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宁青在授勋仪式上叛逃的消息传得很快, 引发全国震动。
终端被陡然冒出的消息卡死,还好驾驶机甲时宁青都会把终端与机甲智能连接,s级机甲海东青搭载的人工智能替宁青总结道:“过去半分钟里,公爵来电, 元帅来电, 军部来电, 西莱尔来电,您要先接通哪个。”
“全部拒接。”
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身后陆续冒出几架机甲试图截停,为了快速提速,宁青强行拔高精神力的输出强度, 让海东青进入过载状态。
之所以挑中海东青,也是因为它的速度够快, 宁青专挑偏僻冷门的节点跃迁。外壳泛着青色偏光的纯白机甲, 像只搏击暴风的猎鹰, 在重重埋伏中穿行,只给后来者留下尾迹。
后来帝国不再尝试与他联络, 而是换了种方式施压。
“已为您自动抓取星网热搜词条, 宁青少校身体检查结果公布,生理体征高度疑似omega, 且有多次接受临时标记的迹象。
宁青全程手动操作,连辅助驾驶系统都没开,闲得无聊的人工智能自动做起整理信息的工作。
海东青用它的摄像头看看宁青, 这人刚一个神龙摆尾甩脱金雀星的追兵,连精神力都没有半点波动:“这是真的吗,谁标记的你啊?”
宁青也没藏着掖着:“是西莱尔。”
海东青:“?!”
海东青:“那你还不接他通讯。”
宁青将操纵杆一推到底:“我和他不是那种关系, 而且他就要结婚了,没必要有过多牵扯。”
什么, 这么狗血的吗。
没见过世面的人工智能被惊得目瞪口呆,又开始悄咪咪搜索宁青西莱尔相关讯息,哇哦,简直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宁青如今既疯狂又清醒,他知道此举算是断送了自己的大好前程。回去后就会被帝国法院以叛国罪的罪名起诉,监禁,或者是被暗杀。
他知道自己二次分化的事情很快就会传遍帝国的大街小巷,无数人会审视他的履历,用恶心的桃色理论取代他的努力。
不过时光重来一次,他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把秘密隐藏得太久,做什么都如履薄冰。更何况,妥协也只是受制于人,西莱尔照样可以拿他的性别要挟他,
他已经累了。
就这样结束吧,在最风光的时刻亲手葬送一切。
A408行星外也有一些中低级机甲到场,站位稀稀拉拉,装备水准参差不齐,应当是第二星区本地的驻军。
帝国军部就是这样的,尖端机甲优先供给远征军团和中央星区,剩下的星区各凭本事,自己争取。所以他们的那点火力,在宁青眼中和挠痒没什么差别。
宁青只是躲避,没有回击,转而向他们的公共频道发起加入申请。
拒绝。
申请。
再次拒绝。
再次申请。
也许是管理员手滑,发送三次申请以后他终于加进去了。
“宁青,你这个隐瞒性别的叛徒!”
听着像个愤怒的年轻人,军衔中士,按平常的情况得管宁青叫长官。
他曾经幻想过和宁青见面,没想到会是在这种时候。
“我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底下有虫族在杀人,我的职责是把这些虫子清理干净。我猜你们收到的命令是不许登陆支援,只允许在外围清缴出逃的虫族,是么。”
宁青的嗓音疲惫又冷淡,经过设备传输后带着失真的质感。落入耳中时,让人感到一阵酥麻。
联想到一些不好的传闻,中士感觉火气一下子从上半身烧到下半身:“……是又怎么样。”
“以你们的装备和操作水平,强行登陆确实会出现很多伤亡,所以我想以远征军团的名义请求你们,接应逃出来的人类。”
“再见了。”
话音未落,机甲飞蛾扑火一般,坠入浩瀚诡谲的大气之中。
宁青并不确定自己是否能活着回来。
A408的3D地图在操纵屏上铺展开来,A408的污染比玛瑙星更甚,否则这颗离中央星区不远的星球也不会被封锁上百年之久。
不过,宁青知道这颗星球有一座被海水淹没的地下基地,仓库里储存着上个世纪的运输舰,型号老旧但勉强能用的机甲,还有一些激光武器。
这里明面上是开采燃油能源的资源星,但背地里,曾经是军方的秘密军备实验室。
情报和坐标都由西莱提供,是他前几天亲口套出来的,应该可信。
说到西莱……他已经学会如何从西莱身上获取他需要的东西,只需要一点点示弱,服从,还有纵容,满足他的控制欲,消磨他的防备心。
alha就是这样的可悲生物,亏他从前还以为西莱是什么贵族中少见的好人。
也罢,从今往后都不必再想他了。
宁青降落在一处海岛上,附近是湛蓝近黑的海,浪花拍打着礁石岸沿,简直像是西莱订婚礼所在的岛屿,惹人心烦。
“滴,请注意,海平面下方五十米内有高浓度污染,以及您的激素似乎有异常波动,是不是发情期快到了呀。”八卦的人工智能如是说。
在第一次发情期没有进行完全标记的情况下,第二次发情期是很有可能提前的。
但宁青想,他都不一定能活到那个时候,现在考虑这件事,实在是杞人忧天。
“忽略,继续下潜。”
被污染的章鱼挂着满身眼球,在混浊水域中游动,被激活的休眠虫族行动轨迹相当混乱,宁青只能以最小的动静定点清除。
直到几点蓝光在海草的间隙里闪烁。
频率三短三长。
是宁青教给抵抗者组织的求救电码。
在海水中深潜三天,跨越数千公里来到大陆架边缘,宁青终于抵达了地图上的军事基地。
宁青到达的时候,顺手替他们轰掉了趴在能量罩上的重重黑影。
激光弥散,机甲尾翼张开,有如神兵天降。
不过,目前的情况比较复杂。
好消息是,基地里的确有幸存者,数量还不少。
坏消息是,这些被发配来开采油气的**们,在沿着输油管道从各个油井平台逃难而来的过程中,就因为海栖虫族袭击,死了百分之七十左右的人。
虫族沿着管道的缺口,源源不断向基地涌来。
清洁工断后失踪,厨子被虫族拖出基地死亡。除此之外,在宁青的熟人之中,黑医艾格,调酒师,被他在酒吧抓壮丁的几个beta,还有机甲驾驶水平最高的莫利还活着。
那个被殃及池鱼的beta倒还挺乐观:“幸亏你教过我们怎么驾驶机甲,不然连这三成人都剩不了,怎么样,我进步大吧。”
托西莱尔的福,他现在看哪个接近他的男性生物都不太顺眼。
宁青睨他一眼:“先别贫,基地的氧气能源食物还够用几天。”
答案是满打满算还能撑100小时。
如果宁青不来,这批人耗也会被耗死在这里。
众人士气好不容易因为等来救援而振奋些许,听到这话后又低落下来。
“大部队什么时候到啊,我们一直在向帝国军部发送求助信号,都被困一礼拜了,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呢。”
宁青平静回复:“他们不会来了,帝国拒绝支援,我是违抗军令叛逃出来的。”
绝望的死寂在人群中弥漫。
钢化玻璃外是连光线都无法穿透的深海,漆黑又静默,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爬上一堆长相奇丑的畸形软体生物。而他们甚至不能离开基地,只能在无尽的恐惧中迎来死亡。
这时却有一个甘愿为他们断送前程和生命年轻人说。
“别难过,我们未必就没有生还的希望。”
进入基地后,宁青从机甲上跳下来,脑后马尾辫轻盈地飞舞,仿佛甩掉了满身重担。困难从不会将他压倒,因为生命自会寻找出路。
他先把基地的防御系统开启,将幸存者分了几个小组,分别负责护理伤员,监控基地情况,绞杀突破防御的虫族。
越是危急的时刻,人类越需要主心骨,这就是领袖的作用。
在此期间宁青顺便清点了现有的装备,消息有好有坏。
仓库里还有一艘结构完整的运载火箭,可以送剩下的人离开,只是缺少最关键的能源。就算宁青把海东青的储备都卸下来,也远远不够。
宁青目视远方的深海,良久才说:“我记得高等虫族的晶核可以当临时能源用,但能派谁去呢。”
他又自问自答:“那就由我来办吧。”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这还是他在家乡独自抵抗虫潮时,亲自试出来的办法。
就算是死了,也没什么要紧,这世界上难道还有谁在乎他吗。
——
兰切斯特宅邸后山。
“疗愈程序中止。”
哔的一声轻响,维生液水位褪去,治疗舱中显露出全身赤裸的金发男性躯体。
莱尔从舱中坐起,机器人替他披上衬衫,盖住肩膀肌肉上道道横亘的伤疤。
他还没有适应这突如其来的强光,对着来人警惕地说:“哥,你提早叫我起来,是有什么事?”
西莱逆光而站,面带晦色。自从宁青刻意离间他们兄弟二人以来,无论信不信这套说辞,都不可避免起了疑心,他们也很久没面对面交流过了。
“宁青背着我们离开了。”
莱尔娴熟地接过终端,开始翻阅星网上爆炸般增殖的信息。
然后,他手上青筋暴起,将桌上一切器具扫至地上,让其摔得粉碎。
“宁青。”
“宁青。”
“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西莱向他发去机甲库密钥:“莱尔,你只需要把他带回来,不惜一切手段。”
第32章
还剩72小时。
“滋……滋。”
“我知道大家都很累了, 但请再坚持一会。”
“保持镇静,保持希望,困难时刻更需要团结一心,我会尽我所能带你们出去。”
基地里的监控将坏未坏, 画面很暗, 模糊勾勒出宁青的背影, 他提着灯,在席地而坐的人群中穿行。
整个基地里幸存者的人数在三千人左右,大部分被捕入狱的都是普通的学生,失业的职员, 还有一些做生意的小老板。其中有行动能力的只有一千多,能上机甲的, 也就几十而已。
他安排道:“我们分组轮流值守, 1组随我出防护罩杀敌, 2组巡逻,3组休息。”
当然, 宁青作为这里的最强战力, 也是唯一有实战经验的现役军人,没有给自己安排任何休息时间。
宁青不太擅长说漂亮话, 他只是有点笨拙地一直站在前方,任凭污血将衣领袖口染成深红。
再一次出发前,他抬起头, 目光扫过长了青苔的监控摄像头。
奇怪,总有种被注视的感觉。
“停,往回拉三秒。”
“西莱尔少爷, 这里有什么特别的线索吗。”
“没有,但是从这个角度可以看到他的脸。”
把他玩弄于股掌之间, 让他恨得咬牙切齿,冷漠得目中无人,但又实在美丽的一张脸。
随随便便就可以抛弃把他从地狱门口救回来的自己,转头又连前程性命都不顾,去救与他毫不相干的劣等废物。
到底把他的爱意当做什么了。
恨,恨,恨!
等宁青被他抓回来,他一定要把宁青玩成离不开他的乖顺妻子,什么东西都用上。
莱尔紧咬牙根沉默了一路,突然说话时把副官吓了一大跳,副官还以为信息源出了什么问题,没想到是为的这点小事。
不过,他记得他家少爷好像压根没有和人家确定关系吧。
这是在……破防什么呢。
看不懂。
虽然紧赶慢赶,莱尔却来得很不巧,整个A408行星都被异常磁暴影响,压根无法进入大气层。
他只能和全帝国任何一个普通公民一样,收看监控录像的转播。
有人匿名上传了A408星的监控录像。
一开始还只是些不明所以的冲浪路人。
“天啊,那不是我家楼下酒吧的老板吗,他家卖的酒还挺好喝的,怎么就跑到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去了。”
“怎么还有我表弟!说好的拘留几天就放出来呢。”
“没看新闻吗,这批人都被扔过去挖矿。”
“他们干啥了?”
“谁知道呢,我朋友在星网上骂两句就被抓了,要我说就是纯倒霉。”
“军方干什么吃的,啥叫天气原因援助不了,是不想花钱吧。”
“这下只能靠宁青了,但就他一个人能顶什么用?”
“相信宁神。”
随后屏幕上刷过无数条相信宁神。
在他前半生的二十余年中,宁青总在创造奇迹,那么再来一次,应当也是没问题的,他们这么期待着。
距离物资告罄还剩48小时。
虫族和被污染的原生物种暴动加剧,宁青在基地外待的时间比计划中更长了,回到镜头前时,他给自己发颤的手臂缠上一圈圈绷带,然后从机甲储物舱卸下带着脏血和腐肉的晶核。
他将所有人召集过来,把一具软体类污染物尸体摆在地上,教大家怎么应对:
“如果你手上没有热武器,只有一把菜刀或者西瓜刀,可以捅它们的大脑,心脏,眼睛。高阶虫族也是如此,只是被攻击后很快会恢复,你得和你的同伴合作抓住反扑前的窗口期。”
但凡换个人来,就会觉得教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杀敌简直是浪费时间。
但宁青发现,他们学得还挺快的,至少从漏洞里钻进来的虫族,很多都被驻守的小队合伙解决掉了。
“艾格,辛苦你给伤员止血消毒……哦,你说让我休息一会吗,不用了,我现在感觉很好。”
其实这话是骗人的。
全身上下每块骨头都承受着剧痛。
宁青背过身去,用拇指指腹揉开自己皱起的眉心。他的发绳不知道什么时候丢失了,也许是在整个机甲被虫族咬住甩来甩去的时候,常被束起的长发微微散开,像一簇活泼的狐狸尾巴。
他还那么年轻,二十三岁,在许多人面前简直算是个孩子。
艾格很后悔把他牵扯进来,他重重叹了口气:“宁青,休息一下吧,时间上应该还来得及。”
宁青叼起绷带末梢将其拉紧,眼睫在酸痛中不住震颤:“没事,我没有大碍,早一点凑够能源就能早一点离开,3队随我来。”
他没有告诉其他人的是,在他浮出汹涌的海面时,看见了漫天交织的粉绿极光,绚丽,又极度危险。那意味着整个A408行星都被磁暴覆盖,运载火箭无法起飞。
这次临行前宁青脱掉了被血污浸透的礼服外套,只留下里面的衬衣,隔着白色的轻薄布料,似乎能看见蝶翼般挣动的肩胛。
莱尔很烦躁。
他不知道这种仿佛把他的心脏扭成脱水咸菜的烦闷从何而来,也不理解宁青的行动为何总是和他的设想背道而驰。
他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回看那些有宁青出现的片段,听宁青忍痛强装平淡却在语句末尾偷偷抽凉气,看宁青在手下抢修机甲时偷偷闭上左眼休息。
明明这么痛苦这么劳累为什么还要选择抛弃一切跑过去?
活该,他才不要心疼宁青。
莱尔暂时不想承认他也是被宁青放弃的一员。
但越看宁青粉丝的彩虹屁,莱尔心中就越酸涩,宁青是那盏无情的灯,自顾自向外散发光芒,并不被任何行人独占。
而他自己呢,像一只追逐灯光的飞蛾不断撞上玻璃灯罩却死不悔改,等他哪天撞死了,说不定那盏灯还要庆祝终于少了个麻烦呢。
刷了一阵直播火气越窜越高,莱尔索性给终端关机,开始折腾副官:“A408的大气情况现在怎么样了,能降落么。”
他要下去把宁青逮回来,亲自拷问。
谁知副官也在刷直播,听见这话浑身一激灵:“这个嘛,不太行,地磁暴强度更高了,而且中心海域的数据特别异常,疑似出现了能影响磁场的高阶虫族。”
莱尔拍桌而起:“什么数据?!”
他们目前看到的画面有一个小时以上的延迟,这意味着,宁青早就出发了。
但他们并不能在此刻进入A408行星。这颗行星离恒星太近,强闯磁暴轻则失去方向偏离航道,重则当场坠毁。
海啸之中,一柄长枪贯穿异形生物的咽喉,三十米高的水墙被轰然倒下的巨物砸碎,浪波激荡。
队长万岁!
相当激动的小队在宁青身后欢呼。
宁青关闭公共麦克风,屈指轻叩操作屏:“海东青,帮我推算地磁暴的结束时间。”
人工智能有点萎靡:“不好意思呢亲,距离地磁偏移量降到正常值至少需要等待十天哦。”
宁青:“那计算一下是否有窗口期。”
“稍等,节能模式下大约需要等待半个小时。”
这种强人工智能很多都有自己的脾气,宁青挑眉:“哦,如果我告诉你我和西莱尔的过去呢。”
海东青:“?”
“不知道你的数据库里有没有这份数据,其实,西莱尔是一对双胞胎兄弟,而且……他们特别变态。”
海东青:“!”
宁青似笑非笑地眯起眼:“精神了吧,五分钟内我就要看到数据。”
结果和宁青估计得差不多,十二小时后,有一个持续时间为二十分钟的航天器发射窗口期。
虽然失败概率还是很高,但相比于现在,已经在可以接受的范畴之内。
他打算再努力一次。
海东青:“所以西莱尔,哦不,西莱尔兄弟都对你做了什么啊。”
宁青却很是敷衍地说:“回去就告诉你。”
海东青只能回以六个点:“……”
机甲急速爬升,朝污染浓度最高的海沟飞去。
等到换班的时候,宁青刚从基地的减压舱减压完毕,就连忙把机甲储物舱堆成小山的晶核倾倒出来。
暗流拍打着防护罩,发出呜呜的响动,视野之外是翻滚的无尽浓黑。
基地里,晶核以极高的效率被装载进熔炼炉,运载火箭将要启动了。
砰,砰,砰。
灰绿色的甲壳虫族趴在透明的保护罩上,用坚硬头壳一下下凿击。
宁青虽然干掉了海沟里的那几只高阶虫族,但血腥气引来了蛰伏的同类。谁也想不到,这颗离首都星不远的废弃行星里居然栖居着如此庞大的虫族种群。
最外层的保护罩已经出现了蛛网般的缝隙,高压海水瞬间灌入减压舱,但还没突破第二层防护。
宁青向所有人广播:“大家尽快上火箭,我会殿后,别担心。”
“那你呢宁青?”艾格和莫利异口同声地问。
宁青的精神力已经透支到极致,由于这接连的变故,整个人瘦得病骨支离,锁骨处显出一对凹窝。
怎么看,都不像是状态很好的样子。
宁青登上机甲,以身堵住缺口:“海东青的能源能支撑我离开,等到磁暴减弱,我再自行返回,快走!”
没有半分犹豫。
可是,逃出生天的人们从高处向下望时,只能看见深蓝漩涡,以及很快被吞没的渺小身影。
监控彻底断开了。
最后的画面定格在宁青启动发射程序的那一刻,他逆光侧站着,鼻尖到喉结的起伏被打亮,气质柔和而安宁,仿佛并不为分别感到悲伤。
漆黑中,直播间的房主忽然出言解释了现在的情况。
“三十分钟前,宁青坠海,机甲海东青的定位信号已消失。”
常听晚间新闻的观众也许会觉得这个声音非常熟悉,如果再仔细听,还能听出其中强忍的颤抖。
可一切争辩都失去了意义。
宁青死了。
第33章
而在运载火箭升空的同一时间, 一架机甲全速突入A408星,而后带着流星般的灿烂火光直线下坠。
莱尔趁着磁暴的窗口期强行驶入。
巨大的加速度让他耳中嗡鸣不已,也让他几乎听不清终端里来自他哥的发言。
放他*的狗屁,宁青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死了。
他一点都不信。
下来之前他特意批准副官放那批囚犯离开, 这样可以在把宁青逮回去这样那样后讨他欢心, 一切都规划得很好, 包括拥有超大落地窗直对海景的婚房。
但宁青居然没有跟上来。
恐慌摄住了他的心神,不知道是因为害怕宁青就此死去魂归大海,还是因为他从来读不懂宁青在想什么。
从前明明是一张毫无遮蔽的白纸,紧张时宁青会用小指绞着自己头发, 动情时宁青笨拙又慌张地处理自己的欲望,被表白时哪怕错愕还惦记着扮演男友角色。
那时候, 陷阱里摆上学位前程还有一点点关爱, 他就会乖乖走入笼中。
但什么时候开始发生了变化。
莱尔也说不上来。
他享受宁青柔软那面实在太久, 都忘了能在帝国军校生存下来的必然不会是纯粹心软的人。
他还是不想承认,他在宁青那里曾经享有的特权, 早就随着一次次的越界消逝了。
但现在又出现了新的机会。
一望无际的海接住了莱尔, 宁青失踪的海域是这颗海洋行星中最为漆黑深邃的部分,即便打开探照灯, 能见的距离也不足五米。
雷达显示宁青就在这片区域里。
莱尔已经有足足半年没有和宁青见面了,想到这里,他开始构思英雄救美后的第一句台词。
让宁青亲他一口, 抱着他的脖子叫他老公?
总之怎么肉麻怎么来。
他朝微弱信号闪烁的方向前进。
急剧震荡的水波向他拍来,这显示海底刚经历了一场地震。
从探测数据也看得出,不久前这里发生了激烈的搏斗, 以至于造成了小范围的坍塌震动。
然而十足混浊的赤褐海水中,四处都是被搅起的泥沙, 以及虫族被轰碎的残肢,唯独看不见机甲的踪影。
宁青会藏在哪呢。
和宁青的其他狂热粉丝一样,莱尔从未怀疑过宁青的作战能力,他宁愿相信宁青只是为了逃避和他见面而暂且躲了起来。
然而。
等到潮涌平息,泥沙彻底沉淀,他才发现。
发出定位信号的只是机甲海东青的残骸。
尾翼,躯壳,肩甲,动力核心,在海底中一块块地散落着,金属外壳上皆有被洞穿拖拽的咬痕。
驾驶舱也破了个大洞,内部黢黑,疑似是短路产生的爆炸痕迹,莱尔从内到外将机甲摸了个遍,好在没有人类的骸骨,也许宁青是自行弹出的。
可是坏也坏在这一点,这里可是海平面以下五百米深,没有机甲庇护,光是水压都能将宁青压扁。
他究竟去哪了,莱尔不敢往深处想,再想下去好不容易稳定的精神状态又要炸了。
拆开驾驶舱,他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小盒子,那是记载机甲数据的黑匣子,外壳完好。
最重要的是,能听到内部频道的录音。
宁青的话语仿佛从虚空之外飘来:“海东青,你好像因为开了节能模式有点走神,既然如此……和你讲讲我和西莱尔的故事,怎么样?”
令人牙酸的爆炸和碰撞声中,宁青将他们那段短暂的共处时光娓娓道来。
“一开始他们的确帮了我很大的忙,算是我在军校里为数不多的朋友吧。”
从过山车般起伏的数据判断,当时的战局应当很焦灼,但宁青的语气依旧散漫,像是在说与他无关的故事。
短短半年,宁青成熟了太多。
学校到底是座象牙塔,可是上到战场,见到的死人多了,那些激荡的情绪就变得无足挂齿起来。
听到海东青的提问,宁青轻轻笑了一下。
“恨说不上,讨厌吗,也没有很讨厌他。”
“有时候我想,我们只是互相错过了,如果不是在那个时候,如果只是他们中的一个人,也许我会答应也说不准呢。”
碰撞加重了,连带着录音也被滋滋电流干扰,宁青的最后一句话戛然而止:“这A408的海底居然藏着……”
莱尔抹了把脸。
不知从哪句开始,他已经泪流满面。
A408星重新变得死气沉沉,中央星区的金雀星却如烧开的火锅般沸腾。
现在是宁青失踪的第三天。
针对全帝国人民关心的废弃星囚犯和宁青失踪事宜,帝国官方紧急召开发布会,发言人是兰切斯特西莱尔。
国会演讲台上,西莱独自迎接众人的质问与怒火,他眼下有淡淡的青黑,眼皮略肿,看上去像是哭过一场,精神不济:
“感谢各位对此事的关注,接下来我将公布此案的初步调查结果。”
“40天前,星历1026年第348号文件由斐迪南公爵提出,在国会以60%的支持率通过,内容为派遣轻刑**改造第二星区的荒星。”
“经查,斐迪南公爵管辖下的第二星区常年财政亏损,入不敷出,账面原因为一些星球被虫族入侵后无法继续开发,实则大部分资产都被其家族成员挪用,用以个人挥霍,以及供养私兵。”
“虫族是人类步入星际时代以来最顽强的敌人,如今正在帝国的边境和内部逐渐复苏,大敌当前,我们会尽力施救,帝国绝不能放弃任何一个同胞。”
西莱向着镜头深深鞠了一躬,他的悲痛没有半分作假,从得知消息以来,他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合过眼。
“至于宁青少校……他是我的至交好友,他的失踪让我万分痛心……”
哽咽,让西莱再也无法继续说下去。
一切都按照他预先的计划进行,操纵舆论,煽动愤怒,扳倒政敌。
唯有那个夺权的代价让他无法接受,被他的计划牺牲掉的,居然是宁青。
西莱想过拉拢,想过监禁,用授勋仪式和订婚礼的烟雾弹绊住宁青的心神,甚至不惜公布宁青的性别来威胁他回头。
只要宁青愿意,他可以立刻与他共享权势,就算不愿意,也可以慢慢控制,慢慢改造。
可要是宁青死了呢。
这个选项从没有出现在他的预案里。但自从海东青黑匣子里的数据被传回来,无论用什么前沿的智能系统计算,都没有超过百分之一的生还可能。
莱尔还留在A408行星继续搜寻,他自己本来也该去的,但他久未维护的身体状况已经不能支持驾驶机甲。
回到后台,过于灼热的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一道热风袭来,有人给他左脸来了一拳。
当然,没有打中,西莱用手掌接住了。
挪开手后,曾在星舰上有过一面之缘的蔡峥怒视着他:“你就是这样放他去死的吗,早知道会是今天这种结果,我绝对不会把他让给你!”
这个他指的当然是宁青。
似乎是有这么回事。
只披着他大衣的宁青从他房间摸出去时,从另一个方向来了个联赛选手。西莱从监控中看见了,但这人身高不如他高,长相不如他英俊,没必要为了这种档次的竞争对手去触宁青的霉头。
西莱礼貌地反唇相讥:“真奇怪,你是宁青的什么人,还把他让给我,他有对你产生过任何好感么。”
没有,宁青与他的接触仅限于指挥和求助。
被戳中心事的蔡峥涨红了脸,你你你了许久才挤出相对完整的一句话:“至少我不会像你一样胆小,连向所有人公开自己喜欢宁青都不敢。”
西莱尔抬起右手,看了眼手腕上振动的终端,没再分给蔡峥半个眼神:“好啊,等他回来,我们会立刻举办婚礼,到那时我邀请你坐在离舞台最近那桌,满意了吗。”
岛上的花匠说绽放到极致的玫瑰将要转衰,问他要不要用药物维持,或是再栽植一些新的。
是了,如果宁青没走,金雀星玫瑰花盛开的季节就是他们的婚期。
除了他们兄弟自己,没人知道将要嫁入兰切斯特家的新娘是谁。他们的父亲只当这是他用来迷惑政敌的幌子,一个沉湎于温柔乡的情种alha,有什么比忙于筹备婚事更能降低人戒心的呢,这还不是贵族间常见的政治联姻。
被同僚问及伴侣的身份时,西莱总说他的心上人是一个平民omega,性格羞涩内敛,不爱抛头露面。
他的妻子很迟钝,不善于说甜言蜜语,却很爱他。
但是他的妻子也强大,清高,秉承着高尚的品性与道德上的完美主义,并且也许并不爱他。
这又是西莱不曾向任何人透露的细节了。
因此,真正击倒他的并不是将近百分之百的死亡概率,而是黑匣子里那句有些促狭的调侃。
“……也许我会答应也说不定呢。”
痛,从心脏深处迸发的疼痛让他一闭眼就陷入噩梦,意气风发的宁青,有些迷茫的宁青,对峙时无比愤怒的宁青,笑的,哭的,或者是平平淡淡的一眼。
所以西莱不敢入睡。
可是哪怕清醒着,银河帝国到处都是宁青的海报,文件里也塞满与宁青有关的姓名。
兴许是为了赎罪,那群乘坐运载火箭逃出生天的**被西莱下令赦免,哪怕一些脑子不大清醒的追随者要离开帝国,他也一一应允。
日月轮转,春夏交替,悬在国会顶层阁楼的天文钟不知敲响过多少轮。
西莱常去A408星,那里还是禁区,宁青初次降落的小岛上却立起无数的石碑。
宁青死了,然后成为了永坐神坛的新神。
晚冬里平常的一天,久没联系的莱尔忽然发讯说:
地心深处发现了微弱的生命体征,他打算下去看看。
第34章
对于A08星而言, 宁青的痕迹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作战留下的烟尘被潮汐和风带走,防护罩损坏的海底基地彻底被海水占据,异变程度较轻的海鱼在发射台上方游曳, 那是宁青曾经走过的地方。
就连海东青的残骸都被打捞走, 运往第一星区检测。
检测结果是宁青在机体受到致命打击后中主动选择了脱离, 而后下落不明。
后来令无数专家费解的是,这颗星球上的智慧种虫族也失去了踪迹,仿佛星球内部忽然出现一道虫洞,把宁青的尸体和虫族一同吞没。
莱尔浑浑噩噩了很久。
他截下那个保存着宁青音频的黑匣子, 一直带在身边,时不时翻出来听, 可是无论重复多少遍, 一听到那个开头就发怔, 鼻酸。
真可悲啊。
他自己现在狼狈的模样,像条死了主人的狗一样。
其实还有从前的那些录像, 从皇家军校的宿舍到远征军团的居住舱, 他总在阴暗地窥视,等待揭开一切秘密的时机, 也许是盛大的婚礼,或者是在众人面前的告白。
然而等来的是死讯。
他爱宁青,却总不能理解宁青。
怎么有人财权名利都不顾只爱玩命的, 早知道那时就把学长关起来算了,锁在高塔里,哪也不许去。不用上战场, 只需在他回到家时安安静静地看书,骂他也好, 打他也行,反正他家的治疗舱管够。
他驾着机甲,在宁青最后出没的海域静静悬浮着,这里没有阳光能照射得进,也没有任何生物存活,灰白的沙隐没在深邃的黑中,像人降生之前与濒死之时都要经过的黑暗。
宁青,你死前在想什么呢。
有没有过一秒是在想他?不,他的名字有出现过在脑海吗。
不知过了多久,暗流忽涨忽落。
阵阵声波以人耳无法辨认的频率,阵阵声波在舱内荡开。
海底本不该有智慧生物,莱尔却听到了一句低沉而柔和的人声,似是悄悄叹了口气,为他的执着而感到无奈。
“回去吧。”
倏忽间翻涌而起的浪将要把莱尔推走,而在此刻,机甲装载的探测系统却探查到了微弱的生命活动迹象,距离10km,方向是……地下。
莱尔打开喇叭:“宁青?学长?是你吗?”
轰隆——
海底开始了新一轮的地震,信号突兀中断,只有那条检测到地心生命信号的通讯能成功发送出去。
从地心喷出的岩浆将海水加热至沸腾,机甲瞬间跳出多条警报,红光在莱尔棱角分明的脸庞上闪烁,映出的却不是恐惧,而是兴奋。
逐渐冷却的熔岩中裂开缝隙,他沿着狭窄炎热的通路一路下潜,越过在高压中尚未腐化的虫族尸体,最终到达一个没有水,约莫十米见方的空腔。
有人蜷缩在这里,双手交叠放在胸前,连浓密卷翘的睫毛都纤毫可见,肤色透红,唇色淡粉,仿佛只是安详地睡去。
那是宁青。
准确的说,是死去多时的宁青。
莱尔的动作比大脑更快,他几乎是本能地脱离机甲,打开驾驶舱跳出来,抱住他暗恋已久却未能告白成功的爱人。
好在这里有氧气,让他不至于当场窒息而死,当他脑袋伏在宁青胸前,听见近乎于无的心跳和呼吸的时候,大脑里属于理智的模块才终于加载出来。
他见过这种情况的。
为什么海底会出现这种突兀的空腔,为什么虫族突然集体死亡,为什么宁青的最后的话语是海底竟然藏着东西,为什么他会听到一句提醒。
别人都以为星际联赛上的宁青是用什么特殊的手段杀死了虫族大脑。
但只有莱尔知道,那是同化和吸收。
在星际联赛半决赛那时,莱尔强行突入坍塌的山洞抢救宁青,却看到了相当邪异的一幕。
宁青被鲜红的触须缠着四肢吊起,半边身子靠在蠕动的肉瘤之上,细瘦的手腕,脚踝,还有脖颈,都有触须爬过并勒紧的红痕。
他手上没有任何可以反抗的武器,口腔还被撑大,眼神涣散,呆呆地望向虚空。当然,脆弱的衣服更是不必多说,被触须扯开大片破洞,仅剩的还被汗浸湿,透出引人浮想联翩的肉色。
那些柔韧又长了许多瘤子的触肢,正想方设法地向高热的孔洞里钻,引发本能的挣扎。
锻炼得线条流畅又漂亮的大腿绷紧到极致。
他似乎在迷蒙中感觉到了莱尔的到来:“西……呃!”
莱尔瞬间屏住呼吸,抽出背后的佩剑。
他要拿冷兵器斩断那些胆大包天的虫肢,还不能伤到宁青脆弱细嫩的肌肤。
可是他还没动手,那些粘腻恶心的东西就解体融化了,宁青由此从半空中坠下,被他接住。
被体温烘热的液体随之蹭到他的脸上,鼻尖,还有掌心。怎么说呢,不像是虫子的东西,颜色透明,触感滑润,很黏,带着点腥气和甜味。
莱尔没有主动去尝,只是有几滴溅到了他嘴里,不小心舔到了而已。
尽管没有受到任何人的攻击,那个硕大无匹,几乎占据大半个矿洞的瘤子却以极快的速度萎缩,像是接受到了什么指令。
怀里的宁青如此乖顺,他所做出的行动又如此可怖。
有谁敢让人类的意识接入虫族大脑,皇家医学中心倒是有科学家试过,实验者无一例外都当场死亡。
好疯狂,好带劲。
所以他让人工智能篡改了一下录像,让宁青除掉虫族大脑的具体行动变得合情合理一点,省得老有人觊觎他男朋友。
这次应该也是类似的行动,宁青看见地心裂缝里有虫族指挥中枢,决定下来根除。
莱尔跪下来,把额头贴到宁青头上,泪水先是夺眶而出,后来又无端地开始发笑,趁宁青反抗不了去咬他的唇。
“学长啊学长,我就知道你不会主动寻死,不会狠心抛下我让我一个人。”
宁青宽容地接纳了他的放肆。
机甲上有急救电极片,连接上两人的太阳穴就能让他们进行脑电交流。
这是用来救援昏迷休克但还没有脑死亡的伤者的,思维跳跃的莱尔立马想到了这件不大常用的仪器。
代价是,他们两人会一同做一个梦。
散落着几头荒兽的草原上,风呜呜跑过,吹来芒草的气息。
莱尔在刺挠的草叶中睁开眼。
头顶是太阳的光晕,芒草左右摇晃的细长叶片,还有一个,半蹲着拨开草,向他伸出手的小孩。
柔嫩的掌心包着西莱的手腕,将他拖起来。
大约五六岁,脑袋后扎着小揪揪,碧绿的眼睛总在眨,五官立体又秀气,依稀可见日后的美丽。
“……宁青。”莱尔怔怔地念道。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小宁青记得他从没有见过这张脸,他很认真地检索自己的记忆,然后开始打探莱尔的身份,可谓是从小就显现出了作战的素质。
“这里那么偏,你是怎么来到开拓者星,还掉到牧场里的呢。”
开拓者星,宁青的故乡。
莱尔知道这个名字,但更被世人熟知的是这颗星球的另一个名号,E01星,意思是第七星区第一个沦陷的星球。
莱尔有点结巴地说:“就是旅行路过,然后……飞船失事。”
“哦,那你跟着我来吧。”
宁青还没到他胸口高,却很有主人公意识,一本正经拉着他的手向前拽,后脑勺的小辫子随之一跳一跳,比他长大后要活泼很多。
然后,他把莱尔带到了他们营地的禁闭室里,接着就是手铐,搜身,问话,思想教育一条龙服务。
莱尔有点无语。
他这才意识到宁青把他带沟里去了,还坐在旁边的桌上旁听,手背支着下巴,悬空的小腿在椅子边上轻轻摇晃。
“青青真是个坏孩子,你就是这么招待我的吗,好让我伤心啊。”
回完一大堆话,莱尔笑着将手铐甩出哐当声响,他只记得他之前用手铐铐住宁青,没想到还有自己遭殃的一天。
缩小版宁青淡淡地瞟他一眼:“谁知道你是不是星际海盗呢。”
莱尔很快被放了,他身上什么武器都没有,谈吐气质也不像亡命之徒,还得到了和宁青独处的机会——作为家教。
这是一颗开发程度很低的偏僻星球,开拓队忙着勘探和基建,文化水平并不高。
“现在知道我不是星盗了吧。还有,你是不是还没有出过第七星区,想不想听听外面的故事。”
宁青对于外界的风波一概不知,只是在意识世界中过自己的平淡日子,这里父母俱在,没有人打扰,只有功课和训练要担忧,没有出去的必要。
要唤醒他的意识,必须有足够强烈的外部刺激。
比如说,完全标记。
宁青渐渐开始信任他了,连被莱尔穿过腋下从背后抱住都可以容忍,还反过来拍拍他的脑袋,安慰这位迷路至此的旅人。
“你是想家了吗,莱尔哥哥。”
乖巧得不可思议。
莱尔埋在宁青颈后,深吸一大口宁青身上的水果气息,细腻的脖颈皮肤贴着他的鼻子。
是啊,这是梦,真正的幼年宁青是不会分泌出信息素的,莱尔也开始释放出自己的信息素,包藏祸心带着笑意说。
“青,你有没有闻到什么,特别的味道吗?”
宁青闻言皱了皱鼻子,向后扭头,发尾轻轻扫过莱尔的眼睛。
“好像……是有一点,闻起来很辣,很呛鼻,让我有点想打喷嚏。”
他是个凡事都要做到最好的优等生,哪怕是这种小事,他都要尽力将一切细节都描述出来。
“然后还很热,从脖子那个地方开始,然后到肚子,那里越来越酸……莱尔哥哥,我可以去上厕所吗?”
莱尔忽然感觉到,怀中的男孩抽条成了少年身形,迷茫地向他投来目光。
==========作者有话说:==========
一不小心就嬷欲大发……
第35章
“奇怪, 这是为什么呢。”
宁青很困惑地左右看看自己的手,指腹和虎口多出了一层茧。再看下半身,因为身高突兀地长高,原本长到膝盖的中裤就变得很短, 遮不住雪白的大腿。
意识世界很快对异象进行修正, 他的装扮变为不知名学校的制服, 领带,毛衣,短裤,中筒袜, 小皮鞋。
莱尔目测这时的他大约在十五岁上下,恰好是读中学的年纪。
一般少年男性发育的时候, 体型总会显得过瘦。宁青偏偏保留了部分幼年的外貌体征, 脸颊肉略微鼓起, 腿根处也比较丰腴。
看着让人很想捏一捏。
还没等自己搞清楚状况,宁青就被莱尔抱起来掂了掂, 然后放到腿上。
也许是因为受了惊吓, 也许是因为真的有些尿急,宁青不安地挪动, 软乎的肉感随之蹭来蹭去。
莱尔将下巴压在宁青的肩上,强忍住说坏话的冲动,用一种既压抑又兴奋的语气说:
“因为你的发丨情期到了, 青青,要哥哥教你怎么长大吗。”
发丨情期,尽管不知道这个词具体代表的含义, 小宁青的潜意识里还是相当抗拒。
说实话,坐垫也相当硬, 硌得他不太舒服,成年男人的腿都这么硬吗。
宁青皱眉,对一直陪伴他的家教老师难得说了重话:“放开我。”
这毕竟是宁青的意识。
莱尔顺从他的吩咐放手,宁青将手按在他的腿上,轻易地跳下去,像只自由的鸟儿一样,跑走,飞远。
在酸雨里氧化发黑的建筑在他身后飞速后退,化为残影。这是为数不多接纳难民的中学。他转学到这里,很快又会被转去其他学校,因为他总是引起同学间的争端,没有学校喜欢漂亮的祸水。
宁青逐渐想起一些事情。
比如他的父母已经死了,他现在是个没有家的难民,他想要升学到军校,可是军校对beta开放的名额很少很少,而且难民学校不开设机甲课程。
学校总下暴雨,被污染的雨落到他的头顶,宁青一边趟水向前,一边抹去自己脸上的水,有点热,也许混了自己的眼泪。
每个转角都有一个金发灰眼的男人,撑着伞等候他,笑得阳光明媚:“青,快过来我这边,哥哥可以给你打伞哟。”
怪异得不像这个世界的原住民。
宁青身上全都湿透了,廉价布料紧贴着身躯,显出不盈一握的弧度。
他推开眼前的伞柄:“不,我要去——”
去什么地方呢,宁青自己都怔住了,回家吗,可是他的家早就被毁掉,学校也只是暂时的落脚点。最后,他只好想到一个绝妙的借口。
“去上厕所。”
不过,经常做梦的人都知道,在梦里无论再怎么内急,也是上不了厕所的。
而且他的小腹异常地酸胀,非要说的话,是一种酝酿着什么的酸意。
宁青坐在马桶上鼓捣很久,在他无师自通将手伸向那里的时候,门忽然打开了,光线直直穿透进来,刺得宁青睁不开眼。
莱尔的目光像扫描机一样把他上上下下扫了个遍:“我就说还是得我来吧,虽然学长努力的样子真的很有意思,但那样等到猴年马月都解决不完。”
学长?
“你不是我的家教老师吗。”
困惑,在宁青眼中弥漫。
场景再次变动,他躺在一张柔软洁白的大床上,长发水波一般散开,军校制服的穗带也跟着向下划。上半身严严实实,底下却……
他抓着莱尔的手,拉到自己的脸颊上,确认他身上是否还是熟悉的烈酒味道。先是细细地闻,又忽然皱鼻,张嘴吐出红润的舌尖。
太呛了。
“确实是你,那你要怎么帮我呢,我可以尽量配合你。”
宁青总是这样,用最纯洁的神态做出最勾人的动作,只要信任,就愿意敞开自己。
莱尔的呼吸下意识变得粗重起来,他在床上膝行向前,一点点逼近。信息素的影响是双向的,而且他们先前也有过经历,身体的记忆比大脑反应更快。
可是这次他不只是想品尝宁青的身体,还想拥有他的心。
他很激动,又怕一切只是梦:“学……宁青,你记得多少,你知道我是谁吗。”
如果宁青不记得与他认识后发生的一切事情,不知道那些欺骗和强迫,也许还有概率爱上他。
宁青现在正是成熟的时刻,刚成年不久的他成为第一个进入帝国军校的beta,意气风发,锋芒尽显。连腰肢都柔韧而不失力量,被人握住时,恰到好处的肌肉线条随着呼吸缓慢起伏着。
他眯着眼回忆,冷淡的嗓音中带着耐人寻味的粘糊尾音:“西莱尔。”
“你真是一个,非常傲慢的家伙。”
正当莱尔跪在宁青身前,垂下头等待最终的审判时,宁青话锋一转,手指轻巧勾住领带,把他强行拉下来。
“不过,要做就快做吧,别再问那些问题了,好难受。”
他知道自己现在的状况,也知道莱尔是冒着生命危险前来救援,在外界情况不明的情况下,不应当再拖延宝贵的时间。
只是谈话一会儿的功夫,床单就洇湿了,纽扣自上而下被一颗颗解开,然后层层剥离,露出脆弱柔软的内里。
宁青把头偏到左侧,脖颈与锁骨相连的线条漂亮得不可思议,他宽容地接纳外来者,咬着唇不泄露令人害臊的杂音。
但耳垂红透了,被某人含进嘴里,像什么富有嚼劲的软糖一样咀嚼亲吻。
经受过良好训练的躯体长久地震颤,忽然绷紧,终是控制不住流蜜。
宁青在自己的宿舍里,向莱尔袒露所有。这是莱尔收缴偷拍录像时曾经幻想过的场景,也是他的。梦经典素材。
直到床单上没有一处干净地方,宁青终于忍不住说话了:“你……为什么非得这么。”
下流,恶劣,不要脸。
其中的每一个词都没有冤枉莱尔。
宁青的意识能存留至今是因为他的精神力强悍,正因为这种强大,那些纠缠着他的执念化作这个世界的所有细节。
突然响起的终端通讯提示音,门口家居机器人按下门铃,经过窗户的行人在窗帘上投出阴影,还有军校学生的打闹声,他们甚至提到了宁青。
莱尔猝不及防按上他酸胀不已的小腹,让他短促地惊叫出声。
“哎学长,我发现每次有人经过你都会突然夹我一下,要是我把门打开,你会不会当场……呢。”
宁青强行吞下呻丨吟和喘丨息,用尽自己毕生所学骂道:“那我只好出去就杀了你了。”
“哎,别这样嘛,要足够的刺激学长才能醒来哦。”莱尔甚至忽然将宁青拦腰抱起来,支点随之一转。
宁青为自己的包容再度后悔了,因为这个混蛋把他抱到了窗台上,只隔着一层不太遮光,而且被风吹得鼓动不止的窗帘。
“原来要害是在这里啊,学长能不能把你的生稙腔打开,嗯?”
得到的是清脆的一巴掌。
好不容易找到休整机会的宁青喘了会气,接着抬起下巴睨他一眼:“谁允许你这么对我说话的,而且我怎么知道我的生稙腔长在哪里,我不会。”
当了半年的军官,训起人来果然气场强大。
可惜的是,这巴掌力道还是不够重,打完之后,某人又大了一圈,简直是神采奕奕。
莱尔痴迷地舔上宁青的掌心:“学长说得对啊,特别对,不过我突然想起来,学长是不是想上厕所来着?”
被他这么说起,宁青后知后觉地发现小腹有些鼓。
三根骨节分明的粗长手指并拢在那里比划,然后打着圈地按揉,莱尔又哼起开拓者星的小调,不用想都知道是在他梦里偷学的。
……
淅淅沥沥的水声。
宁青醒了,在莱尔的机甲舱里醒来,以一种让人无比羞耻的姿势,他想起荒唐的梦境。
很尴尬。
而且更糟糕的是他的身体情况差到难以动弹,只能被莱尔完全掌控。
宁青组织语言,虚弱地吐出气声:“我昏迷前把海东青的机甲核心放在掌心,你有注意到吗。”
“当然拿了,学长的哪里我没摸过。”
机甲的驾驶舱本就不大,莱尔凑得太近,两人前胸贴后背的,把空气烘烤得更热。
真的很热。
宁青的意识越来越模糊,直到有什么冰冰凉凉的东西探入他发热的地方。
“学长,学长?听得见吗,你的发情期到了,虽然这里又窄又不舒服,但也只能将就一下了。”
柔软而有些濡湿的衣角被塞进口中,宁青迷迷糊糊地叼起来,顺着莱尔的指引向后坐了坐。
颠簸,有点像是乘坐飞行器被气流扰动的上下颠簸,时而被高高抛起,时而忽然坠落。
很难适应,真的太,太。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接纳他人的东西了,这毕竟不是在梦里,火辣辣的被破开的痛觉让他头皮发麻。
莱尔在给他喂水。
或者说是柑橘味的营养液,水流流淌进胃里,很快又以另一种形式排出,驾驶员的座椅上亮晶晶一片,折射着光。
宁青根本无力反抗:“莱尔……你冷静一点,不要冲动。”
这根本不是干这种事的时候。
但很可惜,他因为心软而纵容的是一条听不进人话的疯狗。
“不要什么,不要完全标记吗。”
莱尔一边握着腰埋头耕耘,一边试探地舔舔汗湿后颈,又开始口头示弱。
“学长,就当是让让我吧,我真的受不了被你抛弃的感觉了,我想要和你永远在一起。”
第36章
莱尔压根没有给宁青回答的时间。
叽叽咕咕的水声在狭小的空间里蔓延, 还有一些特意制造出的啵声。
自从初次那回听见宁青喊疼,莱尔就通过学习各种影音视频资料,充分精进自己的服侍水平。
他这回可以说是有备而来,不只在嘴上卖乖, 行动更加体贴细致, 对着小宁青又蹭又刮, 手上也不闲着,捏揉呵气,主打一个服务周到。
可惜宁青又走神了。
没有了痛觉对主人的提醒,发育得成熟多汁的身体就更难反抗, 甚至有一点舒服。
不痛,不深, 也没有剧烈的晃动, 还有结实的靠垫给他窝着。
快速去了几次后, 宁青的眼皮不可控制地向下掉,然后下巴就落在温热有弹性还有按摩功能的皮质靠背上。
如果说有什么地方不合他心意, 那就是毛发实在太扎了, 又粗又硬,宁青有些嫌弃地换了个方向趴, 然后就被自下而上托着屁股抱了起来,像是被大型犬只重重拱了一下。
莱尔身体力行地推销自己:“可以吗学长,我技术还不错吧, 不会让你感觉到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