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春种 你嫌弃啊,
谢景的嘴这么欠,尉迟恭毫不意外,可惜不能同他动手,毕竟是自个赌输了,并非谢景故意坑他,便送其一记白眼。
王屠夫又数三百文递给谢景。
谢景留下一百,只因他算过一笔账。
张杨里距离长安四十多里,离西市五十里,王屠夫来回辛苦,位于西市的肉摊又要交税,鲜猪肉卖到十五文一斤,活猪七到八文一斤收上来才有的赚。
谢大郎的猪不足两百斤,在一百八左右——里正等人估算过。活猪算七文一斤,不足一千四。王、张二人信他才跑过去拉猪,单凭这份信任谢景也不能同二人斤斤计较。
是以,先前谢景才收两千五。
若是接了王屠夫的三百,余下的猪头猪杂卖掉,去掉摊位税,只够王、张二人的辛苦钱。王妻和张妻只是跟着白忙活。
谢景不能这样做。
实则他还有一层考量——这次两家各分一千四,过几日村里的猪卖到一千二左右,养猪户八成忍不住在他面前抱怨。
谢景相信他们不敢卖给旁人。但想起这事就念叨一回也够他心烦。
上次他侄女的猪辛苦做熟才卖这么多,还是没有去掉调料钱的毛利,哪怕这次一头猪只卖一千二,他堂兄谢大郎也不会嫌少。
谢景把一百文分开,一家一千三,笑着说:“就这么多吧。”
王屠夫的神色有些不自然,像是高兴又像是不舍得再把谢景还给他的两百文递过去,“先前咱们兄弟——”
尉迟恭嫌他磨叽:“给你就拿着!这个混小子坑了我几贯,兴许他比你有钱。别看他穿得破破烂烂,八成是他的伪装。”
谢景:“这么了解我,要不打个赌?”
尉迟恭下意识说:“赌什么?”
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谢景眉头一挑,提醒他:“不反悔?”
尉迟恭有个不好的预感:要输!
“随口一说还当真了?又想想方设法骗我的钱?以为我会中计。”尉迟恭左右一看,除了屠夫们,肉行没什么人,估摸着谢景也要回家,“告辞!”
谢景有个疑问:“于兄过来只是买肉啊?”
尉迟恭以为机灵的谢五遇到了难事。
这么聪明人突然没了多可惜。
尉迟恭不好意思承认他关心则乱,“不然呢?你个坏小子值得我亲自过来啊?”
口是心非!谢景心间涌入一股暖流,想起他这几年南征北战也没少受伤,笑着来到他身边。
尉迟恭本能后退。
谢景气笑了:“不算计你。看给你吓的。”
尉迟恭半信半疑地停下:有屁快放!
谢景在他耳边道:“秦兄在于兄来之前才离开。”
这点小事也值得他神秘兮兮?尉迟恭忍不住皱眉。
谢景:“同他离去的还有孙思邈,为秦兄调养身体。”
孙思邈的大名尉迟恭还是听说过的,前些日子还听说陛下令人寻他调养身体,但他像是凭空消失了似的。
竟然被这小子在市井之中遇到。难不成这就叫大隐隐于市。
“当真?”尉迟恭有些激动。
谢景:“迟了人可能走了。他不在长安,只是来长安办点事。”
“告辞!”尉迟恭走着来的,赶忙回家策马前往秦琼的翼国公府。
谢景笑着转向王、张几人,“我也该回去了。”铜钱扔到背篓里便向几人告辞。
王、张二人叫他等一下,送他出城。
谢景:“我驾车来的。”
王屠夫解释:长安只是面上太平,阴暗处隐藏着许多心怀叵测之人。倘若他从乡里出来,凭他全身补丁,没人会多看他一眼。但他方才分了那么多铜钱,一定被有心人瞧见了。
出城后那些人的双脚追不上他的车,又因不确定下一个村落是不是他家,便不敢动手。
谢景也多嘴提醒王妻和张妻一句,他在坊间卖的猪杂十文一斤。
王屠夫笑言:“此事我等知道。五郎兄弟是不是忘了,前些日子很多人跟着你学做猪杂?但洗得不好,猪肠屎味重,腰子骚臭,猪肝噎人。”
谢景:“这几日忙起来忘得一干二净。有劳两位老兄。”
王、张二人把谢景送到长安城南三里才搭伴儿折回。
两人的妻子已经把猪内脏和猪头肉炖上。可惜砂锅不够大,要分两次。炖料同先前的红烧肉料大差不差,但两人还是用细麻布把卤料包起来扔到锅中。卤熟后拿出来烧了,暂时不被外人所知,她们也能多赚几文钱。
两锅卤肉香飘到隔壁街,准备做午饭且好美食的街坊忍不住过来询问,谁家做什么呢。
张妻打开锅盖,香味扑鼻,街坊注意到满满一锅,两对夫妻肯定吃不完,就问他们卖不卖。
王屠夫回答,十文一斤。
街坊嫌贵,对面的屠夫很是羡慕地说:“他俩的这个猪杂干净得很。小猪阉割过,还是吃草料长大的。”
街坊听说过此事:“前些日子走街串巷卖猪杂的是你二位啊?”
王屠夫:“是我谢五兄弟。但他卖的猪杂是找我和张兄买的骚猪猪杂。这个是他精心饲养的阉猪。先前两头猪肉都被上午买菜的人买去。”
街坊想买点油,闻言就问还有没有。
张屠夫解释,后天还有。
街坊皱眉:“还要等上一日啊?”
王屠夫:“谢家离城远,一天只够来回,没时间杀猪。村里人少,养的猪不多,两天一次,也只能卖到月底。”
话说到这份上,街坊也不能埋怨谢景为何不多养几头,指着猪杂等物问哪个香。
王妻捞出几样来,一样切一点。街坊挨个尝一下就指着猪大肠买下一斤。
前来西市用饭的人路过肉行,隐隐闻到香味左右一看,眼尖瞧见在路边的砂锅,他过来买了一个猪耳朵,张妻为他切好用荷叶包起来。
此人拿去酒楼,宾客见着好奇便问他在何处买的。得知同酒楼隔了两条街的肉行,若是从街中间穿过,来回不足一炷香,不介意尝鲜的宾客就过去买个猪耳朵。发现内脏味道还行,又买一斤内脏。
然而有的客人嫌弃,说狗不食。
此言被大口品鉴猪脸肉的宾客听见顿时怒了。
掌柜的赶忙上前解释,说这个猪内脏是草料养大的,同羊杂一样干净。今日他也买了一些猪肉,炼的油闻不到腥臊味。
机灵的伙计把油端出来。
二月初的天仍然有些寒凉,猪油早已凝固,伙计递到食客面前,偏黄的猪油乍一看煞白,只能闻到油香,同食客家中的猪油完全不同,险些大打出手的几个食客都被吸引过来。他们当中一位食客妻子身怀六甲,闻不得腥味,人瘦了一圈,需要这样的猪油,便问掌柜的卖猪杂的屠夫下午杀不杀猪。
掌柜的一脸可惜:“莫说下午。明日也没有。王屠夫明日去买猪,后天才能杀猪。”
“为何明日不杀?”食客奇怪。
掌柜的:“听说养猪人离得远。这个时候过去,天黑城门关之前赶不回来,只能明日上午过去,下午把猪拉过来,后天一早送去杀猪场。”
末了提醒食客们,想买肉就要早些过去。这条街上的酒肆饭馆都盯着那两个屠夫的猪。
这个时候谢景离张杨里不足五里,他停下车,拿出一包花生糖把包装纸拆了,又把他原先吃的那些包装纸都拿出来在路上烧得一干二净,用泛黄的唐纸把花生糖包起来。
据说泛黄的这种纸可以防虫。谢景这几次包食物用的都是这种纸。好像叫什么黄檗纸。
四下里看一下,确定没旁人,谢景把放在空间里的背篓拿出来,糖单独放着,用破麻袋盖起来。
两炷香后,慢悠悠的驴车进村,在谢家门外坐着的谢大郎霍然起身。没等谢景停下就问卖了多少钱。
谢景下车把背篓扔过去,“猪下水猪头和猪血不算。张屠夫和王屠夫的摊位在西市要交税,不能叫人往里贴钱。”
谢大郎点头表示知道:“有多少?”
谢景:“同你上次卖得熟食一个价。”
谢大郎惊呼:“一千多啊?”掀开背篓拿出来,沉甸甸的,惊呼,“这么多?!”
另一户卖猪的村民发现还有一包,“我的也是?”
谢景:“放一起卖,杀之前也没过秤,你俩的一样,一千三。”
等候多时的村民惊呼:“快赶上以前三头猪?”
周仲朴在一旁傻笑,仿佛谢景家的猪卖了这么多钱。谢景看不下去,缰绳递给他,叫他把车送到院中。
张百千:“五郎,要是卖活猪,没有这么多吧?”
谢景:“你家的猪两百斤,七文一斤,你算算?”
“比大郎家还多一百啊?”里正过来正好听到这句,不可思议地问。
谢景:“大哥的猪有没有两百斤?”
谢大郎摇头,有点不好意思:“真叫两个屠夫白辛苦一回啊?”
谢景:“说了这一次不赚钱啊。王、张两位屠夫这么实在,咱们也不能说话跟放屁一样。”
往常一头猪养了九个月,五六百,如今五六个月,一千多文,还不用他们辛苦送到城里,这么好的事上哪儿找去。
里正等人皆向谢景承诺张杨里没有那么无耻的人。
谢景:“我家的驴下午不外借!”
众人理解,来回跑了百里,驴今日辛苦了。
里正提醒谢景今日天暖,是不是可以把番薯拿出来。
谢景:“我担心倒春寒啊。”
里正:“多放几层草席。晌午热起来,咱们就把草席去掉。反正也没别的事,这么多人还能看不住几个育苗坑?”
谢景决定先拉一车去里正家育苗。
里正赶忙回去把此事告诉家人。
谢景回院,顺手关上院门。
小六听到动静从厨房伸出个小脑袋,做个闩门的动作。谢景笑着转身闩上门,走过去明知故问,“咋了”
“你咋又买糖啊?咱家的钱要用没了。”小孩苦大仇深,整日操不完的闲心。
谢景:“没钱了还可以卖猪杂。去给我拿一块尝尝。”
小六打开橱柜拿一块。
谢景过去抓一把,小孩心疼地连声惊呼。谢景给他两块,又给在灶前烧火的周仲朴一块,给他姐一块。
谢早摇摇头拒绝,谢景扔过去,谢早慌忙伸手接住。
猥琐的笑声从身侧传来,谢景扭头看去,周仲朴咬着糖发出来的。谢景啧一声,周仲朴抬起头来,一脸茫然地看向谢景。
谢景:“好吃吗?”
周仲朴连连点头,又美得想笑。
谢景:“不许再笑。”
周仲朴不明白,但不敢问,索性低下头去无声地偷笑。谢景往自个嘴里塞一个,又用擀面杖碾碎两块,给小六使个眼色,他送去给在堂屋歇息的老两口。
以前老两口闲不住。谢景指着他阿翁的拐杖说,“要是摔倒我还要伺候你。你是帮我还是给我添乱。”
谢家阿翁不敢说:“摔倒了就饿死我。”只因谢景尚未学会犁地种地,需要他跟着指点。他没了,谢景和小六岂不是要饿死。
打那之后,老两口有点乏累就在门外或屋里歇息。
老两口捏一点糖就把余下的还给小六。
小六:“不是我咬的。”
谢家阿婆笑着解释:人老了,不爱吃糖。
“那你俩吃面。”小六不曾老过,也不曾长大,啥也不懂的小崽子信以为真,到厨房就提醒他姐把面做烂糊,硬的面阿翁阿婆吃不了。
谢景想起一件事,提醒他姐别做太咸,就拉着小六到隔壁,谢景下地窖,小六在上面接红薯。
小六轻轻地把红薯放入筐中,压低嗓子跟做贼似的询问:“不是饭后育苗吗?”
谢景:“番薯放进去啥样,里正和邻居都看见了。原先尖尖的番薯堆被咱们吃平了,打开地窖就能看见啊。我把番薯拿出来,他们不就看不出来?”
小六恍然大悟,又跟阿兄学一招。
谢景是真不怕里正,但也真不想听他絮叨个没完才这么干。
筐子满了,谢景把红薯移到隔壁车上。
谢大伯家的院门锁死,墙上的角门过于狭窄,板车进不来,谢景只能一筐一筐地拎过去。
板车满了,谢早也把青菜面做好。
饭后才把厨房收拾干净,小猪喂饱,里正就踩着点来了。
多日不见的番薯同放下去那日大差不差,里正不由得感叹:“动乱那几年,家家户户有这个,咱们张杨里也不会死那么多人。
谢景:“你留得住?”
苛捐杂税那么多,一家一地窖也只够交税啊。
里正苦笑:“不说以前。”
车推到里正家中,里正的儿子已经拉来两车土,半个村的人都来了。谢景叫方阿婆把秤拿出来,四五十斤一亩地,四亩地过一百八十斤左右。
里正:“五郎,先前你说每家五十——”
谢景打断:“我的番薯地只有那么多。就算余下的都被我育苗,我用得了那么多吗?最后还不是分乡亲们?上千斤番薯分出去我都没说什么,你还给我计较几斤几两?”
方阿婆瞪一眼里正,得了便宜还嫌少!
村里人也怕谢景一怒之下把番薯毁了都别种,有人瞪一眼里正,有人劝谢景别跟上了年纪的老糊涂计较,有人询问谢景哪边是头哪边是尾。
里正不敢再开口。
谢景先前不懂。去年种过一次,有的被他种反,他也算积累出经验。同乡邻乡亲们解释一遍,谢景就在一旁指挥。
谢早帮忙搬番薯,谢景皱了皱眉,发现她和周仲朴忙得高兴,就把嘴边的话咽回去,拉着小六在一旁只动嘴。
一车番薯还剩二十多斤,谢景看看天色,离天黑尚早,又回去拉两车。
三个育苗坑盖严实,太阳落山了,谢景拉着小六回家,谢早和周仲朴跟在后头。
翌日清晨,太阳高升,谢景把地窖打开透气,令村里人去地里拉土。张、王二人把两头猪拉走,谢景就带着村里人育苗。
午后,村里人都到谢大伯家门口,谢景把泡了几日的棉花籽端出来。
小六看着和泥好玩,挤到谢景跟前,名曰帮他做泥碗。
村里人发现谢景自从把棉花籽拿出来就时不时皱眉,便猜到他心里没底。以防他心情烦躁又嘴毒杀人,众人只当没看见这一点。没眼力见儿想问,但没等他说完就被机灵的人拦下。
张杨里的小肥猪卖得一干二净,番薯和棉花都露头了。
村里人也没心思进城卖猪杂,日日盯着两种作物的长势,就怕一夜醒来被捂死。
精心伺候多日,有惊无险可以下地。
一场春雨过后,各忙各的。
谢景家番薯最多,村里人种完就过来帮他种。不过全村上百人,番薯地用不了那么多人,闲下来的人又找谢景借驴和犁,犁夏天的红薯地。
谢景忍无可忍,“去年一个两个没钱,我啥也没说。今年有的人卖了两头猪,就不能进城买个犁?”
谢景家东边邻居婶子不好意思地说:“你的犁一看就很贵啊。”
谢景险些忘了:“因为这个?要是旁人一个犁一贯,我跟你们过去,七百!”
里正手里的番薯苗险些掉下来:“当真?”
谢景:“您要买我此刻就带你过去!”
里正想买,因为雨后只有几天适合犁地。待谢景的犁闲下来,田地要么犁不动,要么犁不深。
不把地下的虫翻出来冻死,来年不等庄稼长大就被虫吃没了。
里正看着番薯苗说:“种好就进城!”
番薯种下去,最后剩下许多小小的弱苗,有的红薯上还在发芽,村里人也没丢弃。不值得种在地里,索性种在菜地里。
谢早也把她家院门外收拾出来,种满小小的番薯苗。
谢景很想提醒她,种出的番薯最多鸡蛋那么大。转念一想,她在周家饿怕了,同鹌鹑蛋一样大,他姐也会认为极好。
谢景同周仲朴把三个地窖埋起来修平种上菜,第二日,谢景就载着里正找到卖农具的周掌柜。
春耕时节,周掌柜铺子里很忙,招呼一声谢景就叫他先看着。里正注意到买犁的给出去的钱,果真比他少三成,回去的路上就问谢景怎么谁都认识。
谢景当然不能坦白:“我认识的人多着呢。这才哪到哪儿?往后少气我,有我一口吃的就有你一口喝的。”
里正朝他背上一巴掌。
谢景扬起皮鞭转手要给他一下。
里正担心驴受惊翻车,赶忙提醒他好好驾车。
谢景白了他一眼。
回到家中就把棉花种下去。
周仲朴和他姐种小米、糜子和高粱。
村里的庄稼全都种下去,村里人闲下来,发现谢景的草长大了。
绿油油一片,跟精心伺候的青菜一样喜人。
里正听到妻子说起这件事,一大早起来就下地,确定当真如此,他就去找谢景。谢景家大门紧闭,里正一边敲门一边唠叨:“什么时辰了还没起?”
小六在厨房翻个白眼:“我们早起了,关门就是为了防着你突然进来。”
谢景:“咱家的番薯没了,番邦棉也了,没啥可防的。去把门打开。”
周仲朴突然从正房跑出来又转身跑回去,速度快得跟一阵风似的。谢景心说,缺心眼不会还有神经病吧。
谢景走到厨房门外,看着空荡荡的木墩,可算明白他慌什么。
原先放在木墩上的牙刷牙膏全没了。
此时小六也把门打开。
里正进来才发现厨房冒烟,随口絮叨一句,“做饭关门干啥?”
谢景:“先前我姐和姐夫在隔壁清理牲口圈,阿翁阿婆耳背,我俩在厨房,贼进来也不知道。”
“哪有——”里正咽回去,突然想到前几日还有人来村里讨饭,担心被惦记上,里正只敢送粗糙的饼子。
讨饭的人离开,里正挨家挨户提醒晚上睡前关紧门窗。
闹了半天根子在他这里啊。
里正当他不曾说过,直接说明来意:谢景种的那些草有的地方太密了,必须剔苗。
谢景先前种棉花的那几日就注意到这一点,但他累得不想干,只当自个没看见。
“我也发现了。”谢景笑看着里正,“有浓密的应该也有些地方缺苗。谁帮我把苗补了,剔出来剩下的苗都归他。”
里正看他皮笑肉不笑就猜到他要这样干:“你的地,不是我们的!”
谢景冷笑一声:“我家的番薯地,我用了多少?三亩地的番薯,我只用一亩。那些草长大开花结种,你打算分多少?”
里正无言以对。
谢景笑看着:“你嫌弃啊,有人不嫌弃。”转向西边,高喊一声,“张百千,速来!有事相商!”
里正隔空指着他。
没等他把手放下去,张百千进来,“五郎,啥事?”
第32章 名医下乡 秦王和太子
里正不敢当着张百千的面向谢景挤眉弄眼提醒他不要说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谢景告诉张百千,地里的苜蓿苗鲜嫩,他可以摘下来煮粥煮汤饼。
然而张百千拒绝了他的好意。
谢景脸色微变,出现些许尴尬。
里正想笑,但没等他笑出来,张百千又说,“家里又不是没有菜。田间地头的野菜也长大了。你嫌苗密拔了喂猪——”想起什么,“不能拔。拔了就没了。五郎,掐叶子,掐掉还会长吧?”
谢景:“会的。幸好你提醒了我拔了不好。听说种一次五年不用翻种——”
“啥?”张百千震惊到失态,“种一次管五年?冬天不会冻——不会冻死!我想起来了,听说西域比咱们这里冷。西北方可以过冬,咱们一定可以。竟然这么好!五郎,给我一点成吗?我种在地头上和家门口。”
谢景点头:“可以。但不能全拔,有的地方缺苗,给我留点补苗。”
张百千只要想到种一次管五年就兴奋,“这个事你就别操心了,缺多少我给你补多少。”
里正终于忍不住:“他种了十亩地,你忙得过来吗?”
张百千想要坦白忙不过来,方才过于激动给忘了。突然觉得里正的语气不对。一大早的,他不在家清理猪圈伺候老牛,来谢景家干啥。
张百千也不傻。可以说经历过多年苛捐杂税和饥荒战乱以及去年春的瘟病,还能活下来的人都不傻,他瞬间猜到里正的目的。
张百千:“我说五郎咋提到这个事。你想要五郎家的苗,还想叫五郎帮你剔苗?一天天就想好事。我家忙不过来,我兄弟侄子也忙不过来?”
实则张百千在张杨里早已没了近亲。但这些年死的死逃的逃,张杨里张姓的大家小家搁一起才十来户,为了不被外人或外村人欺辱只能抱团,往年不走动的人如今也变成至亲。
张百千说完就跑去找人。
五十多岁身材瘦小头发花白的小老头快赶上半大小子,一眨眼就没了。
里正没管他找谁,而是看向谢景:“你——”
谢景打断:“我要是你就追上去同他商量商量。反正我不会开口叫他给你留着。你姓杨他姓张,都同我非亲非故,你家住西头,他住我西边,我没理由为了你开罪近邻吧。”又感叹一句,“远亲不如近邻啊。”
里正张口想说,我是里正,同他不一样。
谢景转身回厨房。
里正在追张百千和劝说谢景之间犹豫片刻选择前者。
谢景听到脚步声远去,回去把门关上,“一天天净搁我跟前做美梦。”注意到阿翁从堂屋出来,估摸着会劝他不可对里正不敬,谢景故意说一句,“我要能叫你算计,早死在战场上。”
谢家阿翁停一下,显然在意谢景提到的“死”,因为他从直直地走向谢景变成停在厨房门边,撑着墙耐心等着谢景走近,叹道:“他是里正啊。”
“正因他是里正,使唤起我来理直气壮。也不想想以前村里人讨好他,不过是为了少交点税,为了用他家的牛和犁。咱家用不着,我管他是谁?虽说他帮过咱,以前我也没少占他家便宜,可我答应送他番薯苗,又帮他卖猪,早还清了。回头不帮我割苜蓿草摘棉花,别想从我这里拿到一粒种子。”谢景宽慰他阿翁,“平日里嫌弃李渊坐享其成,我看他和李渊也没啥两样。”
如今张杨里的大事都指着谢景,就像朝中出现战乱离不开秦王,指望李渊大唐江山早没了。
谢家阿翁无法反驳,又很欣慰孙子有出息,为谢家争光:“这些话到了外头可不许说。外人会觉得你厚脸皮,敢比秦王。”
谢景:“我是第一次说吧?”
谢家阿翁仔细想想,以前他没说过。
谢家阿婆也从堂屋出来:“五郎,张百千肯定把姓张的都找来,真叫他们剔苗啊?”
“苜蓿草这事我注意到了。担心咱们累病了就没提。谁爱剔谁剔,又不是庄稼。他们也剔不了几日。今年天下太平,上面八成会叫咱们挖沟修桥铺路。兴许明儿就过来。明儿上午我进城买两块布,我和姐夫需要两丈。”
谢早从厨房出来:“你姐夫可——”
谢景打断:“小麦该除草,红薯兴许要补苗,高粱太密也要剔苗。我们几个忙不过来。去年秋收小六险些累死过去。”
坐在灶前烧火的小六很是震惊,阿兄知道他去年累得不想活啊。
谢早转向厨房,正好看到弟弟的样子,她知道谢景没骗她。
小六平日里饭量不小,但不长肉也不长个,谢早心疼他,“那就花钱买布抵劳役吧。”
小六好奇地问:“不可以给钱吗?”
谢景:“往年要物不要钱。先问问要不要盐。我觉得八成不要。”
如今食盐并非官营,长安城中也没有几家官营的盐铺,盐收上去朝廷不好处置。
翌日上午,谢景到了城里先去肉行找王屠夫询问劳役税收。在王妻的提点下,谢景买了两丈麻布。
回来的半道上,谢景又拆了十斤挂面用四张黄檗纸包裹严实。
谢景前世储备物资时寻思着挂面有纸包,外层还有塑料包,晒得干干的,一定可以储存很久,他线上线下几个平台超市买了几千斤。
来到此间还愁着何年何月才能吃完。
如今家里多个饭桶,隔三差五就要拿出十斤,谢景又开始担心,某天整理空间突然发现挂面没了。
好在空间里还有许多真空包装的粮食。
谢景也曾怀疑过他的空间处于真空状态。但他时常拿东西送东西,杂气八成会跟着进去。是以,谢景一度担心时间长了空间里头有虫子。
谢景把挂面放入背篓中想起空间里的方便面调料。谢景决定找个机会拿出来。
没想到机会就在家中等他。
这几日田间地头出现许多野菜,谢家老两口饿怕了,跟着村里人挖野菜,谢早和周仲朴带着小六跟过去,以至于他家院门紧闭。
谢家没有多余的锁,院中也没有值钱的物品,院门是用麻绳系上。谢景拆掉麻绳把车拉进去,随手关上门,找出小小的粗瓷罐——谢家往常用来放盐的,他把调料包拆开挤进去。
谢景拆过的方便面油料包有了归宿,他又找个有盖的小碗把调料包拆开。最后在厨房门外边挖个坑把包装纸烧了,盖上土慢慢沤着吧。
谢景家的小院坐北朝南,虽然只有三间正房那么宽,但院子很长,足足有六间房。东西各两间,空出来四间,可见他家院子多么宽敞。
厢房南边被谢早种满了各种蔬菜,完全不用挖野菜啊。
谢景掐一把青菜洗净,老老小小回来,他叫小六烧火,用调料包煮挂面,又给小六煮个荷包蛋。
小六看到荷包蛋就想留到最后,抬眼一看,阿兄没有,阿姐没有,阿翁阿婆还是没有。小六抿着唇磨磨蹭蹭把荷包蛋捣的稀巴烂。
谢早皱眉:“不吃干啥呢?”
小六挑一块最大的,犹豫片刻,放到阿兄碗里。
谢早诧异,没等她开口,她碗中也有一块。
谢景还给他:“你要长个比我们需要补身体。咱家也不是没有鸡蛋。我正要同阿婆说挑几个种蛋送去西边张家,请孙大娘帮咱们孵小鸡。”
小六方才分鸡蛋已经用掉所有力气,此刻鸡蛋又回来,他不舍得再送出去,“阿兄,我吃了啊?”
“吃吧!”谢景朝他脑袋上呼噜一把,“小小年纪天天操不完的心。你阿兄我是舍得委屈自个的人吗?”
小六果断摇头。
谢景气乐了,“我在你眼里就这么贪吃啊?其实是今天的面很好。尝尝就知道了。”
周仲朴连连点头:“香!”
谢景心想说,你吃啥不香!
谢早只顾得疑惑小六想干啥,味同嚼蜡,闻言低头看去,汤成酱色,并非往日清汤寡水。
老两口觉得谢景无论做啥都香也就没有多想。谢景特意提起,他们也才发现今日面汤同往日不同。
谢家阿婆拿起汤勺喝上一口,感到口水要出来,“五郎,这是啥香料啊?”
谢景:“跟上次炖肉汤的料大差不差。”
谢家阿婆:“咱家没炖肉啊?谁给你的?”
谢早:“是不是姓王和姓张的俩屠夫啊?”
谢景不好解释,也担心几个月后王、张二人再来收猪,谢早同他们聊起此事穿帮,“别问了。反正没偷没抢也没借。”
谢家阿翁想起一件事,村里人跟他说过,里正买的犁比旁人便宜三成,城里卖农具的商人都给五郎面子。
卖农具的这个人,谢景以前也不曾特意提过,谢家阿翁就觉得送他酱料的应当也是商人。
谢家阿翁理智上认为应当相信孙儿,但他还是忍不住问:“五郎,是不是城里开酒楼的?你把炖肉的法子告诉他们,他们才送你肉汤?”
谢景无声地笑笑,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谢家阿翁认为猜对了。
谢早晌午没有去过厨房,闻言就问有多少。
小六想起来了,“一罐和一碗。阿兄煮面没放盐,放的别的。”说完就起身去厨房。谢景把他按回去,“不吃面就烂了。再说了,有啥好看的?多看两眼就能多吃两顿啊?”
小六想看,满眼祈求望着他。
“等着!”谢景无奈地起身到厨房拿回来,“哪有一罐。都不够咱们用到端午。”
谢早闻闻油料,“像炖肉汤。那些跟沙子一样细的是盐吗?”
谢景解释有盐有磨成粉的香料,酒楼烤肉用的。
谢早好奇地问:“里头不会有跟黄金一样贵的胡椒吧?”
“吃不出来。要不你挖一点尝尝?”谢景把调料碗给她。
周仲朴满眼好奇。
小六担心被饭桶三两口给尝没了,抬手盖上:“有啥好尝的。我送去厨房,留着我们煮面。”
周仲朴有些失望。
小六庆幸他嘴快手更快,先一步盖上盖。
谢景好笑:“先放在这里。饭后一块送过去。”
小六担心又有村里人不请自来,见着碗罐多手打开,还是送到厨房灶台角落里才踏实。
一炷香后,小六又庆幸他有先见之明。
面汤刚刚喝完,他放下碗筷,还没来得及送去厨房,谢大郎推开院门进来。
谢早奇怪:“大哥咋来了?”
谢景轻轻吐出三个字:“苜蓿草。”
谢大郎到堂屋门外,谢景冲小六招招手,小六起身来到他怀里把草垫让出来。谢大郎席地而坐,直接说明来意,他想帮谢景剔出浓密的苜蓿草。
谢景:“你同张伯商议啊。”
谢大郎不禁说:“地是你的!”
谢景对他的回答很是满意,笑着解释里正先发现苜蓿草有的密有的稀,他想把浓密的苗薅了,但没想过给他补苗。
谢景嗤笑一声:“种子是我花钱买的,凭啥便宜他。张家离得近,我就在院里喊来张百千。张伯没等我开口先说帮我补苗。里正嘲讽他忙不过来,张伯才把张家老老小小都带上。是不是不许旁人下地?那是跟里正较劲。”
谢大郎:“我说这两天地里咋都是张家人。”
苜蓿草种在南边,离谢家有四五十丈,仗着他们不敢毁坏苜蓿草,谢景就没过去,“里正不在?”
谢大郎:“张百千八成同他说过些日子苗长大还需要剔苗再让给他。”
“那就叫他让给你一亩。我记得你家院子跟我家一样长?种在院中角落里。嫩苗可以当菜,长大开花前可以割掉晒干喂猪。”谢景想起谢大郎门外也有空地,“种在门外也成。改日我侄孙过来,童子尿加点水浇几次,肯定比我地里的长得好。”
谢景的侄女、谢大郎的女儿去年冬十月生个儿子,前些日子满百日被谢大郎接回来住了几日。当日好像说过些日子再过来。
谢大郎微微点头证实谢景没记错,“那我去张家?”
“去吧。看在我的面上张百千不会故意为难你。”
有了谢景这句话,谢大郎放心了。
来到张家,谢大郎说出他想在院里院外种点苜蓿草,张百千想也没想就说下午一块过去。说出来才问谢景知道不知道。
谢大郎提到他知道,张百千就告诉他,从西边剔苗,他们还没动西边的地。末了又说,他觉得过些日子还要剔苗。也不知道拔掉的苗种下去能不能种活。
谢大郎觉得避开烈日应当可以。
两人就苜蓿草又聊几句,谢大郎才回家用饭。
周仲朴自谢大郎走后就欲言又止。
谢景问他想说什么。
周仲朴指着谢家院门,“咱家门口也有空地啊。”
谢景:“大伯门外种满了番薯,门都打不开,我这边再种苜蓿,驴牵出去拴在哪儿?”
“种在路边?”旁人种他不种,周仲朴心里不舒坦。
谢景看向他姐:“隔壁院里还有空地吗?”
谢早:“原先你堆红薯叶的地方,我和仲朴这几日把红薯叶移到堂屋,那块地腾出来。”
谢景想起来了,正房南边,东厢房东边,空出来一间房的面积,“那就种吧。”
周仲朴把碗往锅里一放就下地。
谢早本能想跟上去,看到锅碗还没收拾又停下,谢景抬抬手,谢早跟上去。
谢景把厨房收拾干净,驴和猪喂饱,两口子拎着一筐苜蓿草回来。谢景感觉可以种三间房。
不出所料,东边院里种满还剩一把被周仲朴种在门外。担心谢景骂他,栓驴的树下没种,在红薯地和栓驴的中间种了三排。
无论谢景干啥都跟着学的村里人也去找张百千剔苗,在家门口种上一片。唯独里正一根没捞到,只因张百千同他较上劲。
谢景从阿婆口中得知此事,左耳进右耳出,权当不知道。
四日后,鄠县小吏下来提醒过几日服劳役,谢景趁机说出家里老弱妇孺需要他留守,想要以物抵劳役。
小吏果然同意用布抵劳役,一人五尺。
谢景没想到这么少,心想说,起义对了!
要是过些年赋税加重,管他谁当皇帝,他不揭竿而起,也要圈一块地自立为王!
村里许多人家看到谢景家有俩壮劳力都不去,担心自家去一次掉了半条命,也决定买布抵税。收税的小吏奇怪,问里正张杨里的人咋回事啊。
里正回答:“不是家里有老人,就是家里有小孩,都怕累伤了人没了,老人小孩没了依靠活活饿死。”
小吏查查户籍年龄,同谢景年龄相仿的不足十人,四五十岁有二十多人,但这些人皆上有老下有小。里正说得在理,小吏前两年也是反苛捐杂税的人之一,很能理解百姓的不易,回去就对上司说,张杨里的老人小孩病了不少。
春天发病的多,去年这个时节死了许多人,鄠县官吏也担心人口继续不增反减长安问责,便默许张杨里皆用布抵劳役。
谢景在地里忙了十多日,露头的草几乎没了,他带着周仲朴收拾东边红薯地头上特意留出的一片地。
村里人注意到这一点,也在地头和沟边修整一块地,等着跟谢景学堆肥。
原本有人想在家门外粪坑边这么搞。没成想邻居也要在粪坑边这样搞。最初这样计划的人慌忙阻止。去年谢景一个粪堆就熏了半个村子。家家户户来一个,张杨里可没法住人。
全村的粪堆只堆了一层就没有野草给他们堆肥。谢景决定停几日,待野草野草长大一点再继续。
家里的牙膏也快没了,谢景决定驾车进城。
小六这些日子跟着祖父母挖野菜薅草累得不轻,难得没有闹着要进城。
谢景拿着牙膏小罐到半道上拆开一盒牙膏挤到罐子里扔回空间,他前往城中药铺买香料。
后世的许多香料如今是药材。除了谢景和做药膳的医者,普天之下没人这么干。
谢景炖猪杂用的香料当中就有药材,大唐百姓想不起来这么做,以至于城中没人做出同张、王猪肉摊上一样的卤猪杂。
谢景看看小六给他的钱,去布店买了一块细麻布。
不算空间里的钱,谢景只剩几文车费。
来到车行取走驴车,谢景身无分文!
回到家中,小六得知钱被他用得干干净净,愁得唉声叹气,提醒他家中只剩一贯。
谢景:“油盐酱可以用到端午,到了端午咱家的猪卖了就有钱了。”
小六瞪得圆圆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显然才想到这一点。
谢景笑着把布递给他,“交给阿姐,给你做夏天穿的短衣。提醒阿姐,衣袖和裤腿短到手肘和膝盖。看看能不能做两身。”
“阿兄,这个布好软啊。”小六不禁问,“不是给我做中衣吗?”
谢景:“不是的。去吧。我把香料放到厨房。”
牙膏也顺手放到橱柜中,谢景就把厨房门关上。
“五郎!”
东边邻居刘婶的声音传进来。
小六从屋里跑出来,左右一看,院里没有见不得人的物品,他放心下来。谢景好笑,朝他背上一下,“回屋!”
小六看着厨房门关上越发放心便回屋叫阿姐给他量臂长。
谢景迎到院门边故意问:“刘婶没去地里薅苜蓿草啊?”
“我家门口种上了。”刘婶指着东边路口,“那里有俩人问这里是不是张杨里。你回来前村里见不着生面孔,我一猜就是找你的。”
谢景:“您没问?”
“还用问啊。”刘婶向村头的俩人看过去,俩人看过来,目光停在谢景身上,“我没猜错吧?”
谢景看着比他矮半个头满脸喜色的妇人,笑着点头:“去跟村里人说一声,名医下乡义诊。”
孙思邈走近恰好听到这句,想起秦琼同他提过,谢景是个很有趣的人。孙思邈只觉得谢景此人坦荡又善良,见到他想的竟然是乡亲们。
孙思邈:“谢公子,又见了。”
谢景:“医师唤我五郎便是。”
刘婶听糊涂了:“名医?啥诊?”
谢景:“看病不用钱,仅限今日。”
刘婶做梦也不敢设想这种好事,愣了片刻,反应过来激动地大呼小叫往村里跑,跑出去几步又掉头回家,叫家中最小的孩子把还在地里的儿女喊回来。
谢景请孙思邈和随从进屋。但他觉得不是随从,看着和孙思邈有几分像。孙思邈注意到谢景的好奇,解释为他驾车的人是他的长子孙行。
谢景令其喊他五郎。
比他小上几岁的男子神色有些为难。
谢景:“各论各的。”
孙思邈颔首。
孙行拱手道:“谢兄。”
谢景同孙家父子来到堂屋就叫小六把坐垫拿过来。
茅草小屋看着不甚宽敞,一摞草垫旁只有一个小饭桌,瞧着有些简陋,但拾掇的很是干净,隐隐可以闻到薄荷、艾叶的清香。
此时谢家阿翁、阿婆、谢早、周仲朴以及和小六都在家。一来临近晌午,太阳升高,老两口在野外忙了半日回来休息,二来谢景回来,谢早和周仲朴都想知道他又买了啥。
谢景没有提孙思邈的姓名,只是同家人说他在城里结识的医师,很是仁义,今日前来为村里人看诊。
谢家几人第一次遇到这种好事,上到二老下至小六都很高兴。
孙思邈看着老者和善的笑容,小六天真的样子,谢早和周仲朴一个激动一个憨厚,心说,也只有这样的人家才能养出如此善良的君子。
谢景把坐垫递给父子二人,就叫他姐去烧水。
孙思邈:“不必——”
“您一时半会走不了。此刻不渴,半个时辰后一定口干舌燥。”谢景把饭桌放到他面前,笑着说,“先给我阿翁阿婆看看?”
谢家阿翁直言道他的身体好着呢。
孙思邈笑言来都来了,不能让他无功而返啊。
谢景把阿翁扶起来移到孙思邈对面。
阿翁过后是阿婆、小六、谢早,最后是周仲朴。
孙思邈看向谢景:“我就直说了?”
阿翁等人不由得紧张。
孙思邈见状先宽慰几人没有重病,只是需要补。孙思邈扫一眼谢家老老小小,身上的病不少,但吃点好的,几乎可以不治而愈,“皆需进补。”
谢景:“我料到了。前几年日子不好。今年好过一些,我家就养了鸡,时常买条鱼回来。”
孙思邈心里觉得谢景用不着他的食补方子。听其谈吐,识文断字。但他来都来了,也不差多问一句。
谢景笑着摇摇头:“某知怎么补。女子用红枣,阿翁阿婆用羊肉。我弟小六长身体,除了大补之物——那种我也买不起,余下的皆可。”
门外传来熙熙攘攘的声音。孙思邈向外看去,短短半炷香,谢家门外聚集许多人,一脸好奇地伸长脖子往里看,没人敢进来。
谢景在人堆里看到方阿婆。
八成因苜蓿草的事里正被张百千针对,谢景装不知道,方阿婆担心再次不请自来惹怒他,难得没有同里正一样直接进来。
谢景征求了孙思邈的意见后,拎着饭桌出去,小六抱着几个坐垫,来到谢大伯门外路边老槐树下。
孙思邈坐下,谢景令众人排队。
不收钱的诊治,与村民而言也是人生第一次,恐怕多嘴开罪了医师,一个两个如同此刻的小六一样乖巧。
孙思邈的长子孙行把驴车上的笔墨拿来,遇到需要开方抓药的,他就把药方写下来。药材尽可能选乡野之中随处可见的,如此一来,只需到城里购置乡间没有的少数几样,用不了很多钱。
孙思邈忙着为乡亲们诊治,谢景悄悄溜到厨房,叫堂姐去堂兄弟家中抓一只公鸡,年底还其一只。他和面做汤饼和死面饼。
谢早倒也没问,他给乡亲们看病,为何咱家管饭。毕竟孙思邈方才也为自家五人把过脉。听人说要是城里的医师,只是把脉就要付出许多钱。
周仲朴仍在烧火。
谢景把开水盛出来,又加了几瓢冷水,叫他烧到滚开。谢景拎着水壶出去,仗着院中无人,他阿翁阿婆也出去看孙思邈为村民看病,他翻出空间里的菊花茶,拿出一把菊花扔到水壶中。
谢景也忘记那盒菊花啥时候买的。
不是前些时候整理过空间,放到发霉谢景也不见得能想起来。
拎着菊花茶到门外,谢景放到孙行手边。
谢景回到厨房就后和两块面,一块做死面饼,一块留着擀面条,也就是小六常说的汤饼。
没等谢景把面条切出来,谢早就把鸡杀了。谢景把面切好又泡点干菜,出去看一眼,还有五六十人等着,考虑到小鸡要炖至软烂,他便回去炖小鸡。
小六不怕他阿兄的友人,哪怕以前并不认识孙思邈,也不妨碍小孩坐在他另一侧,托着下巴满眼钦佩地看着孙思邈一一点出村民们的病痛。
又过两炷香,孙思邈的口干。开水也不甚烫了,孙行为父亲倒一碗水,飘出几朵菊花。孙思邈看着泡开的小菊花很是惊喜,指着村民中的一人,“菊花配上枸杞子可清肝明目。平日里多用用。我记得菊花和枸杞子在乡间也常见。”
村民们对这位不知名的医师佩服的五体投地,因为他只是把把脉,看几眼就能说中他们的病症,简直神了,不服不行。
被孙思邈点到的村民连连点头表示记下。
孙思邈用了半碗茶便继续。
谢景在厨房把鸡肉炖出味来,死面饼蒸熟就出来看一眼,还有二十多人,他靠着门边等了一炷香,冲小六招招手。小六跑过来抱住他仰头问:“啥事啊?”
谢景:“医师看完最后一个,你就把他拽到家里,我做了好吃的。人家忙了半天,不能叫人回去。那样才是不懂礼数。”
小六连连点头。
孙思邈其实已经闻到肉香,但他看出谢景家中并不富裕,就准备把肉留给需要补身体的老弱妇孺。
看完最后一个,孙思邈向谢家阿翁告辞。小六抓住他的手臂往家里拽。孙思邈猝不及防被拽得踉踉跄跄,担心摔到小六身上,赶忙承诺“不走”。
小六不再拽他,但仍未松手。
谢景在厨房隐隐听到孙思邈的声音,就把煮熟的手擀面放入鸡汤中,端着锅去堂屋。
周仲朴出去拎饭桌,谢早打一盆水请孙家父子洗手。
这一次谢景没叫他姐盛饭,他亲自给每人盛半碗肉和半碗面。又因他用鏊子做了几个素菜,又给孙家父子一人一个死面饼。
谢家阿翁忍不住说:“虽然是农家饭,但五郎城里的友人都说他做菜香。医师,您多吃点。咱家只有这些。”
孙思邈以前行医于乡里,用过真正的粗茶淡饭。谢家的饭菜同以前比起来堪称珍馐。
孙家父子笑着应下。
实则孙行心里没抱希望,毕竟他做的饭菜难以下咽,潜意识认为看着只比他大两三岁的谢景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孙行心里也奇怪,为何不是谢家阿婆和谢早做饭。
裹满汤汁的面条入口,孙行惊得险些咬到自个的舌头。
孙思邈看到他失态,心说,面很难吃吗?以谢景的秉性不会有意把食材做的难以下咽吧。
孙思邈浅尝一口,便尝到鸡肉当中不止一种药材。孙思邈很会用药材,不止是因为他是医者,他还炼丹。孙思邈也用药材炖过汤。他从没想过药材还可以同酱烧鸡块。
小鸡肉很嫩很香,面上的汤汁浓到糊嘴,孙思邈不得不相信秦琼先前所言,谢景厨艺很好。
孙思邈对手中的饼多了几分期待,掰开一点,虽无胡麻的焦香,但又软又有嚼劲,也不知道谢景是怎么做的。
几盘素菜看着是油水煮的,但同他家的水煮菜完全不同。孙思邈正要询问,孙行忍不住向谢景请教,鸡肉里汤饼——手擀面,是怎么做的,鸡肉又是如何炖的这么入味,青菜又是用了哪种法子。
谢景没想过隐瞒,自然知无不言。
孙行听到酱烧鸡肉不是很意外,他猜到了。当他听到鏊子炒菜,满眼好奇地问何为“炒”。
谢景:“锅烧热,放入冰凉的猪油,待猪油融化,锅烫热,菜放进去翻炒变色。砂锅和鏊子皆可炒菜。但炒菜最好的是铁锅。如今只有世家大族和宫里有铁锅。”
这一点孙思邈可以证实。
孙思邈隐居处有丹炉无铁锅,他在长安这些日子,也不曾在酒楼和秦家以及尉迟敬德家中见过铁锅。
谢景笑着说:“过些日子我的猪卖了,我就去打一口铁锅。要是秋游到此,我请医师品尝铁锅炖鸡和铁锅烙饼。”
孙思邈短期之内不想踏入长安。
这些日子他在城里看出太子和秦王必有一战。长安又要乱了。孙思邈又不想失信于人,便对谢景道:“倘若我再到长安,一定先到五郎家中。”
谢家阿翁不禁说:“医师不是长安人?”
谢景:“医师的住处在别处。近日来长安采买药材。今日是要回家吧?”
孙思邈笑着点头。
谢家阿翁问孙家离得远不远,听说有点远,就叫父子二人快些用饭,饭后就出发,赶早不赶晚。
孙思邈愈发觉得谢家上上下下都是难得的善良。
饭后,谢景躲到卧室给孙思邈倒半盒菊花茶,只因谢早说一句,“医师辛苦了,累得水都喝完了。”
谢景看出他喜欢这个菊花。
同样用黄檗纸包起来送出去。孙思邈眉头微皱,谢景笑着解释只是菊花。孙思邈接过去,纸包很轻,摸起来软软的,他对自己再次误会谢景感到羞愧,向他承诺,再来长安先到他家。
谢景送父子二人到村口,孙思邈上车前,看着依偎在谢景身边的小六,心说,谢景若是出了事,这孩子会有多伤心啊。
孙思邈犹豫片刻,问:“五郎,我看庄稼都长出来了,地里很忙吧?”
谢景点头:“要除草了。”
孙思邈:“那就紧着地里的事。长安离得远,路上也不太平,你——”
谢景看着他一脸为难的样子,笑着打断:“我知道孙医师要说什么。秦王和太子怕是要动手了。”
孙思邈震惊。
转念一想,他认识秦琼和尉迟恭,八成是听二人说的。
“秦——”
谢景家邻居从院里出来,疾步向路口走来,孙思邈把余下的话咽回去,道:“我看你家没有小孩,你姐的身子,需要再养两年。”
谢景:“我姐太瘦,我家没有大鱼大肉,只能慢慢调养。”
孙思邈也觉得他懂,但医者仁心,他不由得说出口,“既然五郎都懂,我也不再多言。回见!”
谢景拱手道:“回见!”
“走啊?”刘婶到跟前就问,“咋不歇会儿再走?”
谢景:“医师家离得远。”
刘婶恍然:“咱们离长安几十里,迟了可能被关在城外。医师,路上当心。天色还早,不用着急。”
孙思邈向她道声谢就上车。驴车出了张杨里,拐到宽阔的马路上便转向东南方,并未向北返回长安。
作者有话说:
这章多吧?五一快乐呀(〃▽〃)
第33章 蹬鼻子上脸 我娘那么善
谢家前后邻居听到谢景和刘婶的声音走出家门便发现村东路口的驴车没了。
张百千的妻子孙大娘慌忙赶到谢景跟前:“那个医师咋走了?”
谢景:“回家了啊。”
孙大娘:“他还来吗?”
谢景听出孙思邈的弦外之音——长安要乱。他都不建议谢景近日进城,又岂会留在长安,“今年来不了。他要去别的地方看诊。”
孙大娘下意识说:“这么忙啊?”
谢景仗着孙思邈走远了,村里人想追也追不上,悠悠道:“他可是孙思邈啊。”
同是姓孙,孙大娘没听说过孙思邈。反倒是家贫的刘婶多年前听有些家赀有些见识的亲戚提过孙思邈的大名。
可她难以相信传说中的人物离得如此之近。刘婶用着不可思议地语气询问:“他是传说中的孙医圣?”
谢景:“他是传说中的孙医圣!”
刘婶惊得语无伦次:“你他,你俩——你咋认识的?”
额的亲娘老祖宗!
额这辈子竟然能见到医圣!
刘婶:“可是他咋看起来四十岁?儿子好像跟你差不多?我很多年前就听说过他。我以为他咋着也有六十岁!”
谢景:“成名早。就说人尽皆知的秦王,太原公子成名时才十几岁。从大唐初立到如今武德九年,近十年过去,他还没有三十岁。你见着跟我年龄相仿的男子,敢信他是秦王吗?”
刘婶想象一下,无法想象,坦诚地摇摇头。
谢家前后邻居听糊涂了:“啥医圣?晌午给咱看诊的那人?”
孙大娘仍然不知孙思邈是何人,但从刘婶的神色中看出其是天下名医,便对亲戚邻居道:“就是那个很有名的医师。”
刘婶不爱听这话,高声反驳:“啥叫很有名?他是天下最有名的医师!皇帝都得请他治病!”说出来刘婶有些心虚,只因她也是听说过一两次,对孙思邈不是很了解,担心谢景嘲笑她,转向谢景,“是吧”
谢景点头。
孙大娘惊呼:“老天爷啊,咱竟然没看出来!”
谢景前面邻居感叹:“难怪医术那么好。连我断过腿没养好都能看出来。我又不瘸,除了咱们亲戚邻居,谁知道我给官家修桥的时候摔伤过。”
谢景家后边邻居好奇地问:“五郎,咋认识的啊?跟咱们说话呗。”
刘婶、孙大娘等人不约而同地转向谢景,满眼期待地望着他。
小六抓住谢景的手仰起头来,同样很是期待。
谢景:“这事不稀奇,告诉你们也无妨。是在王屠夫猪肉摊上认识的。”
众人皆以为谢景有奇遇,刘婶心里还在想谢景驾车进城,半路上遇到下乡看诊的孙思邈,孙医师的车坏了,谢景好心载他一程。
孙大娘想的是谢景能说会道给人下套打赌,孙思邈不如他诡计多端,赌输了便来村里给大伙儿看诊。
那个“于兄”不正是打赌输给他,四贯钱买走他两头猪。程兄输得更惨,两头猪八贯啊。
谢景可以赢一个赢两个,就有可能赢三个。
小六脱口道:“骗人!”
谢景乐了。
刘婶见状不禁说:“不是啊?我就说,孙医圣去肉摊干啥。要认识也是在药铺啊。五郎,是不是你去药铺买炖肉的药材认识的?”
谢景:“是在肉摊。当日王屠夫炖了两锅肉把很多路人吸引过来,孙医师也是这么过来的。我同他聊几句,孙医师同我一见如故,说来张杨里探望我。今儿就来了。”
孙大娘:“不是来给咱看病?”
谢景点头:“来都来了,顺便看了。”
刘婶把她细长的眼睛瞪到此生最大,“你,你咋这么不见外?孙医圣竟然不生气?”
谢景:“你都说了他是医圣。医者仁心,仁厚之人,岂会同我计较?”
“那你也不能仗着人家心善,就蹬鼻子上脸啊?”刘婶指着谢景疾言厉色,“你先前都没问过他同不同意,就,就叫我去找人?”
谢景眉头微皱,即便如此,也轮不到刘婶指责他吧?刘婶一不是他谢家长辈,二,这一两年可没少找他捎物什。比如去年的食盐,明知会让他为难,仍然不止一次地找上他,而不找旁人,不就是看出他不会同她斤斤计较。
何况看诊这件事,先前在城里谢景暗示过孙思邈,孙思邈胆敢过来,他不会同孙思邈客气。否则他哪敢不等人进门就叫刘婶告诉村里人。他又不是个棒槌!
要说蹬鼻子上脸这一点,整个张杨里好像无论怎么排都轮不到他吧。
谢景故作惊讶:“原来不能这样做啊?”
刘婶:“哪能这么不懂礼数?”
谢景眉头一挑,露出令众人熟悉的笑容,但没等众人反应过来就听到,“关于我家的物什,也没见大伙儿跟我商量着来啊?”
四周静下来。
刘婶瞬时手足无措,同样认为谢景不懂礼数的孙大娘无地自容,等着提点数落谢景的前后邻居们神色错愕,显然没想到谢景突然来这么一句。
谢景轻笑一声,拉着小六回家。
谢家的院门关上,众人回过神来,孙大娘转向刘婶,“咋能这么说五郎啊。”
刘婶张口结舌:“那我我,你们不是这样想的?那你咋不拦着我?”
孙大娘被问住。
前面邻居望着谢家小院,“五郎说的是,谁都可以数落他,只有咱们不可以。”看向刘婶家门口的苜蓿草,“你种的草还没活下来,就敢说五郎蹬鼻子上脸?”
刘婶向自家门口看去,绿油油一片苜蓿草,正是从谢景地里薅的,她越看脸色越红,越是心里发虚,“五郎回头不会不给我种子吧?”
孙大娘:“那你就自个留种。那么多也够你种一亩地。”
刘婶又想到一个问题:“还得用五郎家的驴和耧车。”
孙大娘:“你不会自个买个耧车?用旁人的牛?”
村里的几头老牛走路都费劲,哪有谢景正值壮年的驴好使啊。
刘婶说不出口,“我——我去跟五郎说说,方才我说话没长脑子。”说完就向谢景家走去。
院门被拍得碰碰响也无人应答。
刘婶大喊:“五郎——”
“五郎死了!”
小六的吼声从院里传来。
敲门声戛然而止。
刘婶满脸羞愧地转向在路边等着结果的孙大娘等人。
谢家后面邻居忍不住说:“你说话啊。”
刘婶:“以五郎的性子,我再敲门他只会叫我滚。”
“咋会啊。”邻居过去拍几下。
“滚!”
小六的声音传出来,邻居的手僵住,尴尬地笑笑,“我家的猪还没喂,我该回去喂猪了。”
前面邻居几人也随便找个借口离开。
孙大娘也不知说什么,“这点小事五郎不会放在心上,明儿就好了。先前他跟里正吵吵,也没有同里正老死不相往来啊。”
刘婶只能寄希望于谢景不同她计较,“我家的猪也还没喂,我先去喂猪。”说完仓皇离开。
谢家院门外七八人只剩孙大娘一人,孙大娘叹了口气,转身回家。
张百千在院里喂猪,又因同谢家只隔一条胡同,清楚听见小六的声音,待妻子进来就问出啥事了。
孙大娘从谢景说医师是孙思邈说起。
张百千不禁说:“我就猜到他是个名医。五郎真厉害啊。进城一趟认识一个人物。年底咱家的小猪卖了也买个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