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太上皇殡天, 竟是被人下药所致,且最终要毒杀的是皇帝。
试食侍官自然与下毒之人是一伙的,经忤作勘察, 之所以毒发晚了一刻,是因为他提前饮用了延缓此种毒物挥发的药剂。
皇帝看着结果,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在他还顾念亲情, 一心促成太皇太后肯隐退去养老时, 对方竟然下了死手。
想起之前父亲对先皇只有两个皇子一事避口不谈讳莫如深, 没想到最终的得利者, 也死在了这种行事下。
一种手段做惯了, 总是成功且没有弊端, 是会让人重复使用的。
不得不说, 一切都是巧合, 是天意。
如果新任试食侍官在第一次当差时就动手,那他早在一个月前就被毒杀了。
就算他们为了稳妥起见, 一个月后才动手,如果不是正巧久不来元隆殿的父亲忽然而至, 那死的也一定会是他。
哪怕是到了最后, 如果不是他想事情想得入神没有吃下手上的糕点, 那现在死的就是他们父子两个。
沈楫的目光变得凌厉, 冒着寒光, 太皇太后的毒招终于连老天都看不过去了吧, 千算万算布局了这一场, 却阴差阳错地失败了。
皇帝震怒到把整个试食殿的侍郎侍官们全部革职查办,日后前朝后宫入口的东西都将归内庭掌管,试食的差事也不再由一人来做,而是增加到了三人, 且查观时间也被大幅度地提高了。
“卫都将军上前听令。”皇上终于从御案上抬起头来,对着站在他面前的右文道。
右文临危受命,被皇帝亲封为卫都将军,其余他的手下,也就是煜王府的老部下们,分掌了皇宫禁卫营以及东南两门的大营。
目前只有宫门角楼的一千羽兵不在他的手中,他们只认太皇太后的令牌行事。
沈楫有意把这一千羽兵斩杀殆尽,但现在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右文上前一跪:“臣听旨。”
皇帝:“领兵一千,暗身夜行,劫杀白烈阳与废帝,不可让他们入京。”
出了毒杀事件后,沈楫在悲愤之余很快冷静了下来,这让他立时想到了一些潜在的危机。
如果之前他还不能看清白烈阳的全部意图,那现在就再清楚不过了。他这时押废帝入京都,很有可能是与太皇太后商量好的。
如果毒杀成功,他们里应外合,对太上皇或杀或囚,然后推个傀儡废帝上去,一人重拾丢掉的军权,一人坐在幕后掌控前朝。
新的政权与局面再一次重启,只不过这一次是以他们父子的惨败,他们一家的性命作为踏脚石换来的新局面。
沈楫想到此就眼底发红,浑身发寒,他在乎的人,他的父亲已经没了,如果真让太皇太后与白烈阳如了愿,那这世上另一个他最在乎的人,他的妻子……
沈楫不敢再往下想了。所以他派出了右文,之所以让他暗身夜行,是因为劫杀废帝与一心为着新朝的曾经的国之大将,哪一个都不能放在明面上行事。
就如现在,他明明知道下毒之人是太皇太后,但还要看着她对着她并在乎的儿子的棺椁痛哭流涕,惺惺作态。
就在皇帝有所动作时,太皇太后也没闲着。
本来毒杀皇帝这一步棋十分稳妥,皇上就算见到新任的试食侍官时还算谨慎,知道问一句,可谁能想到,试食司被她多年暗中掌控且培养着。
这把利刃平常藏得极好,只有在她需要时才会出鞘,只可惜这次出了偏差,没有命中靶心。
在知道失败了后,中毒身亡的是太上皇时,她也只是楞了一下,然后就开始给角楼的一千羽兵下达了手谕,如果皇帝失去理智胆敢轻举妄动,她要在白烈阳赶来前能够自保。
再之后,她用一直与白烈阳联系的传书方式,尽快给他传去了宫中生变的消息,让他在路上早做防护,改道而行。
做好这一切,她才有工夫悲伤,那毕竟是她的儿子,是她生下的第一个孩子,怎么可能一点感情都没有呢。
她可以对孙辈痛下杀手,但对儿子,除非万不得已,否则她是不会做绝的。
而皇帝那边,沈楫确实在反应上、在行动的迅速上,慢了太皇太后半步,他做不到对方冷血般的理智。
面对亲人的死亡,他就算再冷静,也不可能一点情绪都没有,在最开始时他挡不住情绪的涌起,他能做的只是不让它们泛滥,尽可能地把心门关上,强迫自己只用大脑思考。
所以,白烈阳先接到了太皇太后的警示。他快速做出判断,留下大部队佯装成废帝一行,按原路继续行进。而他则带着他的奔虎队以及废帝,改道而行。
右文在碰到废帝一行时,在没有看到白烈阳本人时,他没有立时冲杀过去,他在暗中进行了观察。
白烈阳不知道沈楫派来的人是右文,如果他知道,他会计划得更加周密些。
就在右文的属下有些等不及问他何时动手时,他道:“拿地岭图来,我们要改道。”
他已经看出来,这支按部就班前行的队伍里,没有废帝了,而一直蒙着面的所谓统领,身形虽与白烈阳相似,但不是他。
右文快速选出一条路,他不知道白烈阳带着废帝会不会走这条,当下他只能做此判断,剩下的只能交给运气了。
不管右文是出于实力还是运气,他选对了,白烈阳走的正是这条路。
但是,他没有追上对方,还是因为太皇太后及时的提醒,让对方在时间上占据了先机。
右文打算施行皇上给他的第二条密令,在白烈阳入京都后择机暗杀。但白烈阳一到京都城内,就开始高调亮相,并没有等他身后的大部队。
沈楫看到奏表,以及来自民间的消息,他就知道右文失败了。
他把自己关在太上皇的寝宫里,谁也不见,一直呆到太阳夕下。
待他走出来时,他看到等在外面的白莫忧。
他上前:“等了多久?”
白莫忧跺了跺脚:“有会儿了,腿都站酸了。”
沈楫没说话,直接把她打横抱在了怀里,白莫忧顺势搂上他的脖子。
她在他耳边道:“不要想太多,努力过就好,只要最后是跟你在一起,什么结局我都能接受,你呢?”
她这话是向着最坏的结果说的,沈楫把人往怀里贴了贴:“想什么呢,你以为我在里面做什么?”
“我不知道,你做什么都可以。”白莫忧语气坚定。
沈楫把人一路抱回盛坤宫,他难得这个时候脱了鞋,躺在榻上。
他枕着白莫忧的腿道:“我不累,我是有事情要捋、要想,父皇的寝殿让我有种回到军营的紧迫感,更利于思考。”
“不过,我现在确实累了,刚才想了太多。”
白莫忧给他揉着太阳穴,她知道人在用脑用到累的时候,是连听别人说话都觉耗神的。所以,她只默默地听着,并不做声。
忽然听到他说:“抱歉,因为对王氏预判错误,导致了我们的被动。我不仅没能帮你报仇成功,没能做到我答应过你的事情,还让他重新回来了。”
在发生了毒杀事件后,沈楫既不叫太皇太后,也不叫皇祖母了,只以王氏称之。
白莫忧:“那不是更好,他躲得那么远,哪有我报仇的机会。这下也好,他把我要的人也带回来了。”
她指的是马家唯剩的三口。
沈楫正要张嘴再说,她“嘘”了一声,并拿手指挡了下他的嘴:“闭眼歇着。”
沈楫闻言忽然坐了起来:“歇好了,该你了。”
在白莫忧还没反应过来他这话是什么意思时,沈楫拉过她的腿,开始给她揉小腿。是了,她刚才说她腿站酸了。
此刻,所有奴婢都静立在外面,屋内只有他们两个。二人就这样你心疼我,我怜惜你的,为彼此解着心结与辛苦。
不提前路与结果,只管带着彼此的信任去做、去争。
太皇太后行下毒一事,彻底斩断了亲情,她与皇上皇后到了不死不休的局面。
大殿上,白烈阳觐见皇帝。
白烈阳跪下磕头,皇帝让他起身,他起身后没忍住,向上看了一眼。
白烈阳楞了一下,他觉得坐在龙椅上的沈楫很陌生。无论他在脑中想象了多少遍沈楫当皇帝的样子,都与他真正见到的不一样。
沈楫与他之前温润聪明一副大智慧的样子完会不同,他变得肃厉凌然,有了帝王的派头与架势,好像他天生就该是个君主。
那她呢?她身为皇后是如何与他相处的?是像那日在城楼下看到的样子吗?一直都没有尊卑,只有夫妻间的信任与默契吗?
沈楫很不喜欢白烈阳的目光。对方虽然有所忌讳,看了一眼就垂下头去,但沈楫还是觉得出来,白烈阳在透过他看别的。
皇上把之前的将军府归还于他,但没有恢复他将军的名头,也没有给他兵权。
这全在白烈阳的预料之中,他不在乎这些,他在西境的精心耕耘不是白费的。他肯与太皇太后合谋回到京都,目的只有一个,就是白莫忧。
这是他的秘密,说出去别人也不会信的秘密。
在经历了他以为的白莫忧被刺死一事后,他把自己的内心看得无比清楚,彻底弄清了他的焦躁、他的欲望、他一生所求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只有一个她而已。
如果她不嫌弃她愿意的话,他甚至可以再去成为一个无权无势的平民,甚至是身无分文的乞丐。
当然,她连身居高位的他都不想要,更别论乞丐了。这只是他给自己看的设想,哪怕是这种极端情况,他的选择依然是她。
她嫁过两次又如何,她什么样子他都要。
白烈阳想着这些,听完了皇上对他说的话。他道:“臣领旨谢恩。”
退朝的时候,白烈阳站在外边接受着部分朝臣的寒暄,与他搭话的多为武将。
他客气地与众人谈笑着,目送着他们离开,始终站在原地不动。
果然一会儿,一个生脸的内侍走了过来,对他恭敬地道:“大人,皇上唤您过去内殿。”
他就知道沈楫要单独见他。
他笑笑道:“有劳。贵姓?”
这位就该是皇帝新提拔上来的御前总管了吧。
孙旧马上:“大人客气了,奴婢姓孙。”
白烈阳:“孙总管,带路吧。”
白烈阳走进内殿,看到皇帝坐在御案前,屋里没有像以前一样点着浓香,什么味道都没有,有些过分清淡了。他难免发出物是人非的感慨。
“陛下。”白烈阳行礼。
沈楫看向他,忽见白烈阳收起双手,一撩衣袍跪了下来:“臣有一事要禀。”
沈楫面色越发的沉了:“说。”
白烈阳道:“臣这次把马家两个后生以及马家二房马沈氏带了回来,想来皇后应该会想要见见他们。”
沈楫找他过来正是要说此事的。虽然他被孝道压着,在没有实锤的证据下动不了王氏,也不能在拿住白烈阳错处前把他如何,但还是可以以皇上的权力让他交出马家三人。
倒是被他先开了口。沈楫想也好,省得他动嘴了,他本来与没有什么话要与对方说。
白烈阳听到皇上道:“朕叫你来为的就是此事,你能主动把人交出来很好,尽快把人送过来吧。”
白烈阳:“想来娘娘与马家人也有好多年没见了,怕娘娘惦记,臣今日就把人送过来。”
沈楫听他左一个皇后,右一个娘娘的,隐密的那点不痛快又冒了出来。
“允了,下去吧。”皇上挥了下手,一副不想再多说的样子。
白烈阳低着头退了下去。
他们二人,一个望向臣子退去的方向看了好久,一个退出去后,回头看了眼大殿,都没有看到彼此隔空对峙的眼神。
太上皇下丧的日子定了,皇帝把修完的帝王陵寝让了出来。
一丝不苟眼里不容沙子的言官冒了出来,完全不顾皇帝的心情,道出此事于礼不合。
理由无非是太上皇并没有上过大统,严格说来不算帝王。哪怕皇帝有追封的意愿,但先前太上皇推皇上继承大统时有言在先,为防乱局,以稳天下人心,他永远不会位列帝王。
言官请旨皇帝遵照礼制以及太上皇的誓言,按亲王规制与仪仗安置丧仪。
沈楫在决定这么做时,就想好了应付这些言官的对策,但还没等他使出来,太皇太后站了出来。
她力排众议,完全挡在了皇上的前面,最终皇上一言不发地达到了目的。
在起灵之前,沈楫对着做最后告别的太皇太后道:“朕难免会想,太皇太后手上沾了那么多的人命,会不会做恶梦?”
太皇太后的目光从棺椁上移开,道:“人命?皇上何不自观一下,看看自己手中有多少人命,恐怕多到数不过来了吧。”
沈楫:“那不一样,那是战场,自然有生有死,”
“不都是杀人。你杀的每一个人也不是什么罪大恶极之辈,他们也有父母兄弟,姐妹妻儿,又有什么不一样。”
沈楫闭了闭眼,他以前就知道皇祖母不是一般的后宫女子,但这还是第一次面对她的本心。
“至少朕杀的那些人,朕不怕报应找上门来。”
太皇太后:“是啊,恶梦我是不做的,但报应……确实来了。我自己的儿子一个残了一个没了。皇上这下满意了吧,老天终归是有眼的,我的确受到了报应。”
“冤有头债有主才是真正的老天有眼。”沈楫阴着脸说完这句,走去外面,“来人,请太皇太后出去,任何人不要扰了圣皇太上皇的灵驾。”
沈楫头一次见王氏这样狠的人,他一边觉得厌恶一边感到丝丝缕缕的恐惧。
这样毫无底线一狠到底之人,是他这种心有牵挂,底线尚存的能战胜的吗?
这个问题,他在父皇寝宫里一个人呆着时就问过自己了,因为有要保护的人,有想要厘清的后宫污浊,他得出可以向任何人下死手的答案。
太皇太后看着隐忍的皇帝,她没有再刺激他,她顺从地随着来请她的奴婢走出了停灵处。
只不过在出去之前,她偷偷把一个符纸贴在了棺下。那是一个转世符,保下辈子投胎顺遂的。
这是她为错手杀害的亲子唯一能做的了。
太上皇的丧礼上,右文没有忍住,留了眼泪。
白烈阳看了他一眼,若有所思。这是他唯一的一次分心,剩下的时间他的心思全在皇后身上。
他终于又看到她了。她一身素缟,只凭一张素面,就能让人感到明艳动人。
沈楫竟然不选秀女,不设妃嫔,白烈阳没有可以从帝后身上拿来安慰自己的东西,他们还真像寻常夫妻一样在皇宫里过起了日子。
白烈阳越看心里越气。她明明知道他回来了,他就在下面,只要她往边上侧下头就能看到他。
他都快把她盯穿了,她都没有看他一眼。
他看得出来,她不是成心不看他的,她是无意识的。这种无意识让他更加气愤。
这说明她的眼里只有那个悲伤的男人,沈楫占满了她的心她的眼,她没有多余的心力想到他。她恐怕是把,他也在场的事忘了。
白烈阳不错眼神地一直盯着白莫忧,把她所有的表情都看在眼中。她看向沈楫的眼神,是他穷其一生都得不到的。
随着队伍的前行,她离他越来越远,直到她在他眼中只剩下一个小小的人影,白烈阳都一直在追随着。
当他发现他看不到她了时,他咽下了怨气,比起看不到她,他宁可看着她看别人。
他暗嘲自己的要求竟然如此之低,竟然只要求能看到她就好。
白莫忧根本不知道白烈阳的这些心里活动,她全部的注意力都在皇帝身上,她知道出事以后沈楫极度自责,悲伤,愤怒。但他连在她面前都没有表现出来一点儿,他一个人把这些咽了下去、掩了下去。
极度的心疼与担心,让她把白烈阳就在下面这事给忘了。
而沈楫一早就注意到了两人的反应。他从妻子那里得到了失去父亲的安慰。至少这个世上,还有一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人在。
他就算是为了她,也会跟他的敌人斗到最后。
待丧礼结束后没几日,卫都将军的府上来了一位客人。右文没想到白烈阳会主动上门,他听到门房的通报后,想了一下才让人去请。
白烈阳被请进后院,他看到熟悉的一幕,右文在测试马铭与马锦的手脚功夫。
自打白烈阳把人交出去后,皇上就把马家这两个后生交到了右文手中。
这也是白莫忧的意思,孩子们长大了,又一直在军营生活,还是让他们先适应一下京都的生活后再做打算。她记得马铭很会读书,也不知这几点有没有荒废,亦或是他自己想要学文还是继续从武。
这些都不急于一时,先把人交到信得过的人手中才是最重要的。
右文亲自得了皇后口谕,对这两个孩子十分上心。就连白烈阳上门,他也是把人请到这里来,不想让任何人打断他教人的节奏。
马锦看到白烈阳,眼睛一亮。但将军与兄长在此,他敛着情绪,跟着兄长给白烈阳行礼:“大人。”
白烈阳笑得和煦:“几日不见是不是长个了?”
马锦跳出来:“长了,大人你测测,你猜长了多少?”
右文看向马锦,心里多少有些纳罕,这孩子怎么跟灭门仇人如此熟络热情。
马鸣暗中皱了下眉,但他立在一旁什么都没有做、没有说。
当年家中逢祸时,马锦还小,他只看到了白烈阳的倾囊相授,看到白烈阳把他母亲从南海果园救了出来,让他们母子团聚,过了好几年的安生日子。
再加上马鸣怕他年岁小,心里存了仇恨藏不住,不敢把那些深仇大恨日日说与弟弟听。而另一头,他二嫂那里,不知是不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孩子,在马锦面前刻意地淡化了那些过往。
如此,马锦在缺失男性父辈陪伴的情况下,竟把白烈阳当成了成长路上的引路人。
马鸣暗恨,却不知从何入手改变局面。
本想着离开白烈阳,换个生活环境再从长计议的,不想还是能够见到仇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右文向白烈阳一揖手:“白大人, 怠慢了。”
白烈阳:“凭我们的交情,将军实在是客气了。”
右文这才想起他们之前确实有过交情,至少在战场上并肩作战过。说起来左明还是被他所救, 但最后……还是年纪轻轻地就没了。
如今,当年的煜王如今的太上皇也没了,很多事情都变了。
右文不知道白烈阳是为何上门的, 他不动声色, 听着白烈阳说着马家两兄弟的基本功学到了何种程度。
那个叫马锦的好像特别想要在白烈阳面前表现自己, 一时过了力, 把肩肘闪了。
右文皱了皱眉, 这可是皇后娘娘亲自交到他手上的人, 他不能不在意。再说, 过几日内庭的比斗上, 这两个孩子也要上场,真伤了也不好跟皇后娘娘交待。
他正要上前查看, 就见白烈阳先于他去到马锦身边,回头对他道:“他这是老毛病了, 府上可有纱带子, 让人取了来, 我可以马上治好他。”
说完白烈阳冲着马铭道:“你知道是什么东西, 去取了来。”
马铭没动, 右文对下人道:“听白大人的, 快去把东西取来。”
纱带子一会儿就拿了来, 白烈阳先是绕了一圈在马锦的胳膊上,然后绕着对方的关节一用力,马锦就嚷嚷着没事了。
“今天先到这吧,都回去歇着吧。”右文心下一松, 对着两个马家少年道。
待人走后,右文也没有请白烈阳去往正堂,而是问道:“白大人找我到底所为何事?”
白烈阳:“也没什么大事 ,为刚才那两个孩子来的。”
“将军可能有所不知,他们一直都是我亲自带在身边教导的,将军带他们走时我也没个交待,如今闲下来得了空,特意来看看的。”
右文:“这样啊,那大人真是有心了。我这就让人带您去看看他们住的地方,好让您放心。”
白烈阳还真去了,好像马家的两个孩子是他的一样。
看住处的时候,白烈阳在马锦的房内待的时间最长,陪着去的人回来告诉右文,就是问了一些马家子弟功课上的问题,其它就没了。
真的就只是来看人的?右文实在看不明白白烈阳。直到白烈阳离开,他也不知道他是来干什么的。他可不太相信白烈阳的鬼话。
白烈阳看人是表象,他真正的目的是来打探一个日期的。
他最后一次见马锦的时候,听对方无意间提了一嘴。说皇后还记得他们兄弟两个,要好好栽培他们,连内庭的比斗也会让他们参加,并且皇后会来观看,兄长很是在决此事,一直在督促他的功课……
白烈阳听到这个消息时眼睛一亮,他想细问,被不想他与马锦走太近的马铭看到他们站在一起后,赶过来叫走了马锦。
白烈阳只想知道马家二子会在哪天上场,在什么时间,在哪间阁屋比试。这些细节意味着能见到白莫忧的概率。
但白烈阳没有去观看这场比斗的资格,就算他有把握能要来出入的牌子,他也得知道具体的时间与地点。
所以,他来右文府上,想从右文或马锦的嘴里套些话出来。
但右文那里恐怕是套不出什么来,自他一出现,对方就开始滴水不漏地提防他。他能问出话来的只有什么都愿意跟他说的马锦。
他本想着在不动声色令马锦犯了老毛病后,把马铭支走后问的,但马铭不再听话,以沉默来对抗他。
好在,他去到了马锦住的地方,在那里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
初九,申时,万阁殿丙阁。这就是白烈阳得到的确切的时间与地点。
白烈阳以前在军中颇有威望,旧识不少。初九当日,他被人带着进入了万阁殿。
他原先本就是武将,对内庭武斗感兴趣完全说得过去。他握了握腰间的牌子,凭这个他可以进出整个万阁殿。
白烈阳一踏进去,就直奔丙阁。他时间计算得极好,他不能太早到,容易被清出去;也不能太晚,皇后不会在这里久留。
且皇后来此没有旨宣,可见她是想不动声色地来,低调地去。
白烈阳看到了右文,卫都将军真是殷勤,连两个小儿比斗都要亲自督战。想来是因为他原先的主子没了,想要投靠皇帝与皇后了。
白烈阳不想右文看到他,他躲到廊柱后,这可是个绝佳的角度,可以安心地观察周围。
他马上就看到了白莫忧,她穿着祭农时的装束,身上没有绫罗绸缎,一身干练的装扮,都能下场比试了。
白烈阳凝神聚目了瞬息,但他所处的位置还是要保持警觉的。他正想着要找个什么样合适的理由出现时,他的目光扫到了右文的脸。随即他一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右文那种眼神, 白烈阳太熟悉了,他在沈楫身上看过。
他甚至在自己身上也看到过。那是一次他坐在屋中,刚要收回看向白莫忧眼神时, 瞅到了镜中的自己,他才知道他看她的目光是什么样,原来早已经出卖了他全部的心思。
白烈阳明白了什么, 他的嘴角绷得紧紧的, 眼神晦暗不明。
白莫忧差不多是微服前来, 她只是想看一看马家唯剩的两个孩子的现状以及询问一下他们以后的打算。
她得承认, 白烈阳把他们养得很好, 在生活上并没有苛待他们, 甚至教了他们真本事。
白莫忧记得, 白烈阳曾自负地说, 他不在乎教会仇人,不怕他们有能力来报复他。
自马家三人进京以来, 白莫忧只见过一次马家二嫂,连她都在说白烈阳的好话, 她当她是被白烈阳吓破了胆。但从侧面也说明了, 至少白烈阳确实没有亏待她与她的儿子。
她看着马铭与马锦对待武斗认真的样子, 听着右文低声地为她解释着这两个孩子的功底与招数的详情, 她心里再次感慨白烈阳不藏私的教导。
正想到这个人, 忽然就听到他的声音。
“臣, 请皇后安。”一道极为有力的声音响起。
白莫忧心内一紧, 眼波颤动,额上的青筋都崩了起来。
她缓缓转过头来,对上了白烈阳的眼睛。他在她看过来后,才微微低了头。
右文本能地上前一步, 挡了一下。白烈阳猛地抬头看向右文,阴沉寒凉。
白莫忧:“白大人怎么会在这里?”
白烈阳转向她:“听以前的同僚们说起今日有武斗会,臣对此兴趣盎然,特来观赛。”
白莫忧不喜欢他看向自己的目光,她转头对两个少年道:“刚才跟你们所言之事,等你们嫂母与母亲下一次带你们进宫时,再来告诉我结果。另外,跟着卫都将军好好练功,要听话。”
马铭与马锦恭敬答道:“是,谨遵娘娘教诲。”
白莫忧又对着右文道:“这里就麻烦将军了。”
说完她转身就走。
白烈阳本能地上前一步,右文这次很直白地挡在了他前面。
白烈阳正要对右文动手,听到大监的声音响起:“皇上驾到!”
白莫忧脚下一顿,伏身行礼。右文与白烈阳也是一楞,然后都跪了下来。
之前皇后与皇帝说要来看马家后生的武斗现场,皇上并不想让她去,因为白烈阳。
但他一来从没有拒绝过她,二来他想着这个时辰他可以陪她一起来的,所以就答应了她。
但今日朝政繁忙,两部的官员在散朝后,都聚在元隆殿内殿,等着和他商议拨款筹算与汇报今年粮收的情况。
这些都是耗时的政务,一直忙到午时,他的午膳都是与官员们一起吃的。
忙到现在才算是真正的散朝,他看了眼时辰,还来得及,就马上就赶了过来。
一进万阁殿,沈楫就看到了皇后,但凭着他对她的了解,她神色有异。他再一细瞧,看到了白烈阳。
他抬腿向前,孙旧赶忙宣唱。
皇上在皇后面前停了下来,亲自扶了她一把,白莫忧借势起了身。她看向皇上,冲他笑了一下。
这笑容里带有抚慰的意味,是在告诉他,她没事的意思。
沈楫也冲白莫忧笑了一下,转过头来,笑容消失,他冲着右文道:“卫都将军起身吧。”
白烈阳暗暗提了下嘴角,他依然跪着。他听皇帝道:“今日万阁殿的比斗,是需要令牌才能进出的,台尉大人可有?”
白烈阳当然不会把牌子拿出来,好在他用了后怕太招摇,就把牌子揣进了袖中。
同僚给他牌子是人情,他不能把人家卖了:“禀皇上,臣没有牌子,臣一时心急想来凑凑热闹,没来及去挂名领牌。”
“臣错了,请皇上责罚。”
沈楫冷冷地看着白烈阳的头顶,他道:“无召无令擅入宫殿,罚你跪去长通甬道三个时辰。”
长通甬道上,宫内宫外的奴婢与护卫以及留值的臣工都看得见,明日台尉白大人被罚的事就可传得满朝皆知。
白烈阳以为沈楫会借此打他板子的,没想到他竟然不动他分毫,而只让他罚跪。
听到罚跪的时长,他明白过来,宫里落钥时他都跪不完。也就是说,他至少要在甬道上呆一个晚上。
这是嫌留值的臣工看见还不行,要让明日早朝的所有大臣们全都亲眼目睹他狼狈的一幕了。
白烈阳不在乎这份折辱,他敢走这一步,就不怕任何责罚,哪怕是这种精神层面的。
他唯一感到不满与不适的是,白莫忧他见是见到了,但对方不理他,当他不存在,一点儿都不想在有他的地方停留。
更让他难受与别扭的是,他头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着皇帝与皇后之间的互动。他觉得他有些受不住。
帝后出了万阁殿,白莫忧觉得皇上的步子迈得有点儿大,她竟然跟不上他。
以前两个人走在一起时,从来没有过这种情况。白莫忧这才后知后觉 ,原来以前他都是在照顾着她,是特意放慢速度等她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沈楫确实是在生气, 他气的是他自己。
忽然他的手被身后人抓住,拢在了对方的手心里。
沈楫脚下一顿,他的手掌比她的大了不少, 她并不能把他的手完全地拢在掌心。
但她用双手去包,这样就可以全部握住了。
“抱歉,我嫉妒了。”沈楫很快冷静了下来。
白莫忧一脸惊讶:“你在嫉妒谁?他吗?”她的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
一个是她深爱的, 一个是她仇恨的, 完全没有可比性。
沈楫反客为主, 把她的手握在自己的掌心里, 他难得剖开自己的暗思:“他看你我就不高兴, 你跟在共处在同一朵云下, 我就不开心。不过, 以后我会控制自己的。”
白莫忧想了想, 这种情绪在她以为他会开选秀女,充盈后宫时有过。
她朝沈楫的臂膀靠了靠:“我也这样过, 在以为你要选秀女时。”
沈楫的目光亮了一瞬,原来听到所爱之人的嫉妒之情, 是会感到愉悦的。原来他对她的那些不能宣之于口的各种小心思, 她也有。
她是在乎他的, 她对他同样有着独占欲。
他们并肩走在甬道上, 彼此间越来越了解, 越来越默契。所有好的不好的, 都可以拿出来说, 不用担心对方能不能理解,会不会想歪。
白烈阳站在甬道的尽头,这是他去长通甬道的必经之路。
他感觉不到头顶的太阳,整个人都冒着阴寒之气。白烈阳忽然意识到, 白莫忧对待沈楫是不一样的。
不同于少女时对心仪少年的怦然心动,满眼渴望。白莫忧对沈楫的情意,是一种心性成熟后对爱人的欣赏与依赖,她的爱慕之情溢于言表,无处不在。
白烈阳从来不知,她的感情可以如此厚重与浓烈,他在极致的嫉妒过后,心里升起一股无力感。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去长通甬道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跪下来的,他全程心思都不在现实里,他被白莫忧与沈楫的感情震到了。
白烈阳觉得这一夜过得极快,看到来上早朝的臣工们,他才反应过来,天已经蒙蒙亮了。
白烈阳起身拍了拍衣服,面色不改地与众位打着招呼,然后不在乎众人的目光,一瘸一拐地朝大殿挪去。
走到一半他才觉得腿是自己的,走路的姿态稍好了一些,没有一开始那么狼狈了。
太皇太后在久安殿都知道了白烈阳被皇帝罚的事。她忍不住冷哼了一声,为个女人真是无所不用其极,脑子都不要了。
她让人去通知白烈阳来见她。三日后,白烈阳下朝后出现在太皇太后的久安宫。
白烈阳进屋就跪,太皇太后却语带嘲意:“还跪得下吗。”
白烈阳在乞讨的岁月里、在军营里与战场上,遇到的事情哪一样不比跪一跪要艰难,这对他来说算不得什么。三天足够他恢复的了,事实上当天他就没事了。
太皇太后给白烈阳赐了座,他拿出西境特产递给关嬷嬷。
这也是他来见太皇太后的理由,向宫中贵主进献稀罕物。
太皇太后随口道了一句:“你有心了。”然后就开始提正事。
“我答应与你合作,是看上了你的聪明与魄力,不是为了个女人而昏了头的你。”
“你怎么就不明白,只有你赢了,重新掌控了权势,你才能把她夺过来、拥有她。”
白烈阳摇了摇头,太皇太后看到后住了嘴。
白烈阳嘴上却道:“太皇太后说得是,是我鲁莽了。”
白烈阳在久安宫呆了整整一个时辰,对外就是太皇太后留他吃了午膳。
白烈阳离开皇宫坐进马车里,想到刚才太皇太后所说,他以前会认为她是对的,但现在他不这么认为了。
他不想再回到以前,他这次回来不是要把白莫忧再次囚禁起来的。他在看到正常相爱之人的相处之前,他就隐隐有了别的想法。
他想要她原谅他,想要她能念起以前的旧情,想要她能把关心与目光重新移到他身上。
他不再满足于单方面的索取而得不到回应,他不要像以前那样,明明囚禁的是她,但一直在做困兽的是他。
他知道想要改变她对他的印象并不容易,但他不着急,他有一辈子可以来谋求此事。太皇太后不过是他的跳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没有人知道白烈阳这次回来的真实目的, 连沈楫也都只猜对了一半。
白烈阳当然是为了白莫忧回来的,但沈楫认为,他应该是想要夺权, 然后以权势抢走白莫忧,再次让她失去自由。
但他不知道的是,白莫忧爱上他这件事, 对白烈阳来说太过震撼。震撼到重塑了他的三观。
在城楼下看到的那一幕只是这份颠覆白烈阳认知的开始。那一刻他意识到, 白莫忧不是在利用沈楫而是对他有情, 这个迟来的真相在白烈阳的心里深深地划下了一道儿痕迹。
就像当初他认为, 同样在军营里历练拼杀的沈楫可以做世子甚至做太子时的想法一样, 如果沈楫可以, 为什么他不行?
原来挡在他与白莫忧之间的从来不是姓马的, 而是他从一开始就走错了方向, 亲手把事情搞砸了。
在看到帝后在皇宫里的相处时的样子,白烈阳心里的那道痕更深了。他们之间的情感令这座森冷的宫殿都变得好似暖了起来。
皇室王族成员之间的感情是个什么样, 白烈阳能不知道吗。兄弟相争,母子离心, 祖孙成仇……
在权力面前哪一样都是常态, 都不稀奇。而沈楫与白莫忧却是个意外。
这不仅让白烈阳嫉妒, 他更多的情绪竟然是向往。
在长通甬道上的一夜, 他想了很多, 其中就有沈楫是如何能在马昀浩这个珠玉在前的情况下, 能让白莫忧如此倾心于他的。
思来想去, 无外乎几点。
首先,他救过她,在危险来临时,他替她挡了那一箭。这一点白烈阳自问他也做得到, 他早就确认了,在他心里没有什么比白莫忧的性命更重要的了。
至于其它,以他对沈楫的了解,对方比他温柔,比他心胸宽广,比他更懂人心、更会说话。
这些属于沈楫的优点,白烈阳一直是知道且承认的。当初他能与沈楫交情深厚也正是看重了这些,想来这些特质能被人欣赏与喜欢是不分男女的。
白烈阳自认他天生不是这种人,但他可以演。他那么了解这位老友,沈楫面对任何事情会做出何种反应,他能猜对个七八分。
学沈楫并不是什么难事,以前他就有学习对方为人处事的想法。
对于现在的白烈阳来说,难点只有一个,就是他失了先机,他伤白莫忧伤得太狠,恐怕在她心里,他是可怖又可憎的。
想要扭转这不好的印象,这极糟糕的过往,一般的举动可不行。必须要在大事上见真招,要能震惊到她,颠覆她过往印象的事件才可以。
这就是白烈阳那夜跪坐了一晚后,思考的结果。
他给太皇太后发密信前,打的主意就不是真的要与她合谋成事。那老妖婆失信过他,他怎么可能再信她。
白烈阳走出久安宫最后一道殿门,嘴角噙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
盛坤宫,白莫忧今日起得极晚,她还从没这个点儿醒过。
醒来后,人还晕晕的,似还没睡够一样。
她问玄珠:“几时了?”
玄珠看了眼时辰回答了她,白莫忧急忙从床上坐了起来:“怎么不叫我,这个时间还赖在床上,可太不像话了。”
就算现在不用给王氏请安了,后宫也无嫔妃给她请安,她自觉也不能这么懒散。
玄珠道:“是皇上不让叫的,叮嘱了两遍。还说您最近嗜睡是好事,从养生的角度来说是您缺觉了,补上就好了。”
沈楫昨夜有些失控,他该知道她为什么起不来,竟然还找了这么个理由。
白莫忧笑笑,刚想摇头,笑容就顿在了脸上。她轻声问玄珠:“我的月事是不是该来了?”
玄珠想了一下:“是的呢,昨天就该来了。您瞧,这嗜睡的根子不就找到了吗,原来是快来月事了。”
白莫忧的月事,自打那个孩子没了后,就不像以前那么准了。有时提前有时错后是常有的事,所有玄珠并没有放在心上。
但白莫忧毕竟是怀过孩子的,虽然那一次的中期她呆在狱中,一直处在紧张焦虑中,并没有记住什么感受,但先前刚怀时马家还没有出事,她记得那时她就十分贪睡。
她不由自主地捂上肚子,心情变得复杂。
玄珠见她不对劲,看到她下意识的举动后,心里像是被重锤捶了一样。
“啊,娘娘,您是不是,”在白莫忧看过来的目光下,玄珠闭了嘴。
见皇后娘娘点了点头:“只是忽然想到有这个可能,但并不能确定。”
玄珠当然也知道只是个可能,但她心跳怦怦的,嘴里不停地道:“我让人去撤换了那盘糯米凉糕,换温热的枣糕来。还有,内衬也得换,换带夹层的,前些日子就说给您换了的,您非说天气还热,怎么就这么贪凉呢。”
白莫忧提醒她:“以前怎样还怎样,不要过度声张。你这又换吃食又换衣服的,不说落在如人精一般的宫侍眼中会是什么样子,就是皇上稍微细心一点,也会过问我是不是着凉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的。”
玄珠想了想:“那就不撤掉吃食了,让他们再添些温热的来。至于衣服,今日过后我亲自去换了来,这总稳妥了,不至于让人瞧出来了吧。”
白莫忧嗯了一声后,又开始走神了。
作者有话说:
请允许我吃了吐,我还是决定把这篇文写完后再开新文。打扰大家了。
第96章
白莫忧一直在逃避一个问题, 就是怀孕生产之事。
宫里的御医给她把过脉,虽说她身子有亏,但没到不能生的地步。而且御医也开了方子, 她在玄珠的盯着下也有按时饮药。
所以,她能再次怀胎并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她与皇上年轻力壮又十分和谐恩爱,怀胎生子是早晚的事。只不过她一直在逃避, 一直不去想罢了。
此刻, 白莫忧不得不面对问题, 不能再逃避了。
这一正视, 她发现她的想法有了改变。她不再那么抵触孩子的来临, 一想到这是她与沈楫的孩子, 她心里涌起的暖流趟过了那道因为孩子曾带给她的深深裂痕。
慢慢地, 她微皱的眉头松开了, 她不再抵触一个月后的验证。
晚些时候见到沈楫时,心里想着这事她冲他一笑, 没有把握的事她当然不会现在就说,但沈楫一楞, 没什么原因就是好像感觉到了什么。
他问:“怎么了?”
白莫忧感慨于他的敏锐, 否认道:“我没事, 你呢?今日朝堂上可有事发生?”
沈楫:“哪天都是一堆的事, 还是太上皇明智, 从来没动过坐到这个位置上的想法。”
想到父皇, 沈楫眸色一暗。
白莫忧看出他忽至的低落, 给他递了茶,听沈楫又说:“不过今日,王运海开始有所动作,说他昨日去观海庙烧香, 看到废帝在念经文,且腿脚也能走路了。”
废帝被押回京后,因着是皇家血脉,又做过皇帝,不能真把他杀了,但也不能留在宫中。
太皇太后当初想以母亲怜子之情,把人留在宫中,被皇上断然拒绝,不容质疑地否决了。
最后还是找了个京郊的皇家寺院安置了起来。王运海是太皇太后母家的亲侄,在朝中为右督尉,掌半壁督院。
他不可能无缘无故提起废帝,他这是说给朝臣听的。
白莫忧一听就明白了:“王氏这是想重新做回太后,想要一个傀儡皇帝。”
沈楫:“如今,朝臣还没有适应新田令,在荒年里让他们让渡自己的利益,与国家和百姓共度难关,他们并不甘心。王家正是利用了这一点,以利为诱大肆结党。”
这还只是一方面,沈楫没有说出口的是,白烈阳最近也动作不断。
不得不说,白烈阳在军中颇有威望,以前打的那些胜仗,大务战神的威名到如今都有着深远的影响。
白烈阳这次回来得了个闲职,除却每日上上朝,表面看手中并没有实权与差事。
但谁知道他在西境已耕耘到何种地步,且他这次带回来的所谓将军府护院究竟是什么成分,不用想都知道。
别看白烈阳表面上无所事事,闲来无事还能与那些旧部、旧友们频频相约相聚,看似只是吃喝玩乐,叙旧闲谈,实则是把旧朝旧部与以卫都将军为首的新朝新部,划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股势力。
沈楫没有再说下去,这些事他不想拿来让白莫忧跟着一起烦恼。
有那样一位皇祖母虎视眈眈,有大务最严苛的孝道压着,他这个皇帝做得必将不得轻松。
已经到了这一步,每一样他心里都有数,每一样都不能急,事缓则圆。他们双方之间的对弈可能会长达数年甚至十数年,谁先急了,谁能稳住,往往决定着事态走向与最终结果。
沈楫忽然抱住白莫忧,白莫忧问:“怎么了?”
“没事,就是想抱抱你,你就像太医院燃着的镇院之宝保心香一样,我只要一闻到你身上熟悉的味道,就会感到心安且平静,什么烦恼都没了,身上立时也不累了,充满了力量。”
沈楫说的是真的,好在他身边有她。她是他的皇后,他的爱人,他的伙伴,亦是他的支柱。
沈楫抱得她有点紧,平常白莫忧不会注意这些,但现在她在意。
他脑袋抵着的地方正是她的腹部,她直接道:“你轻些压,我肚子要痛了。”
她知道沈楫一定会放开她,果然,他听她这样说了,马上松开了些,重新抱过来时他克制了不少。
晚上,沈楫惊讶于白莫忧的主动。倒不是说以前她不会主动,只是没主动到这种地步。
甚至他们比往常提前要了水,结束得很快。
白莫忧担心以前的时长对孩子会有影响,所以才热情主动的。效果不错她的目的至少达到了,他们没有在这件事上像往常那样耗费过多的时间,她自认已经把影响降到最小了。
三周时间过去了,她的月事还没有来,白莫忧这时才知道,自己竟然是盼望着这个结果的。
玄珠脸上的笑容一天比一天灿烂,当她听到皇后娘娘说,可以按她们之前说好的,去请太医来诊脉了时,她扭头就出去了。速度快到白莫忧还要嘱咐她的一些话都来不及说。
出了屋子玄珠还是很稳的,毕竟是六司之首的总管尚司,她不疾不徐地去到太医院,请大医去给娘娘诊平安脉。
盛坤宫的事,太医不敢耽搁,马上带上医箱就随玄珠尚司走了。
到了殿内屋中,皇后娘娘才道:“我月事有月余未来,不知是生了什么病,劳烦李太医了。”
李太医就是皇上指给皇后娘娘专门看诊的大夫,之前皇后喝的药就是他开的方子。
李太医一听这话心里立时明白了过来,这哪里是请平安脉,这恐怕是要有喜事了。
李太医只是心里活动了一下,面上跟刚才无异,只道让娘娘伸出手来。
太医诊脉的时候,白莫忧异常紧张,当她听到太医恭喜贺喜的话语时,她的心才落下来。
这一刻,她更加确定,她想要这个孩子,她好像走出了当初那个令她痛苦的困境了。
此时皇上刚刚下朝,却有桩公事还需他决断。
在元隆殿的暖阁中,掌管西郊大营的四品都卫与手握午门禁卫营的三品忠尉,因一桩手下人的人命官司,竟然闹到了皇帝跟前来。
暖阁中,不止立着争得面红耳赤的这两位,白烈阳因为是目击者也在列。
他倒是不争不抢,也不言语,只低着头听着那两位吵。
沈楫耳中听着两位臣工你一句我一句的,眼睛去看向白烈阳。
他差不多听明白了,正要开口却听到外边有内侍传话进来:“皇上大喜,皇后娘娘大喜,盛坤宫传来消息,经李太医诊断,皇后娘娘有孕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暖阁内四人反应不一, 吵嘴的终于停了下来。
一直低头不语,老神定定的眼色一凝,抬起了头来。
而沈楫则是“咚”地一下站了起来, 反应过快以至于起身后他才来及怔楞一下。
之后人就从御案前消失了,快速而过的身影在快要迈过门槛时停了下来,皇上快速且带着笑声地说了一句:“朝之重臣, 竟然体统全然不顾地吵成这样, 本来想重重罚你们的, 但看在喜事的份上, 回去自行处理好了可免此次责罚。”
话音一落, 皇上人就不见了。从背影与他的步子上看, 能看出陛下的急迫与一种带着愉悦的轻快。
这会儿停下了争吵的两人听到皇上此言, 也冷静了下来。就算吵赢了又如何, 出了这样的事,还当着圣颜起了争执, 皇上怪罪下来,他们中的哪一个都吃不消。
两个人都瞪了对方一眼, 哼了一声后拂袖而去。暖阁里一时安静了下来, 只剩白烈阳一人。
按礼制, 他该在皇帝离开后立时自行离开的, 但他未动, 侍候在侧的内侍也不敢出言赶他离开。
白烈阳立在屋中一动不动, 身形比内侍还稳。
白烈阳心里掠过很多事情, 他再一次无比懊悔当初最错误的一个决定。
迫害马家,害死马昀浩,害白莫忧下狱,这些都不算最错误的, 最错误的是他让她把当初的那个孩子打掉。
甚至可以假设,如果他没有那么做,而是让她顺利地把孩子生下来,有这个最好用的软肋在手,根本不会有沈楫什么事。
但,如今再悔也于事无补。
她,又有了孩子……
最初的懊悔过后是痛怒,痛苦她怀的不是他的孩子,怒的是那是沈楫的孩子。
痛怒过后则是感到庆幸,庆幸那一次落胎的危险与伤害没有伤到她的根本。
他早就后悔对她进行过那样的伤害,还好,他没有做孽太深,她还有机会做母亲。那,他是不是也算还有机会?
机会?白烈阳眼中一亮。
他忽然想起太皇太后之前与他所言,她说她不需要皇帝,只需要一个傀儡。
她还说,傀儡不一定要是她的儿子,只要是能堵住众臣之口坐上那个位置的就行,但吴家王朝向来子嗣单薄,旁支宗室也无男丁,所以才一定要他把废帝平安地弄回京都来。
如果老妖婆可以在做过太皇太后后再做回太后,那怀有正统皇子的皇后,成为手握幼主的太后不是更加合理与容易。
白烈阳自打回到京都以来,一直在找平衡之法。
一种既可以让帝后分离,又要尽可能把对白莫忧的伤害降到最小,且在这个过程中,不仅要把他自己摘出来,他还要让她对他改观的方法。
他要把以前的亏欠还给她,最好让她欠他的才好。
如今,皇后有孕在身的情况,让白烈阳终于找到了他要走的路。
皇后的依靠如果只有皇帝,那皇帝没了后,她的结局可想而知。他不想只是收留她善待她,因为他知道那样没用,她不会念他的好,也不会原谅他的过往。
但如果皇后的依靠不再只有皇帝,而是更有发挥余地的未来幼主……
门边候立的内侍听到那位迟迟没有离开的大人忽然笑了一声,他确定不了自己是否听错,转动眼珠想要偷瞧上一眼时,发现对方迈着大步走了出来。
皇帝这边,沈楫急速赶到了盛坤宫,他一进去就见白莫忧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说:“不用迎。”
他想把人紧紧地抱在怀里,但他有了顾虑,他忽然明白过来她这些日子的反常是因为什么了。
他把人轻轻地拢在怀里:“应该早些告诉我的,就算是空欢喜一场,我的人生中也会多一场希望与欢喜。”
还能这么想的吗,白莫忧哑然一笑:“是,陛下说得是。”
她把头投进他的怀里,喃喃道:“确实如此,应该早些告诉你的,我们要永远同甘苦共欢喜。”
沈楫低头抬起她的脸来,在她额上轻轻地吻了一下:“是真的吗?我要你亲口告诉我。”
白莫忧点头:“是真的,除了太医的诊断外,我自己也是有些感觉的。”
她说完没有在沈楫脸上看到更高兴的样子,他反而渐渐平静了下来,目光深深地看着她。
白莫忧被他看得问出:“在看什么?”
沈楫:“高兴是高兴的,但也有担忧。”
白莫忧想到久安宫的那位,也有同样地担忧。之前她本想着偷偷让太医把脉,如果真有了就密而不宣,只告诉皇上一人,待到月份稳定了再宣告出去。
但难免落人口实,一国之后,连怀胎这样的事都不敢声张,恐引人猜测议论,这于皇权与未来的皇嗣都是不利的。
反正如果太皇太后想要出手害人,也不会在乎她怀胎几月,她必是全程都要严密地提防于她,哪怕是孩子出生了,如果是皇子就更要担心了。
好在,如今皇上与她入口的与使用的东西都经过了独立督院的好几道查验,太皇太后惯用的招式难有用武之地。
“不怕的,如今整个盛坤宫都被包裹了起来,她的人插不进来。”白莫忧劝慰道。
沈楫摇头:“她不会再有机会下手。”
他说这话的态度确定又决绝,令白莫忧一楞。
她不知道,她的皇上在出了太上皇的事后,最后一次去久安宫,与太皇太后闭门谈了一次。
更准确来说,是他单方面亮出底牌威胁对方。他对他的皇祖母道:“如果皇后或者我们未来的孩子有事,无论你成功与否,朕都会提着剑亲手宰了你,不惜任何代价。”
说完这话,他与他的皇祖母都知道对方会信的,会当真的。
因为太皇太后见识过他杀废帝身边那位御前总管的干脆利落,也知道这个孙儿言出必行的品性。
所以沈楫才会如此斩钉截铁,他接着道:“我的担忧是你,这次一定要听太医的,还要听玄珠的,他们让你怎么吃怎么喝怎么行坐,你都要好好地听,好好地照做。”
“宫里的稳婆与医女也要提前安排起来,定期查看,时时沟通情况才好。”
原来他是在单纯地担心她,担心她怀胎期间的身体,担心她生产时可能出现的危险。
“你不要这样,弄得我也紧张起来。”
沈楫:“是我在未雨绸缪,您不要忧心,只管开开心心地过日子,平平安安生产。”
抱着心爱的人,沈楫想,日子又有了新的盼头。
但皇后有喜的喜事并不能冲淡朝堂诸事的繁琐与麻烦。先前西郊大营与禁卫营的矛盾并没有在他的警告下平息。
事情的起因是,西郊大营都卫大人马朝的亲卫,被午门禁卫营忠尉大人杨起名的亲外甥在争执中伤了,伤得挺重没有救治过来。
这名亲卫与马朝有着过命的交情,情同兄弟,他一定要对方一命偿一命,但伤人的又是忠尉杨起名的至亲,自然力保。双方僵持了起来。
这事一开始并不至于闹至皇帝面前,中间有大把的人帮着斡旋,但两边都很坚持,没有一边想要退让,甚至禁卫营那边还提出了新的证据,说有人看到了当时的事发经过,并不全怪忠尉的外甥,是那名亲卫先挑衅的,而且也动了手。
得了这一说法,禁卫营杨起名这边,立马连可以送人蹲些时日的大牢都不认了,把责任全部推到不能再说话的死人身上,要把杀人的人全须全影地保下来。
一开始忠尉大人听到目击者是白烈阳白大人后,还不能确认对方会不会来做证,来趟这滩混水。
本着试试看的想法去拜谒了白大人,对方听到他的来意后,直接应了下来。
杨起名不太敢相信,他与白烈阳并无交情,他刚上任这位将军就被赶去了西境。
不过他倒是听说了,西郊大营的马朝以前虽然是白将军的属下,但两人之间似有龃龉,当年这位将军落魄西走的时候,只有他没有去送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