二瞪三人一眼,示意他们拎着菜去厨房。
谢景抱起小不点,小不点吭哧一声,谢景听出鼻音,不禁问:“病了?”
小不点点点头,可怜巴巴地说他喝了很多很多苦药。
谢景看向随后进来的李承乾:“冻到了?”
李承乾无奈地说:“只有一日没戴毡帽他就着凉了。父——阿耶说也是怪了,年前日日过来,你还带他出去,也没见他着凉。真不知道他是身体好还是不好!”
“好!”小不点大声说。
谢景往后看去:“青雀和小鸟呢?”
李承乾:“小鸟在家照看我另一个弟弟。”
实则李恪是想把他弟阴晴不定的性子改过来。
原先都以为李愔生来如此。前些日子谢景提过,放任不管只会越来越傻,李恪自然不希望弟弟他日犯浑。
如今他年幼还没开蒙,闯出祸来无人责怪,十六岁呢,二十六呢?李恪只有一个同母的弟弟,不希望他把自个作死,不希望母亲白发人送黑发人。
李承乾又说:“青雀不得闲。”
小六好奇就从偏房出来:“你俩打架了?”
李承乾不禁看向谢景:“我敢吗?”
谢景想起他的馊主意,笑道:“你不敢!因为你阿耶和阿娘定会不分青红皂白各打五十大板。”
李承乾转向小六,无奈地说:“听见了吧?他在我祖父家中玩耍。不知道我和雉奴今日出来。”说到此,李承乾询问谢景方才聊什么呢。
谢景:“我们在定菜单,但小鸡收拾起来麻烦,我就不打算做油炸鸡胸肉。”
“五叔,五叔!”小不点急了,“雉奴喜欢油炸鸡胸肉。”
谢景:“看来你的病是好了,都有胃口点菜了。”
苏二从厨房出来:“东家,西市有收拾好的,但是得多给人几文钱。”
谢景:“有啊?那回头你买收拾好的。一定得是现杀的。定菜价的时候多写几文便是。你等一下做菜的时候用小秤称一下调料,再把伙计的日薪算进去。”
苏二不会算账,便把目光投向小六。
小六到偏房拿出笔墨。
李承乾在宫里关了多日,同他弟一样看什么都新鲜,立刻跟过去,“我帮你。”
谢景心说,你也不怕把苏二吓得不会做菜。
苏二看着李承乾随小六步入厨房确实有点慌。继而一想,往后“谢五楼”极有可能变成朝廷食堂,他可不能慌!
谢景抱着小不点道:“我们去把铺子打开。”
小不点挥着小手:“卖棉花!”
第92章 气哭李泰 他有万般错
原先谢景以为年前买得起的都买了,年后没人买棉花。实则真有人不关注市井流言,直到过年期间走亲访友才知道谢景有棉花且教种棉花。
这些人当中的一些人到西市里头买棉花棉籽。但其中一些人不信把棉定价至六百文一斤的黑心商户,就一直等着谢景开门。
谢景拿出李恪送小六的围棋同小不点玩了约莫一炷香,牵着驴的一对男女来到跟前。
看到女子骑驴,谢景并未大惊小怪。早在李世民登基之前,他就在城里见过许多女子骑驴前来西市购物。
不过谢景还没开口,小不点就放下棋子,小脑袋转过去询问是不是买棉花。
两人点点头,把驴拴在一旁的拴马石上。谢景叮嘱小不点:“不可以乱动啊。”
女子走到跟前道:“我们看着这孩子。谢掌柜,令郎啊?”
谢景从储物柜中拽出棉花,笑问小不点:“叫声阿耶来听听?”
“五叔!”小不点喊出口调皮地冲他皱皱鼻子。
谢景把麻袋和麻绳都递给女子:“需要多少您自己挑。他是我侄儿,小鸡。”
小不点点头:“我是小鸡!”
女子被他机灵的样子逗笑了:“好可爱的名啊。”
巧了,小不点也觉得可爱,认真道一声谢。这副故作老成的样子又把女子的同伴逗笑了。
小不点终于感觉到二人的笑和他理解的有些偏差,不明所以就转向谢景找他解惑。
谢景:“他们因为小鸡这么乖巧懂事而高兴啊。”
小不点觉得五叔那么疼他,一定不会骗他,放心之后就告诉女子棉花四百文一斤。
谢景惊了,过去半个月了,小不点竟然还记得。难怪李世民叫他教小不点读书啊。
两人拎着六斤棉和四斤棉籽离去,谢景就叫在室内歇息的禁卫把小六的书拿来。
小不点头摇得像拨浪鼓:“不读书,雉奴不读书!”
谢景:“我们不读书。有的时候几个兄长逗你,你不知道啥意思,可知为何?”
小不点不知道:“五叔教我?”
“是的。他们就是用书上写的法子。我们看有用的,不学无用的。”谢景问他,“信不信五叔?”
小不点郑重点头,禁卫送来一本《春秋》,谢景又惊到了。禁卫收回去,“那我找本《论语》?”
不巧,长孙皇后教过小不点《论语》,他觉得无趣,伸手抓住《春秋》,“不要《论语》!”
禁卫担心他哭闹不止,赶忙表示只看《春秋》不学《论语》。
谢景庆幸以前听小六读过,上面的字就算认不全也能蒙对,便把小孩抱在怀里陪他翻《春秋》。
谢景其实也不在意小不点能学多少,他能集中注意力便可。好在过了两炷香才出现第三位客人。
小不点恰好也快到极限,谢景把书收起来,卖了粉条和两斤糖,抬脚翻过窗台,领着小不点在门外走走。
小不点仗着身后跟着谢景他谁也不怕,晃晃悠悠来到北边卖三勒浆的邻居门口就眼巴巴看着人家。
邻居的儿子摇头:“你不能喝啊。”
邻居的妻子递给他一张胡饼,小不点下意识转向谢景,大有谢景摇头,他就不要的意味。
谢景点点头:“要说谢谢,再给他们送两个咱家做的饼。”
小不点伸出手去:“谢谢!给你我家做的饼!”
邻居的妻子笑着说不用,小不点固执地点头:“要的!”
谢景眼神示意邻居母子二人切勿同他争论。
胡饼烤得焦香,小不点又长牙了,咔嚓咬一口,满口芝麻香,他踮起脚递给谢景,谢景在饼的另一端咬一口,小不点满意了,又要去对面看看。
这条街上多是卖吃食的,一直绵延至北边的胡姬酒肆。但小不点的饼还没吃完,另一只手又被谢景牵着,他无法收下旁人的好意,看一眼就去别家。
转了四五家,还要向北,转身注意到有人向“谢五楼”走去,小不点立即转身:“五叔,卖棉花!”
谢景抱起他跑过去,小不点乐得哈哈笑。禁卫在铺子里头拿出棉花,谢景在窗外过称,小不点自然是坐在他的专属座位上。
客人走后,禁卫看向小不点:“好玩吧?”
不是很好玩,但比宫里有趣多了。而且没等小孩无聊,后院就飘来过油肘子的香味。小不点吃了胡饼不饿,就问谢景是不是午饭。
谢景点头:“再过一个时辰,我们吃午饭。这会儿没人,咱们看看古人被捉弄了如何应对?”
小不点伸出双手再次到他怀中。
这一次小不点看了近半个时辰,谢景嘴巴干的受不了先喊停。谢景看一下太阳阴影,估摸着正午没什么人,劳烦禁卫帮他看一下,他领着小不点去后厨。
小不点看到锅里在做菜以为还没做好,就窝在谢景怀里静静地等着。
实则苏二只是把先做好的荤菜放在了笼屉里,坐在砂锅上温着。待他把快炒的几个菜做好,已经可以用饭。
用饭时谢景叫李家哥俩用肘子肉。
李承乾想要尝尝肘子皮,谢景提醒他只可以尝一小块。李承乾不明白,之前不是不管他吃啥吗。
满眼疑惑地看向谢景,谢景道:“你每日走动少了,还跟之前一样吃定会越吃越胖。虽说能吃是福,但用多了身体不好。”
小不点也想尝尝肘子皮,听闻此话老老实实啃肘子肉。
李承乾:“我——我认识的医者为何不曾提过?”
谢景:“你家有钱吧?医师敢开罪你吗?不提你,我们说小雀。咱们是不是都觉得他很胖?医者怎么说?虽然有点胖,但他在长身体,没有大碍。可是改变饮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现在不改,往后习惯刻到骨子里还能改吗?”
李承乾摇头:“改变饮食的意思?”
谢景:“可以一顿饭分成三次,每次吃一点吃一点,他的胃慢慢变小,再之后想要大吃一顿,等他吃到一半就会撑得胃疼,自然就瘦了。”
禁卫好奇地问:“慢慢变小需要很久吗?”
谢景:“小雀身边的人盯得严,他也需要半年。倘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兴许需要三五年。”
李承乾明白了。
谢景看向他:“不许多事!”
李承乾也明白他言外之意,不许故意把他喂得越来越胖。
如今李承乾已经意识到同满朝官吏比起来,同那些名门望族相比,弟弟根本不足为惧,自然不会故意多事惹得父母厌恶。
李承乾:“我不多事。回去我就嘲笑他越来越胖。”
谢景心说,你敢这么做,你老子不骂你,我跟你姓!
一日后的晌午李承乾就挨骂了。
从谢景这里回去的第二日,李泰从李渊处回来,得知他去了西市,就问李承乾怎么不带他。李承乾说他胖,等他走得慢。又嘴贱奚落他几句,李泰当时反唇相讥。
正月十四清晨洗脸,看到铜镜里头的大脸盘子,再想想兄长精瘦结实的样子比他好看许多,他越想越难过,越想越难过,跑到太极宫扑到李世民怀里嗷嗷哭。
李世民从跟着他过来的贴身太监口中弄清缘由,好气又好笑,“回头我打他,别哭了。青雀这叫富态。”
“阿耶也骗我?”李泰抬起头来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长孙皇后忍不住开口:“你阿耶辛辛苦苦为你定的食单,你用过几次?”
李泰:“阿娘也嫌我胖?”
长孙皇后头疼,李世民看着她忍不住捂胸口,赶忙松开儿子移到皇后跟前,问她要不要找太医。
长孙皇后缓口气,摇了摇头。
李泰看出母亲着实不舒服,不敢再哭,“可是高明——”
李世民扭头瞪他:“高明是你兄长!他有万般错也是你兄长!”
“那他嘲讽我呢?”李泰心里委屈。
李世民:“回头我会把他叫过来骂一顿。你不可以不敬兄长!”
李泰满意了,但不知为何总有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感觉。李世民没等他再开口就抬抬手示意他回去。
李泰也不敢令母亲费心。
李世民在他走后就令心腹太监吩咐下去,日后儿女的饭菜依照他的食单来做,不吃就饿着!
太监前往膳房传达圣上口谕,长孙皇后转向李世民:“二郎的也一样。”
李世民点头:“我知道,别想那么多。他们几个再闹,过些日子我就送他们去张杨里割小麦。”
长孙皇后:“我们城外的庄子——”
李世民摇头:“不可。农户不敢真叫他们动手。谢景舍得。说到谢景,他的酒楼快开门了。”
谢景此时在定做烤鸭用的大烤炉。多给匠人一些钱,他们可以再找几人搭把手,便向谢景承诺正月十九上午送过去。
谢景回到酒楼看到姐夫又来了,就告诉周仲朴他不能回去过元宵节,但叫他把小六带回去。
老两口最疼小六,他突然不回去过节,难免有些心慌。
小六不禁说:“我正月十六要去学堂啊。”
谢景:“下午把你送过来,姐夫第二天再回去。姐夫,记得把大哥的鹅和三哥的大黄狗借过去用一晚帮我姐看家。”
第93章 焖炉烤鸭 明儿开门忙
正月十六清晨,周仲朴走后,谢景亲自把小六送到学堂才牵着马前往酒楼。
晌午苏二前往怀远坊的学堂接他。小六有点不好意思,向先生告辞后,他用很小的声音对苏二说:“往后我自己回去。”
苏二担心他乡下过来的会被城里人瞧不起:“有没有人作弄你?”
小六摇头:“先生很好。问我读过哪些书,还说遇到不懂的可以向他请教。你和阿兄不必担忧。”
苏二仍然不放心,但决定静观其变,“小的来的路上算了一下,学堂离酒楼有二里路,我们乘车回去吧。巷口有车,东家给的二十文车钱用不完。”
两人上车后不到一炷香就来到酒楼门口。苏二给了六文钱,小六脑海里瞬间浮现出肉馅馒头的价钱。
到了铺子里头,小六见着谢景就说往后他一个人走回来。
谢景:“那条路你以前没走过。这几日不忙,苏二过去接你,你俩走着过来。街坊邻居都认识你了,遇到点事可以求救,你再一个人过来。就这么定了。”
小六把嘴边的反对咽回去。
谢景又问他开学第一天感觉如何。
小六很满意:“跟我想象的一样,同窗很好,先生也很好。”
谢景有些意外,亏他一直担心那群城里小子欺负他,“有没有人问你父母何人?”
小六摇头:“我刚坐下拿出笔墨先生就来了。后来先生叫我们休息,有个同窗问我家在哪里。我说也在怀远坊,他就不问了。”
谢景:“世人对商人有偏见。不过不能怪世人。你该知道西市里头的某些商人的心有多黑。”
小六知道。
谢景:“往后再有人问你,就说父母早逝,但你兄长是种出番薯和棉花的谢景谢五郎。”
年少失怙和贫困给小六造成的不安几乎被谢景治愈。谢家人又都疼他,他不再羡慕旁人父母双全,是以,可以毫无顾虑地说出父母双亡。
小六好奇的是谢景的后半句:“阿兄在城里很有名吗?”
谢景:“三年天灾期间买过番薯干的人应当都听说过我的名。世人对种出高产作物的人没有偏见,还会交口称赞。你先说我是商人,肯定有人嫌弃。你把我商人的身份放在最后,他们反而可以想到不是我经商,去年他们买不到四百文一斤的棉。这就是说话的方式。”
小六:“同样一段话,放在前面和后边得到的结果相反?”
谢景点头。
小六懂了。
苏二洗洗手从后厨来到铺子里,“东家,小六下午还要上课,咱们先用饭?”
谢景点头:“他们几个呢?”
“他们”是指今儿来报道的两个伙计和三个洗碗洗菜工。
苏二:“在厨房对面的库房待着。库房还空一半。东家,是不是明日再买点粮食?”
谢景:“我们有整个张杨里做后盾,不必担心城里的粮商涨价。前几年天灾闹的,村里人也不敢把粮食往外卖。兴许过几日里正便会问我要不要粮。”
苏二去过张杨里,很清楚四周有多少良田,闻言不再担心突然没粮闹饥荒,“小的把菜分成两桌还是三桌?”
谢景:“我和小六一份,你们分多点,两张桌子并一块。”
苏二也是这样打算的。
晌午的主菜是红烧肉和葱爆羊肉,但掌勺的彭安放了许多菜干和葱。苏二就把肉挑出来,他们那份只有肉汤和素菜。
谢景无意间瞥到这一点就把红烧肉给他们一半。因为小六和谢景都不馋肉,肥多瘦少的红烧肉吃多了会腻。
可惜苏二抠抠搜搜只买了一斤五花肉,分给他一半也没几块,苏二就用勺子把肉块碾碎,一人分半勺。小六看到这一幕想要开口把另一半也送过去,谢景微微摇头。
苏二这样做很好,遇到他不便出面的情况可以叫苏二做主。可是他今日不支持苏二这样做,往后外请的五人只会把苏二的话当耳旁风。
饭后谢景叫小六睡一会儿。
小六睡不着,谢景叫他闭目养神两炷香。之后苏二送他过去。苏二回来累得气喘吁吁。
谢景故意问:“后头有狼追你?”
“东家别说笑。”苏二摇摇头,扶着窗台缓口气,道:“听坊间的人说,御医在北边看诊——不对,东边,就是西市最东边,正对着咱们酒楼的这个方向。原先我不信,方才向东看一眼,东边路口上很多人,比找咱们买棉的还多!”
谢景有点意外:“今日?”
苏二点头:“今早!”
谢景:“你要过去看看?”
苏二连连摇头:“小的好好的。”
“那你着什么急?”谢景不明白。
苏二被问住:“我——”他也不知道急什么,“那个阿翁阿婆呢?”
谢景:“他俩最大的病是以前吃得不好。没别的事了?”
苏二仔细想想晌午坐车剩下的钱还在他这里
哪怕谢景不要这笔钱,苏二也没打算据为已有。跟着谢景这样的东家,只要不招惹旁人,他可以在长安城横着走。往后还有大把大把的好日子,他岂会为了仨瓜俩枣令谢景失望。
谢景也没客气,收回来就扔到装钱的麻袋里头。
两个伙计端着盛了八分满的汤盆楼上楼下走动,以防过几天上楼把盆甩出去。
三个女子同苏二等人在厨房认识调料,往后忙起来可以搭把手。期间谢景仔细听一下,苏二提醒几人可以推着板车运水洗菜。
谢景心说,不愧是在酒楼干过的。
哪怕有些不足,但该懂的都懂一些。谢景决定了,明日姐夫过来送麦芽糖,就叫他带几匹布回去,叫他姐带着小丙和小戊给每人做一身短衣,上面再绣个“谢”字。谢甲会写字,届时可以叫谢甲写在纸上剪下来,他姐照着绣。
想到此事,谢景叫苏二过来看着铺子,他推着板车去买布。
走到半道上忽然想起一件事,他的空间啊。
挂面还有一些,白米够他吃三辈子,如今不拿出来,难不成等他老了不可多食再拿吗。
买了布,谢景叫布庄送他两个干净的粗布口袋。回来绕到酒楼后巷,确定左右无人,他把挂面拆了,用空间里的纸包起来,白米直接倒在口袋里头。
没有一丝不妥,谢景才推车向南。走了约莫十来丈,他敲敲门,苗十一迅速跑过来开门。
这小子想要搭把手,但他又瘦又矮,明明比小六大一岁,看着小六比他大三岁,以至于他没能把面拎起来,也没能把米拎下来。
谢景递给他一匹布他还险些没抱住。
马员听到动静出来搭把手,谢景提醒二人把布放到酒楼里头。
说话间谢景把面和米放到库房。
苏二从铺子里头探出头来:“东家,我们有衣裳。”
“天暖了,你们没有穿在外面的单衣。”随手关上房门,谢景来到铺子里头,“过几日再做一件,到月底我姐就没空了。”
苏二趁机询问他今年种多少棉花和番薯。
谢景:“家里有这么多人,得种五亩棉花。先种两亩春番薯。回头再种三亩夏番薯。”
苏二又问要不要他过去搭把手。
谢景笑着说:“有你忙的时候。”
因为这事,谢景担心他姐和周仲朴撑着一口气把高粱、糜子、粟全种下去。是以,晚上谢景根据各种作物生长周期排个表。
最忙的时候也只有十五亩小麦。但收小麦这事他打算好了,不会累着他姐和周仲朴。
次日,周仲朴过来,谢景把庄稼生长周期表给他,反正谢甲认识几个字,连蒙带猜应该差不多。
周仲朴不但送来糖和粉条等物,又送来半车苜蓿草。谢景叫他把白米和挂面都带回去,十九日再过来。
十九日上午,谢景把小六送去学堂,他返回家中倒出二十斤白米,背到酒楼,谢景交给苏二,提醒他收起来。
苏二打开看一下,瞬间明白是给几个皇子准备的。苏二把米放到厨房的橱柜中,烤炉送来了。谢景给苏二一笔钱,叫他买两只鸭子。
苏二前脚离开,屏风送来,两个伙计抬上去之后就拿着抹布擦拭。
家具铺的伙计刚走,周仲朴和谢大郎以及里正来了。周仲朴送衣服——谢早和几个嫂嫂带着小丁和小戊做的。谢大郎过来送粉条和纸。里正询问谢景的酒楼要不要粮。
谢景:“要的。您去米行问问粮价。他们多少钱一斤,我收多少钱。但咱们也要有个约定,胆敢以次充好,怎么送来的怎么拉回去。我也要鸡蛋,同西市的价钱一样。但不能是坏的。至于需要多少得这个月底才知道。酒楼还没开门,不能确定有多少客人。”
里正以为酒楼是“他李兄”的,谢景是个管事的,也没敢同他攀交情,“这些事你尽管放心。”
谢景:“回头你挨家挨户询问啊?”
里正:“你有啥好法子?”
谢景想到农村合作社,“那么多空房子,你带人收拾一处,想要卖鸡蛋或卖面粉的直接拎过去,你过了称,觉得可以送来就叫人送来。”
里正恍然大悟。
谢景又问:“村里的先生到了吗?”
里正:“到了。村里的小孩都过去了。”
谢景:“像我大侄子那么大的也可以过去听听。地里的草还没长出来,他们闲着也是闲着。如今多听听,将来也知道咋教小孩。”
周仲朴打算过几日挖坑育苗,里正决定跟他一起。算算日子还能闲七八天啊。坐在屋里听讲也累不着他。
里正:“回去我问问先生。”
谢景:“他不同意就换人!张杨里还能找不到先生?”
里正很是敬重读书人。同读书人说话比跟他妻子还要温柔和气。谢景要是见了能吓得瞳孔地震。里正的样子堪称卑微。
谢景此言一出,里正才意识到张杨里早已不是五年前的张杨里,他完全可以挺直腰板同先生谈条件。
周仲朴:“五郎,我过几日过来啊?”
谢景:“我的马吃草厉害,你算着日子不下雨就过来。大哥,跟我姐夫一块啊?”
谢大郎去年买了牛,以前买的驴成了他的坐骑,笑着说:“我在家没事,啥时候来都成。”
谢景:“那就不留你们。我还要教苏二做菜。”
苏二在村里那些日子天天做做菜,里正自然对此深信不疑:“明儿开门忙得过来吗?”
谢景点头:“小六明儿休息,他收钱,我招呼客人,厨房里头有苏二等人,我还请了几个伙计。”
里正发现了,楼上有脚步声,院里还有几个女子。
“那我们过几日再来。”里正随周仲朴和谢大郎离开。
谢景就要去后院,余光瞥到有人过来,立即钻进铺子里头。来人找他买二十斤粉条。谢景瞧着其眼生,身着布衣,但是没有补丁,洗得也很干净,他又牵着驴,怀疑他是东市酒楼采买。
来者皆是客,谢景过了称又叫客人再试一下。其笑着摇头,说谢掌柜不至于家大业大。
谢景要是缺斤短两,当年不可能把番薯苗送出去,也不可能把棉花种植方法贴出来。
谢景笑道:“您倒是信我。那您收好。”帮他放到布袋里头。
此人正想离开,瞥到货架上的罐子:“那像是油?”
谢景点头:“亲戚做的胡麻香油,在我这里寄卖,比西市里头的便宜一点。”
来人看看他的驴:“改天我驾车过来。”
谢景:“那您慢走。”
之后谢景叫苗十一在铺子里头盯着,他教苏二做焖炉烤鸭。可惜第一只烤糊了。苏二震惊:“东家,你也不会啊?”
谢景半真半假地说:“我没用过这种烤炉。要不咋叫你买两只?”
苏二信了:“那我再去买两只?”
谢景摇摇头:“先烤。掌握了火候,你再去买几只,我教你用调料腌上一顿饭,下午继续。”
浪费了五只鸭子,其中三只糊得狗都不吃,谢景终于做出同书上有八分像的烤鸭。
北边和对面邻居忍不住找到苗十一询问后院做的什么那么香。
第94章 信口胡说 一个人来的
苗十一怕了黑心商人,担心邻居不小心传出去被黑心商人知晓后又给谢景添堵,就说还没做好,过几日就知道了。
厨房内,苏二看着谢景勾出来的烤鸭,感叹道:“凭这一只鸭也不愁无人光顾啊。”
谢景:“当真如此?”
请来的伙计之一,鲍大欲言又止。
谢景余光看到便问他想说什么。
鲍大试探地说:“以前听人说过在大桶里头烤鸭。”
苏二摇头:“不可能!我在东西市几个月没听说过有卖这个的。”
鲍大:“是贵人家中。好像是连着毛一块烤。我没见过,是在军中听人说过。”
谢景看他好像还有难言之隐:“之后呢?”
鲍大不知该不该说,“我说了?”
“咋这么多事?这里又没有外人,谁还能传出去?”苏二看向趴在门边往里瞅的三个女子。
三人赶忙摇头表示不会!
她们同“谢五楼”签了长契,不可单方面违约,除非她们活够了。
鲍大见状也想起如今,亦或者说十年内众人一损俱损一荣俱荣,便放心地说出他担心贵人怪东家偷学他们。
贵人跺跺脚就够布衣百姓倾家荡产灭门绝户。
谢景有些意外鲍大才来几日就能这么为他考虑。苏二白了一眼鲍大:“我以为啥事。咱们东家是——是种出番薯的谢五郎。番薯亩产几千斤,这么大的事陛下不可能不知道。他们敢动东家,东家去府衙喊冤,你看陛下帮谁?”
鲍大如梦初醒:“还有棉!”
苏二点头:“对啊。”
谢景笑道:“苏二,去把菜刀拿来,我教你们切鸭子。”
距案板最近的马员把刀递过去。
谢景本想片鸭肉做卷饼,再来个甜面酱。可是算上小六,整个酒楼也没有片肉的细功夫。既然这样何必强求。谢景这几年没少下厨,切出的鸭肉块大小差不多,一个鸭腿被他切成三份,一个鸭腿单独放在锅里给小六留着。
谢景切好码盘,对苏二道:“要是改日有人要半只,鸭身子一分为二,鸭头和鸭脖各占一半。”
苏二有点没听明白:“改日?”
谢景点头:“你是想明天上午就烤?那就要在巳时前把鸭子买回来腌上,未时一刻或两刻出炉。”
苏二:“正好客人进门点菜啊。东家,明日开门第一天,不把招牌打出去往后谁还来啊。”
言之有理!
朝廷一个月三天假,谢景不能指望李世民、秦琼等人光顾。要想门庭若市,离不开城中世家商人的支持。
原先谢景想要卖早饭。早饭后再去买鸭子,未时过半酒楼客人最多的时候烤鸭出锅。如果提前出锅,兴许可以再烤一炉。
谢景仔细想想,西市开门迟,专门过来吃早餐的人不多,到酒楼用早餐的就更少了。与其赚那个辛苦钱,不如把烤鸭价提上来一点,肯定比卖早餐赚得多。
谢景:“明早找卖鸭的人,叫他们便宜点,我教他们用鸭毛做御寒的衣裳。要是同意,就叫他们来酒楼同我立字据。”
苏二立即出去。但他到门外又回来,只因没带钱。
谢景叫他去前面找苗十一。
半道上遇见认识苏二的屠夫,告诉他王和张两位屠夫走了。苏二停下询问卖鸭子的在不在,对方说出也早就走了,肉行菜市没人了。苏二只能回去。
谢景:“明早再去。我们不做朝食,每日二十四只鸭!”
苏二因为不擅长面食,也不想做早上的生意,“东家的这个决定很好,不会同北边邻居抢生意,就不用担心同邻居变成冤家。”
谢景:“那你明早再买些香料。我调个蘸烤鸭的卤汁。”
苏二连连点头。
谢景:“尝尝鸭肉,我们都吃了。”
苏二方才走之前没吃烤鸭就是吃够了。
从上午到下午考了六只,烤糊的没烤糊的都被他们吃了,一人一到两斤。这次的鸭肉看着油光水滑的还很香,他也没有半点食欲。
苏二发现是半个鸭腿,拿起来放到锅中:“留给小六。”
话音落下,小六挎着书包进门:“什么这么香啊?我在门外就闻到了。”
苏二立即从厨房出来迎上去,接过他的书包:“炙鸭成了,给你留两个腿在锅里放着。学了半天累了吧,快洗洗手进去尝尝。”
其殷勤的样子令小六诧异。
小六洗洗手,用他和谢景的毛巾擦着手就迫不及待地进厨房。
谢景接过毛巾向锅里看一眼,小六打开锅盖便看到烤得泛红的鸭腿,转身就找筷子。谢景叫他用手。
要是在自个家,小六早就上手了。如今有鲍大等人,小六有点不好意思。谢景抬手朝他后脑勺一下,小六赶忙捏起来。
鲍大吓一跳,反应过来就忍不住说:“东家,不可以打头。小六公子往后还要参加朝廷的考试呢。”
小六点头:“我要没考上状元就怪你!”冲谢景瞪一眼。
谢景再次扬起巴掌,小六本能后退,再之后躲到鲍大等人身后。
苏二把小六的书包放到斜对面偏房中,出来听到这一句,心说,你没考上应该怪你李兄啊。
考虑到鲍大等人虽然签了长契,也和他们不一样。以防节外生枝,苏二的神色恢复如常才进厨房。
苏二看向谢景:“东家,我煮点面,您吃了喝点面汤再回去?”
谢景看看天色来得及:“多煮点。我们一人喝一碗。”
马员移到灶前准备烧火,彭安去洗菜,苏二往锅里添水。
不到三炷香,谢景和小六和鲍大等人就从西市出来。他们前脚离开,后脚鼓声响起,提醒城里和西市里头的人,该出出该进进,城门要关了。
每日鼓声如雷也无人埋怨,正是坊间百姓可以根据鼓声做饭歇息。做事的人也可以根据鼓声放工回家。
次日,鼓声再次响起,谢景进了西市就直奔酒楼,把昨晚他列的菜单给苏二念一遍,苏二带着两个人和许多钱推着板车前往市场里头。
谢景也没闲着,他带着苗十一买杂七杂八的物什。比如刷锅的刷子,用来放饼的小竹篮。
半个时辰后,谢景回来,鲍大等人一个个挨着后门墙根蹲着。
看到谢景,鲍大等人豁然起身。谢景才发现他们一脸菜色,忍不住询问咋了,是不是有人欺负他们。
鲍大的脸色红了,不好意思的说出,昨日油乎乎的烤鸭吃多了,肚子不适,回去就拉了。
谢景一阵无语:“那今日,今日吃清淡些。早饭用了吗?”
几人没胃口,一致摇头。谢景把买的杂货递给他们,叫他们帮苗十一归置起来,他打开铺门,勾头向北,叫邻居送来七份清淡的早点。
邻居妻子不禁问:“不要肉饼?”
谢景:“昨儿吃多了,鲍大等人一个个窜稀窜到半夜。”
邻居妻子也无语了。
片刻后,邻居的儿子端着托盘送来七份早点,忍不住询问小六呢。谢景回答小六在家。他这个时候过来也没啥事。实则小六跟同窗约好了上午一起读书。
谢景刚喝一口粥,后面传来苏二等人的声音,谢景又请邻居再送三份。邻居儿子从后院出来,谢景顺便把钱付了。
北边邻居一家也发现谢景此人很好相处。邻居妻子勾头询问:“谢掌柜,你家不做早饭,只有一顿午饭啊?”
谢景:“我们以前都没干过买卖。担心贪多出纰漏。午饭能做明白就好了。”
话音落下,送酒的人来了。
谢景前几日订的,卖酒的东家同谢景吹嘘他的酒多好多好,谢景三言两语说出酿造步骤,东家一度失语。之后很是诚恳地询问谢景姓氏名谁。谢景说他是谢五楼的谢五。东家想起棉花价格战,他一天打下来一百文。当日这东家还同伙计说过,惹他干啥啊。
东家也不想把谢景气得自个酿酒,拱手道,有眼不识泰山,请谢掌柜不要怪罪。最后谢景拿到最低价。
今日东家亲自送来,收到钱就问何时开门。
谢景笑道:“午时三刻!”
东家又拱手道喜。
谢景笑道:“同喜,同喜!”
东家愣了一下,继而想起谢景的生意极好,他薄利多销也能赚到很多钱,便笑着回一句:“同喜,同喜!”
“五叔!”
谢景余光已经看到,转过头去,小不点扶着门框试图进来。谢景三两步过去抱起他顺嘴问:“咋来的?”
小不点:“坐车啊。”
谢景:“还有谁?”
小不点摇头:“没谁!”
酒铺的东家见他有客人便告辞。
出来酒楼,这东家惊了一下,门外竟然有十多匹马和一辆马车。得亏谢景的酒楼够大,有许多空地方啊。
养得起这些马的人家,即便是商人,也是西市数一数二的大商户。酒铺东家庆幸没把人得罪了。否则谢景有人脉有钱还有法子,想要干掉他的酒铺,最多三个月!
东家看着迎面走来的几人仪态不凡,本能作揖。李世民下意识停下,看着陌生的面孔有些困惑:“我们认识?”
谢景抱着小不点出来:“给我送酒的掌柜的。他以为你是我亲戚啊。”
李世民笑着回一礼,“是亲戚。多谢足下给五郎送酒。”
那酒铺东家笑着说:“应当感谢谢五兄弟照顾某的买卖。”
这就兄弟了?谢景无语又想笑:“别互相恭维。李兄,进来坐,叫你家家丁把车放到后面。”
“我还没下来。”李泰吭哧吭哧下车。
酒铺东家看着谢景顾不上他,便带着几个伙计驱车离去。
李泰来到谢景跟前,在小不点屁股上一巴掌:“一个人来的?你也说得出口!”
作者有话说:
原本以为这一章能写的酒楼开门
第95章 酒楼开业 李承乾:
午时两刻,因事耽搁的李承乾和李恪匆匆赶到。同兄弟二人一起的除了禁卫还有李恪七岁的弟弟李愔。
李恪出门前同他约定,到了“谢五楼”务必控制脾气。因为谢景不但骂哭过太子,他同太子吵架,皇后放弃贤名、不问青红皂白各打五十大板的损招也是来自谢景。李愔不能收敛脾气,谢景一定会当着父皇的面揍他。
李愔对西市很是好奇,很想出去玩儿,就请李恪看着他,他要是忍不住耍性子就给他一下。李恪见他听进去才把他带出来。
哥仨下车,小六和他的四个同窗来了。
原本小六要自个过来。同窗的长辈听说“谢五楼”今日正式开门,而他们又没把谢景当成纯粹的商人,又因自家小子想要看热闹,便准备一份薄礼叫少年们带来。
小六同四个同窗进门就看到坐在柜台上的小不点,接着对上谢景的视线,五个少年都有点不好意思。
谢景伸出手:“不是给我的吗?”
四个少年赶忙把贺礼递过去。
谢景:“劳烦几位同小六去后院把爆竹拿出来。”
小六此时也看到站在屋里的李家兄弟几人,就请他们一块去。李愔下意识抓住李恪的衣袖。李恪停一下,小六眼角余光瞥到,又发现一大一小长得有点像,“你是小鸟的弟弟吧?”
向来动辄打骂奴婢的李愔竟然露出羞涩的神色。
李世民险些以为他眼花了。
小六邀请李愔搭把手,李愔扯一下李恪,李恪拉着他的手跟上李承乾和李泰。
午时三刻,少年们拿着爆竹来到酒楼门外,小不点看到这一幕伸手要出去。谢景抱着他出去,小不点又要下地。
谢景担心一眼没看见他扑到爆竹上,李治四岁而亡,“小六手里的爆竹咬人。”
小不点停止挣扎,苗十一点火,噼里啪啦一阵接一阵,持续了许久,半条街的人都忍不住驻足看向酒楼。
小不点在第一声爆竹响起就往谢景怀里钻,谢景单手捂住他的耳朵,哪怕没什么用,但小不点觉得安全多了。
爆竹声停,小不点移开谢景的手,长舒一口气。
谢景忍不住笑笑,便向小六和李承乾等人看过去,“上楼吧。”
小六的几个同窗要回家。谢景佯装生气:“这件事要是传扬出去岂不显得我不懂待客之道?”
小六拽住离他最近的两个:“走了,走了。高明,小鸟,跟上!”
李泰不禁说:“还有我!”
小六:“一块,一块!”
小不点转向谢景,可怜兮兮地说:“雉奴也想上楼。”
谢景心说,你可真会装可怜。
“小六,停下!”谢景追上去把小不点塞给比小六高且壮的李承乾。
李承乾不敢抱着他走楼梯,便小心翼翼牵着他。
李世民和禁卫早在几个小子拿着爆竹出去就上了二楼,其中两名禁卫像随主子出来的奴仆一样守在雅间门外。二人听到脚步声就到楼梯口接一下小不点。
李承乾下意识跟上禁卫,小六扯一下他,向李世民隔壁雅间看去。李承乾低声说:“容我先请示父,请示父亲!”
李承乾同李世民说一声,李世民叫他把小不点带走。小不点委屈了:“阿耶不要雉奴了吗?”
李世民早?看出儿子宫里宫外两幅面孔,自然不信他真委屈,“你不想和兄长们一块玩,那就陪阿耶用饭?”
小不点立即抛弃他转投兄长。
李承乾带着小不点来到隔壁厢房,谢景的声音从楼下传进来。少年们推开窗往下看去,小不点扒着兄长的衣裳试图挤到窗前。李承乾感觉自己的裤子要掉了,慌忙抱起小不点,叫小六和李泰让一让。
就在这时什么也看不见的李愔急了,他朝李恪身上使劲抓一下。李恪心里有气,但想想弟弟生来如此怪可怜的,就请小六的同窗让一下。
几个少年也算懂事,叫最小的两个在前面,他们踮起脚看着谢景迎来“秦兄”又迎“房兄”,迎了“杜兄”又迎贵客。
贵客兴许是真正的客人,谢景就把人留在楼下,请“秦兄”等人上楼。其中有个贵客不禁问二楼是不是也有空座。谢景半真半假地解释:“二楼是亲友,快坐满了。再有亲友过来都要同他们挤一挤。”
客人不知楼上几个房间便信以为真,接着就询问谢景做的什么那么香,他们还没到西市就闻到了。
谢景:“炙鸭!”
六七个客人不约而同地微微摇头,从未听说过这道美食。
堪堪进门的四人脚步一顿。
谢景瞬间看出居中的两人出身不凡。只因二人身后的两名仆从不是寻常家丁,其站姿同楼上的禁卫有一比。
居中的两人年龄相差有点多,年长的约莫五十岁,同秦琼有一比。另一人三十来岁,看着同李世民年龄相仿。四人皆身着青色布衣,但细看料子同谢景身上的一样。
谢景噙着淡笑上前。年近半百胡须发白的老者神色严肃地打量一番谢景:“谢五郎?”
长安城中认识谢景的人很多,但多是贩夫走卒。同贵气沾边的只有李世民的人。谢景笑着点头:“足下是秦兄的好友吗?”
老者下意识想要反驳,意识到“秦兄”是何人便点点头。谢景又说:“既是秦兄的友人,四舍五入也是我的好友。”
三十来岁的那位噗嗤笑喷。
谢景好奇,这句话很好笑吗:“敢问足下怎么称呼?”
“某姓孙!”三十来岁的男子笑道,“巧了,某诨名“孙五”。同谢五只差一个字。”
谢景笑道:“你我有缘啊。”心想说,见鬼的孙五!他要是没猜错,这个岁数再加上“孙”这个字,此人八成是李世民的大舅子长孙无忌!
三十来岁的男子正是长孙无忌。
原先他就对谢景好奇,但他做不到李世民那般不拘小节,是以不屑登门。但今日是酒楼开门,估摸着客人多,谢景猜不到他是他,便过来瞅瞅谢景究竟是黑是白,竟然可以把他的几个外甥迷得休沐日不去亲舅家,反而闹着要去五叔家。
长孙无忌没料到谢景竟然给个梯子就敢上,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言不由衷地说:“有缘极了。”
谢景转向年长的那位:“足下怎么称呼?”
老者老神在在地说:“某姓魏,家中行九,谢掌柜可以称呼某为‘魏九’。”
谢景听到“魏”想起一人,他不认为此人会同长孙无忌约好一起过来。两人八成是在门外碰到的。长孙无忌不曾露出嫌弃的样子,听到他自称“魏九”也没有露出诧异之色或者好奇,也说明长孙无忌认识他。
认识且敢和国舅肩并肩,只能是魏徵。
谢景笑道:“魏兄,孙兄,楼上请!”
此言一出换来长孙无忌的好奇:“我们这样说你就信啊?”
“孙兄,魏兄,两位也来了?”
秦兄从楼梯口露出头来。
二人惊了一下,显然没料到秦琼主动现身。
谢景笑道:“我的楼上楼下不隔音。二位要是假的,秦兄早下来了。几位,请吧。”
魏徵越过长孙无忌上去。
谢景心说,如此大胆,魏徵没跑了。
余光又注意到有人进来,谢景迎上去,这次是五人,看到谢景便停下。谢景从站姿看出三个随从,两个主子的年龄同魏徵和长孙无忌一样,也是一老者一中年。
谢景怀疑中年人是皇亲。
——众所周知李世民的肱骨大臣们最年少的也比他年长十岁左右。
谢景故意问中年男子:“足下是和孙兄和魏兄一起的吗?怎么称呼?”
男子被问住,因为他出门前特意打扮一番,看着同寻常客人没两样,自然没有准备别名。
男子一着急,脱口道:“柴十四!”
谢景愣了一下,心想说,九加五等于十四吗。谢景反应过来无语又想笑:“柴兄,这位仁兄,楼上请。”
五人上楼,又有真正的客人进门,谢景叫两个伙计在楼下伺候。至于楼上的那些亲戚,有小六呢。
今早谢景离家前就提醒过小六,他招待亲友。小六注意到楼上没茶水就噔噔噔下来。
李家哥仨跟着他前往后院拎来几壶泡了花的水。之后小六又下来拿走一份他亲自写的菜单。
期间没人上楼,谢景以为只有这么多皇亲国戚和朝中大臣。毕竟同他相熟的尉迟敬德和程咬金皆不在京师。
谁能想到,一楼客人刚刚点了菜,又进来几个,没等谢景招呼就准备直奔二楼,没打算理会谢景。
谢景不知几人何意,是他不配几人敷衍一句,还是确有有急事。但无论如何,都不妨碍谢景高喊一声:“高明,下来看看是不是你家亲戚!”
这几人脸色骤变,脚步声从楼上传来,太子李承乾出现在楼梯口,道:“五叔,是的。叔叔伯伯们上来吧。”
几人听禁卫说过谢五郎时常对太子大呼小叫,太子把他当亲叔叔。但他们一致认为禁卫们得了谢景好处,比如番薯苗和棉籽,替他吹嘘。
此刻几人信了,高高的姿态瞬间下来,拱手道:“谢老弟,叨扰了。”
谢景笑着摇摇头:“高明,菜点好了吗?”
李承乾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笑:“那个炙鸭,给我们切八只?小六说有十二只,还有十二只在烤。”
谢景故意问:“钱带了吗?”
李承乾:“钱不够我留下刷碗?”
谢景满意了,抬抬手:“去厨房端菜。”
刚刚到楼梯上的几人猛然停下。
谢景:“诸位既然是高明的叔叔伯伯,他伺候几位也是应当的。”
楼下的客人不禁颔首。
谢景眼神示意李承乾下来。李承乾不知他何意,但谢景肯定不会害他,否则这些年也不会找到机会就点拨他。
李承乾向楼上喊一声:“小六、小雀、小鸟,下来!”
几个少年跑到后院,真正的客人询问:“谢掌柜,这炙鸭是不是很难得?”
谢景低声胡扯:“贵人家中不外传的手艺。我也是有幸认识几个贵人,听他们家厨子提过一句,又自个琢磨多日才琢磨出来。”
客人以为他担心传到贵人耳中,贵人为此动怒,便压低嗓子询问不便宜吧。
谢景:“不瞒诸位,整只公鸭二三十文。但腌鸭的香料贵。”
香料贵这一点,客人不怀疑,毕竟胡椒可以同黄金一个价啊。
客人又问:“多少钱一只,说出来好叫咱们死心!”
谢景笑道:“两百四。但可以分两份,一百二十文半只。因为我手艺欠佳,再送诸位一道素菜。”
客人叫他便宜点。
谢景:“那就打七折?不能降价。过些日子手艺出来再涨价会被客人嫌弃。要是不涨价,我就没得赚了。”
楼下这些人多是商人,理解他的顾虑。又因谢景的棉花等物卖的不便宜,他们料到菜也不会便宜,一人都带了两三百文,半只七折的鸭子吃得起,就叫谢景来半只。
鲍大记下众人要的烤鸭就去后院。另一名伙计为众人斟茶倒酒。
李承乾和小六等人一人端着两盘鸭肉从后面出来,堪堪步入酒楼的几人猛然停下,一副见鬼的样子。
李泰好奇:“大哥,认识?”
这两年李承乾时不时跟着李世民听政,五品以上官吏就没有他不认识的。李承乾挤出一丝笑:“父亲的好友。你不曾见过。几位叔伯跟我上楼吧。”
几人顶着晕乎乎的脑子到楼上,各个雅间的门敞开着,禁卫、家丁守在门外,挡着饭桌的屏风被移到房间角落里,以至于每走三步就能看到一两张熟悉的面孔。
等到居中的房间,几人彻底傻了。
背朝东面向西居中而坐的正是李世民,左右分别是秦琼、长孙无忌、房玄龄和杜如晦。背对着门外的人转过身,正是当朝驸马柴绍。
几人左右余光看到魏徵、侯君集等人。
除了远在他乡的尉迟恭和程咬金,当年玄武门之变的参与者都来了。但这一刻不分敌我!
小六把两份烤鸭送到同窗房间,小不点就要伸手,小六瞪一下他:“等等我!”
李承乾闻言担心烤鸭被小弟涂满口水,顾不上招呼刚到的几位,他把两盘烤鸭放到父亲面前快速说出:“这是一只鸭子。孩儿再去拿蘸汁。”赶忙再次下楼。
李世民看向站在酒楼中间的几人笑着说:“诸位随便坐。今日都是五郎的亲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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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国舅请客 陛下就应该
除了八名禁卫和家丁,众人皆找个空位坐下,李承乾端上来八份小碗料汁,先孝敬父亲,再给小弟送去,之后是侯君集等人。
侯君集等人起身迎接。李承乾被他们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一跳,本能说:“不必起身。”方才李世民的那句话在他耳边响起,再联想到谢景提过的“孝敬”,瞬间懂了书中的“礼贤下士”。
李承乾笑着说:“父亲说了,今日都是五叔的亲友。诸位是我伯伯,伺候伯伯是应当的。”绕过侯君集伸过来的手,李承乾放下一碗料汁就移到隔壁房间。以至于他没有看到侯君集等人满脸欣慰。
李恪用托盘端着两份红烧肉进来,笑道:“侯伯伯,劳烦您拿一下。”
侯君集伸手端一盆红烧肉,不禁说:“这么重?”
李恪:“咱们都不是外人,厨房盛得多。不过里头也有萱草和木耳。诸位伯伯慢用。”托盘上的一份红烧肉给弟弟送去。
小不点急了:“我可以吃肉了吗?”
守在门边的禁卫道:“公子,托盘给我吧。”
李恪把托盘递过去:“跟他们说二楼的菜啊。我们的比楼下分量多。”
禁卫笑着点头下去端菜。李恪用手帕擦擦手拿起两个鸭腿,一个小弟一个,之后他就请小六的同窗也尝尝鸭肉。
小六的四个同窗是土生土长的城里人,又因家中有点钱,有幸见过不少有钱人,因此看出身着布衣的李世民等人非富即贵。
四人有点不安,但看到小不点粗暴的吃相,李愔的动作也同斯文不沾边,几个少年莫名踏实了。
隔壁的李世民听到儿子惊呼“好香”,忍不住提醒他们慢点,之后拿起筷子示意众人开席。
魏徵等人看都不看红烧肉,直奔炙鸭。
像侯君集和魏徵家中的厨子不会做这道菜。他们在宫宴上用过,但宫宴是火烤的鸭皮颜色称不上美观,此时的鸭皮呈琥珀色,看着就诱人。
长孙无忌和柴绍府里的厨子会这道菜,家中也有烤鸭专用大桶,柴绍心想,难怪谢景敢在西市开酒楼,自家厨娘做的着实比不了。
长孙无忌心说,我倒要尝尝味道如何!
一时间二楼静得只有啃鸭脖嚼鸭肉的声音。
李世民斯斯文文地用了两块鸭腿肉,想要再来一块,定睛一看,盘中只剩鸭头、鸭脖以及油脂很厚的鸭肉!
李世民捏着筷子犹豫片刻,又看到他大舅子和姐夫袭向肥多瘦少的鸭肉。两人不约而同蘸料汁,随后露出满意的神色。
李世民向对面看一眼,他的肱股之臣正为半个鸭腿用筷子大打出手,跟当年在战场上抢军功似的。李世民心中无奈又想笑,又不想啃鸭脖,只能改吃红烧肉。
隔壁小六端上来一碟发面馒头,他掰开一块馒头夹两块红烧肉碾碎,道:“这样吃不油不腻。”
李世民:“给我两个!”
上菜的禁卫停一下,到隔壁放下菜就过来拿走馍框。
小不点慌了,塞满肉的嘴巴嗡嗡个不停。禁卫赶忙提一句:“等一下给你送来。”
李世民拿走两个发面馒头,禁卫把馍框送过来,小不点也没消停,伸出小手就抓。小六在他手上轻轻拍一下:“慢慢吃!厨房还有很多,可以叫你吃到撑。”
小不点快速吃完鸭肉就看向小六。小六只能给他做一个馒头夹肉,又问同窗要不要。
四个少年同楼下客人一样从未听说过贵人秘而不泄的炙鸭,今日也是此生第一次用。烤鸭肉嫩,外皮又酥又香,什么羊排牛肉,没得比!
少年们一边称赞一边伸向盘中夹鸭脖和鸭头。
小不点跟着直点头,也捏一块鸭脖,左右开弓,一口馒头夹肉一口鸭脖,可把他吃美了!
往常李愔吃饭也会忍不住发火。今日身边坐着李恪,他不敢放肆,又因第一次出来对什么都好奇,也喜欢烤鸭,他也露出笑意。
禁卫送来清炒菠菜,不爱素菜的李愔当没看见,小不点摇着头嫌弃地拒绝:“不要!不要!”
禁卫只当没听见,问小六要不要汤。
小六点头,看向小不点,“他需要喝汤!”
小不点继续摇头。
李承乾:“别管他。问问父亲要不要。”
李世民同李承乾等人隔着木板墙,听闻此话就说他有酒。小六低声询问李承乾:“我要是阻止你父亲,李兄会不会嫌我扫兴?”
李承乾摇头:“阿耶不会同我们计较。”
小六抬高声音:“李兄,少喝点。”
长孙无忌被酒呛到慌忙掩面。
——那小子怎么这么没大没小!
李世民好奇了:“小六,过来说说为何。”
小六又给自己做个馒头夹红烧肉和木耳,边吃边过去,“红烧炖肉里头有糖,炙鸭也有麦芽糖,阿兄说您用的酒就是糖水,这么多糖加一块,除非您天生不会得长卿病,否则这么吃下去早晚的事!”
“放肆!”长孙无忌瞪小六。
小六吓一跳。
这人谁呀!
李世民也被长孙无忌吓一跳,无奈地说:“小六也是一片好意。小六,这位是高明的舅舅,他不懂。”
“阿兄说很多人都不懂。”小六看向长孙无忌,“看在李兄和高明的面上,我不跟你计较!”
这两年因长孙无忌的某些做派不满的几人恰好坐在他斜对面厢房,又因房门打开听得清清楚楚,也看到长孙无忌憋得有口难言的样子,顿时忍不住低头偷笑。
李世民:“那我少用两杯。”
小六突然有个主意,转向长孙无忌:“高明的舅舅,您该怎么吃怎么吃,往常在家用的米面也一样不少。饭后要不头晕,日后我们酒楼不收你的钱。要是头晕犯困,今日的饭菜你付了?”
长孙无忌心说,你看我傻吗。
小六故意说:“也对,阿兄说李兄有钱,没说过你有钱。不怪你不敢赌!”
“可笑!”长孙无忌不客气地点出,“我读兵法时你还没出生。竟然给我用激将法?”
小六很是无辜:“何时用激将法?您比李兄有钱啊?”
长孙无忌可不敢比李世民有钱,道:“我赌!”
小六:“不会故意绕开红烧猪肉和炙鸭吧?”
长孙无忌:“就是输了又何妨?请的也不是旁人!”
小六觉得有道理:“是我小人之心了。高明的舅舅,您是大丈夫!您慢用!”
看热闹的众人诧异,小屁孩竟然能屈能伸。
长孙无忌看向李世民,低声问:“我怎么觉着不对啊?”
李承乾看着小六进来就忍不住说:“就这样?”
“我跟你舅打一架啊?”小六白了他一眼,发现一只鸭子两碟肉全没了,他终于失态,“你们——也没给我留个鸭脖?”
李泰:“谁叫你多话。”
李恪把清炒菠菜移到他面前,李世民带有笑意的声音从隔壁传来,“以五郎的性子,这顿饭他请了。但你赌输了要出钱,五郎也不会拒绝。五郎赚了钱送小六读书,给他买笔墨纸砚,小六岂会因为逞一时口舌之快把这么大一笔钱往外推。”
长孙无忌张口结舌:“——他不怕赌输?”
李世民:“你会吃困。”
言外之意,这场赌局小六不可能输!
小六敲敲墙板证明他李兄猜对了。
长孙无忌气得一脸猪肝色!
禁卫送来一份新菜——锅包肉。
长孙无忌发誓要吃回来,立即夹一块。这块肉入口,酸甜酸甜怪开胃的,长孙无忌满意,咽下去之后,他张张口:“——这个也放糖?”
李世民吃了菠菜就想尝尝,闻言挑个最小块。
一墙之隔,李泰也挑个最小块,只因早上喝了甜粥,他不想人未老眼先瞎。
小六的两个同窗低声说,“我们一人一半尝尝味儿。”
李恪:“五叔说偶尔一次无妨。”
几人瞬间想起,小六方才在隔壁的意思也是日日那么吃才会得病。几个同窗平日里很少用甜食,早上也没把自个吃困,放心之后该怎么用怎么用。
长孙无忌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李世民笑着给他夹一块:“这顿你请,多吃点。往后几日不吃甜食便是。”
小六在隔壁补一句:“还有白米麦粉。阿兄说可以吃高粱饼子。”
李世民:“吃过不会犯困的?”
小六想点头,意识到他看不见,转身再次敲敲墙板。
禁卫送来葱爆羊肉。
小不点看着葱皱了皱眉,伸出小手要擦擦。李承乾在他身边,问他是不是吃饱了。小不点点头:“我和五叔玩儿去。”
小六:“等一下还有过油肘子和鱼咬羊。你不尝尝啊?”
小不点立即把手缩回去。
李承乾给他倒一杯没有一丝甜味儿的花茶,“喝点这个。”
小孩嘴巴有点干,难得没有拒绝汤汤水水。
禁卫送来过油肘子。
几个上菜的禁卫很是想念肘子皮,送到东宫侍卫长的厢房,他们趁机尝两口。
长孙无忌这次没有先动筷子,而是询问性子好的房玄龄肉甜不甜。房玄龄摇头,长孙无忌放松地夹一块。
李世民看着大舅子吃下去才说:“五郎的菜不便宜,正因这些菜几乎都放了糖。”看一眼刚刚上来的羊肉鱼汤,“这个八成也放了。五郎提过糖可提鲜。”
长孙无忌险些断气。
“要不放糖,猪皮的酱色不会这么鲜亮。”李世民很是欣慰的笑道,“小六当真怕我吃晕过去。”
杜如晦听得似懂非懂:“糖用多了可能得病,若是得了长卿病,是不是就不可以用糖?”
李世民点头:“水多的瓜果可以用一些。像夏日的西瓜。冬日的大枣不可。有一回五郎说过,一颗枣的糖等于一斤瓜。”
杜如晦想说枣不甜。忽然想起晒干的枣甜得齁心。这个甜味哪来的?肯定是原先就在里头。
侯君集等人原先以为小六只是随口一说。此刻听出皇帝口中的认真,他们不禁放轻夹菜的动作,趁机多听几句。
杜如晦的身子一向不好,李世民不想过早失去他的右相,难得还不用讨论朝政,他便多说几句养生之法。
一半来自谢景,一半来自太医。
不巧这些人当中有两位家中长辈身患“长卿病”,但是一直吃药一直无用。合着喝了一天药可能只管一顿饭!
除了长孙无忌,众人都觉得今日没白来!
这种心平气和的机会也不多,李世民饭后没有立即下楼。
——禁卫把碗筷撤下去,两个伙计上来收拾干净,拎着水壶下去换了新的茶水,李世民就同众臣闲聊。
小六的四个同窗觉得听君一席话胜读许多书,就低声提醒他在楼上歇息。
楼下人声鼎沸,小六隐隐听到王、张两位老兄的声音,好像还有西域商人叽里呱啦,估摸着兄长没空照看小不点,正好把小不点拘在楼上。
小不点吃累了,窝在小六怀里打算歇息。没等他把自个歇睡着,长孙无忌控制不住打个哈欠。
同李世民聊天的众人不约而同地看向他。长孙无忌揉揉眼角,没好气地说:“这顿我请!”
不怕他的几个重臣笑着作揖:“多谢孙兄!”
约莫过了三炷香,楼下渐渐没了声音,太阳透过西窗洒进来,李世民起身道:“该回了。”
李承乾抱着小不点从隔壁出来唤一声“父亲”,李世民伸手,李承乾摇摇头侧开身,李世民顺着他的视线来到隔壁,李愔靠在李恪怀里呼呼大睡。
李世民不禁感叹:“他竟然没闹。”
李恪:“今日人多好玩吧。”
李世民小心翼翼抱起这个儿子,禁卫要接过去,李世民摇头:“他醒来会闹。”转向大舅子,笑着说:“付账去吧。”
秦琼、侯君集等人又不客气地笑了。房玄龄也忍不住别过脸去偷笑。
长孙无忌瞪一眼众人,带着两个随从率先下楼,拿出荷包里的全部金叶子递给谢景,“多少就是这些!”
谢景诧异:“孙兄——”
小六担心兄长推辞,赶忙下来:“他输给我的!”
李世民忍俊不禁。
第一次到此的魏徵好奇:“李兄笑什么?”
李世民:“某想到有一回五郎要把苜蓿草卖给我,好像还没定价,小六就跳起来要带我下地。”
魏徵不由得皱眉:“小小年纪如此爱财吗?”
李世民摇头:“魏兄此言差矣。小六爱钱但不贪。”
李承乾不禁说:“五叔也有钱。”顿了顿,“只是不想便宜舅舅。”
魏徵想起谢景有棉、糖、纸和油,没有一样便宜的,便信了太子的说辞。
李世民笑道:“他是谁也不想便宜。”
小六听见了,回头道:“李兄,阿兄教我,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长孙无忌:“我这条道?”
小六摇头:“你不是第一个。”
长孙无忌来了兴趣:“哪位仁兄有幸成为被你骗的第一人?”
“真不会说话。”小六嫌弃了一下,“于兄啊。”
朝中有姓“于”的人吗。
秦琼笑道:“于四!”
尉迟?长孙无忌乐了,“我心里舒坦了。”
房玄龄、杜如晦也舒坦了。
只因众人当中至少有一半讨厌尉迟恭爱告状的性子。另一半不讨厌,也不希望他继续留在京师在李世民跟前胡言乱语!
小六诧异:“你们这么讨厌于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