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人口普查 李恪悬着的
李世民已经意识到儿子看着聪慧也要教,是以,那日谢景点拨了李承乾之后,李世民平日里议政就令长子旁听。
李承乾也怕被刁奴蒙蔽,听政时很是用心,仿佛换了个人。追随李世民打天下的尉迟敬德、侯君集、房玄龄、杜如晦等人很是欣慰。
期间李世民提到过几个常平仓空了需补齐,顺便问问李承乾可知为何修建常平仓。李承乾知道,调整粮价。
李世民又问之后呢。
这小子不懂。李世民耐心告诉他,倘若不修常平仓,任由粮价比猪肉,甚至羊肉还要高,城中百姓吃不起粮,而这些人最少有十万,他们认为坐以待毙是死,打砸朝廷或百官的粮仓兴许还能活命,一定会揭竿而起。
李承乾疑惑,问出不可以把粮商砍了吗。
李世民露出笑意,参与议政的众臣也笑了。李承乾羞得脸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李世民见他这样就知道误会了,笑着解释很高兴李承乾可以说出这番话。
李承乾很是震惊,他说对了吗。
李世民颔首肯定他的想法,又提醒他奸商杀不完,好比谢景院中的韭菜,一茬没了又来一茬。最好的法子是叫他们损失惨重,东西市旁的商人看到这一点再遇到天灾就不敢有样学样。
苟延残喘的商人远比人头落地更有警示作用。人死了埋起来,西市商人见不着,过些日子便会忘记。倘若粮铺一直存在,但从如今的五间变成一小间,商人从门外经过便会想起他犯下的恶事。
李世民提醒他另有一点,杀人不一定见血。
没了抵触心理,李承乾把这些牢牢记下。
东宫太监用担忧的口吻询问李承乾朝廷开设的粮铺卖出去那么多粮,到了来年青黄不接如何是好啊。
李承乾正要解释,忽然想到一点,这名太监日日在东宫如何知道朝廷在东西市有粮铺。身为太子的他也是近日才知此事。
李承乾曾亲眼看到也听说过尉迟敬德因为嘴快心急输给谢景许多钱,也听小六抱怨过“于兄”言而无信。当日李承乾便问小六“于兄”又做什么了。小六就说他叫于兄自己说糖的价钱,于兄说多了又不想买。
李承乾决定以不变应万变,点点下巴示意太监继续。太监提出城中无粮的百姓还没到饿肚子的地步,百姓家中有蚕豆、豌豆,还有干豆角、茄干,黄瓜也在结果。粮食应当留在最需要的时刻。
李承乾觉得言之有理。太监忧心忡忡的样子令他动容,他不由得解释,粮放少了不能把粮价打下来,话到嘴边耳边响起谢景的那番提醒——要是他什么都懂,家奴如何搂钱。
李承乾福至心灵,东西市的奸商开设的粮铺不会有这名太监一份吧。
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这个太监平日里可不在意民生。
李承乾二话不说来到门外喊来两名出自秦王府的禁卫,令他们把人带下去严审。
太监被二人架到门外才想起呼救“殿下饶命”。李承乾充耳不闻,他想知道自个的猜测,不用刑只怕仍有隐瞒。
太监没想过一向莽莽撞撞的太子能看出他的目的,他准备了许多哄骗太子的说辞,唯独没有准备被发现应当如何应对。
禁卫扬起马鞭,仅仅两下太监便和盘托出。有人日前托人送他一个纯金小马,请他在太子跟前美言几句,只需把粮铺的限购从五十斤改回十斤便可。
太监认为皇帝疼儿子,兴许能听进去,而太子很好哄,他便接下此事。
没想到太子的聪慧用到他身上!
禁卫来到太监的住所不止搜出金马,还搜出旁的,以太监的出身和俸禄买不起,李承乾叫禁卫把人带下去赃物充公。
这件事第二日就传到李世民耳中,李世民趁着长子在马场,令人把那名太监提上来询问了整个过程,不得不承认儿子该教还是要教。
然而李世民没想到这事没完。
半个时辰后长孙无忌求见。李世民对于大舅子兼兄弟很是宽厚,令在书房伺候的太监把人请进来。
长孙无忌点出听闻这些日子买粮的人不断,陛下只是规定每次买五十斤,没有提过一个月只能买一次。近日粮铺开门就有人重复购买。
长孙无忌担心照此下去撑不到年底几个粮库就空了。
要是以往李世民定会令人吩咐下去,东西市的粮铺每月开三日。可惜今日赶上太监哄骗太子,李世民气极反笑,但他性格使然,没有直接指责,而是耐心询问:“辅机,听谁说的?”
长孙无忌字辅机,不懂皇帝笑什么:“家奴啊。”后知后觉明白什么,赶忙道:“臣不敢欺君!”
李世民同他自幼相识,见状确定他当真担忧年底河面结冰亦或者下雪,外地的粮进不来。
李世民无奈地叹气。可算知道长子像谁了。怪不得俗语常说:外甥像舅!
幸好他儿子还认识一个心怀大义的长辈!
“回府审审家奴吧。”李世民言尽于此。
长孙无忌明白他方才明白错了,皇帝不是气他扯谎,是气他蠢!
“不是吧?”长孙无忌讷讷道。
李世民无奈地摇摇头,长孙无忌告退,
回到家中长孙无忌令身负武功的家丁把在书房伺候的家奴抓起来严加拷问。那人同太监一样认为长孙无忌信任他,他的理由冠冕堂皇不会暴露,以至于被抓住的那一刻也懵了。
午后,长孙无忌急急入宫向皇帝告罪。末了忍不住问:“陛下,粮库空了如何是好?”
李世民叹了口气:“这个月风调雨顺,这两年田地也没出力,荞麦亩产可达百斤。朕的土地种出的荞麦可填满一个粮仓。”顿了顿,向南看去,“城南直到秦岭,家家户户粮满仓,年后可下乡收粮。”
长孙无忌怀疑听错了:“家家粮满仓?”
李世民颔首:“朕这两年提醒百姓种什么,城南的百姓就跟着种什么。只是蚕豆就有上千斤。”
长孙无忌恍然大悟:“臣忘了。那边最先种番薯。前年的番薯干兴许还没吃完。”
李世民:“只要明年不是全年绝收,长安就不会出现粮荒。”
长孙无忌放心了。
李世民令人吩咐下去,粮铺不关门,城中百姓买多少卖多少。他不信各大粮商能把他囤了两年的粮仓买空。
城中粮商以为太子和长孙无忌出面没用,便筹钱请人出面买粮。每日细粮几千斤,买了十日,朝廷的铺子不曾关门,他们的粮仓满了。又买五日,家里的空房子塞满了,朝廷开设的铺子依然从早开到晚,粮商死心了。
十月过半,休沐日,李世民带着儿子来到西市一家粮铺门外,门边有个牌子,白板黑字,内容赫然是今日粮价。
李承乾看了又看,低声问:“这个就是阿耶令人开的平粮价的铺子吗?”
李世民笑着微微摇头。
“不是?那粮价——”李承乾注意到迎来送往的伙计脸上没有一丝笑意,瞬间明白过来,惊得捂住嘴巴,小声问,“粮价下来了?”
李世民点点头,注意到身着葛布的几个男女从南边过来,他拉起李承乾的手臂越过粮铺来到北边避开几人,“去别家看看。”
李世民找人询问过西市有三大粮商,又看了两家,稻谷价较高,但粟、糜子和小麦的价钱同第一家一样。
李承乾有些兴奋又有些疑惑:“阿耶,不可以把粮放到明年青黄不接时吗?”
李世民:“屯粮的库房是租的,白天黑夜需要人看守,再有老鼠吃掉,到了明年开春粮价是今日的一倍才能赚到钱。但他们不敢赌明年仍有天灾。明年长安周边风调雨顺,粮价只会比今日还要低。”
李承乾小声问:“有没有天灾啊?”
“长安没了吧。”李世民不好说他看谢景的样子像是没了,“这三年旱灾过后是蝗灾,蝗灾过后有暴雨,也该停一停。”
李承乾:“阿耶,我们去张杨里吗?”
李世民看看天色快午时了,纵然他的坐骑很快,待他出城再到张杨里也要到未时。“今日迟了。”
李承乾忍不住说:“张杨里好远啊。不知他怎么住这么远。阿耶,小六说以前谢——”
李世民轻咳一声,看向儿子,提醒他想清楚再说。
李承乾撇一下嘴角,“说以前谢五叔进城天不亮就得起来做饭,走得很快也要一个半时辰才能从张张里到城门外。”
李世民:“若无意外,明年这个时候你可以在西市见到谢景。”
李承乾眨巴着眼睛希望皇帝父亲再说一遍。
李世民拉着他走出米行,道:“谢景想要成为大唐首富。日日待在张杨里如何赚钱?”
李承乾左右看看铺子,“他要经商?他要当商人?”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谢景的脑子那么好使不该入朝为官吗。
李世民点头:“人各有志。他日见着他不可出言指责。”
李承乾心里是有点失望,“小六也要经商吗?”
李世民:“小六还小,长大了他想做什么做什么。”
李承乾有点羡慕,当他想到父亲把大唐江山留给他,又觉得他应当跟着父亲多学学,以防他日被奸臣蒙骗,他成了第二个秦二世,第二个隋炀帝。
前些日子不是谢景提醒他,他一定信了刁奴的鬼话!
“阿耶,下次休沐过去吗?”
李世民:“晴天过去。”
十月二十四天晴,但之前下了一场雨,乡间小路不该晒干,不可骑马,李世民叫儿子再等等。
这一等就等到冬月初六。
天气不冷,李世民提醒儿子带上弓箭。小胖子青雀没有闹着跟随。李恪想去,但他对鸡毛掸子心有余悸,便找到长孙皇后打听是去秦岭打猎,还是到谢景家中顺便打猎。
长孙皇后看着他一脸害怕的样子,很是疑惑:“何时变得这般胆小?”
李恪心说,我不是胆小,我是怕疼啊。
“母后,去不去谢景家中啊?”
长孙皇后隐约明白他不想见到害他此生第一次挨鸡毛掸子的谢景,”不一定去秦岭打猎。”
李恪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长孙皇后被他惨兮兮的样子逗笑了,
“谢景是个很好的人。”
李恪:“好人想不出那么坏的招儿。”
长孙皇后反问他既然谢景很坏,为何高明还要过去。
李恪被问住,犹豫片刻,道他去换衣裳,请母后出面请父皇等等他。
李世民收起最后一份奏折带着宝剑出来,正好同长孙皇后在门外相遇。李世民本能说道:“这么冷的天你就别去了吧。”
长孙皇后失笑:“我不去。恪儿想去。他在换衣裳。”
“那我等等他。”
李世民拉着她回到正殿等了约莫两炷香,李承乾和李恪先后进来。
李承乾习惯性想要酸几句,到嘴边脑海里浮现出谢景的那句“让让他又何妨”。李承乾改提醒李恪衣裳薄,张杨里比长安冷多了。
帝后二人打量他一番,李恪没有准备斗篷,也没有准备毡帽,四五十里跑下来定会着凉生病,长孙皇后令人把他的斗篷和毡帽找来。
李恪想说他不冷,又担心被谢景教歪的父皇母后不许他出去,犹犹豫豫片刻把话吞回去。
到了城外冷风迎面扑上来,李恪忍不住系上斗篷上的带子,李承乾余光瞥到,扭头问他冷不冷。
李恪想不明白,“为何到了城外突然变冷?”
李承乾:“风大又在马背上啊。你不要说话了,喝一肚子冷风到了张杨里你就会倒下。”
李恪打马来到李世民身侧,同他商议可不可以直奔秦岭,绕开张杨里啊。
李世民已经从长孙皇后口中得知这个儿子怕了谢景,笑着摇头,“你会不虚此行!”
李恪叹了口气,认命般跟上。
半个时辰后,众人来到张杨里村后,李世民下来牵着马进村。实则也是因为马背上风大,他的手吹红了。
李承乾惊奇地发现地里没了庄稼,“阿耶,荞麦收上来了?”
李世民点头:“听闻乡间百姓被这几年的天灾闹的,荞麦熟了就收上来,担心等下去等来的又是暴雨。”
李承乾知道“等”是什么意思,等荞麦粉变香,好比等一等番薯会变甜。
“好像没人犁地?”李承乾好奇,“不种冬小麦吗?”
李世民看着新鲜的麦茬,“应当忙着晒荞麦。”
一行人来到村口,左右看去,家家户户门前和东边地头上的打麦场都晒着荞麦。在地头上晒荞麦的躺在路边树下歇息。不怪乍一看地里空无一人。
谢景家东边麦场也晒了许多荞麦,李世民看过去,感觉靠着树坐在地上的两个黑影是周仲朴和谢早。家门外的荞麦是小六看着,但小六靠着老槐树打盹。
李承乾把缰绳扔给禁卫,三两步跑到跟前,故意大喝一声。小六惊得哆嗦一下,睁开眼看清来人,伸手给他一下。
李承乾笑嘻嘻躲开,李恪随之赶到。小六看着他同李承乾一样高,想问是兄长是弟弟,忽然想起李承乾是长子,“他也是你弟弟啊?”
李承乾点头,“李恪”俩字到嘴边停下,注意到小六手边细长的竹竿,“他叫小鸟!”
李恪扭头瞪他。
李承乾挑眉提醒他不要忘记父皇的叮嘱。
李恪一向同他没什么默契,但这一刻懂了——不可暴露身份。
“你叫高明,你另一个弟弟叫青雀,他叫小鸟?”小六不信李兄给儿子起名如此随意。
李承乾点头:“我最小的弟弟叫小鸡!”
恰好李世民来到跟前,脚步一顿,险些因为没站稳摔到小六身上。小六看向李世民失态的样子,不可思议:“真的啊?”
李世民:“也不是。”
小六好奇了:“那叫什么啊?”
李世民:“雉奴。”
“——还不如叫小鸡,好歹是家养的。”小六有些同情小弟弟。
李世民失笑:“民间不是说起这样的名小孩可以长大吗?”
小六一边起身一边问:“城里的有钱人也信啊?”
“有钱人才信鬼神呢。”
熟悉的声音从李世民身后传来,李世民回头看去,谢景一手拎着渔网和鱼竿,一手拎着水桶,从东边过来。
李世民:“钓鱼去了?”
“忙了几日都累了,抓几条鱼补身子。”谢景转向小六:“富贵人家比我们担心失去,不止信鬼神,他们还喜欢拜佛。仿佛多添几贯香火钱就可以洗清他们所犯下的罪孽。”
李世民怀疑谢景暗讽他,但以他对谢景的了解,就算要指桑骂槐,也是当着他的面骂李世民,而不是像此刻这样面对几个小的。
李世民突然想起谢景不喜欢和尚。为了证实这一点,他故意问:“听五郎的意思佛门并非清净之地。”
“清净个鬼啊。”谢景满脸不屑,“藏污纳垢之处。”
想起一件事,他不由得笑了,“李兄,打个赌,倘若长安城中有十个寺庙,这十个庙中至少可以查出五个身上背着人命官司的假和尚。我意思不是指战场上犯下的,而是杀人越货!”
李世民的禁卫一半留在路边歇息,一半跟着进村,听闻此话这一半人转向谢景,一脸的震惊。
谢景笑看着李世民:“赌不赌?”
李世民笑着断然拒绝:“不赌!”
谢景故作失望:“一个人一贯钱,李兄不会穷到——”
李世民打断:“对付于兄的招在我这里不好使!”
谢景颇为可惜,酒楼装修钱就这么飞了。
李世民见状气笑了,但他也好奇:“听谁说的?”
谢景:“秦岭山中多野兽,他们不可能躲在深山之中。独自逃亡别处,路上容易遇到劫匪,进城需过所,官府又找不到,他们会藏在何处?”
不会是坊间,坊正时常查看过所。
也不可能是东西市,东西市日日有纷争,衙役几乎一天三去,躲在市井之中容易被认出来。
乡下家家户户都认识,突然来个生面孔也会惹人怀疑。那么只剩衙役不会踏入的寺庙。
李世民信了他看似胡诌的说辞:“依你之见如何抓个正着?”
谢景:“查人口啊。”
李世民想收寺庙的税,只因如今就有三千多家,过几年兴许能扩到三万家,唯有税收可抑制。李世民不好再借佛祖之口,经谢景提醒他决定回去就令人查人口和土地!
理由是现成的,皇帝想知道三年灾荒死了多少人,空出多少田地。
李世民:“倘若寺监只给出一份名单呢?”
谢景:“收到消息有人偷渡出去。”
李承乾服了:“你咋谎话张口就来?”
真不是!谢景闲着没事想想贞观初年发生的事,因为没把空间里的书找出来,他凭印象想到打突厥和玄奘偷渡。
三年前的一战突厥吃了亏,这几年消停了,大唐边关将士也折损了不少,李世民今年没叫人动突厥,同谢景的记忆有所偏差,他可以理解。
玄奘应当不会因此改变。
谢景:“听闻玄奘和尚早已离开京师。”
李世民惊讶:“他偷跑出去了?”
三个小的看向他,不明白他此话何意。
李世民同几个小的和同样疑惑的禁卫们解释,贞观元年冬日,玄奘请求出关被拒,他便以为玄奘放弃了。
李世民好奇询问谢景如何知道此事。
谢景:“前些日子我去了一趟西市,在酒楼用饭时听几个拜佛的人提到怎么不见玄奘法师,其中一人给他一手肘叫他小点声,我注意到这一点便留意他们说话口型,他们又指着西南方,八成往南去了。”
李世民看向小六,小六没有大呼小叫,你啥时候去过酒楼,可见他清楚谢景在城里逗留过。
谢景不是想开酒楼吧。但看他的样子,今年之前是不打算进城,李世民便跳过此事,“这件事要是真的——”
谢景:“赌吗?十贯!”
李世民想笑:“可以!”
谢景转向三个小的:“要不要跟赌?我要是输了,双倍赔给你们。”
小六白了他一眼。
李承乾哼一声:“我又不傻!”
谢景转向李恪:“不想——”
李恪看着兄长和小六的样子,就知道输的可能性极大:“我也不傻!”
谢景叹气,很是同情李世民:“原来在两位侄儿眼中李兄是个傻的啊?”
李恪难以置信,谢景竟然当着他们的面挑拨离间!
第52章 备战突厥 城里有钱人
李承乾高傲地哼一声,一副我早已看穿你的样子,“这样说我也不会和你赌!”
谢景故意问:“我说的不是事实啊?”
李承乾:“事实又如何?阿耶又不会怪罪我们。激将法还是给于兄留着吧。”
谢景伸手给他一下。
“说不过就动手?”李承乾捂着后脑勺跳脚,“是不是君子?”
谢景:“我在你这里不是蔫坏的小人吗?有需要就用‘君子’的品德要求我?想得美!”
随手把网兜给小六,半桶鱼放在粪坑旁,谢景拿着鱼竿回屋,再出现手里多了两副手套和一个盆,盆扔到桶边,他把手套递给李承乾和李恪。
李承乾惊呆了。
李世民轻咳一声提醒儿子,李承乾回过神来道:“谢谢五叔!”
李恪也惊呆了。
前一刻挑拨离间,下一刻心疼他们的手被冷风吹红,谢景究竟是人是鬼啊。
长兄的声音提醒他跟着道谢。
谢景对李恪道:“这个是给青雀准备的。回去之后不许说出来,改日叫我姐再给青雀做一副。”
李恪不敢招惹他,乖乖点头。
李承乾迫不及待地戴上手套,看着五指可以活动,不像婢女为他做的,五个手指在一处不便骑马,他很是喜欢。
李恪也试试,不禁说:“里头是蚕丝吗?暖呼呼的。”
谢景:“里层是番邦棉和你父亲送来的细麻布,外层是羊皮。我家养的羊,请城里擅长收拾皮子的屠夫收拾的,同你家用的皮子一样干净。”
李承乾转向小六,低声问他的呢。
“在屋里。”小六想起什么,忍不住说,“阿姐给我做的时候不知道你没有,我提醒的阿姐。”
李承乾搂住他的脖子,“多谢小六弟弟。”
李世民看着这样的长子有些意外。
好像自他经谢景开解之后,这孩子就从原先的扭扭捏捏心口不一变得爽朗大气。近日也不曾因仨瓜俩枣找他抱怨偏心。
李世民很是乐于看到长子的转变,余光看到谢景拿回网兜,但不打算放屋里,便问他用网兜做什么。
谢景不知李世民今日过来,在东北方河边抓的鱼只够自家人用晌午和晚上两顿。
天气凉又赶上他不忙,谢景不好意思叫俩小子饿着肚子回去,便决定去护村的河沟里再抓一些。
前些日子一场大雨导致河水上来,也跑过来许多鱼。谢景几乎每天都能看到大鱼露出头来。
谢景向东瞥一眼就说再抓几条,用铁锅炖鱼。
小六仿佛闻到鱼肉香,忍不住对李承乾道:“阿兄炖得鱼好香好香,你肯定没吃过。”
倘若是第一次见到小六,李承乾不信,御膳房什么样的菜没有啊。然而吃过才知道,御膳房真没有炸鸡肉。
李承乾很想知道好香好香的鱼是不是跟炸鸡肉一样香,就问谢景何时炖鱼。
“半个时辰后。”谢景把桶里的鱼倒入盆中,趴在墙头晒暖的两只猫跳下来。谢景吓了一跳,扭头看过去便问:“你们也想抓鱼?”担心猫霍霍盆里的鱼,谢景把猫扔到桶里,拎着猫拿着网兜来到东边路口。
李世民跟上来,心腹禁卫也想上前,李世民叫他们原地等着,顺便看着三个小的。
李承乾忍不住嘀咕:“我们不乱跑。”
李世民没有理会。
身后传来小六的声音,问两个儿子冷不冷,要不要喝热水,又问禁卫累不累,他去把坐垫拿出来。
李世民回头看一眼,小六向院里跑去。
来到河沟边,李世民不禁说:“小六愈发懂事。竟然知道对高明嘘寒问暖。”
谢景笑道:“那是因为高明教他读书,又给他准备字帖,还送他笔墨啊。以前他可是喊过程兄‘贪吃鬼’。”
李世民听程咬金提过,起初他是循着肉香找到谢景家中,“这件事怪不得小六。他又不认识程兄。即便寺庙放粮,出家人也不舍得把白米送出去。”
谢景:“李兄终于承认出家人并非慈悲为怀?”
李世民想就实事解释几句,忽然意识到不重要,要紧的是另一件事,“你说朝廷要是找寺庙收税,坊间百姓会反对吗?”
谢景看向水面,头也不抬地说:“不会!”
“想都不用想啊?”李世民故意问。
谢景:“坊间百姓也好,城外野人也罢,只是不识字见得少,不等于真蠢啊。要是个个都是榆木脑袋,前些年也不会遍地反王。”
李世民赞同这番说辞,他麾下的兵卒识字的人不足一成。将军当中熟读经史子集的也不多。
谢景扭头看一眼,确定李世民在听,便提醒他,“经过寺庙放粮,想必城中人人皆知寺庙有钱。百姓不会为和尚打抱不平。不过寺庙和寻常百姓毕竟不同。同百姓一样交税,只怕这些寺庙会撺掇信徒闹事。可以叫他们春秋两季交地税。像劳役,丁税,就免了。收起来省心,也显得朝廷厚待出家人。”
李世民仔细琢磨片刻,这个法子可行。理由也是现成的,佛家时常把“众生平等”挂在嘴边,百姓交税,寺庙也应当交税!
看来谢景是真不喜欢出家人啊。
李世民故意调侃:“你也不怕佛祖降罪。”
谢景:“佛祖可以惩恶扬善还要官府做什么?佛祖法力无边,何须兵将戍边啊?先前突厥屯兵黄河,出家人在何处?在庙里吃香的喝辣的。”
忽然想起李世民后来好像砍过一个同公主有染的和尚。
不知真假,但谢景就当是真的。
谢景:“要我说出家人应当六根清净,也不应该杀生。”
李世民险些被他自个呛着,“我正要说寺庙没有劳役,怕是许多人出家。五郎此言一出,我反倒不担心。谁能忍住三日不食肉,三年不饮酒啊。”
谢景:“倘若天下所有人都把土地挂在寺庙名下,我反倒觉得税收会比如今多。”
李世民一时没想明白,问他此话何意。
谢景:“李兄,如今有多少世家交税?田地挂在寺庙名下无法继续避税,往后税收只怕是前几年的一到两倍啊。再来几万亲兵陛下也养得起。”
李世民如梦初醒,他怎么把那群世家望族给忘得一干二净啊。
没叫禁卫们跟过来是对的。有他们在,谢景担心此事传出去肯定不会像此刻一样坦诚。
李世民想起虎视眈眈盯着长安的突厥人,想听听谢景的见解,但看到谢景盯着水面就等一等。谢景眼疾手快捞起一条大鲤鱼,李世民才说,听闻陛下有意出兵突厥。
谢景:“陛下做得对。卧榻之侧怎容他人鼾睡!”
李世民笑了:“陛下拿下突厥应当如何处置?”
谢景:“自是归朝廷管辖啊。拿而不治,不如不拿。不过突厥贵族一定反对。谁反对砍了谁,牛羊牲口和草场分给突厥奴隶,此后突厥广大奴隶心中只有陛下。”
李世民:“朝廷派人接管?语言不通,只怕越管越乱。”
谢景:“可以令突厥人自治。不要王室朝贡,改突厥为大唐一个州,但陛下慈悲为怀,心疼住在寒冷的北方的突厥人,每年秋季交一次税便可。春季同大唐百姓一样二十日劳役。”
李世民不认同,故意问:“挖沟修桥吗?”
“种树啊。不是有黄河段吗?”谢景说话间又抄起一条鱼甩到桶里,示意李世民看看河沟两岸。
李世民没看懂,叫他直说。
谢景:“河沟边种了许多树,土被树固定住,这条河沟是不是同前两年一样清澈?记得以前村里老人提过,秦岭有山神,砍了大树不种小树,山神发怒令泥土淹没村子。实则便是少了树的固定,土被大雨冲下来。黄河两岸种满各种树木,瓢泼大雨也冲不掉泥土,兴许十年二十年后黄河就清了。”
李世民幼时听说过山神发怒的传闻。
当年他以为是骗小孩的说辞。
李世民:“难怪山神发怒的故事广为流传,我家长辈皆信以为真。原来确有其事。”
谢景扭头笑看着他:“据说,黄河清,圣人出。李兄,您说圣人会是谁呢?”
坊间百姓谈论起皇帝时常用“圣人”代指,李世民率先想到他自个啊。
李世民心说,谢五真会进谏!
“只怕因为劳役和税,突厥人会移居关中。”李世民不介意突厥人住进来,但不能过多。
谢景:“倘若朝廷把突厥改成西北州,在西北州经商税收是东西市的一成,您说商人把家安在何处?过几年西北一半突厥人一半关中百姓,突厥还能跟前两年一样铁板一块吗?”
李世民摇头:“听你意思也不可在长安单独划个地方令突厥人居住?”
谢景:“自然是化整为零啊。不过皇宫周边房产限购。在长安定居经商要和长安百姓一样交税。突厥贵族因此逃亡西域以西朝廷反倒省心。”
这一点同李世民的设想不同,“无需优待?比如加官进爵?”
谢景心中一惊,面上淡定:“败军之将同李靖将军同朝为官?他们配吗?贬为庶民容他们在长安活下去已是优待俘虏!李兄啊,您在礼仪之地呆久了,不知道草原上奴隶吃得不如我家驴,住得不如我家的羊。不曾把人肉如同羊肉一样端上餐桌的突厥王和贵族屈指可数。”
李世民大受震撼。
“有钱有粮跋山涉水来到长安的只有突厥贵族。朝廷优待突厥贵族,不如把钱拿出来给奴隶修房子,教其读书识字明理。以前太上皇不是令各县修学堂吗?在突厥地盘上修几处,无偿提供书本,奴隶只会越发感激朝廷。毕竟在突厥地盘上贵人才有资格读书啊。”
李世民赞同这一点。
谢景余光看到他微微颔首,便继续道,“突厥贵族不缺肉,朝廷给他一斤肉,他不会感激反而嫌少。给突厥王个官做,他内心不会有太多感激。毕竟官再大也不如在草原上说一不二。给突厥王的俸禄换成米接济奴隶,奴隶可以记一辈子,这便是升米恩!”
李世民很清楚寻常百姓的力量,倘若突厥奴隶心里眼里只有他这个皇帝,往后突厥贵族想要招兵脱离朝廷的掌控也得不到支持。
李世民愈发好奇谢景遇到的奇遇。但他暗暗提醒自己,不可问出口啊。
哪怕谢景言多有失说漏了,他也应当装没听懂。
李世民:“看到突厥王室不会被优待,别的小国一定不会归附。”
谢景:“突厥都能灭掉,朝廷还怕别的小国啊?他们老老实实过日子就不动他们。不安分就把王室给屠了!”
李世民呼吸骤停。
屠了?
李世民怀疑他听错了。
谢景:“以儆效尤啊。其实我觉得应当把突厥王室给屠了。周边小国只会认为突厥王室自找的。要不是突厥想要灭了大唐,陛下不会这样做。毕竟陛下连建成的心腹都敢用。”
李世民无语又想笑。
谢景:“王室的金银珠宝归朝廷,土地粮食分给百姓,他们会和突厥奴隶一样希望支持朝廷的官吏。李兄担心的言语不通都是小事。吃得饱穿得暖,莫说朝廷的人,就是栓条狗在州府,当地百姓也会尊称一声‘狗官’!”
李世民乐了。
谢景惊呼一声。
李世民看过去,两只狸花猫一猫一条鱼,踮起爪子试图把鱼放到桶里。
“猫成精了?”
谢景摇头:“这两只小猫以前只吃过老鼠。到了我家过上好日子,我也经常喂它们小鱼,它们是在讨好我啊。”
谢景摸摸两只狸花的脑袋,“回去给你俩加餐!”
两只狸花猫跟听懂了似的又回到水边找鱼。
李世民又忍不住称赞猫成精了。
谢景:“这两只猫的脑子跟三四岁小孩差不多,听得懂简单的事。
李世民:“是你养得猫听得懂?”
谢景:“只要不是傻子猫,耐心教一段时日都听得懂。”
又看到一条鱼,谢景慌忙捞出来,算上两只猫抓的,桶里已有六条,最大的接近两斤重。谢景觉得少,换个地方又抓两条,两只猫抓一条,两人两猫回家。
两只狸花前面跑,欢快的仿佛在说,加菜了,加菜了,谢五要做午饭了!
李世民被自个的想法逗笑了。
此时周仲朴已经把鱼收拾干净。谢景把鱼鳔留下,少量鱼籽和旁的放到院中两只猫的碗中。
出来时谢景顺便把他前几日买的大铁锅拎出来。
小六在门外摊晒荞麦,看到这一幕回屋把油盐酱油等调料拿出来。担心一次拿不完,这小子用菜板端出来。
谢景:“就这事着急。”
小六:“我可以帮你和面。”
李承乾很是稀奇:“你会和面?”
小六很是得意:“前几日我家收荞麦,阿翁烧火,我和面做菜。”
李承乾忍不住佩服。
谢景:“饼没做熟,炒的菜不是油了就是打死个卖盐的。”
李承乾神色错愕,看着小六的样子以为他厨艺了得。
小六大声反驳:“我在学!”
“你学个屁!”谢景不客气地说,“提醒过你几碗面几碗水,听了吗?我叫你先放一点盐,淡了再加。你没等盐化开就说淡了。结果阿翁阿婆都嫌你的菜咸。”
小六没话了,“高明,小鸟,去我屋里,给你们看个好玩的。”
哥俩跟着他来到小六和谢景的卧室,小六打开衣柜,拿出一件衣裳。李恪很是失望,李承乾好奇,因为他了解小六,要是钱能买到,小六不会跟他显摆。
李承乾接过去摸摸:“不是蚕丝吗?”
小六想要拆开,担心被他姐数落,“我姐屋里应当有没做好的。”说完就跑到谢早屋里连同针线筐拿出来。
李承乾看着缝了一半裤腿,“鸟毛?记得谢——五叔提过,鸭毛?”
小六点头:“阿兄先前在草药水里泡了许久。是不是闻不到鸭子的腥味?”
李承乾仔细闻闻:“闻不出。可是你家有棉花啊。”
小六:“阿兄说扔到粪坑里几个月沤不烂。连同粪一样撒到地里,来年会鸭毛满天飞,不如废物利用。”
李承乾:“还可以卖钱?”
小六:“阿兄没有讲过。城里有钱人会买吗?”
作者有话说:
原本想着明天更新,但有了存稿我明天肯定忍不住偷懒
第53章 过河拆桥 吃一堑长一
李承乾不清楚,给小六使个眼色,拿到门外询问父亲李世民和禁卫叔叔们。
李世民行军打仗途中看过有人把鸟毛塞到布里头御寒,但他认为是无奈之举。被当成丝绵做成长裤,李世民还是第一次见到。
李世民来到粪坑边询问谢景,但他先闻到屎尿臭味,忍不住皱眉:“不嫌臭吗?”
谢景顺手把鱼鳞扔到粪坑里,“在别处收拾会留下鱼腥味啊。李兄有事?”
李世民看一下不远处的仨小子。三个少年端着针线筐过来,李承乾率先询问鸭毛裤是否可以卖钱。
谢景:“可以像番邦棉做成的棉裤一样卖钱。”
李承乾:“你家有番邦棉啊。”
言外之意,没必要用鸭毛。
谢景:“倘若今年旱灾番邦棉绝收了呢?乡下有句俗语,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用鸭毛也是如此。日后棉绝收,我姐和姐夫就可以用鸭毛做衣裳。”
李承乾恍然大悟。
谢景笑道:“但我用鸭毛做衣裳不是为了以防万一。这玩意不是挖坑埋起来,就要扔到粪坑里,否则会刮到炖鱼的锅中。”
小六不禁说:“我和他说了,废物利用。”
李承乾:“我忘记鸭毛会飞了。”
谢景:“你要不要?改日叫我姐用鸭毛给你做一双手套。”
李承乾觉得稀奇想要。
李恪不好意思,以至于欲言又止。
谢景问他是不是也喜欢。
李恪不是很喜欢,同李承乾一样觉得稀奇,但他还是说出“喜欢”二字。
谢景:“那也给你做一副。我家杀了许多只鸭子,攒了一麻袋绒毛。”
小六补一句,都收拾干净了。
李世民:“五郎,穷人买不起丝绵和番邦棉,是不是可以养鸭子?”
谢景:“话虽如此,但小鸭需要花钱买。穷得家徒四壁,没人敢借给他鸭蛋孵小鸭。没有小鸭就无法养鸭子。穷人越来越穷也是如此。”
小六连连点头。
谢景指着鱼:“有人会说,穷人为何不下河抓鱼,反而切开榆树皮磨成粉。不是人人都会游术叉鱼。抓鱼要有网兜吧?网兜何处来?反倒是榆树皮不用花钱买。”
李承乾的小脸红了。
谢景怀疑他又想起“何不食肉糜”。
孩子早已知错,谢景不会揪着不放,只当没看见,拿起鱼鳔问小六可知这是何物。
小六给他一记白眼。
谢景:“贵人家中用的鲍参翅肚,其中‘肚’指的就是鱼肚,也是鱼鳔。”
出身关陇世家的禁卫上前:“五郎,你不要骗我们,我们用过鱼肚。”
“骗你作甚?鱼鳔切开取——”谢景发现不好解释,先剪开取鳔,“这一块冲洗净,再用石灰和醋洗一下,放在草席上晒干便是你家用的鱼胶。倘若有人得了一盆鱼鳔炖了吃掉,懂行的人会说糟蹋了,应当做成鱼胶。这话说得好像那人不想一样。实则八成不会。”
禁卫看向李世民,他不是在胡扯吗。
李世民笑道:“五郎算是手把手交给你,你可以试试。”
李恪:“阿耶,我可以试试吗?”
李世民点头:“挑个天好的日子我叫人去西市鱼行给你买。”
李承乾好奇地问:“你想吃啊?”
李恪有点不好意思,在他耳边小声说:“我母亲的生辰快到了,我一直不知道送什么。”
李承乾眼中一亮:“我怎么没想到啊。阿耶,我也要!”
李世民心想说,高明怎么又跟弟弟攀比。但他看到李恪赞同,好像还有点高兴,没有嫌弃他有样学样,估摸着里头有别的事,“去东市给你买!”
谢景:“孝敬你母亲啊?”
李承乾瞪大眼睛。
李恪也惊到了。
——谢景究竟是人是鬼!
李世民看到这一幕,欣慰地笑了。
小六忍不住开口:“阿兄——”
谢景:“买!”
小六开心极了。
谢景:“去叫阿姐和面煮粥。番薯稻米粥。不许放红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