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谢早归家 是不是要懂
门外站着衣着单薄瑟瑟发抖的谢早。
“五郎……”
颤声令谢景确定没见到鬼,第一反应是把人拉进来。
“姐?!”今晚没有月光,厨房微弱的灯光达不到院门,小六看不清他姐的长相,只能凭声音和身形推断,“姐,你咋来了?”
谢景三两下把门关死,一手拉着小六一手拽着他姐直奔厨房。
厨房的火才熄灭,暖气尚未消散,谢早舒服地放松下来,一路上忐忑的心有了归处。
小六好想知道他姐为啥大晚上过来,谢景没容他开口就叫小六把他的面给阿姐。小六如梦初醒,赶忙把面送过去。
谢早忍不住问咋才用饭,阿翁阿婆在哪儿。左右看看,谢早越看越慌,谢景这才意识到她误会了。
谢景解释晌饭用得迟,晚饭没用,阿翁阿婆歇下了,他和小六饿得受不了,就用炖肉汤煮两碗饭。
小六附和,阿兄回来得迟,又给阿姐收拾房间,他快饿晕了阿兄才做饭。
阿翁阿婆都好好的,谢早放心不少,满心期待地问:“你回来就帮我收拾房间了?”
谢景无需多问也该知道此时出现的谢早定是被婆家人欺负了。
不想伤口上撒盐,谢景半真半假地说:“我觉得你兴许年初一回来。年初一打扫不就把福气扫没了吗?”
乡间是有这种说法。
谢早原先也打算年初一回来——
谢景走后,她回到婆家,婆家嫂嫂看到黄豆没有道谢,反而阴阳怪气,收了谢家十斤黄豆,不是要自家还回去二十斤粟吧。谢早就想坦白,又想起谢景的叮嘱,便决定过了除夕就回去。她担心回去早了祖父母担心。
谢景提醒谢早喝点汤暖暖身子。
谢早把堆满肉的碗塞给小六,问谢景锅里有没有汤,她不饿,只是有点渴。
谢景心说,走了近二十里路怎么可能不饿。
谢景也不信他姐的婆家嫂嫂容她吃饱喝足再离开。“不用担心家里没粮。你先吃,我们再做点。不会饿着小六。”
小六再次把碗送到他姐手上。
谢早又累又饿又渴,不舍得再次拒绝,“那我用一半。这么晚别做了。”
谢景:“不等你吃完,我们就做好了。”
“对的!”小六附和,“阿兄——”想起什么止住话头,眼巴巴看着谢景,仿佛说,“可以告诉阿姐吗?可以吗?”
谢景笑着点点头。
小六把碗放到案板上,拉着他姐到另一边的橱柜旁,打开放在木墩上的木盒,“阿姐,你看!”
白花花一条一条,谢早不曾见过,满眼疑惑地看向小六,不明白他这是何意。
小六:“这是麦粉做的汤饼啊。”
谢早眉头微皱:“麦粉?”
小六奇怪:“阿姐没有用过麦粉吗?”
谢景提醒小六麦粉夹着麦麸,看着像麦麸色。麦麸筛去便是白色,白色和面切细拉直晒干剪短便是这个样子。
谢早惊叹:“五郎,你做的啊?”
小六:“阿兄在城里买的。这是贵人用的贵面。”
谢早很是担心:“得用多少钱啊?”
小六再次看一下谢景,得到他首肯,小不点才说:“咱家有钱。我们才卖了五头猪得九贯。”
谢早倒吸一口气,满目震惊。
小六平日里不敢同外人显摆,仿佛锦衣夜行。终于无需再忍,小六又说:“阿兄说吃点好的,我长高他长壮,明年我俩犁地,阿翁阿婆享福。”
小孩说完就看向谢景,无声地问他说得对不对。
谢景点头,小孩合上木盒,拉着他姐来到案板前,“阿姐,吃!咱家还有半缸肉。阿兄说可以用到正月十五。不用节省。”
谢早被小孩说得心慌。
——半缸肉,她只在肉摊见过啊。
谢景:“城里人不会杀猪,我们帮他们收拾干净,他们把猪头猪脚和猪内脏留给我们。即便去买也用不了几个钱。小六,过来烧火。”
谢早:“我烧吧。小六,先吃,我不差这一会。”
谢景叹气:“再耽搁下去汤饼就粘一块了。不是糟蹋粮食吗。”
糟蹋粮食遭雷劈。谢早不敢再推来让去,她转身夹起一块猪耳朵,到嘴边又放回去,拨开肉看到两片菘菜,她先吃菜。
两片菜叶吃完又往底下抄,可惜只有雪白雪白的面。谢早在面和肉之间犹豫片刻,决定把最香的肉留到最后。
滑溜溜的汤饼入口,谢早后悔了,她应当把这样的美食留到最后啊。
活了二十多年,谢早从没想过麦粉可以做到像蚕丝一样滑溜,到口中舌头一抿就可以咽下去,不噎也不糙。
谢早背后的谢景估摸着一碗面不够他姐用的。但又考虑到她可能许多天都处于半饥饿状态,一次吃太多反倒会撑得胃难受,是以,只拿一小撮面条放入锅中,又给小六切点猪肝和猪耳朵。
谢景把小六的面放到谢早旁边,小六跪坐在草垫上,“阿姐,看吧,我和阿兄没骗你吧?”
谢景把他的碗筷移到小六另一侧,提醒谢早陶锅中还有两碗汤。
谢早看着面越来越少,再吃两口便没了,她起身道:“我加点汤。”
汤把挤在一起的面泡开,半碗面和肉变成一碗,谢早心中升起一种踏实的满足感。
片刻后,谢早又起身加汤。
谢景怀疑他估错了谢早的食量,“我再煮点?”
“不不,不用,够了。”谢早为了证明碗里的面和肉足够她用的,赶忙一口面一口猪肝猪杂。
最后一口汤喝完,谢早任由自个打个饱嗝,便看向谢景证明她吃饱了。
谢景问她是洗洗再睡,还是先去睡觉,一切等明日再说。
谢早不想吵醒祖父祖母,眼角余光看到小六打哈欠,“明早再说吧。”
谢景撑着油灯把人送到堂屋,确定谢早摸黑也能上榻,他就撑着油灯去厨房。
原先谢景不是没想过再买个灯,但老两口说他们天黑就睡用不着灯,谢景空间里还存了许多蜡烛,打算有机会便装成牛油蜡烛拿出来,便没花那个钱。
小六趴在案板上等谢景,看到他进来瞬间起身,“阿姐睡了吗?”
“睡了。”谢景叫他再烧点热水,锅碗刷干净烫点猪食送到隔壁,他和小六就回屋歇息。
小六强打起精神问:“阿兄,阿姐咋大晚上回来?是不是姐夫欺负她了?”
谢景:“八成是妯娌欺负她。”
小六翻身面朝谢景,双手撑着下巴问:“姐夫咋不帮阿姐?是要和阿姐和离吗?他家那么穷,离了阿姐谁嫁给他啊。”
谢景在他脑袋上呼噜一把,把他按躺下,“有的时候不是不想帮啊。好比里正的儿媳要回娘家,儿子跟过去,里正说走了就别回来,他还敢去吗?”
小六摇头:“里正的小儿子怕死里正了。就像我怕阿兄。”
谢景气笑了:“说得好像我欺负过你一样。咱俩谁怕谁?我用点钱都要问问你,你怕我?我不做点什么——”
“我错了,阿兄,阿兄,困觉啦。”小六钻进他怀里。
谢景帮把他的被角掖严实,一夜无梦。
天蒙蒙亮,谢景自然醒来就同小六商量再睡一炷香。一炷香后,小六又同谢景商量,腊月二十九,也没啥事,再眯一炷香吧。
门外响起惊呼声,一直没能睡着,只是嫌冷的哥俩陡然想起——阿姐回来了,阿翁阿婆毫不知情。
哥俩三两下穿齐整趿拉着毛窝子出去,谢家阿婆拉着谢早的手问啥时候回来的。阿翁说他睡前谢早还没回来,是不是昨儿半夜,是不是婆家人欺负她了。
谢早这三年习惯了冷言嘲讽,已经学会装聋作哑,婆家的欺辱并不能逼她连夜出逃。谢早摇了摇头,说没人欺负她。
谢家阿婆看向来到堂屋的谢景说,“五郎回来了,咱不怕。”
谢早看到谢景心里就难受,张口便是:“五郎,我对不起你。”
谢景瞬间猜到她为何道歉。
——昨日同他和谢早相关的事,只有那十斤黄豆。
“我送你的黄豆被你婆婆抢走了?”谢景十分笃定地问。
在谢早心里她已经对不起娘家兄弟,也就愈发不好隐瞒,“也不是。”
谢家阿婆急了:“那是咋回事?”
阿翁:“你容孩子慢慢说啊。”
谢景:“不着急,从头说起,要是亲家找上门了,我也知道咋应付。”
谢早觉得婆家人不会寻她。若是因为黄豆,还有可能。
想到这些,谢早从谢景离开后说起。
——回到村里,被人发现她的黄豆又大又圆,村里人就想找她买。谢早坦白告诉谢景,她没想过卖,一是因为黄豆是谢景送的,留着她过年。二是她也想过来年小麦收上来,把黄豆种下去。
种地的事需同公婆商议,她当时还没见到公婆,就没跟村里人解释,直接把人拒了。
回到家中,婆家嫂嫂看到黄豆奚落几句她也没放在心上。又不想同她争吵,也就没说出自个的打算。
谁知到了晚上她回到卧房,放在室内的黄豆不见了。谢早问谁拿的,起初没人理她。谢早要去找里正,说她的黄豆被偷了,她婆婆才说被她卖了,两文一斤。
谢早气得心疼,这才说出她的计划。
谁知婆婆上下嘴皮一碰,“卖就卖了,你还想叫我要回来?我不要脸啊?不就十斤黄豆?你娘家兄弟肯定不止这些,明年种地找他要几斤。”
婆家弟媳跟着说:“几斤能种一亩地吗?”
人少地多的年月,地主世家也没心思在一个地方囤地,以至于长安乡下荒了许多地。哪怕谢早的婆家很穷,也分到五十亩。
谢早的婆家准备种十亩小麦,公公就叫谢早找谢景要百斤黄豆,待小麦收上来种黄豆。
谢早又不是没种过地,公婆家一亩地才五斤黄豆。明摆着是想拿出一半卖掉。谢早气得难受转身就走。丈夫问她干啥去,她说回娘家要黄豆。
这一听就是气话啊。丈夫跟上去劝,公婆在屋里大吼:“叫她去!有能耐过年也别回来!”
谢早说起这些事只有气,没有伤心难过。因为她很早就清楚婆家人啥德行,当年不是为了税收和家里多门亲戚帮衬,她就是出家做尼姑也不会嫁过去。
谢景挺意外谢早没有一丝隐瞒。
帮助这样的人,将来他不会里外不是人。
谢景:“听我的,咱不回去。”
小六拉着谢景的手附和:“阿姐,听阿兄的,不回去!”
谢早有一丝顾虑,“我留在家里是不是又要交税?”
谢景笑道:“你的户籍在婆家,他们不提和离,自然是他们帮你交税。”
谢早放心了。
留在家里可以看着小六,照看阿公阿婆,还不用交税。这件事无论从哪方面算起对她都只有好处,谢早瞬间决定留下。
谢早松开阿婆的手,“阿婆,我去洗脸做饭。”
谢景:“阿翁阿婆很担心你,你和同他俩说说话,我和小六烧水。小六,走了。”
谢早不想兄弟因为她辛苦,就提醒谢景:“昨晚吃多了,我不甚饿,别做那么多。”
谢景:“家里也没啥,简单凑合两口。”
小六松开谢景跑去厨房。
谢景跟过去低声问:“咱家还有猪毛刷吧?”
“有的啊。阿兄给阿婆阿翁买的。阿翁说他的牙要掉光了,不能用。”小六明白过来,“我去拿出来——烧好热水洗脸刷牙再拿出来给阿姐?”
谢景点头:“吃汤饼还是喝粥?”
汤饼是指谢景的那些干面条。小六习惯称呼汤饼,谢景只要没忘就随他这样称呼。
小六连着吃了几顿汤饼,也不想喝小米粥,“阿兄,咱家小鸡有没有下蛋啊?我也可以去摘点葱叶。”
谢景在干净的陶锅里加了四瓢水,在他脑袋上揉一把,“烧火。我去!”
来到偏房南边的小菜园,谢景掐一把葱叶,切碎同白面搅匀,拿出鏊子,放在两块土坯上方,小六见状就点火。
谢景烙出五张饼,又用一个鸡蛋做几碗青菜蛋花汤,便叫小六去喊阿姐。
阿翁阿婆洗脸,小六教阿姐刷牙,一会说城里的牙刷很贵很贵,一会又说阿兄会做,叽叽喳喳跟个小家雀似的。
谢景切一盘猪杂,又拿几块猪脚,同葱油煎饼一块放在汤锅上方的笼屉里温着。
谢景洗漱后直接把锅端去厨房。小六抱着碗筷勺子跟在后头。
一人一张煎饼,一人一碗汤,就着猪杂和猪脚。
这便是谢家的早饭。
谢早难以置信,以至于张口结舌:“——早上用,这些?”
这叫简单凑合两口?
谢早不吐不快:“五郎——”
谢景一看她的样子就知道她同阿婆阿翁一样劝他节俭,“这个菜是自个种的。这个鸡蛋是阿婆养的鸡下的。麦粉是咱家的小麦磨的。葱也是自家种的。这些猪杂,我昨晚说过,城里人看不上送咱们的。这顿饭没用一文钱。”
小六点头,捏一块猪脚又不敢往嘴里塞。
谢景看着他想吃不敢吃的样子想笑,接过去扯掉骨头,还给小六,小六用侧边的牙嚼,以防又把松动的门牙累掉了。
谢早:“这么香的猪杂,城里人也不吃啊?”
谢景:“你都认为不该把我送的黄豆卖掉,那你觉得我应该把城里人送的猪下水卖掉吗?要是进城就碰到找我买猪的城里人呢?”
谢早设想一下,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一年养了七头猪,每天打扫猪圈,还是能闻到臭味。被猪屎熏了大半年,也该吃了它们出出气。”谢景给她夹一块猪蹄,“你回来巧了,真到大年初一,这个就被小六吃光了。”
小六冲他瞪眼,说得好像你没吃一样。
谢景又抬手给他一下,便给祖父母夹几块猪肝,说他饭后进城。
阿翁问他买啥。
谢景:“买条鱼。年年有余啊。”
这个寓意很好,阿翁同意。
谢早又问是不是因为她突然回来,又劝谢景不必为她破费。
“昨天就打算买的,但是肉行鱼市人多。我的车要寄存,可是有肉有番薯,担心被人拿去,所以去人少的地方买两样就回来了。”
谢景此话听起来漏洞百出,但快过年了,很少有人在除夕前一天才做新衣裳,布行肯定没有多少人。
谢景的白面很贵,买得起人不多,所以卖面的铺子想必也没啥人。
老老小小几口都是这样的想的,谢景再次完美糊弄过去。
饭毕,谢小六要跟过去,因为阿姐回来,不用他看家。谢景问他是不是又想生病。谢小六抿着嘴不回答。谢景又问:“要是阿姐的婆婆过来,我们都不在家,谁去找里正帮忙?”
谢小六:“好了,好了,人家不去了还不成吗。”
谢景:“我看看有没有卖糖葫芦的,回头给你买一串。”
谢小六开心了:“阿兄快去。”
谢景空间里没有鱼,所以必须进城。
走出去三里路,谢景又想要拐去县里。但他想着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去城里看看行情。谢景可没忘,布政坊的人同他说过,西市多了许多卖猪杂的。
谢景寄存了驴车,直奔肉行。看到相熟的几个屠夫,谢景停下笑着问:“近日买卖挺好吧?”
屠夫抬头,看清谢景的长相:“又是你个混小子!”
此人正是先前送谢景猪蹄,又追着他喊打喊杀的屠夫,“你小子想干啥?”
谢景瞅瞅他案板下方原先放猪头猪脚的筐子,“没有猪头?卖光了啊?”
屠夫:“跟你有啥关系?”
“你就说近日是不是有很多人买猪下水。”谢景走过去拿起猪蹄。屠夫抬手抓住他的手臂,“两文一个,一手钱一手货!”
谢景扔回去,看来买的人着实不少,布政坊的人没有夸张。否则不至于涨价。
“听说过酱烧猪下水吗?”
屠夫一脸警惕的盯着谢大流氓,“又跟你有啥关系?”
谢景说他那次带着猪杂回去,不知道咋做,就把家里有的调料都放进去,结果就成了如今闻名西市的炖猪下水。
屠夫震惊,上上下下打量一番谢景,衣裳还跟以前一样,跟个难民似的。但脸色红润了不少,可见这些日子过得极好。
“你小子弄出来的?”屠夫不敢信。
转念一想这小子的流氓行径以及他的机灵劲儿,说不准真是他。
谢景指着南边:“那边有个你的同行,我不止一次找他买猪杂。我们村的人买猪杂,我都是叫他们来你这里买。”
屠夫感觉这番言辞耳熟,很像先前谢景糊弄他的那番话,“你又想干什么?”
谢景故意逗他:“做人呐,是不是要懂得知恩图报啊?”
“没有!”屠夫挡在猪蹄猪杂前面,“这些是留着我们自家用的。”
明日就是除夕,没人出来卖猪杂,以至于屠夫今日杀的两头猪的猪下水都在。猪头没了是被祭祖的人买去。
不过要说自家吃,也用不完,但他就是不想便宜小流氓。
谢景也没继续纠缠,点点头道:“那成吧。我去南边看看。”
屠夫半信半疑地盯着他。
谢景笑着离开。
屠夫看着他如此果断反而心慌,“等等!”
记得先前谢景说过,他上有老下有小。
几个月过去了,之所以还记得,只因为屠夫就遇到过这么一个年轻后生且没脸没皮。
屠夫挑出一块猪肝用荷叶包起来,“送你!”
谢景指着几块猪骨头:“这个几个也送我呗?听说吃啥补啥。煮汤给我弟补补身子长高个。”
屠夫去找麻绳。谢景拿起大刀,屠夫吓一跳,“干啥?”
“剁开啊。我家哪有大砍刀?”谢景三两下把几根猪大骨剁成小短,屠夫只能再找一张干荷叶给他包起来。
谢景道声谢,说他其实要去南边买鱼。
屠夫气得又想抡起砍刀卸了他。
看在近几个月猪内脏卖得很快的份上,屠夫就没付诸行动。
谢景走出去十丈被另一个屠夫喊住,问他拿的什么。谢景眼珠一转,计上心来,“那边的屠夫兄送的。我们村的人这些日子隔三差五找他买猪杂。”
肉行的屠夫的猪杂生意都不错,所以该屠夫就没问为啥不把人带到我这里。
那屠夫端出半框猪下水,说明儿过年都来买肉,买这些的不多,谢景可以随便挑。
谢景喜欢这样会来事的人,“我就不客气了?但我不会白要你的这些猪内脏。”
“咱兄弟说这些?”屠夫佯装生气,“兄弟看得上全拿去!”
第22章 过年 谢小六又
谢景挑两节猪大肠。
大肠有油,小六喜欢,谢早想必也喜欢。
屠夫提出找根麻绳帮他扎起来拎着。
谁知麻绳找来,屠夫给他一整副猪大肠。饶是谢景脸皮够厚,也是会羞愧的,毕竟他又不是真没脸皮。
屠夫作势塞他怀中,谢景赶忙接过去,问肉行有没有腥臊味淡的、阉割后精心饲养的猪。
虽不知他此话何意,屠夫还是告诉他有的。
屠夫思索片刻,指着南边,“从我这里数第四家,他家亲戚养了一头那样的猪。说生猪一贯钱,猪肉最少也得买十五一斤吧?”
谢景点头:“我懂你意思。穷人嫌贵吃不起,舍得花十五文买肉的贵人不如再添几文买羊肉,也不必担心被骗。”
屠夫不吝称赞:“兄弟就是脑子灵啊。很多人看着白花花的肉想买两斤,又担心买回去腥臊味重又不给退。那头猪卖了一天才卖完。”
谢景:“买过猪肉的人后来没再过来?”
“来了。问有没有那种肉。”屠夫看向南边的同行,“他说要是那人愿意全都买下来,他就叫亲戚再养一头。”
寻常人养一头猪需要耗时大半年。有心思等这么久的人可不多。考虑到这一点,谢景又问:“买猪肉的客人拒绝了,那屠夫的亲戚就没再养那种猪?”
屠夫点头:“猪阉割的时候易生病。辛辛苦苦养大又卖不上价钱。这笔买卖怎么算都不合算啊。”
“兄弟问这些干啥?”屠夫很是好奇。
谢景不答反问:“他们没想过卖给酒肆?”
屠夫:“在酒肆喝酒吃肉的人也是选羊肉啊。”
谢景:“酒肆把肉做的香飘一里呢?”
“要是这样不愁卖。可惜咱都不知道咋做的。”屠夫苦笑,“贵人家的厨娘兴许会做,可是食谱是她的秘方,咋会告诉外人?咱们学会了,也去贵人家做菜,她一个月两贯钱,咱只要一贯,谁还请她?”
谢景又问屠夫家离西市远不远。
屠夫指着南边,说有五里路。西市周边的房子他这辈子不吃不喝也买不起。没等谢景有所表示,屠夫又要收摊,请谢景去他家吃酒。
谢景:“我还要买鱼。炮竹和给长辈上坟的纸钱也没准备。今日就算了。改日尝尝我的手艺。”
“兄弟会做?”屠夫激动地惊呼。
谢景的耳朵被震麻了,隐隐听到要砍他的屠夫的声音。谁知余光当真看到那个屠夫过来。
站在谢景对面的屠夫有些紧张,恐怕也要请他尝尝。
谢景转向刚刚过来的屠夫:“他知道近日四处卖酱烧猪杂且味道好的都是跟我学的。”
这屠夫恍然大悟:“难怪你回回要三四个。我咋没想到啊。兄弟,年后还做吗?我给你留着。不涨价!”
谢景:“年后要种地啊。”
屠夫想说,有这手艺还那么辛苦干啥。
冷不丁想起职业贵贱,谢景在乡间有了钱,日后可以给儿子请先生考科举。一旦成了商人,这辈子只能经商。
谢景再次承诺年后拿过来给二位尝尝,他就去南边买鱼。
挑了一条大鲤鱼,谢景用草绳拎着,又去买一串纸钱就去车行。驾车来到西市路口,在路边卖炮仗的还没离去,谢景买几个炮仗。
没有看到糖葫芦,谢景准备走到半道上拿出放在空间里大唐的纸,裁成四四方方,拆开一袋花生糖,去掉包装纸,用大唐的纸包起来。
然而刚把车掉头,迎面来了几个番邦人,看路线是去肉行买羊肉。
四人越过谢景,有一人突然停下,恰好谢景也觉得其中一人眼熟,回过头去,同对方四目相对,认出彼此。
只需一个眼神,俩人就来到西域商人聚集处。
西域商人打开房门,问谢景买了鱼和炮仗还有没有钱。
殊不知谢景方才趁机往车上纸钱下方放了一贯钱。算上今日没用完的,他有一千五。
谢景眼神示意他先看货。
西域商人从柜子里拿出两个布包,指着小的,说有八斤左右棉籽。
谢景:“两百文!”
西域商人指着另一包说十斤左右,紫花苜蓿种子。
谢景好奇了:“这么冷的天你回去过?”
“我的同乡从西北带来的。原本想要当成花的种子卖给城里的贵人。”西域商人摇头叹气,一脸无奈地说,“长安贵人最爱牡丹啊。”
谢景:“我也不压价,这个也是两百文。”
西域商人担心谢景找别人——开春后很多同乡回去,那时十斤兴许只能卖五十文,“成交!”
谢景顺嘴问有没有别的。
西域商人问他要不要棉花,不如丝绵昂贵。
谢景:“你有几斤?”
西域商人带来许多。但到了长安他喜欢上丝绵。可惜丝绵过于昂贵,至今他只舍得置办一身,招待重要客人才换上。
西域商人打开大的木柜,拎出来一包,“三斤。五百文!”
谢景:“你知道贵人挑剩的丝绵多少钱一斤吗?那些丝绵同棉花一样暖,但比棉花轻软。只是颜色品相难看罢了。”
“三百!”西域商人看着谢景出去慌忙追上去。
谢景拿出一贯钱,“我有钱不等于我傻。你棉花泛黄了,最少放了两年。大过年的,我也不给你添堵,两百文。”
西域商人虽不太理解谢景的意思,但看他的语气是希望他过个好年,“好吧,好吧,交个朋友。”
谢景拿掉四百文叫他数一下。
六百文刚刚好,西域商人帮他送到车上。
刚到家门口,小六就跑出来——谢早在家,今日家里没有关大门,眼巴巴等着谢景的小六率先看到他。
谢景把纸包递给他,“卖糖葫芦的回家过年去了。”
小六迫不及待地打开,看到花生有些失望,“你想吃花生咱们可以找村里人买啊。城里的多贵啊。”
谢景拉着车进来:“跟高明一样的小蠢蛋。这是糖!”
小六不信。
只因谢景平日里没少忽悠他。
谢景:“用旁边的牙咬啊。”
小六咬掉一块,花生很香,糖也很甜,他又惊又喜,抱住糖用手臂蹭蹭谢景,“阿兄,我错了。”
谢景给他一记脑瓜崩:“拿出两块叫咱姐用擀面杖碾碎,也叫阿翁和阿婆尝尝。”
小六欢快地向谢早跑去。
谢早已从室内出来,接过小六递来的两块糖又还给他一块。小六摊开糖纸,还有十多块,“阿姐,我有好多呢。快去碾碎啊。”
谢早想问多少钱,谢景早上的那番话浮现在脑海里——大半年养了七头猪,赚了那么多钱,谢景有资格奢侈一把。
谢早把嘴边的话咽回去,到厨房找出干净的布包住两块糖,碾碎后连同布一块拿到堂屋。
谢家阿婆捏一点就叫谢早也尝尝。
谢景先把苜蓿和棉花籽放到他屋里,再拎着棉花、炮仗和纸钱去正房,说一句“下午去坟地”,他就把鱼和猪肠等物拿下来。
这次谢早忍不住了,出来就说:“怎么又买这些啊?”
谢景解释因为村里卖猪杂的多,县里的生猪杂不够用,村民去城里买猪杂只光顾他认识的屠夫,那屠夫为了感谢他把人带去送给他的谢礼。
谢早:“原来是这样。”
谢景笑道:“有来有回啊。帮我拿个盆,下午收拾猪大肠和鱼。我炖骨头汤,咱们晌午用猪肝汤。”
小六迅速回屋把糖藏起来。
谢景见状慌忙提醒:“不许藏到被子里。拿出来放桌上,这几日吃完!”
小六担心放桌上被老鼠吃掉,决定把糖放橱柜里。看到旁边放面的木箱,小六又问他姐想不想吃汤饼。
谢早已经穿上她和阿婆一起完成的厚衣裳,身心暖和,笑着说:“我吃啥都行。五郎,驴是不是该喂了?”
谢景:“番薯叶你见过的?抓两把。饭后喂猪再给它匀一口。”
谢早刚到隔壁,谢家阿婆来到厨房,扶着门框压低声音说:“五郎,那一包软的,我咋觉着像丝绵又不像啊?”
谢景:“番邦的。长在地里,比丝绵便宜多了。您给我们做几个护膝和半臂。我找西域商人询问棉花的时候大哥也在。不用偷偷摸摸。”
谢家阿婆决定明日做护膝。年后谢景买点细布,她再做半臂。
谢景考虑到天冷,汤微辣暖和,多放两块姜在骨头汤里。
今日仍然是小六烧火。
谢景洗点小青菜就开始收拾猪肝。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厨房里弥漫着浓浓的骨头汤味,谢景放入菜和猪肝,盛两盆出来,余下的汤用来煮挂面。
谢早进来把猪肝汤端出去,谢景端锅,小六跟个小尾巴似的照旧抱着碗筷。
吃着猪肝喝着汤,谢早终于下定决心,“五郎,他们不给我个说法,我就不回去。”
谢景点头:“前些日子秋收我险些累晕过去。你留下正好帮我种地。咱家如今只种十亩小麦。还有七十亩地等着开春种下去。”
谢早听到娘家人这么需要她,终于心安理得地留下来。
午饭后谢景刷锅洗碗,谢早注意到缸中的水不多,就找出扁担和水桶去村里打水。
东边刘婶从院里出来,“七娘?谢早!”
谢早停下。
刘婶拎着水桶跑来,“真是你啊?早上你出来上茅房,我说是你,你叔还说明儿就是除夕,你肯定在婆家,我没睡醒看花眼了。啥时候回来的?”
谢早:“昨晚。”
刘婶脸色微变,上下打量她一番,看着没受伤,但也许被衣裳挡住,“婆家欺负你了?是不是欺负你了?”
谢家西边的邻居出来问,“谁欺负你?”
谢早听到声音转过身,那邻居惊呼,“七娘?!”
谢早在姊妹中行七,村里人说起谢家七娘就是指谢早。邻居三两步到跟前,“明儿是除夕,咋今儿回来?是不是在婆家受委屈了?”本能想要找谢景,又想到谢景个鬼精的不可能看不出来,“五郎咋说啊?”
谢早感觉这俩邻居有些奇怪。
往常她回娘家,邻居也热心肠,但从没像此刻一样,她好像是她们家的姑娘。
谢早因为满心疑惑就不敢说太多,“五郎说我尽管住下。”
“那就住下。”刘婶指着谢家房屋,说五郎自打上过战场,就跟换个人一样。懂得可多了。又劝谢早不用怕婆家人。他们走着进来,五郎能叫他们爬着出去。
刘婶的嗓门可不小。小六在厨房听得一清二楚,“阿兄不是说打不过姐夫和他兄弟吗?”
“刘婶会不帮我?她还指望我明年给她一亩地番薯苗。”谢景把刷锅水刮出来,洗一下锅,加入半锅热水,“别烧了。锅底的余温把水温热正好洗猪大肠。”
小六好奇地问:“里正会帮咱吗?”
谢景:“村里的老老小小,有一个算一个,没人敢抄手看热闹。”
小六得意极了。
谢景:“去告诉阿姐,我们要下地修坟。”
小六跑出去把此事说出来,邻居不得不放谢早去打水。
姐弟三人把猪大肠和鱼收拾干净,谢景给小六裹得只露一双眼睛,拿着两个炮竹拎着那串铜钱,扛着木锨去祖坟。
谢大郎家在南边,他在南边路边晒太阳。邻居看到向东南坟地里走去的谢景就问:“五郎没和你一起上坟?”
坏了!
谢大郎脸色骤变。
邻居乐了,“天天进城赚钱连祖宗都忘了。还不快去!”
谢大郎跑到家中找出小年前几日买的纸钱。原先想着同谢景一块,因为帮谢景杀猪买小猪仔,又用谢景的车卖猪杂,以至于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
谢大郎带着儿子追上去。
谢景听到脚步声回头,同谢大郎的邻居一样诧异,“你没上坟啊?”
“忙忘了。”谢大郎羞愧地说出口,终于注意到谢早,“七妹?啥时候回来的?今儿是二十九吧?”
谢景眼神示意他边走边说。
谢大郎其实问出口就怀疑她在婆家受了委屈。
移到谢景身旁,听到谢景说出他送给谢早十斤黄豆,嘴上说着留她做豆腐,倘若姐夫一家会过日子,一定会珍藏起来,留着明年夏天接着小麦种下去。
谢早牵着小六落后他半步,闻言脚步一顿,心说,原来五郎是这个意思啊。
谢大郎好奇:“是不是被吃掉后,他们家又叫七妹回来管你要?”
谢景冷笑:“两文一斤卖掉了。”
谢大郎惊得险些摔到谢景身上,儿子扶着他站稳,谢大郎就骂:“他们瞎了?!”
侄子问:“五叔,是你家那种又大又圆又亮的黄豆吗?”
谢景叹气点头。
这些黄豆原种是谢景前世特意买的种子。他寻思着国家强大武德充沛,即便末世来临也会很快稳住局面。届时城里人可能也要下乡种地,种地就需要良种,所以他买了许多。
没买棉花是因为他家乡雨水多,不适合棉花生长,从小到大都没见过长在地里的棉花。种子店也不卖棉花籽,导致他今天才知道棉花籽长啥样。
谢景只拿出黄豆和红薯,也是担心一次拿出来太多无法解释,被有心人惦记上,连累了祖父母和年幼的小六。
谢大郎回头转向谢早,“七妹,别怪我数落你——”
“大哥!”谢景打断,说出他姐没找他要豆种。
侄子提醒父亲,七姑要是来要豆种,有没有要到都该回去了。
谢大郎恍然想起明日除夕,此刻离天黑最多一个时辰,谢早不回婆家反倒跟到坟地,是不打算回去啊。
谢大郎为了确定这一点又问谢早咋想的。
谢景:“姐夫一家不给我姐道歉,我姐就不回去了。我家那么多地,正好没人搭把手。”
谢大郎从不担心女子二婚没人娶,没人敢娶的从来只有穷人家的姑娘。如今谢家不穷,谢景八成已是张杨里首富。谢景今日放话谢早独身,明儿除夕,后天初一,都会有人登门说亲。
谢大郎:“咱不回去。”
谢早一看堂兄也支持她,心里愈发有底气。
几人又走了一会才到谢家祖坟。
谢景带着堂姐和堂弟先来到大伯坟前,放了一个炮竹,谢早点火,小六拿下一半纸钱跪着分钱,“阿耶,阿娘,我和阿兄阿姐来给你们送钱了。阿耶,你和阿娘有了钱,也要保佑阿兄有钱啊。阿兄钱多多,我也钱多多。阿兄还会给我买花生糖,买胡饼,买好多好多吃的。”
谢景蹲在小孩身边,笑着问:“好多是多少啊?”
小六晃着小脑袋说:“就是好多好多啊。阿耶,阿娘,出来收钱吧。”
谢景同两人一起磕了头,就去给他父母上坟。
来到坟前,没等谢景开口,小六又念叨:“叔父,婶娘,我和阿兄阿姐来给你们送钱了。你们有钱了,也要保佑阿兄赚大钱啊。”
谢景在心里希望老两口别怪他占了他们儿子的身体。
纸钱燃尽,谢景拉起小六,拿着剩下的钱同谢大郎汇合。谢大郎的祖父和谢景的祖父是亲兄弟,他俩自然是同一个曾祖父。
谢大郎也留一点,看到谢景过来就问:“你该忘了吧?”
谢景:“原先不记得。前些日子来过这里,阿翁跟我说过祖坟在哪儿。”
谢大郎想起谢景的亲娘去世那段时日,怕他想起来又伤心,就没敢说下去。
烧了纸,又给几个坟头添点土,坟头上的草拔干净,年前最后一件事了了,几人身心轻松地回家。
翌日上午,各家各户准备年夜饭。
往常没啥可准备的。
今年家家户户有点钱,一大早就打开房门,不是挑水劈柴,就是卤猪杂。
张杨里上空弥漫着各种香味,家家户户热热闹闹,谢早出来拿高粱杆炖猪大肠,看到人人都挂着笑脸,心说,这才像过年啊。
小六在厨房翻出他的花生糖,拿走一个又拿走一个,犹豫片刻又放回去一个,口中念念有词,不知道的还以为他用花生糖做法。
谢景看不下去:“干啥呢?吃不吃?不吃我拿去喂猪。”
小六赶忙把柜门关上,“我只剩七个。”
谢景:“我可没吃你的。自个管不住嘴也好意思怪我?”
“知道我管不着自个,你咋不管管我?”小孩理直气壮的样子别提多欠揍。
谢景朝他脸上捏一下,“省得以后怪我,下次不买了。”
“不怪,不怪!”小六抱住他的腰,仰头说,“阿兄,过年好!”
谢早进来正好看到这一幕,“小六,又叫五郎给你买啥?”
小六扭头问:“我说了吗?”
“我昨儿就看出来,你要求五郎啥事,嘴巴就很甜。”谢早来到灶前,“大过年的,城里的商人都回家过年了,啥也买不了。”
小六心说,你啥也不知道。
谢景拉开他,“去把我腌的肉拿出来。”
厨房烧火温度高,谢景没敢把肉和卤好的猪杂猪头放在厨房,而是移到斜对面粮食库房旁的柴房。
那个房间窗没有封,门也坏了,四处漏风,晚上很冷,猪肉不用放盐也不会坏掉。
谢景担心晌午升温还是抹了一点盐。
小六跑过去把肉拎出来就问:“阿兄,今天就吃掉啊?”
谢早:“还买肉了?”
谢景:“杀猪那日有钱人给的辛苦费。还有一点排骨,明天晌午再做。今儿先用鏊子炒半斤肉片。”
谢小六好奇:“阿兄,鱼咋吃啊?”
谢景指着屋顶。
小六仰头看看啥也没有,想起什么跑到院里踮起脚朝屋顶看去,“冻豆腐?用冻豆腐烧鱼啊?”
谢景:“进来吧。你够不着。”
小六又跑回厨房:“炒肉片、冻豆腐、猪头肉,还有什么啊?”
谢景:“还有正在炖的猪大肠。”
小六惊呼:“今天有四个菜啊?”
谢景:“还有一个汤。”
“好多啊。”小六长这么大也没见过这么多菜。
因为他出生那年世道乱起来,家家户户都不敢出来,又岂敢跑去县里或城里买肉啊。
小六越想越兴奋,跑到正堂就问:“阿翁,阿婆,咱家有四菜一汤,高兴不?”
老两口笑着点头。
“我也高兴。”小六想起什么又回到厨房。
谢景头晕了:“来来回回干啥呢?再不消停我打断你的腿!”
小六听得出谢景故意吓唬他,高声反击:“我给阿翁阿婆拿糖!”
谢景:“咬得动吗?”
小六理直气壮地说:“我可以咬碎了给他们啊。”
谢景顿时觉得鸡皮疙瘩布满全身,“你,阿翁阿婆不嫌你脏,你们想咋吃咋吃。”
“我早上刷牙了。我不脏!”小六拿出一块糖,又拿出两块,很是心疼地塞给谢景一块,又塞给他姐一块,拔腿就跑。
谢早:“这么急他怕我不要啊?”
谢景冷笑,“他怕自个心疼反悔再给你收起来。”
往嘴里一塞,嘎嘣两声,谢景把糖嚼碎咽下去,速度快到谢早忍不住提醒他吃慢点。
谢景:“一块糖吃半天?那是谢小六。”
谢小六又回来了:“你又说我坏话?”
“你怎么又回来了?”谢景奇怪,他早上吃啥了,怎么那么亢奋啊。
小六委委屈屈地说:“阿翁嫌弃我的口水,叫我一边吃去。”
第23章 亲戚拜年 明日你姐夫
谢景指着谢早身旁的草垫,“坐下!不许跑来跑去!”
备受打击的小六也没心思乱跑。
约莫又过两炷香,闲着无事的谢小六托着下巴要睡着了,谢景终于大发慈悲,“洗手!”
谢小六跳起来跑出厨房,“阿翁,阿婆,吃饭。”话说出来谢小六才想起被他们嫌弃,“不给你们吃,我和阿兄阿姐吃。”
谢早出来朝他背上一下,“说傻话。过来洗手!”
“不洗!”小六也是有脾气的,气得躲开谢早跑回厨房。
谢景把碗给他:“不洗就不洗。反正今年最后一天,年年有余。”
“这也能年年有余啊?”小六震惊了。
谢景:“不然呢?我说不干不净吃了没病,你信吗?”
半年来被谢景教的爱干净的谢小六不信。
阿兄不止一次说过,不干不净,容易生病。
谢小六把碗放到堂屋就去洗手。
谢早端着萝卜骨头汤锅出来看到小孩使劲搓手有些不懂他,这孩子咋一会一个样啊。
谢景出来给他擦擦手,“差不多行了。过来帮我端菜。”
被需要的谢小六又美了,“我要端肉片。”
谢景把蒜苗炒肉片递给他,把筷子和汤勺递给阿翁,鲤鱼炖冻豆腐递给阿婆,他端着猪头肉拼盘和猪大肠炖菘菜。
谢景为了省事,直接在骨头汤里煮面。
来到堂屋,谢早已经把骨头汤和萝卜盛出来。
四菜一汤把小小的饭桌堆得满满的,小六看着十分满足,又高兴地感叹:“好多啊!”
谢早也忍不住在心里感叹:“这才是过年。”
谢景看向阿翁:“要不要祭祖?”
谢家阿翁高兴忘了,看到谢早打算盛面,慌忙叫停。
一家老小对着丰盛的菜肴拜三拜,谢家阿翁念念有词一番,无外乎天地祖宗过来尝尝年夜饭等等。
小六被谢景拉起来就小声问:“祖宗吃了我们还能吃吗?”
谢景:“祖宗不会怪罪咱们。咱家今日只有这么多饭菜,祖宗不许咱们用,看着咱们饿肚子,还是咱们的祖宗吗?”
小六摇头。
谢早听不下去,“五郎,他会当真的。”
谢景:“我说错了啊?阿翁,你说,祖宗会看着咱们饿肚子吗?”
谢家阿翁不想对祖宗不敬,可是他病了饿了需要祖宗时,祖宗也没显灵,以至于也不想反驳谢景,“先用饭。”
谢景冲他姐眉头一挑,看到了吧。
没有否认就是承认。
谢早其实在问出口的那一刻也觉得先人不会显灵,否则为何不化身一道雷劈死好吃懒做的婆家人呢。
谢早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就拿起勺子盛面。
谢景打算先吃菜后吃面喝汤,见状便说:“我半碗。”
谢小六在他身边坐下,“我也半碗。”
谢早疑惑:“不饿?”
谢家阿婆笑着说:“他俩爱用菜。别管他们,想吃多少盛多少。”
谢小六和谢景默契十足地点头。谢早只能给他们盛半碗汤和半碗面。
谢早先给阿翁阿婆夹一块鱼放碗里,看向肉片和猪头肉拼盘以及大肠,道:“这三个菜是咱们的。”
小六:“阿翁阿婆只有一个菜啊?”
“还有萝卜骨头汤。萝卜炖软了,阿翁阿婆可以吃。”谢景想起一件事,“他俩这么嫌弃你,你还关心他们?”
小六又忘了啊。
“我不跟他俩一般见识。”小六说完瞪一眼俩人。
老两口被小六孩子气的话逗笑了。
小六抬高声音:“我认真的!”
谢景啧一声:“耳朵要被你震聋了。吃不吃?不吃归我!”
小六顿时顾不上同老两口较劲。
谢景突然注意到谢早只夹菘菜、蒜苗,便用手肘轻轻碰一下小六,小六不明所以地看向他,谢景看看肉又看看对面的谢早。
小六个机灵鬼这次也没掉链子,夹几块薄薄的五花肉,又夹几块猪耳朵和猪大肠堆到谢早的面上。
谢早担心掉了,赶忙说:“好了,好了,我自个夹。你快吃吧。迟了都被五郎吃了。”
小六扭头看向阿兄,谢景在啃猪大骨,他又忍不住好奇,勾着小脑袋眼巴巴地问:“阿兄,香吗?”
谢景:“又不是咱家没有腥臊味的猪骨,你说呢?”
“不香!”担心累掉门牙的小六决定主攻肉片。
谢家老两口吃鱼吃冻豆腐和萝卜,谢景发现谢早喜欢猪大肠,他就多吃拼盘。
几乎一人一个菜,菜的分量又不算很多,自然被吃得一干二净。
谢早收拾碗筷发现汤也没了,这才意识到吃多了,“应该留下一点,晚上就不用做了。”
谢景:“还有两个猪头啊。”
谢小六附和:“阿姐,不用怕晚上没得吃。”
谢景把谢早手中的碗筷接过去,“小六,去厨房烧火。”
“我来吧。”谢早又要夺回去。
谢景看向饭桌,“你收拾干净,给阿婆搭把手。”
谢早问阿婆要做啥,谢家阿婆也不知道干啥,正要询问谢景,忽然想起他带回来的那包番邦棉。
上午她把做护膝的布剪出来,饭前还跟谢家阿翁说下午半天做好,正好明儿年初一,孙儿孙女护着膝盖出去拜年。
阿婆撑着饭桌起来,谢早赶忙扶一把。谢家阿婆指着院门叫谢早过去瞧瞧有没有闩上门。
谢早奇怪,大白天的怎么跟做贼似的。但她是个孝顺的,也不想大过年的给长辈添堵,虽然不懂还是照做。
大门被木棍挡住,从外面推不开,谢早回来告诉阿婆,“不知道谁关的,早就插上门闩。”
谢家阿婆估摸着是小六干的。这孩子一到做饭就先关门。谢家阿婆放心地把布包拆开,谢早惊呼,“哪来这么多丝——”好像不是丝绵。
谢早有幸在城里见过丝绵,又亮又滑,跟贵人穿在身上的绸缎一样。当时她这样感叹,仔细一想,忍不住嘲笑自个,贵人用的绸缎就是丝织物啊。
阿婆拿出的这些棉不亮,谢早好奇是不是贵人用下的边角料,她伸手摸摸,没有一丝光滑感,但十分暖和。
谢早好奇:“阿婆,这是啥啊?我咋没见过。”
谢家阿婆低声说:“这是番邦的棉。五郎前些日子找西域商人买的。”
谢早想起谢景好像是拎着一个大布包进屋,“五郎咋知道西域人有这个啊?”
谢家阿翁吃多了,在一旁歇息,“跟你大哥一块找人问的。八成早就知道了。五郎嘴严,我知道。没想到大郎的嘴巴也那么严。”
“五郎是担心旁人知道了也找西域商人买,西域商人涨价吧?”谢早又问阿婆要做啥。
谢家阿婆把粗布给她,“给你们做几个护膝。”
谢早要多做两副。谢家阿婆说他们不出去,饭后就上榻,用不着护膝。谢早决定回头拿她屋里做,反正护膝简单,天黑前可以做好。
再说谢景和小六,厨房收拾干净,谢景用热水把麦麸烫了,他和小六用温水把脸和手洗干净,就去隔壁喂牲口。
回来哥俩就回屋。
谢景陪小六复习一下他学的字和诗词就裹着被子睡午觉。
一个时辰后,哥俩从屋里出来,天空昏暗,看着不像是太阳落山,反倒像是要下雪。一旦下雪,在城里流浪乞讨的人怕是很难熬。
希望李渊个废物不要雪上加霜令巡城兵马把人驱赶出城。
殊不知李渊因为今年基本统一天下,心情舒畅,在宫中大摆宴席。但秦王李世民进去片刻就离开。
天色暗下来,李世民担心太子一脉趁机伏击他,他再也回不去。
秦王李世民顺利回到府中正好赶上晚饭。
桌上的红烧肉令李世民露出今日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
——猪肉是程咬金和尉迟恭送的,二人一人给他一头,名曰秦王府人多。
秦王妃看到他的样子也笑了,为他盛半碗。
李承乾把碗递过去:“阿娘,我也要。”
李世民:“你不是说谢五的猪死也不吃?”
“谢五又没在这里。”李承乾下意识向外看一眼,不放心地问,“阿耶,谢五明日不会过来给你拜年吧?”
李世民:“我倒是想呢。”
秦王妃奇怪:“二郎为何这样说?”
“我叫人查过谢五,以前在张杨里只是个平平无奇的小子。在战场上四年,回来就变了样。说他有将相之才,他又只想着养猪种地。要说只懂得养猪种地——”李世民看向嫡长子,李承乾没好气地说,“算计我一套接一套。跟个妖孽一样!他才不是只懂得养猪种地。”
今晚是除夕家宴,李世民的嫡次子嫡女以及庶子庶女俱在,闻言对谢五愈发好奇。
李世民:“近日我不便出城。以后有机会带你们见见。”
实则是希望谢景看看他的其他儿女是不是跟嫡长子一样无知。
秦王妃很清楚李世民为何不便——同太子一荣俱荣的齐王李元吉定会想方设法除掉李世民,因为他以前就干过,只是没得逞。
是以,秦王妃也不希望李世民出去,便提醒子女先用饭。
李世民日常习武,饮食清淡身体扛不住,他和程咬金等人也是因此十分喜欢谢景做的炖肉炖猪杂。
就着小米饭,半碗红烧肉下肚,李世民顿时感觉身心舒畅。
与此同时,谢家也用了晚饭。
谢景听到阿翁阿婆要守岁,决定意思一下,谢小六犯困他们就回去。谁知才把厨房收拾干净,大门就被敲的碰碰响。
谢景心烦,大晚上的,干啥啊。
谢早连忙去开门,“谁呀”
“七娘?真是你啊?”
里正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谢景从卧房出来,“干啥?”
“驱傩啊。”
里正了解谢景,他语气不对就不能拐弯抹角,否则这小子敢把他撵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