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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六蹦蹦跳跳回屋。

李承乾蹲在他身边询问他是不是讨厌红枣。

“我厌恶红枣皮。”谢景看向不远的枣树,“先前不该给我姐晒红枣。每次煮粥都放一把。”

李承乾顺嘴问:“那你喜欢吃什么?”

谢景:“那可多了。最爱当属海鲜!”

李承乾沉默了一瞬,后悔多嘴。

长安哪有海!

宫中膳房也找不到鲜海鲜。

谢景乐了,“去把盐拿过来。”

李承乾把食盐递过去,谢景顺手把大鱼切开加盐。李承乾很是困惑,看向李世民,“不做鱼啊?”

李世民看着厚厚的鱼肉:“先用盐腌上便于入味吧?”

谢景点点头起身回院挖一块生姜切片,同样用来腌鱼。之后谢景准备配菜,待万事俱备再准备午饭,毕竟看日头离往常的午饭时间还有大半个时辰。

谢景把腌好的鱼以及配菜分别放入盆中就用高粱杆砌成的锅盖盖上。

“五郎,好像出事了。”

李世民突兀地开口,谢景险些被锅盖绊倒,站稳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六十来岁的里正跟个毛头小子似的连走带跑地从西头过来。

里正身侧跟着他儿子,还有两张生面孔。谢景待四人到跟前就用眼神询问出什么事了。

生面孔之一点出通往他们村和张杨里的河沟被人堵上。

谢景没听明白,“不缺水啊?”

生面孔之二点头:“是不缺水。但不堵上鱼会跑出来。他们堵上为了抓鱼。可是不管他们,他们往后肯定还敢!”

里正的儿子附和:“要是挑干旱的时候堵上,咱们这里又得跟之前没挖通一样没水浇地!”

谢景看向里正:“你咋想的?”

里正来得路上已经想清楚。

先前北边的村子挖沟前来过张杨里请教,谢景耐心告诉他们挖通的好处,他们也找张杨里买过番薯和棉花籽,如今吃得饱穿得暖就要卸磨杀驴,是个人都不能忍!

里正:“干他娘的!”

谢景点头:“干!”

李世民愣了一瞬间,反应过来赶忙阻拦,“五郎,此事可以先商议——”

谢景看向生面孔:“先前定是商议过,但没成。”

二人连连点头。

李世民:“也可以叫县里出面啊。”

谢景摇头:“县里官吏差役加一块不到二十人,不够我们张杨里打的,没人听他们的。他们也不可能派个人日夜守着。这种事想要一次解决,只能我们自个出面。”

里正赞同:“他李兄,乡下的事你不懂,得打服他们!五郎,你的刀呢?”

谢景向院里大喊:“姐夫,大刀和铁锨拿出来。”

话音落下,周仲朴拎着大刀和铁锨跑出来。谢景接过铁锨,里正提醒他用刀。谢景摇头:“一寸长一寸强!这个好使。姐夫,在我身边。里正,四十岁以上和十八岁以下的男人守家,余下的人跟我走!”

生面孔之一:“这才多少人?”

谢景:“你们村不出人?”

生面孔之二赶忙说他们村也出人!

谢景扛起铁锨:“走!”

李世民张口结舌,不是,怎么说打就打?

“五郎——”

谢景打断:“李兄,你和你的家丁不便出面。不必担忧,半个时辰解决,不耽误我回来炖鱼。”转向里正的儿子,“速去找人!”

里正的小儿子立即大声吆喝,四十岁以下十八岁以上的男子都出来!”

李世民的劝说被他的吼声淹没,看着谢景带着他姐夫跟着那二人向西,里正边跟上边说些什么,他下意识跟上去。心腹禁卫拽住,低声提醒:“郎君,打起来刀枪无眼!”

出自世家的几个禁卫才反应过来,看着西边几家房门打开,出来两三人,皆扛着铁锹铁叉,“难怪说他们是秦岭野人啊。”

李世民因为这句话停下,回头瞪他。

禁卫赶忙解释:“不是属下说的。”

李世民:“不野如何阻挡野猪?”

先前拉住李世民的禁卫道:“乡野百姓没点血性,前些年隋末也不会遍地开花。”

李世民不禁点头,“可是——”

小六:“李兄,打不起来!”

李世民回头,小六满脸笑意,跟看热闹不嫌事大似的。

“你怎么知道?”李世民好奇。

小六听谢景提过,他只教过外村人种番薯和棉花,外村的人不会弹棉花和做番薯糖。小六便对李世民解释,外人想跟他阿兄学这两样。

李世民:“五郎不会教吧?”

小六:“会教弹棉花,不会教做番薯糖。张杨里只有我们谢家人会做。但外人不知道啊。十里八村的里正村长前几日还来找阿兄问他种不种冬小麦。他们不敢开罪我阿兄。”

李承乾:“可是已经把河沟堵上了啊。”

小六:“这你就不懂了。阿兄计较他们就拆了,阿兄不计较就继续堵着啊。”

李承乾不明白:“图什么?”

李恪看着不远处盖得严严实实的盆:“抓鱼。可以多抓一日是一日。听闻冬日的鱼贵?每日多抓二三十条,每条两三斤,拿去城里卖掉,直到除夕,每家可以多赚几百文。”

李世民都没想到这一点,“小鸟言之有理。”

李恪顿时觉得鸡皮疙瘩起来了。

父皇怎么也跟太子一样唤他!

李世民看着他的样子笑了,“那我们就耐心等着!”

谁也没想到前后两炷香,谢景便已出现在众人眼前。

李世民坐不住了,起身问:“怎么这么快?”

谢景:“我才到后村,堵河沟的那个村子的村长就过来说,毛头小子不懂事胡闹,他不知道这件事,已经叫人把沟挖开。”

李承乾:“不会不知吧?”

谢景:“后村已经过去交涉,断水这么大的事村民不敢隐瞒村长。他装死呢。”

李承乾看向小六,被你说中了啊。

小六得意的扬起下巴。

谢景把铁锨给姐夫,“不是我趁着十里八村的当家人找我的时候提醒他们挖沟,一直挖通两条渭河分支,渭河的鱼到不了他们村。”

李世民终于明白谢景方才为何直接干。

也明白向来脾气挺好的里正为何那样生气。

那个村子的做派简直是卸磨杀驴!

李世民转向儿子,李承乾面朝谢景:“五叔,我日后遇到这样的人,是不是也应当这样做?”

谢景:“九成的人欺软怕硬,吓唬吓唬就成了。这样的人无需担忧。你该提防的是口蜜腹剑的伪君子。”

李承乾:“怎么分辨啊?”

谢景:“他说起一件事,你多想想最终受益人是谁。他们最爱的法子是借刀杀人。改日教你!”

李承乾连忙拒绝。

李恪想看看,在背后戳一下他。

李承乾反手把他的手拍开,压低声音:“你不知道,他要教肯定是在我身上教!”

李世民看着儿子的口型想笑,吃一堑长一智啊。

李恪近日发现太子变了,但他以为是那日被鸡毛掸子打的。看看一脸防备的太子,又看看准备起锅烧油炖鱼的谢景,他恍然大悟,“先前你说他坏——”

李承乾抬手捂住他的嘴巴:“莫要胡言乱语!我没有说过!”

谢景瞥他一眼,嗤笑一声:“先前当着我的面大呼谢五大骗子的人又不是你?我同你计较过吗?竟然也敢嫌弃我捉弄你。过来烧火!”

小六跑过来。李承乾松手跟过来,谢早把大米和番薯端出来。李承乾看到白米很是惊讶,问何时买的。

谢景据实以告,秦兄和杜兄送的。

李恪心说,不会是秦叔宝和杜如晦吧。

李承乾没有再问,反而点点头表示知道了,他便知道正是两人。因为以他对太子的了解,认识的人当中姓秦和姓杜的只有他二人。

李恪对谢景好奇了,也不由得来到灶前,看着太子熟练地打火添柴,他又惊得微微张口,原来他真会啊。

李承乾会的,跟着小六学的。

小六看着烧鱼的锅。

谢景挖一勺猪油放进去,油热下鱼,香味瞬间出来,同李恪往日亲手烤的鱼一样香,这一刻他无比相信炸鸡肉是谢景做的。

鱼炖了片刻,谢早端着干净的锅盖出来,锅盖上尽是面饼,谢景把面饼放在鱼上。

李承乾不禁说:“小鸟,这个饼最最香了。我叫咱家的厨子做,不是太硬就是太厚。五叔,做成这样要多少面多少水啊?”

第54章 佛门不清净 谢五叔有没

谢景叫小六教他。

小六的小嘴叭叭的,跟做了千百次似的,实则一次没成!

李承乾听得眼睛都直了。

小六说完,皇家哥俩的眼神一个比一个复杂。李承乾很是好奇地问:“你记得很清楚啊。为何做的时候忘记了?”

谢景:“他心存侥幸,认为不按我说的也能做出来。差一点确实无妨。可惜他差得多!”

小六不想听他念叨,问他如何用饭。

考虑到李世民一行一两个月来一次,谢景前些日子找前村木匠做两个饭桌。谢景决定自家的小饭桌放在堂屋,阿翁阿婆姐姐和姐夫用来吃饭。两个新的搬出来,他和小六同李家父子一桌,禁卫们一桌。

谢景发现姐夫在一旁无所事事,就叫他把两个新饭桌搬出来。周仲朴提议屋里用饭。小六回头白了他一眼:“坐哪儿?”

周仲朴:“可以在院里。”

谢景:“今日还在门外吧。明年要是风调雨顺,我就把大伯家正房拆了。”

坐北朝南的三间定死的,无法向东西两侧延伸,只能加深。谢景又说:“那边房子盖好咱们搬过去也把这边拓宽。”

周仲朴向院中看看房屋布局,三间正房同东西偏房之间只有三尺宽胡同,要想往南拓宽一间就要拆掉半间厨房和另一侧的偏房,“你还要拆偏房啊?”

谢景点头,“东西两边偏房都加到四间。留出两间用来吃饭。咱家院子足够长,偏房加长还能空出两三间。”

东西两侧各剩两三间空地,种上菜足够一家人从年头用到年尾。

周仲朴不敢跟小六似的大声反对,选择小声嘀咕:“得用多少钱啊。”

李世民笑了。

——这几年在谢早的提点下,周仲朴学会待客。方才他发现李世民一个人待着,就来到李世民身边,不知聊什么,问他家今年收成如何。

李世民用皇庄收成搪塞,周仲朴个没眼色的反倒坐下同他细聊。俩人离得近,以至于他声音极小也被李世民听个正着。

“周兄,五郎有钱,我又输给他十贯。”

周仲朴满脸错愕,张口结舌:“又又又输了?”想起什么,怕谢景骂他或打他,他压低声音,“李兄是不是有意给五郎送钱啊?”

李世民微微摇头。

谢景给李世民出的主意,有的他会采纳,有的他不赞同一笑而过,但也是具体法子。不像朝中某些人,左一句“陛下英明”,右一句“陛下圣明”,问他如何实施,他来一句臣愚钝。

李世民认为他敢用薛万彻和魏徵,前几年突厥屯兵黄河,他还把早年追随刘黑闼险些灭了李渊的苏定方给找来,足够证明他心胸开阔。居然还用这种话语搪塞他。

其中几人还是李渊的人。李世民已经把他父亲请出太极宫,就不好把他的人一一拔去。谢景骗他的钱财同那几人的俸禄比起来堪称九牛一毛。

那几百两黄金不算。

不提棉花,谢景种出的番薯也值这些钱。

周仲朴很是惊讶:“不是啊?”

李世民:“以前不曾听说过杀人越货的逃犯会躲进寺庙。这一点是五郎告诉我的。只是这一件事也值得。”

周仲朴不理解:“为啥”

李世民半真半假地说:“我妻子时常前往寺庙进香。有时还会四处走走。倘若碰到凶犯多看一眼,凶犯做贼心虚,即便我妻子身边跟随两名婢女,她八成也会受伤。”

周仲朴很是好奇:“这件事值十贯啊?”

李世民:“我妻同我自幼相识,为我养儿育女,她若有个好歹,我的孩子没了娘,李家也没了贤惠的当家主母。钱财是身外之物,没了可以再赚。”

周仲朴懂了:“可是李兄住在城里,比我们离寺庙近啊。”

李世民指着南边秦岭,“我们在秦岭脚下能看出秦岭很长吗?”

周仲朴想起什么:“五郎说过,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李世民点头:“正是此意。”

周仲朴不禁说:“以前五郎爱买很多吃食,我担心钱用没了,五郎说他来钱快。”

李世民顺嘴问:“买过什么?”

周仲朴到嘴边想起谢景的叮嘱,不可以说出去。

“你问五郎。我告诉李兄,五郎会认为我碎嘴也会告诉旁人,一定会骂我。”周仲朴担心他问下去起身离开。

李世民心想说,难不成又是我不曾见过的。

两炷香后李世民坐在谢景对面用饭,看着他同几个小的有说有笑,像是没有一丝防备,就在这时,李世民突然问他给家里买过什么吃食。

谢景的笑容凝固,“我姐夫没说?”

李世民:“没有你的允许周兄可不敢。”

谢景:“过几日兴许会下雨,雨后我要犁地种冬小麦。腊八过来吧。”

李世民:“不可以告诉我在哪儿买的?”

谢景叹气:“李兄不曾留意西市的铺子吗?”

李世民想起来了,这几年粮价高,倘若是米面做的点心,跟着涨价卖不出去,商户在长安活不好,只怕此时不是在益州便是在江南。

“你会做?”李世民好奇。

谢景:“不说一样,但味道不差。”

小六点头证明这一点。

李承乾转向他父亲:“我想过来。”

李世民:“看你俩乖不乖。”

有了这句话必须乖啊。

翌日天气极好,谢景早早起来,来到隔壁院中陡然想起今日李世民会令人给俩儿子买鱼鳔,他到西市只怕会扑了个空。

谢景把驴喂上就回到隔壁睡个回笼觉,顺便拍醒小六。

小六通过同李承乾交流,深刻认识他的不足,不想同好友差太多,小六嫌冷还是爬起来,裹着谢早为他做的棉斗篷,来到隔壁院门里边,靠着门坐下背文章。

小六嫌门外风大,离卧室近了会吵醒谢景,只能躲到此处。

第二日天刚亮谢景就把饭菜做好,他吃饱喝足骑驴进城。到了城里守在鱼行帮人杀鱼,他只要鱼鳔。

天冷水凉,买鱼的人巴不得有人收拾,而卖鱼的人发现这样做生意极好,也同意把鱼鳔送给谢景。

谢景在鱼行待到午时,拎着一兜子鱼鳔回去。

回到家中谢早就准备午饭,谢景在院里剪鱼鳔,之后到东北方河边清洗,最后再用醋漂洗。

谢家不缺晒菜干的竹筛,谢景就把鱼鳔铺在竹筛上,又把两只猫关在屋里,以防被俩狸花猫吃得一干二净。

翌日谢景进城买了一头牛。

两日后上午阴天,谢景和姐夫下地撒粪。下午飘起小雨,谢景把竹筛拿到自个屋里,放在衣柜上继续阴干。

雨后谢景把这件事交给阿翁阿婆,他和姐夫犁地。五日后两人一个用牛耙地,一个用驴种小麦。

张杨里的人看到他的两头牲口无人羡慕,只因他们想买也买得起。

谢景这次用的小麦是他从空间里拿出来的。乍一看跟自家前年种的大差不差。周仲朴发现有点不同,以为放了两年粮食发生变化。担心发芽率低,种之前周仲朴还泡了一把。

发芽率达到九成,周仲朴很是高兴。

谢早被天灾闹怕了,叫谢景再种两亩豌豆,她和周仲朴种半亩蚕豆。种蚕豆那日地里干了,哪怕蚕豆用水泡过她也担心长不出来,就叫小六在南边地头上踩水车灌溉。

地里的蚕豆种下去,谢早又把自家门外的空地利用起来。谢家亲友也不敢赌明年风调雨顺,也学她种下许多蚕豆和豌豆。

之后闲下来,谢景和他姐夫到河沟边洗粮食,洗干净再打井水冲一下。晒干之后,小麦磨成粉,用筛子过去麦麸。

谢景和姐姐姐夫忙了整整两日。

虽然用不着小六,谢景也把小六拘在身边学习。

歇了一日,谢景一早来到秦岭脚下砍了许多竹子,回家洗干净晾晒。

腊月初七一早,谢景就教他姐夫和两盆面,一盆加了鸡蛋,一盆没有加鸡蛋。

醒面的功夫,谢景去谢大郎家找个小筛子把筛网给拆了。

谢大郎数落他败家。

谢景白了他一眼:“往后你只会谢我!”

谢大郎担心到时候打脸,不敢反驳就跟着谢景来到他家。

周仲朴和谢早正在拉面挂在厨房门外竹竿上。看到这一幕,谢大郎脱口而出:“这么早就准备过年的物什?”

谢景胡乱应一声来到厨房,他把面切出来才叫小六烧火,之后把面放到油锅里,调整至弯曲,用圆形小筛子把面圈成圆形。

小六起来看一眼,忍不住惊呼:“成了!”

谢景:“没骗你吧?”

小六连连点头:“阿兄,我们可以拿去卖吗?”

谢景:“当街叫卖啊?卖贵了穷人不买,可是便宜了咱们赚不到钱。”

“贵人呢?”小六忍不住问。

谢大郎:“有的贵人买有的不买。”

谢景:“我第一次做做得不好,改日多做几次,年后再想法子卖掉吧。”

谢大郎吸吸鼻子:“真香啊。”

谢景:“筛子死的值吧?”

谢大郎无法反驳又不想附和只当没听见。

谢景:“这个不许说出去!”

谢大郎点头:“我不傻。”

谢景:“回家拿几斤粮同你换两块。”

谢大郎心说,不够我们家的人塞牙缝的。

“不换!”谢大郎拒绝。

谢景:“你外孙啥时候过来?”

谢大郎很疼长女生的长子,二话不说回家拿粮。其妻得知是油炸的面,考虑到又费功夫又费钱,倒了约莫二十斤小麦,叫他换两块,明儿和儿子一块给孩子送去。

谢景给他三块完好的,一块品相不好的。

小六用纸包起来,顺便告诉他可以干嚼也可以煮汤。谢大郎考虑到过两日可能返潮,就借谢景的驴车当天下午便带着儿子给外孙送去。

翌日上午,谢景在院里看着挂面和鱼胶晾晒,门外传来马蹄声。

谢景出去一看,李世民下马系缰绳。谢景迎上去,李世民从马背上拎下来一个布口袋扔过去。

谢景伸手接住就听到铜钱晃动发出的声音:“李兄,我猜对了?”

李世民想起这件事就来气。

日前朝议时,李世民提起突厥来袭加上三年天灾,不知道又少了多少人,应当叫人查人口查地。

百官赞同,李世民就把此事安排下去。散朝时,李世民留下李靖,令他派人详查寺庙的人和地,但要两两一起,不可单独进庙。

李靖对他忠心耿耿,纵然不理解但还是安排下去。即便如此,排查人口的官吏还是被心虚的凶犯打伤了。

李靖明白过来就向上禀报。李世民告诉他不止一人,带上通缉令严查!

长安地界上大大小小寺庙四十多个,查出了近六十人。谢景嘲讽“藏污纳垢”是真没说错。

一个两个寺监上书请罪。

李世民怒气难消,令天下各州查寺庙人口和土地。

这件事要是传出去定会给谢景带来灭顶之灾,毕竟佛门并不清净。

李世民叹气:“不提也罢。先前你要做的食物呢?”

“在院里。”谢景前边带路。

李家父子三人来到谢家,迎接他们的便是一排排挂面。

李承乾有些失望。

谢景问他鱼胶成了吗。

李承乾露出笑意,说他母亲很喜欢。

得到母亲称赞的李恪向谢景道谢。

谢景:“我家的也成了。咱们晌午用鱼胶炖鸡和这些干面。”

李承乾被他调侃过多次,不敢贸然开口。到了晌午,谢景拿出去一口铁锅和两口砂锅在门外做饭,铁锅用来煮挂面,一口砂锅煮鸡蛋方便面,另一口锅用鱼胶炖鸡。

小鸡和鱼胶先做,鸡肉炖烂,谢景才煮面。

滑溜溜的挂面入口,出自关陇世家的几个禁卫也惊呼难得。谢景先给李承乾盛一碗鸡蛋方便面,问他味道如何。

李世民确信长安没有这种面。谢景先前说的商铺关门分明胡扯。

南征北战那些年,真有这种面,李世民不可能闻所未闻。唯一的解释便是隐士高人教给他的。

谢景学会,如今受益人是他,没必要拆穿,李世民笑着颔首附和几句。

李恪忍不住问:“谢五叔有没有想过在西市开个铺子啊?”

谢景:“想过。但不知道明年什么样,先看看吧。要是风调雨顺,再把家里的房子修好,我就把这些拿去西市。”

李承乾:“那我想见到——我是不是每日都可以见到小六?”

第55章 拉屎忘带纸 我去看看青

谢景笑着提醒他先用面,时间久了就坨了。

饭后过了半个时辰,谢景给李家父子收拾六块方便面,同样是小六用纸包起来,顺便告诉高明方便面是如何做出来的。

和面油炸时小六都在一旁看着。

这小子记性不错,只是一次就记下了。可惜他脑子灵做饭时喜欢有自个的小巧思!

挂面虽然还没干透,但拿回去放在屋里也能阴干,是以,谢景在挂面下方铺上干净的草席就把挂面拿出来,又拿个菜板子把长长的挂面剪短。

小六在一旁用纸包起来。

包了两包,约莫四斤,李世民喊停。

李恪在一旁说道,他知道怎么做的,回去叫厨子照做便可。

谢景:“昼短夜长,再过一个多时辰城门就关了,我就不留你们了。”

李世民把挂面交给禁卫便带俩儿子离开。

一行人前脚出村,谢早就把谢景拉到院中询问,李兄是不是又给他钱了。

谢景:“打赌输的!”

谢早:“真是打赌输的?”

“咱家又不缺钱,李兄没道理想方设法接济我吧?”谢景心说,只凭突厥屯兵黄河一件事,他赏我黄金万两也不多。

据他所知,没有他的掺和,突厥一路破城到渭河,不止抢了钱粮,还掳走许多大唐百姓。李世民为了赎回这些百姓可是用了很多钱。

谢景不想节外生枝,也担心李世民忌惮他造谣的能力,他宁愿不要这笔钱,假装不知当年“全城备战”。

谢早想想自家这几年赚得钱又觉得他言之有理,“不该拿的咱别拿。”

“我有分寸!”谢景指着挂面,“这些面拿出去卖也不便宜。”

不止给了挂面还送了方便面,不是白拿那笔钱,谢早心里踏实了。

谢景因为李承乾的那句话想起一件事。

忘记前世何时看到的,好像是《卖炭翁》,等到牛困人饥日升高,市场门才开,不像如今城门开了西市也开了。

谢景怀疑天下安定后律法完善李世民改了规矩。

有件事不知道是不是他记错了,五品以上官吏不得入市场,西市内也无人居住。以至于后来有人在坊间开设花楼。坊门关闭,不耽误留在坊内的宾客夜夜笙歌。

即便李世民不改市场开门时间,在朝为官瞧不上商人的世家子弟兴许会上奏此事。以防万一,第二日谢景进城先后来到怀德坊,崇化坊和怀远坊。

这三处位于西市西南方,离他的酒楼很近,倘若以后市场内不许留人,他住在坊间也可以很快抵达西市。

要是以往,谢景会找牙行。如今卖房的人多,谢景在怀远坊西北角找到一处宅子。坐北朝南三间正房,东西各三间,一处很齐整的三合院。

家中没有值钱的物件,堪称家徒四壁,但要价不低。谢景听主人的口音不是长安人,想要卖掉房回乡,八成真心想卖,他也不废话,说了价钱过高就告辞。

走到门外被主人叫住询问谢景心理价位。

谢景看了怀德坊和崇化坊的房子,又同坊间百姓聊几句,大抵清楚如今房价。果然他说出六十贯,房主没有拒绝,反而点出他买下这处宅子时就要这么多,谢景应该再加点。

谢景指着院中种的果树,“这棵桃树至少种下去三年。那个时候正好突厥屯兵黄河,全城备战,急于脱手的人不可能要高价。倘若是七八年前,刘黑闼势如破竹剑指长安,房价也不可能很高。你最多用了五十贯。”

房子主人瞠目结舌,只因谢景猜对了,正是五十贯买下的。

谢景:“足下想卖我明日过来。”

房主犹豫片刻,低声说出六十贯看着很多,他担心遭人惦记,希望其中五十贯换成金子。

谢景:“明日未时左右府衙门外等着。容我上午找人换钱。”

翌日下午,房子成交,谢景拿到房契便离开。

第二天上午谢景又来一趟,迎接他的是空荡荡的房屋,这家人已经离去。谢景怀疑他着急回乡祭祖过年。

来到西市,谢景买了几把锁先给房门上锁。

回到家中谢景拿出笔墨,算算新家和酒楼缺什么。

小六在一旁看到他写的内容,竟然是锅碗瓢盆等物,忍不住问:“咱家不缺这些啊。”

谢景:“给新家准备的。”

“你买房了?”小六很是好奇。

谢景摇头:“还没买。但今年很多人离开长安,房屋铺面空出来不少,年前我慢慢看看,年后再买。”

小六起身打开木箱看看还有多少钱。

“阿兄,城里的房子贵不贵啊?”

谢景半真半假地说:“不用操心钱财。兴许改日我帮李兄做点事,李兄送我一处。”

小六来到他身边坐下:“啥事值一处房子?”说出来少年忍不住担忧,“是不是很凶险啊?”

谢景笑着摇头:“旁人做事出力,我用脑子。好比我提醒李兄寺庙有很多凶犯。李兄带着家丁过去抓住几个交给府衙,不但可以拿到赏钱,兴许还有别的赏赐。”

小六懂了,“陛下会不会给他一官半职啊?”

谢景:“兴许已经是朝廷官吏。但你不可以问高明。”

“为啥啊?”小六不懂。

谢景:“如今不知他是不是朝中官吏,你可以喊他‘李兄’。倘若他是三品高官,你还敢这样喊吗?”

小六设想一下,高官对他过于遥远,远到令他惶恐,他连连摇头表示不敢,“那我就当他还是以前的李兄?”

谢景笑着点头,“不知者不罪。”

小六放心了。

“阿兄不是要算计李兄吧?”小六想起几次中计的于兄。

谢景:“李兄看着傻吗?”

“不傻!之前你要和他赌他都说不赌。”阿兄不会做下错事,小六踏实了,拿出他的笔墨在谢景对面把他不认识的字写下来,回头问高明。

几日后天空飘起小雪,因为很久没有见过雪,小雪的出现像是预示着天灾的结束,长安上上下下都很兴奋。

小雪融化,李世民收到各地急奏,内容多同佛家有关。前些年反王遍地开花,杀人越货成了常态。天下安定,这些人不敢招摇过市,又不敢躲到深山老林之中,不约而同地选择寺庙。

出家人慈悲为怀,谁能想到其身上背着人命呢。

官府详查寺庙,不止一人潜逃,即便寺监毫不知情,因为人消失,他有口难言,官府只当他窝藏罪犯。

腊月二十日,很寻常的一天,李世民把他攒了多日的奏折分给群臣,征求群臣意见。

许多人担心佛祖降罪,不敢给出确切意见。一向不管不顾的尉迟敬德被李世民调往别处。并非厌恶尉迟敬德,而是他在朝中得罪太多人,李世民留他在朝,他指不定什么时候被人算到狱中。

李世民叫魏徵说说看。

魏徵心说,你心里已有主意,直说便是,涉及到这么多凶犯,谁敢反对啊。

“臣愚钝!”魏徵当真不知如何处置寺庙。天下初定,人心不稳,不能这个时候撺掇皇帝把几千座寺庙灭了。

李世民:“今日到此,年后再议!”

众人如蒙大赦般赶忙离去,回到家中就提醒女眷不可进香礼佛。寺庙中可能还有漏网之鱼,以防万一,查出的凶犯被斩首之后,没被揪出的凶犯不敢露头,再去上香也不迟。

没了贵人添香火,拜佛的商人极少,寺庙年前年后门可罗雀。

李世民从李靖口中得知此事,心情大好,腊月二十八带着半车礼物前往张杨里同谢景换猪肉。

李承乾和李恪以及李泰都去了。

年礼需要用车,李泰可以搭顺风车。

城门打开李世民一行便出城,即便马车走得慢,他们到张杨里也没到午时。谢景已经把猪杀好了,正在门外准备杀猪菜,旁边放着大砂锅,再迟半个小时,他就做好了。

李承乾震惊:“你怎么知道我们今日过来?”

“我不知。你不过来也无妨,今年冷,河面结冰,猪肉放在院中夜里可以冻得邦邦硬,兴许可以放到元宵节。”谢景拿着猪大肠的手指着墙根底下阴影处硬邦邦的泥土,“看到了吗?”

李承乾看到了。

谢景边切大肠边问:“李兄不曾提醒过你喜怒不形于色吗?什么事都写在脸上,身边奴仆都能猜到你想什么。”

李世民不曾提过,但提醒过他稳重,不可心急。

李承乾希望他多说几句:“我忍不住呢?”

谢景:“你可以正话反说啊。”

李泰在一旁不禁点头。

李承乾余光瞥到,想说什么到嘴边又咽回去,等着李泰上茅房,谢景烧火,他蹲到谢景身边低声说:“你不要当着青雀的面说那么多啊。”

谢景:“你不应该怕青雀学会。青雀学去也不如你家老奴懂得多。你提防青雀一个有什么用呢?”

李承乾被问愣住。

谢景:“你家奴仆精明吗?”

李承乾想起朝中那些人精不由得点头,“同他们比起来,青雀就是个小毛孩。”

“是的。”谢景指着东北方的土地,“通往我家那块地的路不止一条。如今你只会走直线。你不能嫌绕路辛苦,这叫迷惑旁人。是不是不知道该怎么绕路?”

李承乾点头。

谢景:“书中有啊。我们该庆幸活在大唐。春秋战国秦汉三国和隋朝发生了很多事,往后你遇到的事都可以在书中找到应对之策。”

李世民想听听一大一小聊什么,悄悄走近,恰好听到这句。

李承乾:“你那么会捉弄我也是因为读过很多书吗?”

谢景:“我经历过很多事,也同读过很多书的人交谈过,虽然没有直接看书,也算是读过很多书。”

“怪不得你不识字!”李承乾先前一直想不通,许多成语他只是听说过,甚至不知道怎么写的,谢景在乡下,听说以前也没读过书,为何知道怎么用啊。

谢景好气又想笑:“是不是想挨揍?”

李承乾起身,看到李恪在不远处和小六说笑,本能跑过去想要听听他俩聊什么。

李世民蹲在谢景身侧,正是李承乾先前蹲的地方,道:“五郎,我替高明谢谢你。”

“孺子可教我才说这么多啊。”谢景想不通,“李兄先前不是已经意识到有些事应该说出来吗?”

李世民:“我也没想到他不懂为何读书啊。”

谢景噎住了。

前世小时候他也不懂自家不缺钱,他为何要辛苦读书。

谢景:“李兄一定是个无师自通的天才!”

李世民心说,嘲讽我呢。

看向谢景,脸上的神色好像佩服他。

李世民:“此话怎讲?”

“您儿子不是啊。”谢景道,“您儿子不是也挺好的。家大业大,儿子再扩大家业,兴许顾此失彼。好比汉武帝之后要是继续开疆辟土,可能西汉等不到汉宣帝就没了。”

李世民心底不止一次嫌李承乾学得慢,也曾疑惑过怎么什么都要他一点点教。谢景此言一出,李世民惊出一身冷汗,他险些犯下同汉武帝一样的错误!

李世民心里很是复杂,想说什么,又顾忌到身份咽回去,最终拍拍谢景的肩膀。

谢景不明所以地看向他:“李兄有事?”

李世民气笑了。

合着这番言辞只是他话赶话说出来的,不是影射他将来可能废太子啊。

谢景确实没有想到废太子,以至于他愈发不明白李世民笑什么。

李世民:“我去看看青雀是不是掉进茅坑里。”

做戏做全套,李世民来到粪坑边的茅房门边,李泰同遇到救星一样大喊:“阿耶!”

李世民吓了一跳:“怎么了”

难不成当真掉进去了。

小六看过来,想起什么跑过来:“小雀,是不是忘记带手纸啊?等我一下。”跑回卧室拿出一沓纸,“阿兄在城里买的。说你和高明还有小鸟肯定用不惯树叶。”

李泰的脸通红,李世民哭笑不得。

李世民:“接着啊。”

李泰接过去就挥手,小六拉一下李世民的手臂,李世民跟着他来到路边,没人盯着李泰,他磨磨蹭蹭出来。

李恪忍不住说:“忘记带手纸不知道说一声?”

李泰顶着大红脸怒问:“我不要面子啊?”

李恪:“阿耶不过去呢”

李泰张张口:“——五叔做好饭肯定会找我。”跑到谢景身边,“谢五叔,你会找我吗?”

谢景点头:“你是我家小客人,你不出现我们就用饭,岂不是显得我不懂礼数。”

李泰得意地转向李恪。

李恪白了他一眼。

李泰蹲下:“五叔,我帮你烧火。”

谢景近日学会一道酸甜口的菜,估计几个小的都爱吃,“看着吧。我用铁锅给你们做新菜。”

作者有话说:

这两天状态不好,努力调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