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丫鬟难为 板栗尤美 19175 字 11天前

第71章

谢垚大步流星进了院门, 目光往廊下一扫,见门口站着两个生面孔。

雪涓没想到能撞见谢垚,面上一喜忙整了整衣襟,迎上前去, 盈盈福了一礼, 声音娇软得能掐出水来:“二爷回来了。”

昨夜, 齐王将雪涓叫到堂下,谢垚满腹心事,压根没细看她的长相。这会儿站到自己跟前来,谢垚才看清她的模样。

“安顿好了?”

雪涓忙笑道:“多谢二爷挂念,都安顿妥当了。西厢收拾得齐整, 比妾身想的还好。”

她顿了顿,又往正房里头望了一眼,脸带乖巧:“妾身从京城带了些土仪特产来,想着给连珠姐姐送一份,聊表心意。”

谢垚看向兰儿, 兰儿会意, 忙屈膝答道:“回少爷, 姑娘方才说有些乏, 正歇着呢。”

谢垚点点头, 转向雪涓道:“既然歇下了, 那就日后再说。你从京城来, 一路车马劳顿,想必也累了,回屋歇着罢。”说完,也不等雪涓再开口,帘子一掀, 人已进去了。

门帘晃荡,遮住屋里的光景,秋儿瞧着雪涓凝在面上的笑,气得张口欲言。到底是雪涓自个儿沉得住气,喉头一动,拉了秋儿往西厢去。

“姑娘,您刚才怎么不再说两句,什么歇下了,分明拿话堵咱们呢!”

雪涓虽也堵了口气在胸口,但却不似秋儿这般急躁,淡淡道:“你急什么?才来一日,就想把人家长久的功夫比下去?”

秋儿不服气,嘟着嘴道:“可姑娘您从京城大老远带来的东西,人家连看都不看一眼”

“不看便不看。”雪涓打断她,语气平静,“东西搁在那儿又不会坏,改日再送也是一样。行了,你去铺床,我歇一会儿。”

且说谢垚进了正房,绕过八宝搁架瞧见连珠正在榻上坐着,膝上搭了一条蟒绣金线的薄毯。

连珠瞧他来了,起身就要行礼,谢垚一把按下她的肩,不必她起身,道:“不是说歇下,怎么又起来了?”

外头说话那样大的动静,自是知道他这位爷回来了,哪里还好继续躺着。她也不说话,又听谢垚看了她两眼道:“你摔了一回,身子就一直不大好。不耐烦见人,就不见罢,不用理旁人说什么。”

连珠闻言,偷睇了他一眼,心中暗道,方才在门口等着要进来的不就是那新来的一位,让自己可以由着性子不见人,难道是误会了自己因醋不肯容人?

她其实私心里倒没有这个意思,想张口解释两句,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谢垚见她垂眼不吭声,以为她还在为这事不快,便坐到连珠身边安慰道:“我的调令已是下来了,等过了年咱们便启程,那时也不必为这些无谓的人和事烦心。”

连珠一怔,抬头看去,问道:“去哪?”

“倒是个苦寒之地,想来你都没听说这个地方。”谢垚喝了一口茶,道,“是石城。”

石城?

连珠还真就听过这个地方,前世谦哥儿学策论时,回家同她说起一道题目就和石城相关。

那石城地处三国交界,北接胡地,西通西域,南连中原,商旅往来,货物辐辏,却也是边患频频。

谢垚升任石城折冲都尉,虽是苦寒地方,但也是实打实的五品官职,连跳两级。

京里来了消息,他此番升迁如此顺利,还有豫王在御前进言的功劳。这二王相争,池水愈浑,自己远离京城戍边,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连珠点头道:“古来不少名臣边将,皆是发迹边城,少爷如今要去石城,未必不是另一番天地。”

谢垚听她宽慰自己,舒心地将人拉到自己身边,搂了搂她的肩:“你替我担心?”

他灼热的呼吸落在耳畔,连珠半分不敢动静,听谢垚又道:“我倒不介意什么地方,延州也好,石城也罢,横竖都是替朝廷办差。就是,那地方冷得很,你怕不怕?”

连珠心里头发堵,先前谢垚说“不必烦心”,她还将这话略过去,现下说得这么明白,那意思不就是要带自己一道儿去石城。

她才不想跟着去,只是自己说的话怕是没用的。心绪低落一阵,她转念又想,谢府高门大户,自己要跑不算容易,但边城却不一样,街面上都混乱得紧,自己若是真寻了机会,说不得还真就跑了。若能求得谢垚将自己的奴籍出了,那便更好了。

存着这份心思,连珠倒是比先前多了几份活人生气,还趁着空儿缝了个羊皮的荷包,等着时机送给谢垚,趁他高兴再提一提脱籍的事。

只临近年下,谢垚虽卸任建寺监理,但升官的消息哪里瞒得住,成日避不了人情往来,倒是几日见不上一面。

这些日子,泉黛倒是得了空就往雪涓房里钻,两人常在一处说话,心也往一处使,自然关系也就愈发好了。

这日,泉黛见院里无人,又敲了西厢的门。

“你可算来了,我这儿没人说话,正是无聊的时候。”雪涓一派亲近,拉了泉黛的手坐到自己身边。

“姑娘成日在屋里闷着,可不要无聊。”泉黛凑近了说笑。

雪涓哀叹一声:“不在屋里,我又能去哪处?少爷镇日地不跟家,就是回来了,也是和”她朝着正房的方向努努嘴,继续道,“和她待在一处,我这样的连个门都进不了的,自然是搁在这儿落灰了。”

“姑娘也别灰心。”泉黛道,“这阵子少爷实在是忙,就是回来也都深夜了。”

她说着偷偷用手盖住半张嘴,小声道:“不怕告诉姑娘,正房那一位也没受过宠呢!”

雪涓瞪大了双眼,似是不敢置信道:“真的!”

“当然是真的,我还能骗姑娘不成。”

雪涓手里的茶碗微微一晃,皱眉道:“这是什么缘故,难道二爷他”

雪涓想问谢垚是否有什么隐疾,脸色一红,欲言又止。

泉黛连连摆手:“没有,没有,姑娘想到哪处去了。”

那便是奇怪了,雪涓也见过正房那位一回,端得是清丽佳人,便是以她女子的眼光来看,也没有不动心的。这般美人在侧,竟能做个柳下惠,不是有隐疾又是什么原因?

泉黛道:“我们少爷是有大孝心的,夫人过世方才三载,说不得是以身守孝。”

雪涓听了,心里那点疑惑倒是解了大半。若是为了这个原因,那还好,不过是礼法所拘罢了。如今谢垚宠着那位,也说不定是为着没得手,新鲜劲还在的缘故。

“原是如此,难怪姐姐常说二爷是个重情重义的,这可不就是了。”

泉黛抿嘴笑了,只是又想起一遭,担忧道:“姑娘前儿和少爷见了一回,可有提起少爷年后赴任的事?”

前儿谢垚醉酒回府,自己趁机扶了他回西厢,想趁他醉意温存一番,谁知谢垚两杯茶下肚,神色清明后落下两句闲话便走了,哪有时间再聊什么赴任的事。

雪涓面上尴尬之色转瞬即逝,泉黛却是看在眼里,叹道:“姑娘可别不上心,我听说少爷年后就走,可是说定要带正房那位了。这调任不说三年五载,总也得一年半载吧,时间不短,若将姑娘独个儿留在延州城,那可怎么好!”

泉黛说的句句实情,可她知道了又能怎样?她来卧云居这些日子,连谢垚的面都没见上几回,那一身争宠的手段又往哪里使。

她又打起精神和泉黛聊了几句,将人打发走后,心里翻来覆去便开始琢磨着这事。

几日不得其法,三房那边却给卧云居递了帖子来。

王素波的独生女谢玉槿十四岁生辰,自是要大操大办的,不光将府里的女眷都请来了,外头和谢玉槿交好的小姐也都来了不少。

说起三房,连珠就想起谢浔,哪里敢撞去枪口,寻了个身子不适的借口拒了。

雪涓倒是精心打扮一番,一早去了。她是个生面孔,见谢家人本就不多,到了席间只看赵静柔帮着张罗,瞧了她就热情上去揽了她寻了个空座。

又朝后头看了看,见没人便问:“咦,你们院里那一位怎么没来?”

雪涓笑了笑:“连珠姐姐说是身子不适来不了了。”

她话音落地,就听桌对面一粉面桃腮、杏眸樱唇的俏丽小姐“啪”地将手里的酒杯掷到桌上,哼了一声道:“好大的款,不过一个奴才,还以为她是什么身娇玉贵的小姐不成!”

这番动静,惹了桌上人侧目,赵静柔不用看就知道发怒的是谁。

“薛妹妹这是喝了一杯就醉了,说胡话呢!那连珠从前跟我一阵,我是知道她的,最是小心谨慎,哪里敢拿款儿呢?”

薛馥芬斜睨赵静柔一眼,冷笑一声:“你倒替她说起好话来了。”

赵静柔掩面躲到雪涓身后,推了推她的肩膀笑道:“我可不敢再说了,不然薛妹妹这把火怕是要烧到我的头上。你和连珠是一家的,你得去敬个酒,好叫薛妹妹消气才是。”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宴席过半, 雪涓起身去偏厅更衣,推门出来时,却见一人直挺地站在门口,唬得她连拍了两下胸口。

待定睛细看, 面前不是那位薛家小姐, 又是哪个。

先前敬酒的时候, 这位薛小姐当面甩了脸子,居高临下、盛气凌人。雪涓一眼就看出她出身不凡,骨头缝里都透出一股矜贵,她不敢得罪,忍了气受。可这薛小姐怎么跟着自己到了这儿, 难道是要追着教训?

雪涓收敛心神,脸上堆笑,福身道:“薛小姐可是也要更衣?妾身用完了,姑娘请便。”

她说着要走,面前晃过一阵风, 被薛馥芬伸手拦住:“等等!”

掌灯时分, 宴席渐渐散了。

沿着长廊, 秋儿扶着雪涓缓缓往卧云居的方向走去。秋儿瞧自家姑娘后半场宴上一直神不守舍, 就是这会儿也没有回过神来, 忍不住低声问道:“姑娘, 您怎么了?那位薛姑娘单独拉了您, 到底说了什么?”

雪涓脚步一顿,四下望望,长廊两侧花木扶疏,瞧不见什么人影。可她还是不放心,压低声音道:“噤声, 当心隔墙有耳,回去再说。”

秋儿见她神色郑重,不敢再问,只点了点头,两人一路无话。

进了卧云居,雪涓将房门关上,又让秋儿把窗户也掩了,这才在床沿坐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秋儿倒了杯热茶递过来,小声急问:“姑娘,到底怎么了?您这脸色可不太好。”

雪涓接过茶捧在手里,也不喝,盯着杯中上下浮沉的茶叶,半晌才抬头看向秋儿,露出个若有似无的笑来:“你问那位薛姑娘同我说了什么,她让我给正房那位下药。”

秋儿一惊,跪坐在床前的脚踏上,瞪大眼睛道:“她姑娘,她这是说真的,还是玩笑?”

雪涓从怀里拿出个玉牌大小的黄纸包拍到秋儿的掌心:“东西都塞给我了,还能有假么?”

秋儿是个外强中干的,看着掌心的东西,好似什么蛇蝎一般想要抽回手,声音发颤问:“这是什么药?”

雪涓摇摇头,又道:“她只说是能毁人容貌,让人出丑的药。只是我和她不过一面之缘,她又存了这样的歹毒心思,谁知道她说的是不是真话。”

秋儿听得已是有些心惊肉跳,脱口道:“那姑娘可要依着她的意思照做?”

“我自然不会照做!”雪涓缓缓道,“我冷眼瞧着那位薛小姐,不单是和正房那位有仇,心里头还牵着二爷呢!她拿我做刀子,焉知没有一石二鸟的意思。若我下了药,让人一命呜呼了,卧云居里就这么几个人,还不是扭脸就查到我头上。她倒是好谋算,不费一兵一卒就除掉两个人”

她话音未落,耳根一动,眸光突然凝聚,床尾靠着的窗户外头窸窸窣窣地起了响动。

雪涓脸色微变,朝秋儿使了个眼色。

秋儿会意,悄声走过去猛地推开窗扇,廊下空荡荡的,月光照着一地清霜,连个人影也无。

雪涓犹不放心,让秋儿再去屋外看仔细了。

夜风如刀,秋儿缩了脖子,提着灯将黑洞洞的角落远远照了一遍,看不真切。正要再上前去,忽听头顶瓦片“咔嗒”一响,光摇摇晃晃地照上去,正照见一只黑猫蹲在屋脊上,绿莹莹的眼睛盯着她,尾巴慢悠悠地一甩。

秋儿松了口气,啐了一口:“原来是你这畜生作怪。”

“姑娘,外头没人,是只野猫蹲在屋顶上。”

雪涓听了,绷着的肩膀才慢慢松下来,眉头微蹙着起身将那纸包拆开,一溜的白粉末子落进痰盂里。

“姑娘?”

雪涓抬手止了她的话,又把纸包凑到火边,须臾烧成灰烬。

“姑娘,这事儿就这么算了?”

雪涓拍拍手上的灰,淡淡道:“自然不能就这么算了。不过,她倒是给我提了个醒。”

大早上,连珠方醒,涧蓝端了新摘的梅花插瓶迎了过来,笑道:“姑娘起来了?少爷一早就出去了,说是让姑娘不必等他吃饭,自己用就是了。”

连珠点点头,披了外褂坐在窗前,接过青芝递来的茶,漱了口。

涧蓝在一旁站着,又道:“还有一桩事。少爷说了,年节的时候卧云居也要设宴,里里外外的事,让姑娘主持打理。”

连珠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看她,目光里有几分意外。

涧蓝笑着解释:“少爷说,姑娘成日在屋里也没什么事,倒不如给您找点事做,不至于那么闷着。”

连珠看了她一眼,这主持宴席的事素来都是女主子亦或是受重用的管事打理,他这是怕她闷,还是想让她在这府里立立威信?

她摇了摇头,将这些念头暂且压下,问道:“咱们小厨房现在谁管着?”

连珠自回来就不曾管事,连院里现今多少个下人都不甚清楚。

涧蓝道:“如今还是吴嫂子管着,她手艺还行,就是不大懂那些宴席上的排场。”

连珠想了想,道:“那菜单我来拟罢。年节的席面,是要体面的,回头我写好了,让吴嫂子照着做便是。”

涧蓝笑着应了。

连珠又道:“桌布、碗碟那些,也得提前备出来。你让泉黛去库房找找,挑些喜庆又雅致的。”

涧蓝听了,面露几分犹豫,道:“还是我自己去吧。泉黛昨夜回来就病了,怕是这几日都动不得。”

连珠微微蹙眉,问道:“病了?可请了大夫?”

涧蓝摇摇头:“还不曾。”

“去请个大夫给她瞧瞧,这天气不好,没得将小病拖成了大病,后悔都来不及。”

泉黛和连珠两人起的不痛快,涧蓝一直看在眼里,就是她再好性儿,也觉得泉黛一些事上专怼着连珠拧着来。可连珠这会儿听她病了,竟还能以德报怨,不由一怔,当真是佩服起连珠这份心胸来。

她哀叹了一口气,轻轻道:“其实,泉黛她她早年不是这样,也不知怎么的被猪油蒙了心。我替她谢了姑娘,回头也好好劝她一劝。”

连珠知道泉黛的心结,替薛馥芬强出头的小冲突酿成了大矛盾,再要她低头,怎么肯呢?

自己也并非一味地傻好心,只不过看她这些日子还算安分,她又是自小在二房伺候,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若真的狠下心来不管不问,既不是她的本心,又难免让人传了谢垚的不是。

只望她日后安安分分,自己也不想深究。

涧蓝记挂着泉黛,拖了个小厮帮着请了大夫来看。那大夫诊过脉看了舌苔,说是受了风寒,又兼着心火旺盛,开了两剂疏散的药。

涧蓝送走了大夫,又去厨房让人煎药,忙了一通,才在泉黛床沿坐下。

“怎么就突然病了?”

泉黛歪在床上,脸色发白,闻言垂了眼道:“想是昨夜吹了风,回来便觉着头重脚轻,多谢你惦记。”

涧蓝看她一眼,叫人莫名心虚,泉黛扯了旁边的手帕掩住口鼻,咳嗽两声就听涧蓝又道:“是连珠让给请的大夫,说你病了,不能不管。”

泉黛怔了一怔,嘴唇翕动了几下。

涧蓝叹道:“你啊,就是想不通,为着旁人闹了一通,结果怎么样?人家可记着你的好?”

若是以往,泉黛定要反唇相讥。这会儿也不知是不是病着难受,垂眼不语。

“你这些日子常去西厢那边,我知道,连珠也不是不知道,只是不说罢了。她不计较,是她的度量,可你不能指望着人家的度量得寸进尺。”涧蓝苦口婆心,“你从前在那薛小姐身上吃了大亏,可别一错再错了。我瞧着连珠不是个小气记仇的,等你病好了,我牵个线,你向她低头认个错也就是了。”

说罢,掀了帘子出去,留泉黛一人躺着,不知想些什么。

在床上躺了两日,泉黛算是恢复了些力气。

这日院中寂静,正房闭了门不知忙些什么,院里旁的丫鬟也都不在。

泉黛想着小厨房煎了自己的药,到时辰该喝了,便自己去拿。

这会儿不是饭点,小厨房里也不见个人。泉黛才给自己倒了药,许是病中无力,药汁打翻在自己手上,正拿了帕子要擦,又不小心飘悠悠地落到桌案下头。

她叹了口气,弯腰去捡。就这时,从桌下看去有人蹑手蹑脚走进来,还鬼鬼祟祟地关了门扇,叫泉黛不由一时僵住。

进来的人一扭脸,让泉黛忍不住捂了嘴巴。

竟是秋儿。

她瞪大眼睛,不敢大口呼吸,看秋儿四下里张望了一圈,确认无人,才蹑手蹑脚地走到灶台上炖煮的那只陶罐前,背身不知鼓捣些什么。

偏这时,秋儿侧了半边身子,拿勺子舀了一盅汤出来,又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小的纸包抖开,将里头的粉末尽数倒进了汤盅里。

她做完这些长舒一口气,正要拿了汤盅,忽听门口一声响动,吓得肩膀一抖赶紧出门去看。

片刻,她又擦了额头上的细汗,快步回来,端了汤盅消失在门口。

全然不知桌下还蹲着个大气不敢出一声的泉黛,脚边还淌着她刚刚倒掉的一碗下过药的汤。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泉黛蹲了半晌, 再起身时腿已经麻了。

她心跳如狂鼓,扶着灶台大口大口地喘气,后背的衣裳湿了大半。

她这场病,原就是因着那夜的偷听来的。

本想着去找雪涓说话, 才到廊下就听见主仆二人在屋内低语。她鬼使神差侧耳过去, 就听见什么下药、一命呜呼, 惊惧之下还弄出动静差点叫人发现。

她不是没有私心,也跟连珠不对付,但真说到什么害人性命,她还是怕得浑身发抖。

凉风混着那股子恐惧一下袭来,当夜就发起了高烧。涧蓝以为她是伤风,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场病三分是风寒,七分是吓出来的。

她也没想到,竟这么巧让她亲眼看见了秋儿下药。

秋儿被响动吸引出门,她几乎是没有思考地冲到灶台前, 泼了盅里的汤, 又从锅里舀了一勺, 重新倒进盅里, 放回原处。

等做完这些, 像是被抽空了气力, 到现在才慢慢缓过来。

阿弥陀佛, 当自己这是抵了从前的过错吧。

却说秋儿那边端了汤盅直接往正房去,青芝一掀门帘,见她又送了吃食来,嘴角微微一撇。

“青芝姐姐,我们姑娘从京里拿来的花胶, 特意用老母鸡煨了汤,说这汤最是滋阴补气,给连珠姑娘也送一份。”秋儿圆脸挂笑,声音讨好。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青芝瞧她捧着黄地飞鹤纹的瓷盅,还是接了过来。这雪涓姑娘前两回也送了汤菜来,连珠没吃,赏给她们,味道还算不错。

“那便多谢你们姑娘了。”

青芝端着汤盅进屋,兰儿正拿布擦着多宝阁上的琉璃香炉,见她进来,探头看了一眼:“又是西厢送的?她倒是有心思,这段时日常送了热的来,听说还是亲手做的,也不嫌麻烦。”

青芝将汤盅搁在八仙桌上,道:“她当然有心思,见不到少爷,就想着讨好咱们姑娘。回回来都强调一次东西是京里拿来的,好像谁不知道他们是京里人一样。”

兰儿凑去掀开盖子,那鸡汤的香气立时弥散开来,忍不住咽了口水道:“这汤还真香,料也足。”

两人正说着,连珠从稍间走出,瞧见桌上的东西,青芝赶紧道:“是西厢的雪涓姑娘让人送来的,我们闻着倒还香,姑娘可要用?”

连珠摇摇头:“这会儿也不饿,等晚上再用吧。你让人把抽屉里新得的那两盒子栀子油拿去给她。”

兰儿道:“那栀子油小小一盒可用足了百斤的新鲜栀子,姑娘真舍得。”

“礼尚往来罢了,不在贵贱。她送东西是她的心意,我回礼是我的本分。若一味只收不还,倒显得咱们小家子气。”

青芝闻言将盖子盖上,让小丫头拿到一边,取了抽屉里的栀子油,又从怀里抽出一封信来:“左右姑娘无事,可得帮我看看,是从家里寄来的,我就认识个‘王’字,真个儿是真眼瞎了。”

连珠瞧她那模样,接了信展开,笑道:“从前让你跟着习字,偏犯懒不肯学,现下知道习字的用处了?”

兰儿听了这话,倒是有了兴趣:“若姑娘得空,可教教我,我正想学字呢!”

“嘿,你这妮子”青芝见兰儿这话摆明了揶揄她,气得要去拧她的耳朵。

连珠不管她们笑闹,将信展开给青芝念了,方要磨墨回信,就听院里有人来传话。

来人是暮香堂的小丫头,说是大房请了戏班子来热闹,请各房的女眷都去听戏。

连珠本对这样热闹的场面无甚兴趣,偏雪涓也来请,那暮香堂的小丫头眼珠滴溜溜地在二人之间转悠,连珠不愿在人前拉扯,只能换上外出见客的衣裳一同去了。

看戏是在暮香堂的错彩楼,园子里倒是也有个戏台,不过却是露天的,大冬天的没得让人受冻。

来的是越剧班子,台上正唱西园,屋里四角都燃了炭盆,热烘烘的,没一会儿连珠就觉得有些气闷。雪涓坐在身边,还一个劲地来寻她说话,问了喝没喝汤,又问可合胃口。

连珠随意答了,又扶了兰儿去偏厅透气。

偏厅和前头的戏楼只隔了一条穿廊,这会儿人都在前头听戏,这里倒是清净。

戏楼闷热,连珠来时穿得又多,鬓发都沾染了汗水,兰儿从腰间摸出个小木梳帮着梳理,却见铜镜里印出个男人的影子。

兰儿顺着连珠的目光看去,也瞧见了镜中人,回身赶紧福了身子道:“三少爷。”

“你先下去。”谢培压根不看兰儿,只顾一双眼儿盯着镜中那张花娇玉面。

兰儿似是没懂他的话,叫自己下去,岂不是和姑娘两个孤男寡女地共处一室。

可兰儿哪敢忤逆谢培的话,只战战兢兢地看向连珠,得她点头才一步三回头地跨过门槛,在屋外守着。

屋里两人之间仅一步之遥,谢培却觉得心里一阵萧索。那日之后,自己因着心虚,两日不敢去见连珠。等他回过味来,再去找人时,就得了谢垚带着连珠去庄子里的消息。

他当时是何反应,只记得喉咙哽得难受。

可谢渊带他四处赴宴,宴席上的佳肴佳酿又将喉咙口的难受给顺了下去。

他醉生梦死几日,但要将连珠死死地忘了,可这回又见了她。

“连珠”

他唤她的名字,看她扶了鬓发,起身微微转头,向他福身行了一礼:“三少爷。”

“你怪我吧,是我对不住你。”谢培往前踏了一步,连珠紧跟着后退的动作深深刺进他眼里,“你真的怪我”

连珠打断他:“三少爷苦衷,连珠如何不知,大丈夫处世,当立功立事,你从小就有远大志向,不必为了不值得的人做不值得的事。”

谢培闻言脸色苍白,他想说你哪里是不值得的人,想说自己确如她所言是身不由己。可想到自己的哪些举动,这些话便是厚着脸皮也说不出口了。

“连珠,我”

谢培伸手想拉她,连珠却扭身后退一步,屈膝一福,低声快道:“戏还没唱完,我该走了。”

她绕过谢培,快步走出偏厅,一步也没有迟钝,那般顺畅。

“嚓”

大锣一响,唱的是一出惊梦。

“姑娘?”兰儿在外头等得心焦,见连珠出来简直如蒙大赦,赶紧扶了连珠的胳膊往戏楼走。

连珠只觉得愈发失了兴致,懒懒道:“我想回去了。”

方才在偏厅,自己虽表面镇定,但谢培出现,如何不惹乱自己心绪。再去戏楼同雪涓虚与委蛇,当真是没意思,只想回去窝着,将心口那股没来由的心酸给强压下去。

回了卧云居,连珠在屋里发了一会儿呆,晚膳只简单用了些,就洗漱睡了。

待外头宴席结束,谢垚回来的时候正房已是熄了灯。

他这些时日成日在外头应酬,也多疲倦,只是偶尔想到连珠,心中又多熨帖。

他正要往正房去,却见西厢门帘一掀,雪涓着了件轻薄的粉底绣桃花对襟袄儿,水蓝色掺银线的裙儿,头上珠翠环绕,脸上脂粉光艳,眼眸含春,嘴角带笑,声音娇滴滴地道:“二爷回来了。”

谢垚脚步一顿,轻“嗯”了一声。

自雪涓来后,谢垚并没见她几回,本打算打了招呼之后提步就走。可雪涓莲步轻挪,转到了谢垚身前。

过完年谢垚就要远赴石城,留给雪涓的时间实在是不多了。

她盈盈下拜,身娇袅娜,一张俏丽的脸蛋迎向谢垚:“二爷,妾身炖了花胶鸡汤,最是滋补,您在外头忙了一天,好歹用一些,暖暖身子。”说着,目光殷切。

谢垚刚下了宴,既饮过酒,哪里还吃得下汤,张口要拒。

雪涓心里发急,想着难得有连珠早睡了的好时机,怎肯轻易放过,扭了身子又挡住谢垚去路。

“二爷不知,这鸡汤用的是肉质肥厚的金钱黄花鱼胶,别是一番滋味。今儿下午我还给连珠姐姐送了一盅去,她吃了都说好呢!”

雪涓实是没法了,只能将连珠搬出来。

这话一出,谢垚脚步果顿了一下:“那便让人拿了到书房,我正好还有事要做。”

雪涓脸上的笑微微一僵,那汤里是下了料的,若是不在自己房里用,岂不是便宜了别人。

她忙道:“二爷不知道,那汤正在妾身房里的炉子上煨着,还切了南边来的菌子,腌着汤吃,最好不过了。您坐下喝一碗,不耽误多少工夫。”

说着,身子往门口让了让,那意思再明白不过。

谢垚眉头微蹙,看向雪涓心里已是起了疑,雪涓被他瞧得心虚,愈发低下头去。

“人呢?可有人?”

谢垚喊了两声,兰儿正拿了水盆要倒,听见声儿,丢了水盆就往西厢门口跑去。

“去把里头的汤端来。”

兰儿只顾听话,埋头进去将桌上还热的汤放在托盘里端出来。回味过来,才觉奇怪,这雪涓熬的汤怎的不让秋儿拿?她还待问这汤送到哪里去,却见那雪涓脸色苍白。

“二爷”

谢垚也不管她再说什么,转身便走,兰儿赶紧跟上。等到了里屋,谢垚才对着兰儿道:“去叫顺意过来。”

谢垚不似那等不懂内宅阴私的糊涂东西,端看雪涓前后反应,这汤里怕是放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

他忽而想到方才雪涓提起,下午给连珠也送了一盅,心中一顿,转念又想,若真是男女欢好的药饮,雪涓怎么会用到连珠头上?

他将目光从汤盅上收回,拨开正房和次间相隔的珠帘,悄声进了稍间。屋内昏暗,只门缝里透出一束光落在床帐上,宁静如水。

谢垚本要再合上门扇,忽听床帐里传出一声细碎的呜咽,登时停了脚步,皱眉看去。

作者有话说:

第74章

案边香炉上曳升出一股甜香, 帘帐被一把掀开,妃色芙蓉纹锦被下浮浮沉沉一张绯红的脸。

“连珠?”谢垚覆手上去,只觉她额间滚烫,扬声又唤:“人呢?都去哪儿了?”

先前院中的动静早就叫其他人听见, 这会儿涧蓝和青芝已早在门外候着, 听到谢垚唤人便赶紧进屋。

“少爷”

“怎么回事?人病了你们都不知么?”

涧蓝瞧谢垚沉着面色, 不怒自威,猛一抬头去看床上人果然脸色红得不算寻常:“哟,晚饭时候还好好的,怎么这会儿功夫就烧成这个样子。”

谢垚摆手打断,正听兰儿来报顺意来了, 拧起眉头道:“叫顺意去请大夫!”

涧蓝赶紧出去吩咐,青芝打水,兰儿添炭,谢垚复又坐到床沿,拿了一方帕子轻擦她额角的汗。

连珠躺在床上浑身无力, 迷糊间, 她好似被拽进一个滚热的泥潭, 身子像是引了一团无名火, 心跳渐快, 呼吸急促, 已是神志昏昏。她不安扭动, 似一瓣被骤雨打湿的红莲,黏腻,又满盈妖色。

谢垚盯着她渴水鱼儿一般艳红开合的唇瓣,眉间的川字愈发深重。

他不是没见过病中之人,却也知道连珠这般模样并非寻常伤风感冒, 也让他心头那根弦绷得越紧。

只是大夫没来,且得忍着,他扔了帕子,伸手去捋黏在连珠颊边的发丝。肌肤相触的一瞬,她便像寻着了什么倚仗,不自觉地往他掌心里贴了贴。

那面上火烧火燎的热,似是将她所有的清明都烧尽了,只剩下一股子本能想要抓住什么的渴念。

谢垚见她难受得紧,想将床帘勾起,送进些清风冲淡帐内的虚热。只是手甫一离开却被缠上,连珠攥着他的手不放。

谢垚脖颈间梗出一条青筋,眼睁睁看着那手引着自己一寸一寸地移向滚烫的脸颊。又往下,贴着那截细白的颈,按住跳得正急的脉搏,像按住一只在掌心下扑棱的惊鹊。

那无意识的手仍不安分,谢垚不敢再由她任性,掌心反转钳住她的手腕,板着脸道:

“靳连珠!”

坠下连珠的眼皮一直坠下,她忽听见有人喊她的名,恶狠狠的,像是在出气。

她好容易扒拉出一点理智,掀开眼皮恍惚看见面前一张熟悉的脸。她晃了晃脑袋,含糊道:“少爷”

谢垚箍住她的肩,让她看向自己,只看自己:“你清醒么?什么少爷?哪个少爷?”

连珠本就觉得浑身燥热难受,偏耳边还有人一直呱噪,她不耐地双手乱胡,恼道:“谢垚,我要喝水”

谢垚被她胡闹的手扇到下颌,用舌尖顶住隐隐作痛的齿关,听她连名带姓地叫他,却丝毫不气。他回身倒了一杯水,又将茶壶提到床边的小几上。

他倚着床头坐下,将斜歪着的人靠在自己身前,杯沿才靠上她的嘴唇,连珠便仰了脖子一口气喝光,喝罢还嘟哝:“怎么是热的,连伺候人都不会”

谢垚哭笑不得,平日里望她多说一句话都不能,这会儿嘴皮子倒是利索。

又灌下两杯温水,大夫才算是到了。

那大夫细看了连珠的表征,又搭了脉,片刻拧了眉头,神色慎重:“夫人不像是受了风寒,倒像是误食了催/晴欢/好的虎狼之药。此药性烈,虽服用不多,但若靠自身纾解怕是要受些苦头。”

催/晴欢/好

谢垚脸色一变,哪里还有不明的,雪涓送来的那盅汤药定有问题。现下要紧的是连珠,至于药是谁下的,等押后再问。

“可还有什么解决的良策?”见怀中人又是细微颤抖,谢垚眉头蹙死。

那大夫似是面露尴尬,抬眸飞快瞥了一眼谢垚,他这般吞吞吐吐看了叫人生气,谢垚本就恼火,骂道:“你是大夫,有话就说,耽误了治病你担待得起嘛!”

那大夫吓得一抖,赶紧躬身道:“既是催/晴药,便是男女欢/好,让其内热内燥热纾解。之后再开几方药促药性发散,慢慢养几日也就是了。其实若不怕伤身,泡两回凉水也是可解,就是”

“胡闹,如此冰天雪地还要泡凉水,岂不是要落下病根?”谢垚喃喃,耳根已是红了,他长手一挥道,“罢,你去外头开方子。”

那大夫闻言拱手退了出去,由着涧蓝领着到西次间去开方拿药。

谢垚看向怀中人嫩白的面色被熏蒸得愈发红艳,同平常冷静自持的模样大有不同。他想起方才大夫的犹豫,他误会连珠是自己夫人,便是中了此等催/晴之药,夫妻之间相互纾解,哪里算得上什么大病,还当是晴/趣而已。

他定神瞧了连珠两眼,忽然挥手屏退了在旁候着的青芝兰儿。

青芝乖觉,见状赶紧拉了兰儿出去,顺手将房门合得严丝合缝,不露一点光影。

屋里寂静无声,他看向床上蜷缩成一团,牙齿细微打颤的连珠,她双手无意识地攥紧被角想拉什么东西裹住自己,却始终不得其法,整个人愈发急躁,眼角微微落下泪来。

她的衣裳已被汗水濡湿,薄薄的中衣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起伏的曲线。她肩头单薄,腰肢纤细,扭动间掀起衣服一角,露出延伸向下的脊骨没入浑圆之中。

谢垚伸手抚去,掐住她的腰肢,让她转向自己。

他的额头抵着她的,鼻尖抵着她的,听她细碎的呻/吟喘息愈发贴近,不自觉地将身体迎合上来,似是希望他抱得再紧一点。

少女的身体已经长成,柔软、丰/腴、润泽和自己硬邦邦的身子完全不一样

谢垚深吸一口气,喉头滚动,轻轻吻了吻她的唇,哑声道:“连珠,我来帮你解药,可好?”

连珠听见他的声音,感觉到刚刚那一个吻让她舒爽,迷迷糊糊睁开眼,那眼睛里蒙着一层水雾,比之寻常多了几分媚态,她不知想作何动作,可身子已经先一步凑了上去,她含住他微张的唇。

银丝牵动,谢垚只觉得一双柔软的唇撞上自己,青涩莽撞,不得要领,却瞬间擦热一串战栗,下腹也热了起来。

连珠晕晕乎乎间,似是反应过来自己在做洞房花烛时在做的事,可身边的人孔武精壮,不是她前世婚前只见过一面的夫君,也不是她一手养大的谢培,是

她突然的走神,让双唇在谢垚的面上偏移,惹人不悦。谢垚捏住她的下巴,再次深深吻去,唇舌交缠,因着连珠的主动回应,比之上回醉酒后气愤地要在她唇上打下一个烙印的力度更大。

连珠本就药性发作渴求什么,有人爱/抚、亲吻,这些素日让人羞赧的动作此刻却让她舒服快活,她微微颤栗着迎合上去,又惹来新一波的狂风骤雨。

她像是一艘在浪里飘摇的船,不断有水波从船底涌来,一浪盖过一浪,将她推上浪尖,又倏地抛下,颠簸得连呼吸都破碎。浮沉之间,那股汹涌的浪忽地冲破了什么,又急又猛而来,阵痛之后她整个人又想颤抖地发出叫喊。从指尖到足尖,每一寸都被潮水浸透,最终在浪退风停之际,泄出一声细碎的呜咽。

青芝和兰儿立在稍间外,屋内令人脸红心跳的动静在持续了一炷香后终于静下,涧蓝送走了大夫,一瞧两人面热口焦的模样,赶紧吩咐:“去备水!”

片刻之后,房门半开,谢垚只着中衣披了褂子出来,脸上已是不见方才的恼怒,淡淡道:“暖阁里可备了水?”

涧蓝回道:“已是备下了。”

她说完,便要跟着谢垚进房去扶连珠擦洗,谁知谢垚却摆手不必,又关了门将床上晕睡过去的人打横抱起,亲自带到暖阁里收拾。

又是半柱香的时间,暖阁里的水声才渐渐歇了,稍间的门再度打开又被谢垚合上,他已是穿戴齐整走了出来。

涧蓝给他递了一杯茶,便听他问道:“顺意呢?”

“拿了西厢送来的汤去请大夫看了,正在外头候着少爷。”

今晚闹得这一出,涧蓝也是看出了门道,怕是西厢的雪涓坏了心思,想给少爷下药争宠,却闹了个乌龙。

谢培点点头,让她唤顺意进来,又让将西厢的那个丫头先给制住,关进柴房。

待顺意进来,事情果然同他所料未差。

“回少爷,大夫瞧过了,那汤里确下了药,用狗也试了,就是同一种烈药。”

“西厢的丫头关在柴房,你连夜给我撬开她的嘴,别闹出大阵仗,明儿一早,我要证据确凿。”谢垚皱了眉头道。

原本只多养一个雪涓,他倒不甚在意,不过是多使几两银子,多一双筷子的事。可要是人心坏了,还害了连珠,他便不想轻轻揭过,轻纵了恶人。

顺意赶紧应了。

谢垚起身进了稍间,连珠已经睡沉了,蜷在被子里。他脱了外裳,在她身侧躺下,伸手将她揽进怀里。

作者有话说:

第75章

夜半卧云居里兵荒马乱, 秋儿是从雪涓的房里被薅出来的。

正房又是请大夫又是要热水的,西厢主仆两个都是心有戚戚。

雪涓想到谢垚临走之前,让兰儿拿了拿汤药,难道真就是药下猛了, 吃坏了人?

待秋儿被顺意带走, 雪涓心里更是慌乱, 想要出门却发现门口还有婆子守着。

她揪着帕子,心想,若是谢垚查到自己在汤里下了催情的药倒还罢了,那东西虽不堪,到底不过是为了争宠, 这样的手段,高门府第怕是早就见怪不怪了,至多小惩大戒。

可若是让人知道她给连珠下了

雪涓蹙眉将帕子扔到一边,不,不会的, 那药无色无嗅, 又是隐隐见效, 哪里能看得出来。更何况下午看戏的时候, 连珠不是说汤已经喝了?既然是喝了, 便死无对证。

唯一要管住嘴的就是秋儿!

秋儿确是嘴硬, 打了几回板子, 又用了一轮刑,才终于是熬不住了,哭嚎着哀求道:“大爷,真的真的只是在汤里放了些助兴的药粉,不伤人的”

秋儿又被抽了几个巴掌, 双颊已是红肿。

顺意看她神色闪烁,仍是一副不老实的模样,厉声开口还要再问,被两个婆子架住的秋儿已是晕了过去。

顺意朝人一挥手:“把人弄醒。”

他喝了半杯茶润喉,打算过去看看秋儿醒了没有,就听见窗户下头涧蓝唤他。

“怎么了?这会儿难道少爷没睡着,还有吩咐?”顺意合上柴房的门,转身对涧蓝问。

涧蓝面露难色,犹豫片刻道:“不是,不是少爷”

谢垚醒来的时候,天还未放亮,怀中人似是前一晚折腾得累极,闭目睡得正熟。谢垚轻轻起身,又替人掖紧被角,随手拿了衣架上的褂子穿了,缓缓出门。

门口候着的小丫头听见屋里响动,又见亮了灯,朝里探了探头,正被谢垚瞧见,吩咐道:“顺意呢?”

那小丫头一耸脖子,赶紧道:“回少爷的话,顺意才歇在后头房里。”

“叫他过来。”

顺意才眯着,就听下人来说少爷叫他。他想着涧蓝说的事,一骨碌从榻上爬起,顾不得点灯,摸黑把鞋一穿,往前头去了。

泉黛跪在地上,低头垂首,余光只看见谢垚端坐面前滚边绣方胜纹的衣摆下露出一双厚底黑靴。

她如今是不在正房里头伺候了,昨夜涧蓝回房,心里挂着事,她张口问了就知道不好。自己明明把药都倒了,怎么连珠还叫了大夫。

新慌旧乱让她额上冷汗涔涔,双股打摆,一眼让涧蓝瞧出不对来。

涧蓝白日就看她时而神思慌乱,近些时候又和西厢那位走得颇近,这下心中更是起了疑,正经坐到她跟前,严肃面容问:“你可是有什么瞒我?”

泉黛鼻头微皱,眼神四散,尤不敢言。

涧蓝那股恨铁不成钢的气又生了出来,急道:“你你要气死我不成!罢罢罢,你爱说便说,不爱说我也不去逼你。横竖都是你自己作的死,若是真的惹下滔天大祸,合该你自己受着,我不管你了。”

说完,竟真的甩开手一副心如死灰的模样。

泉黛本就怕得不行,见她摆出这个架势,当即哭了出声,连声道:“姐姐救我。”

她一气儿将事情和盘托出,听得涧蓝心中大骇。事情太大,她哪敢隐瞒,报去了顺意那头,如今又捅到了谢垚跟前。

谢垚脸上已是飞了一层寒霜,瞧着一个劲叩头泉黛冷声道:“你是说你听见雪涓和她丫鬟密谋了要毒害连珠的事?”

泉黛腿早就软了,颤颤巍巍地点头应道:“是,虽是听不真切,可第二日我去小厨房拿药的时候,确确实实瞧见了秋儿往汤盅里倒了些雪白的药粉。我我害怕她真下的毒药,就趁她不注意将汤全倒了,又将锅里的添了进去。至于为什么连珠还能中了药,我是真不知啊!”

她尽力将自己摘得干净,却知道自己知情不报已是犯下大错,悄默抬起眼皮看了谢垚一眼,见他目光是从未见过的森冷,比之罗刹恶鬼还要令人生惧。

“把秋儿带来。”

秋儿被审了一夜未曾合眼,这会儿被带上来已是血染衣衫、面容枯槁。她本想着将事情吐露一半后停了刑罚,该是放过了自己,可现在又被提到正房,泉黛还在中间跪着,心中焉能不慌的。

谢垚朝顺意使了个眼色,顺意便将泉黛刚刚吐露的话又问了秋儿一遍。

秋儿越听脸色越白,到后头已是“嘤”的一声向后栽倒,晕了过去。

看秋儿如此心虚表现,哪里还用对峙,事情已是明了了。

西厢里雪涓早从窗缝里看见秋儿被架去了正房,她心里一沉,“啪”地打开房门,又被两个婆子拦下。

雪涓恳求:“两位嬷嬷,我想见少爷。”

那婆子膀大腰圆,往门口一站,像座门神,面无表情道:“雪涓姑娘,少爷吩咐了,请您在屋里待着,哪儿也别去。”

雪涓还要再求,那婆子却连听都不听,将门重新合上。不见那门闩落下,屋内人双腿一软,扶着门框慢慢滑坐到地上。

正房里,秋儿已被一盆凉水泼醒,吓得涕泪横流,哭道:“二爷,这事全是那薛家小姐的意思,三小姐的生辰宴上,她特将我们姑娘单独叫到一处,强塞了药不算,还狠声威胁”

谢垚早是面色铁青,冷声道:“那催情的药也是薛馥芬给的?”

秋儿闻言傻了眼,已是强辩不下去。

“我便再给你一次机会,将事情原原本本的说清楚,若是再敢隐瞒,胡乱攀扯,你自是知道下场。”

秋儿猛地打了个激灵,不敢再瞒,一五一十把薛馥芬如何要雪涓下药,雪涓又如何受了启发,要给连珠下断子绝孙的药,给谢垚下催情助兴的药争宠的事一一说了。

她说得断断续续,每个字却像是扎到谢垚胸口。他没想到泉黛倒了的那一盅药竟真的差点害了连珠。

谢垚压下雷霆之怒,冷道:“既是存了恶毒害人的心思,便是留在你们姑娘身边也是刁奴害主,去回了雪涓,这丫头犯了大错,打个五十大板,若是还有命活,就送去庄子上,算是上天留她一条性命。”

秋儿没想到谢垚真的要了她的命,瑟瑟发抖之下,身下已是遗了一滩尿,呜咽着呼救便被进门的婆子一掌堵住嘴,叫不出来。

如此杀鸡儆猴,泉黛已是被吓得面如死灰,望向涧蓝目露乞求。

涧蓝哪里敢在这个时候去触谢垚的霉头,想到从前几次三番劝诫泉黛不成,以至于酿成今天大祸,该让她吃一回苦头才是。

谢垚不理秋儿,目光扫向一旁的泉黛,道:“我身边不留二心之人,你知情不报险些酿成大祸,之后倒了汤药也不过是弥补过错。母亲生前多怜爱你幼年失怙,你若是心怀感激断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泉黛听谢垚提到秦如月猛地抬起头,泪流满面,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可对上谢垚那双冷冰冰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涧蓝看她这副可怜模样,终究是于心不忍,转向谢垚想替泉黛求两句情,偏谢垚又道:“收拾东西,让顺意安排了你回京,让你母亲接你回家,不必再跟着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