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丫鬟难为 板栗尤美 20836 字 11天前

第61章

黄历九月十八, 百无禁忌,谢玉棠出阁就定在此日。

谢玉棠高嫁丽妃娘家,她又是谢府长房长女,府里重视非常, 自中秋之后就开始张罗。阖府上下张灯结彩, 中轴一路遍铺了红绸丝毯, 府门外的石狮子都洗净系了红绣球,喜庆非常。

更不必说前两日从京里来的迎亲队伍提前到了延州,府里便设了流水宴,来贺喜的亲眷旧友一波波地就没停过。谢渊和袁英华皆是一脸喜气,逢人便笑。

赵静柔这段时日跟着王素波忙里忙外, 将谢玉棠的嫁妆摸了个遍。

珠宝妆奁十二抬,田契房产十二抬,文玩古董又十二抬,其余的金银更不用说。赵静柔越看眼越热,恨不能搅碎手里的帕子。

等临去京城前一晚的出阁宴, 园子的花厅里摆了几十桌, 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来了, 推杯换盏, 好不热闹。

赵静柔特穿了一身新做的烟霞色绣团花纹的大袖衫, 下配藕色撒花裙, 头梳结环髻, 鬓边插了两支嵌紫晶兔金簪,耳上坠的是石榴葡萄纹鎏金耳环。她特起了大早,敷粉上妆,只是一番打扮在谢玉棠入席之后就显得有些不够看了。

不说她一身满绣的浮光锦,就看头上戴的一对赤金发梳上镶的东珠, 颗颗饱满比拇指还大,在烛火下熠熠生辉。

谢玉棠不光会投胎,嫁得还这般好。豫王表亲,正儿八经的皇亲国戚。那齐郜她也见了,来时骑的高头大马,身穿大红喜服,头戴紫金冠,衬得他是面如冠玉,风度翩翩。

赵静柔看得心中发酸,面上还要端着笑,说了恭喜。

她盯着谢玉棠抬手时袖下露出的一对满嵌红宝石的响镯,更是妒得咬碎了牙,转身准备拿杯茶压一压,正撞见进前来道贺的薛馥芬。

所谓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赵静柔睨了薛馥芬一眼,似是看不上眼地打量一番:“是你啊。”

自上回见了薛馥芬之后,赵静柔长久没见她再来谢府,猜也猜得到是在谢垚那儿碰了钉子。谢垚虽不受自己的好,但也看不上薛馥芬,知道这点叫赵静柔心中平衡不少。

赵静柔不喜薛馥芬,薛馥芬更甚。她几次在赵静柔手下吃了暗亏,早想报复回去。偏上回被谢垚拒绝,放了狠话要谢垚后悔,可回去之后哭了两回,下了决心回京不成,先后悔的倒是她。

一想到谢垚,薛馥芬就满心难过,听他领了自己教训过的丫鬟上山,更是气得发狂。后来又闻那丫鬟被赶回府,心又难免偏斜,猜度谢垚拒绝自己,莫不是还为了母亲身故之悲痛。故而这回谢玉棠一递了帖子,她便没有半分犹豫,立时就来了。

不过还没见着谢垚,倒是先看见赵静柔这个贱人。

薛馥芬挂着谢垚,本不想和她多费口舌,可看赵静柔方才盯着谢玉棠眼都直了,叫她心念一动,嘴角扬起道:“还未恭喜赵家姐姐,听说你也定了亲。”

赵静柔知薛馥芬是夜叉一样的人物,哪里会真心实意来贺她,果听薛馥芬口含蜜剑出言讥讽。

“是州府同知家吧,倒是个殷实人家。听说那周二少爷为人也老实,就是学问上长进不大。不过,有赵姐姐这样伶俐的人嫁过去敦促着,想必也是不用愁了,总能考个举人,是不是?”薛馥芬看见赵静柔变了脸色,越说越得意。说罢,也不给她反驳的机会,扭脸去给谢玉棠道喜,偏还不住地往赵静柔这边看,目光里分明嘲弄。

赵静柔在原地差点气了个仰倒,甩了帕子往屏风后头歇息的椅子上坐了,嘴里轻声咒骂不止。

梅香给赵静柔上了一杯茶,低声劝道:“姑娘何必同她置气,我听说她年纪比姑娘还大些,如今可是连个人家都没许呢。”

赵静柔轻哼一声,心中却知薛馥芬不过是死心认准了谢垚,凭她那样的家世,说个门当户对的亲事不过轻而易举。梅香说这话,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可有时候她倒宁愿自己没那么聪慧清醒,没得自己给自己找气受。

她又看向自己今日穿得一身衣裳,颜色虽喜庆,却稍欠华贵。自己还想着毕竟是谢玉棠大喜之日,不好打扮得太过花枝招展,惹了袁英华不快。现下看去,不说薛馥芬盛装出席,就是自家姐妹谢玉槿头上也戴着六支赤金衔珠的簪子,身上穿银红洒花钉珠的褙子,通身气派。

“早知是这样,就该换了那身粉白绸挑金线满袖牡丹的衫子。”

赵静柔暗恨自己棋差一招,起身快了些恰和一拿了茶盂的丫头撞上,茶水一洒,沾湿了衣裙。

赵静柔本就一肚子的火,这下更如点了炮仗:“作死的蹄子,想烫死谁!”

梅香也一把拉过那小丫头,正要教训,忽地脑筋一转,凑到赵静柔耳边道:“姑娘,正好湿了衣裳,不如就换了衣衫。”

赵静柔也想到这个,原本无故换衫难免惹人注目,这下好了,真是瞌睡送了枕头。

赵静柔看向那小丫头,吩咐道:“我这衣衫脏了,穿着不像样。你去临水榭找个叫连珠的,把我那件粉白绸袖牡丹的大袖衫和水红曳地裙拿来,我去金徽堂北边的暖阁等着,快着些!”

那小丫头犯了错,正是战战兢兢,生怕受罚,听赵静柔轻轻放过,立马撒丫子跑去传话。

夜晚点灯屋中也是昏暗,连珠为避伤眼向来不在晚上绣花。这会儿吃完晚饭正和齐婆子坐在房中闲聊喝茶,就听见院里有人叫她。

连珠急急出去,片刻又回来,听齐婆子搁下茶碗问:“谁找你。”

“金徽堂的小丫头,说是表姑娘衣裳脏了,让我拿了新的去换。”

“真是半点不消停,你这才休息一会儿,又得跑一趟。”

连珠笑了笑:“跑这一趟,权当消食了。您先坐着,我去去就回。”

连珠取了东西,往园子去。这会儿正是宴席酣热的时候,往园子去的路上,送菜、送酒的丫鬟下人一波波忙慌慌的。

连珠照直往金徽堂北边的暖阁走去,不一刻便到了。

暖阁里只点了两盏灯,光线昏黄,赵静柔坐在窗下榻上,见连珠进来,赶紧叫梅香拿了衣服来换。

赵静柔对镜左右看看上身的衣裙,只觉得满意,指了指方才换下的衣衫道:“脏了的衣衫你带回去,好好洗了,别留下茶渍。”

说罢,带着梅香又赶紧回了席上。只是回来,却不见一桌的薛馥芬。

一盏茶前,薛馥芬隔了扇雕花屏风瞧见谢垚离席,便不由自主跟着一同出去。

今夜宾客众多,谢垚又是子侄一辈中最有出息的,来敬酒的人自是络绎不绝。家中喜事不好推拒,他喝得实在多了些,便带了顺意借口更衣到园子里散散酒气。

夜风迎面,园中金桂的气息已经淡了,今夜的月倒也还圆,无端让谢垚想起栖云山的那夜。

这次回府,一面也未见连珠,人是被自己推走的。

是一时冲动,却也是思虑良久之后的决断。既不愿做他的人,又何必把人困在跟前。

原想着送走了,心里落个清静。

可清净了吗?

也没有,他皱眉苦笑一声,现下他不就在想着。

若是连珠愿意

这个荒唐的念头方才冒起,就听身后传来娇怯怯的一声:“表哥。”

谢垚眉头微微一蹙,转过身去。月光下,薛馥芬站在身后,一双眸子痴痴望他,藏不住心事。

顺意早见着薛馥芬,却被她抬手阻了,往后退了几步。

“表妹怎么不去席上坐着。”

薛馥芬往前走了两步,仰脸望他,带着一丝委屈不甘:“表哥还不懂我么?”

谢垚沉默一瞬,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

“上回不是说得清楚。”他开口,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表妹还是不要强求了。”

薛馥芬的脸色白了一白,却不肯退:“表哥为什么突然对我这样?明明从前从前你还送了我定情之物,怎的突然就变了心意。”

谢垚一愣,自己从未心悦她,何来定情信物一说。

“我十四生辰那日在谢家花园的小亭里,你见我来了,故意留了一支笛子给我。那笛子是你亲手做的,上面还刻了一个‘心’字。你明知我小名是心儿,若不是特意为我做的,还能是为谁?那不是定情信物又是什么?”

谢垚眉间拧起一个川字,压根不记得这一说。

反而是顺意在后头遥遥听见这话,脑子轰的一声。原来当年自己闲来无事给顺心削的一支笛子,被顺心随手丢了,竟是被薛姑娘拿走,还当成了少爷送的。

可真是天大的误会。

谢垚哪里知道其中故事,只一味否认道:“绝无此事,定是你误会了。如今你我都大了,在这一处不成体统,表妹还是请回吧。”

薛馥芬原是鼓足勇气来的,再看谢垚如此决绝,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咬唇跑了。

谢垚被她这一打岔,心绪更乱,果真是待人无情,才能拒绝得这般利落,那连珠确是待他半分真心也没有。

他胸前堵了一口气,摆手让顺意不必跟着,漫步沿了石子路往前去,不知不觉竟到了敬修斋外的石桥上。

当真是光阴如箭,似无言、有意伤侬。

他忽地想起,自己仿若在这儿对连珠说过一句“不如怜取眼前人”。彼时随口一言,如今他倒是想怜惜这个眼前人,可惜她不愿。

他深叹一口气,往桥下而去,正要在绕道回去金徽堂,偏走到前头岔路时,听见门扉一声骤响,跌跌撞撞跑出来个人。

那人影踉跄,扶了小路边的树干才勉强站住,月洒银晖,谢垚哪里还认不出来人正是他心念的人。

连珠心慌意乱,抬眼正见谢垚在路边站着,仿若见了救兵,跌爬着朝谢垚跑来,被他一把搂进怀里。

她鬓发散乱,领口微敞,露出一片白腻的肩颈,周身发抖楚楚可怜,呜咽哭道:“少爷,救我!”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暖阁里, 连珠待赵静柔一走,收拾好衣裙便推门往回走。

等到园子月洞门外,才注意到裙子腰上少了条朱红色的春香系绶带,定是方才屋中昏暗, 给落了。若是普通绦带也就罢了, 那条绦带的双攀缘结下还坠了个和田玉环, 少不得要十几两银子。

连珠不敢弄丢,又踅身回去找。

暖阁的门掀出一条缝,连珠方才离开时分明带上了房门,还当是风吹散了门。

屋内没点灯,连珠想着刚刚按灭油灯时, 旁边有一火折。摸到桌边,寻到火折,“嚓”地窜起火苗,屋里登时亮了一半。

她转身一眼瞧见那根朱红绶带挂在里间床前横着的屏风上。往前两步,探手去拿, 忽从屏风的另一头冒出一只大掌, 如鬼魅乍现一把捉住她的手腕。

那手宽大滚烫, 带着酒气蒸出的湿热, 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腕骨捏碎。

连珠浑身一震, 登时惊得魂飞魄散。

屋中寂静, 自己又才离开一息之久, 连珠哪料得房中突然就多了个人。

她猛地抬头,就见从屏风后绕出个酒气熏天的男人。

不是三老爷谢浔又是哪个。

谢浔今夜才上桌就喝了不少酒,后在席上又被来接亲的齐家亲眷轮番敬酒,醉意上头,连站都站不稳了, 便让下人扶着来此小憩。

正迷糊间,熄了灯的屋里恍然一亮,隔着屏风看见一窈窕身影,腰肢柔媚,似风前柳带纤纤。

灯火映人,他半眯着眼瞧那如水似绸般的影儿飘近两步,好似画本里蛊惑人心的精怪,他酒意顿醒,忽而又醉几分。一只玉手从屏风后探出,白腻腻的,削葱根似的指尖泛着粉勾住了朱红的绦带也勾得他的心痒难耐。

谢浔饮了酒,本就一团燥热,这下见了这等颜色,顾不得鞋袜未穿,一步跨前,紧紧攥住了那只腕子。

触手之处,像是握着一块温凉润玉。

谢浔登时酒气上涌,顺着那雪白的腕子往上看。屏风那边,一张惊惶的脸露了出来。

谢浔眼一下亮了,认出来人,像是猎人瞧见自投罗网的猎物。这可真是天赐的姻缘,自己还恼怎么将这丫头笼到身边来,正巧今夜就遇上了。

谢浔面露急色,声色喑哑,听得人后背起了鸡皮疙瘩:“我当是园子里出了个艳鬼,原是你这个可人儿。我还想着你,你倒自己送上门来。”

谢浔早看上连珠,这会儿两人共处一室,凑近闻到一股馥郁甜香,他哪里还忍得住,撅嘴凑过去就要亲香连珠的脸颊。

连珠大惊,抽手就要推人,可她到底是个女子,力气哪及得上人高马大的谢浔。

谢浔捉紧她的手腕,另一只手顺势往上一捋,抚上了她的小臂,指腹在她细嫩的皮肤上慢慢摩挲。

他上手过不少女子,可像连珠这般清纯惑人,未经人事的女子,还真是别有一番滋味。更不说,她肌肤细腻,摸上去滑不丢手,让他联想到更进一步的滋味来。

他低声哄着,恨不能和连珠立时成事,嘴里不住地说道:“心肝宝贝,怕什么,让爷疼你,一会儿你便知道其中的妙处了。”

他说着,猛地一拽拉了连珠,顺手解了腰带,又要去拉她的褂子。

一声闷响。

连珠指尖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发抖,她愣了一瞬,低头看去,谢浔已是歪在榻上,幸而还有气息。

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瘫软了一瞬,随即又猛地绷紧了。

谢浔是死不足惜,但自己却不能因为他丧命。

她一个丫鬟,重伤了主子,就算有百条命也不够赔的。

幸而谢浔酒醉,她动手伤人也无人看见,刚刚一番动静有宴席的丝竹声遮掩,该是没有这么快叫人发现。

她得走。

现在就走。

她弯腰捡起腰带系上,只把散落的头发拢了拢,又抓起散落在地上的脏衣,把那根朱红绶带塞进袖中,跌跌撞撞地往门口跑去。

关门时瞧见趴在床上的谢浔,胃里翻涌起一阵恶心,赶紧别过脸去,将门合紧,一头扎进了夜色里。

连珠边跑边想,待谢浔身边人见他受伤,定要满府搜人,自己必得在事情败露前出府逃离。就算日后成了通缉的逃犯,也要保住自己一条性命。

她打定主意,偏这时看见谢垚从石桥那边来。

她顿住脚步,心间狂跳,脑里快若闪电忽地闪过一个念头。

连珠深呼一口气,跑得踉跄不稳,跑得惊慌失措,急急朝人扑去,仿若溺水之人抓住浮木,泫然泣下,她哭道:“少爷救我。”

谢垚抱着怀里的人,只觉得她抖似烈风中耸动的孤荷,一双手臂拢得更紧一些。

连珠本就是在赌,可那双有力的臂膀隔了玄底暗纹的绸袖将她紧抱,确信他有意相助心中稍定。她等了半晌没见谢垚开口,忍不住抬眼看去,却看谢垚一双清冷幽深的眸子紧紧看她,见她看去,才抿唇道:“是谁敢在府里乱来。”

她这副惊慌模样,足以让人猜到发生什么。

只是听她断续说失手伤了三老爷,还是心中一惊,皱眉将人带到小径边蓄了水用来浇花的大缸边。

谢垚仍拉了她的手没放,轻轻按了按她的掌心,用瓢掬了一捧水,兜头淋下。

连珠打了个寒颤,冰凉的水顺着她的发丝往下淌,浸湿了她的领口、肩头,一直洇到前襟。

连珠咬唇没躲,已是明白谢垚用意。做戏做全套,只当是自己落水被救,便没时间去做那暗算谢浔之人。

她本以为谢垚做了这些,就要唤个下人来作证。谁知他脱下自己的外褂披在袭击身上,裹紧了,将她整个人包得严严实实不算,还一把将她打横抱起。

连珠身子一僵,本能要挣扎,却感到谢垚托着她膝弯的指尖内扣,竟是让她动弹不得。

从园子到卧云居,路实不算近。一路上遇见两三丫鬟小厮,当面避开低头不敢多看,等人一走自是惊疑嘀咕起来。

待进了卧云居的门,谢垚亲自抱了人回来,更是惊掉院内众人的下巴。

待泉黛认出那怀中之人竟是连珠,手里的茶盏直接落地,啐出一声脆响。

这这不是才惹了不痛快,被赶出院子,怎么转眼又回来了,竟还是被抱回来的。

谢垚不管众人目瞪口呆、一脸惊诧,面色如常将人带进正屋,临到门口对泉黛吩咐:“去拿件新衣裳来,连珠落水浑身湿了。”

涧蓝也是愣了半晌,回神才应了一声,找了件新做的衣裙送进屋里。

只是才送去,又被少爷打发了,房门啪地在眼前合上。

泉黛、青芝皆在廊下看得分明,压根没料到今夜府里的大日子,少爷会亲抱了连珠回来。

泉黛一时只觉得天旋地转,想到之前和连珠闹出的矛盾脸色发白,口中喃喃:“这蹄子好手段”

青芝在旁却是觉得峰回路转,才半月多的功夫,连珠就这样大张旗鼓地回来,单瞧二少爷那心疼的模样,日后体面是少不了的。自己原先一番盘算,怕不是真的要跟着连珠一起一步登天了。

独涧蓝知道连珠原想着出府,观现下情境,怕是出府不得,卧云居还要多添一个主子了。

屋里。

连珠在里间将湿透的衣服换下,又穿上涧蓝新拿来的一套。

她本以为谢垚将自己带回卧云居她从前住的那间屋,万没想到直接入了正房。这还不算,涧蓝送了衣服,他就在正堂坐着,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

连珠无法,只能隔了帘子屏风,快手将衣衫换了,紧了衣领才缓步走出。

如此大事,谢垚二话不说就帮了她,她感激不假,可也拿不准要用什么态度去待他。这会儿见谢垚从容坐着,半句不发,竟是一时不敢近前。

谢垚听她脚步渐近,抬眼看去,就见连珠双颊被冷水激过之后泛出不正常的红,眼神水汪汪地也茫然不知所措,全不似往日沉稳模样,他将栖云山上那点不快忘了,心中怜惜,冲着连珠一招手,哑声道:“过来。”

百年眷属三生定,明明自己放了她走,绕了一圈她竟是又撞回自己怀里。天意如此,谢垚就不打算再放她第二次。

他看向披了初荷红绣芙蓉萱草褂子站在跟前的姑娘,云鬓雾绕,朱唇缀樱,皓齿排玉,一旁烛火映得她眸闪双星,脸上还带着惊惧之后的娇怯之色,独有一份风姿月态、雨意云情。

他哑声让她过来,看她莲步轻移,晃动裙摆一片紫雾云霞。

连珠平素多着石青、浅黄,少穿这样娇嫩的颜色,可偏偏这样的颜色衬她容光艳艳。

好看。

谢垚一时发怔,片刻后才握了拳头在唇边轻轻一咳,淡道:“身上可有伤?”

连珠一愣,微微摇头。她手上被三老爷箍住两道红痕,算不得什么伤。只是想到刚刚暖阁里的事,不免担心道:“三老爷的伤”

“我已让人去了暖阁,又另叫了大夫,方才顺意传话过来,人无甚大事。”

连珠闻言,心头大松,旋即又忧心,自己落水被谢垚救了的消息才放出去,偏三老爷受伤又被二少爷发现,哪里有这么巧的事,难保就有那有心之人心存怀疑。

她刚要开口,谢垚上下看她两眼,像是猜出她的心思,安慰道:“你不必担心,去找三老爷的是宴客厅的下人,联系不到卧云居这头来。”

连珠没想到谢垚考虑如此周全,呆呆点了点头,卷了腰间垂下的丝带,走神想到一会儿自己该是待在卧云居从前住的屋子,还是谢垚能大发慈悲放自己再回临水榭去。

却听谢垚漫不经心道:“你既回来,日后就安心待在卧身边。”

连珠一听好似头顶打了个焦雷,整个人一怔。她何尝不知,在暖阁外冲向谢垚朝他低头示弱,一步踏出就再难回头。

她却是不悔,彼时走投无路,若不赌这一把,不是被谢家打死,便是背上杀人逃犯的罪名。如今虽暂困卧云居,好歹保全了身家性命。

罢了,先伏低做小稳住眼前再说。便是要贴身伺候也暂且忍着,日后慢慢图谋出府。跑了个房里人总比跑一个逃犯要好,衙门至少不会满城地搜捕。等到那时候,谢垚已替她遮掩了暖阁的事,帮了她,就也是从犯。若不想自揭其短,就断然不会将那桩事翻出来,她未必没有脱身的余地。

谢垚看她垂头不语,朝着外头喊了一声:“涧蓝!”

涧蓝一直在门外候着,听见这声,赶紧推门进来:“少爷。”

谢垚正要开口让涧蓝将卧房旁边的碧纱橱收拾出来让连珠住进去。那儿离他近,有什么也方便看顾。可话到嘴边,看连珠低头站着,手指微蜷,又怕自己太过接近,逼她太急,将人给吓跑了。

他忍下那亲近的欲望,改口道:“把东厢房收拾出来,让她住进去。”

涧蓝一愣,那东厢虽不住人,但建时就是比着正房建的,三开间连着东西两间耳房,房内家具皆是酸枝木,条案坐凳均覆了织锦软垫,挂的是珍珠帘,铺的是厚绒毯,分明是给日后的女主子预备着的。

少爷半点不提连珠的身份,不说姑娘、通房、姨娘,却让她住进去,摆明是有心抬举,当即收敛神色,应声去了。

等涧蓝一走,谢垚看连珠不似栖云山上那样冷冰冰硬邦邦的拒绝,又孤零零地站在那儿惹人可怜,心中缓了缓道:“我会让人道临水榭那儿把你的东西拿回来,你且安心住下。”

他想今夜连珠怕是受了惊吓,想拉人入怀,轻言安慰几句,又不知如何开口,只能落下一句:“行了,你去歇息吧。”

连珠如蒙大赦,福了一礼赶紧出了门去。

院里泉黛和青芝还在,泉黛眼含讥诮,青芝倒是高兴得很,冲着连珠使了个眼色,却碍于泉黛在侧不敢多言。

连珠心里揪着事,只略同青芝点了点头,往东厢去了。

东厢虽长久无人住着,但内里布置得雅致大方,多宝架后靠墙摆着酸枝木的拔步床垂了藕色软烟罗帐。天色见凉,涧蓝从柜里拿了石榴红的漳绒毯子才刚刚铺上,就看见连珠进了屋里坐在一旁的罗汉床上发呆。

涧蓝见状拿了一支熏香,点燃了插上白釉晚香玉的香插上。

“这是道家静修的引鹤降真香,平心安眠的。”涧蓝插了香,坐到连珠身边道,“怎么回事?上次从山里下来就伤了腿,这回又弄得湿漉漉的回来?”

其中实情连珠自是不能说的,按着和谢垚说好的道:“我给表小姐送衣衫,回去的时候天黑路滑掉下池子,是是少爷救我起来。”

涧蓝闻言哀叹一声,又去倒了一盆热水,还要拧帕子伺候连珠擦脸。连珠哪好意思让她伺候,赶紧伸手去接了过来:“涧蓝姐姐,我自己来。”

涧蓝看她小心翼翼,可怜道:“人没事就好。少爷让我另拨两个人给你使唤,分明是要抬举你的。我也知你从前想离府,但今时不同往日,少爷这人你也在卧云居待了这么久,知道他平素冷口冷面、不近人情,但私心里却是个有情意的。我看少爷待你确是不同些,事已至此,你便安心待着,别再瞎想给自己添堵才是要紧。”

连珠知涧蓝是为自己好,虽不认同她的话,还是强打起精神,面上应了。

涧蓝瞧她心不在焉,只好道:“你先休息着,有什么等明日再说。”

作者有话说:

没招了,两章合一章,大家凑合看吧。

第63章

却说金徽堂暖阁内, 谢浔被顺意引来的小厮发现醉倒在门槛边,吓了一跳,赶紧去喊了人来帮忙。

三老爷醉酒被绊倒的消息传到前头袁英华的耳里,让她怒从心起。她平日就看不上这不着调的老三, 今日是玉棠大喜的日子, 偏他又闹出这等血光之灾来。

“可请了大夫?”袁英华避了人问。

春蝉道:“已经叫大夫瞧过了, 说是没大事,只额头跌破了一点,休息两日就好了。”

“那便让人送回去,没得再来客人跟前丢脸。”

袁英华说罢,再不管谢浔这等破事, 转身又去招呼客人。

谢浔醒的倒也快,大夫两针下去,他便呕出两口涎水,迷迷糊糊睁眼,瞧见面前一个须白皱皮的老头。

“啊!”谢浔伸手猛地一推, 只当是梦中勾魂摄魄的艳鬼显了精怪真容。

待守朴上前一番解释, 才认清这是来施诊的大夫。他凝眉微叹, 难不成真是醉的不知天地, 竟是梦中都惦记着那个妖精?可指尖滑腻, 又不似虚幻, 他唤了守朴, 凑在耳边说了几句,又捂着额角的伤口倒进被褥里。

卧云居里,连珠担忧着夜里的事,翻来覆去直到天边放亮才昏昏睡去。

待日上三竿醒来时,屋里不见一点声响, 床边案上将换的衣衫和窗台边洗漱的物事却是早就准备好了。

连珠晃了一阵,才忆起自己是住进了卧云居的东厢,真成了谢垚身边的人了。

不知是否门外人听见她下床的动静,门扉轻开,来人竟是兰儿。

连珠原本郁郁不乐,乍见兰儿倒是生出几分欣喜,上前携了她的手就问:“怎么是你?”

“你被我惊着,我还被你惊着呢!”兰儿能和连珠在一处脸上的笑就没淡过,扯了连珠的袖子在桌旁坐下道,“你不知,昨儿晚上锦绣就让我收拾了东西,一大早过来卧云居服侍,说是大夫人吩咐。我还奇怪呢,卧云居里几个丫鬟干得好好的,怎地突然叫了我来,原是来服侍你的。我就知道你生得这样好,定是不甘心做个丫鬟的。”

连珠听了这话,只觉得心中一刺,只是知道兰儿心无恶意,才又想谢垚竟体贴入微,怕是特意跟青芝打听了兰儿从前和她交好,这才将兰儿要了过来。

兰儿一早悄声来送帕巾、胰子的时候,早就将屋里打量一遍,三套间的屋子,宽敞明亮,两边尽是楠木嵌琉璃窗,地上铺五蝠献寿的长绒毯子,多宝橱上的摆件古董不知几多,样样精贵,真真是富贵迷人眼。

她也不知连珠怎地突然就成了这屋的主子,可念及两人的情分,见她过上了好日子,还是打心眼里替她高兴。

“真个是一鸣惊人。你都不知我听锦绣说起要来侍奉你,差点惊掉半个下巴。”兰儿见着连珠话也没完,“我被安排着和青芝住在一处,她去小厨房看早膳去了,说是你昨晚落水受了寒气,要吃些驱寒的。”

连珠听她提起昨晚,心中发虚,扯开话头道:“锦绣还说了什么?”

“倒也没说什么,只说二少爷房里没个人,好容易纳了个人,让我好生侍奉着,别失了规矩。”兰儿说着,拿了提前准备好的五色菊软绸衫子替她换上,又挽了发,抱出个匣子道,“这是涧蓝姐姐一早交给我的,说里头是二少爷从库房里挑出的首饰,让先戴着。”

匣盒一开珠光宝气,金嵌珠宝钿花、点翠菊花纹发钗、碧玺镶宝石画簪、金嵌宝镶玉葫芦耳坠每一样都是好东西,金灿灿的晃人眼睛。这些首饰放在从前,随便拿出一样都不是连珠能够上的,可现在竟唾手可得,任她挑选。

只是她却提不起劲来,心里仍旧想得是住进这东厢,日后要如何应付。

兰儿伸手在匣子里拨了拨,拣出一支赤金衔珠步摇,三条流苏垂下来,金粒碰着珍珠,撞出细碎声响。

兰儿将那步摇比在连珠发边,觉得正搭她的衫,连珠却偏头避开:“太贵重了,我戴不出样子,就这个吧。”

她随手拿出一根素簪,顶端錾了一朵小小的菊花,素净得几乎不起眼。

兰儿还想劝一句,但看连珠神色懒怠、兴致缺缺,想了想还是替她插进发鬓。

才刚梳洗好,门扉又开,青芝端了早膳来。

她张口就改了称呼,唤连珠姑娘,嘴角带着几分藏不住的殷勤。

“姑娘,先用些吃的吧。”

青芝说着,将托盘里的碟子放在桌上,口中还不闲着:“今儿早上涧蓝特让人做了七宝素粥和鲜虾馄饨,另有蜂蜜乳饼、香蕈肉馒头,说是不知道姑娘爱吃甜的还是咸的,就都先备着。等午饭的时候,让姑娘点了菜去做。”

那饭时还热着,盈盈冒着香气。

连珠一怔,这般丰盛的早膳,当真是下了功夫。

青芝迎了连珠落座,将馄饨端到她的面前:“涧蓝可说了,姑娘爱吃河鲜,少爷特意吩咐了馄饨要做虾的。这可是一大早挑来的鲜虾,入锅前还蹦跶着呢!”

连珠听了这话,愈发没了胃口,温柔剑最是伤人,谢垚如此尽心,可自己却万不能动心。

她只随意吃了两口粥就没了胃口,心中猜度着谢垚到底要将她摆到何种位置。

偏青芝在她耳边叽叽喳喳道:“姑娘吃这么少怎么能行,等少爷回来看见姑娘瘦了,可要心疼了。”

连珠一听,抬头问道:“他走了?”

“是,一早就离府上山了,说是有急事呢!”青芝见连珠总是淡淡的,这会儿听见二少爷的事可算事起了反应,心里高兴,趁热打铁想再说两句。

兰儿却插嘴道:“这可真是巧了,二少爷一走,三少爷又要回来了。”

连珠又是一怔,谢玉棠成婚之前,她就听闻谢培已从京城回了平江。本以为这出阁宴他定是要赶回来的,谁知却不见人影。

这会儿听见兰儿的话,她倏地抬眼叫青芝看在眼里,她连瞪了兰儿几眼,可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了,连珠都已成了二少爷的房里人,还提什么三少爷啊,不是无端找事么!

兰儿哪里知道这个,见青芝挤眉弄眼,还没反应过来又道:“说是已经从平江启程了,本来早就回了,是临时下场秋闱这才耽搁了。”

谢培一走已近大半年,连珠再听起他的名字,仿是隔世。之前不是说那沈夫之压着他要在读几年书,怎地又突然入了考场?

连珠目光怔愣,陷入深思,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叫青芝看来心中焦急。还在清月阁时,她就看出三少爷同连珠关系非是寻常,那时两人能否成其好事,她倒不甚在意。但时移势易,现在是个什么光景,要是连珠还念着三少爷,那男人什么事都能忍,单这样的事情忍不了。就是二少爷再好的性子,再宠着连珠,怕也不能轻易放过。不说连珠要吃挂落,怕是她和兰儿这两个跟着服侍的都要被牵连。

青芝赶紧扯了兰儿的袖子,不让她再说,又赶紧岔开话道:“姑娘昨儿睡得早,不知昨晚出阁宴可是出了大乱子。”

青芝平日最爱和人闲话,可谓是百事通,这府里大小事情没有她不知的,说起这些眉飞色舞:“昨夜三老爷吃多了酒,竟是在暖阁外摔了一跤,昏过去不算,醒来后还收了个园子里管兰花的小丫鬟,说是梦里得见,有缘的很。”

连珠收回思绪看她,竟是没想到谢浔醒来之后还有这样一段故事。

青芝见连珠有了兴趣,说得更加起劲:“都说三老爷风流成性,怕不是追了哪个丫鬟不成,才绊了门槛摔得不省人事。”

连珠皱了眉头,心口一跳:“三老爷醒来可还说了什么?”

青芝摇头:“那便不知了。”

她顿了顿,又道:“还不光是三老爷,那薛家小姐在席上不知怎么和表小姐闹了起来,生了脾气竟是连谁的面子都不给,甩袖走了,大小姐三小姐拉都拉不住,让人好不尴尬。”

薛馥芬的性子,做出这样的事来实在也不出奇。至于她和赵静柔起了什么矛盾,连珠都顾不过来自己个儿,自是无甚兴趣去问,只道:“我回卧云居的事,表小姐那儿可说了什么”

“姑娘你还担心这个,少爷早禀明了大夫人,如今你正经是卧云居的人了。身契都从公中转到卧云居来,也不光是你,就连我和兰儿也是如此。”

连珠自是不知道谢垚离府之前特去了袁英华处要了她的身契。

那刘嬷嬷得令,亲送到顺意手上。

顺意伶俐,观其神色,多问了两句,倒是套出一些话来。

去白文喜府邸的路上,谢垚听了顺意的话,皱了眉头道:“你说,连珠早想出府。”

“是,说是才过了年就递了条子。”顺意答道。

谢垚又问:“那怎的拖到了现在?”

顺意顿了顿,想到那其中缘由不知如何开口。

“你何时也学了顺心那一套?有话就说。”

顺意咬了牙,硬着头皮道:“回少爷,听那管事婆子道是三少爷特意交代了,不让连珠姑娘出府,但又不能让姑娘知道,只让找借口搪塞着。”

话一说完,果然陷入沉默。

顺意余光观察谢垚沉下的面色,暗道,这可是少爷你自己偏要自己找了罪受。

谢垚勒紧缰绳,双眼微闭,复又睁开。

老三。

谢垚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谢培的名字,嘴角微微一动,不知是想笑还是想叹。

为了连珠,他那三弟当真是殚精竭虑了。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谢垚不在府里, 连珠在院内的日子除了不必做活,过得和从前做丫鬟时别无二致,绣花看书,偶尔在廊下晒晒日头, 只面上总是郁郁寡欢。

兰儿刚来, 不知道其中关窍, 还当是连珠不见二少爷,心里头想着。

她生怕连珠成日闷坏了身子,总想哄她出去走走,从前一块儿住着的时候就知道她喜爱菊花,便道:“园子里菊花开了, 各色各样的,听说还有盆叫清水荷花的,长得就跟夏日池子里的荷花一模一样。你整日在屋里坐着,不如出去走走,看看花, 散散心?”

连珠镇日打算着要寻个什么机会出府, 哪里有心思赏花, 懒懒地摇头。

兰儿不死心又劝了两句, 涧蓝正好路过听见这话, 也帮腔道:“去吧, 成日闷在屋里, 没病也闷出病来了。今儿日头好,又不冷不热的,正适合赏花。”

两人尽是一片好心,连珠到底不好再推,便想着出去走走也好, 说不得换个心境能想个法子出来。

园子里雁荡亭前暗暗淡淡紫,融融冶冶黄,秋日里难有这样丰荣茂盛的花景。

连珠前世就爱菊,读“不是花中偏爱菊,此花开尽更无花”时,就觉它道出其间品格。隐逸闲适、凌霜傲骨,太妃说见花识人,她也有几分菊的风骨。

在宫里太妃身边过了清闲日子还不觉得,后来丧夫、丧子,天塌地陷一般的苦痛压在身上,她都咬牙挺过,无一次有过死了干净的念头。

前世如此,今世亦是如此。

她既认定了一个目标,便定要做成此事。所以谢培说她软弱,她觉得不对,不过是自己觉得那点子苦难不值得让她动怒,等到不能忍不可忍时,自会想个办法解决这个疑难。

现下又有疑难横亘在自己面前,如何绕过去,她在想。

兰儿不知连珠心中所思,一个劲指了不常见的碧波舞龙、嫩竹玉笋给连珠看。

秋日笼下,金蕊流霞,连珠似被鼓舞,面上终于有了几分活气。

兰儿偷偷瞧了,也跟着松快了些:“我就说该出来走走,心情是不是好多了?”

“是,你这般机灵,我该多夸两句才是。”连珠笑了道。

“咱们沿着石阶上去,那亭子建得高,一览众山小的,景色更好。”

连珠依言应了,又笑道:“到底是跟着锦绣久了不一样,连诗文都信手拈来。”

兰儿扶着她上阶,也笑:“总得有些长进不是。”

两人上了雁荡亭,秋风一过,花浪层叠,果然景致如画。

兰儿一拍脑袋,哎呀一声:“中午那碟子蟹粉酥你一块没动,这会儿拿来吃正好,姑娘先坐着,我去拿来。”

她风风火火,一溜烟去了。

四周静下,连珠倚栏坐下,栏杆的山石下头引了一汪活水,澄碧的水面平平,映照出雁荡亭的檐楹。水心中央,不知谁折了一朵粉黛小菊飘在池面上,引来两尾红鲤争抢。

连珠看得出神,忽闻身后传来脚步声,还当时兰儿折返,随口道:“可是落了什么?”

她说罢回头,日光从亭檐斜照下来,照出一个修长的身影。

谢培站在亭口,敛笑看她。

又是一年未见,彷如隔世,谢培堂堂正正对上连珠的眸子,在这秋燥中又平白生出狂乱的炽热。

谢培来不及细细描摹连珠的眉眼,身子已不由自主上前两步,站在她面前。

他看连珠凝眸不语,笑道:“怎么?不识得我了?”

连珠看他笑得云淡风轻,忆起自他走后这些变故烦扰,难言的情绪似是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口子翻涌得厉害,鼻尖的酸气上涌在眼尾结出一滴泪来。

谢培目光不离她身,自是注意到了那点晶莹,他当连珠是久不见他,骤见欢喜。可再多看两眼就觉不对,担忧地牵了她手合在掌中,忧心急问:“谁欺了你?”

连珠一时摇头,纠结着要将事情合盘托出,请谢培帮自己在谢垚跟前求一回。

“你”谢培见连珠不语,方才欣喜之下不曾注意,这会儿见连珠身上穿的、头上戴的皆不是寻常丫鬟所用,又看她花样容貌,心口一个劲地下坠。

连珠心里飞快转了念头,培垚二人毕竟兄弟,他亲自开口,说不得还有转圜的余地。当即便将自己落水被救,又被谢垚留在身边的事一气儿说了。

谢培越听眉头越皱,他将连珠托付给人,没想到竟是引狼入室。

“你们可曾”他张口欲问,却发现字字锥心。

娘亲被迫害离世,他一身倔强,受尽欺凌,本以为自己就要孤身一人跌跌撞撞磕碰出今后一条血路来。谁知连珠会到了自己身边,他初时只当她是个良婢,可之后朝夕相处,被她真心以待,哪里有不动容的。

他拿下案首、考中秀才,人人道他文曲转世,府里上下无不对他刮目相看。可那些突如其来的热络不过是为利而来,若他还是那个没有前途的庶子,谁会有一句好?

他早将骄纵、傲慢、狠戾、自私的心沉了下去,不叫人看清他真正的面目。所以他对着谢渊能扮做满心上进,对着袁英华能演出孝悌忠信。

他待谁都覆了一层假面。

可连珠是不同的。

她真心待他,他亦如是。

他早将连珠看成了自己人,现在听闻她被谢垚收进房里,妒意和悔恨在他肤下涌动,吞肤噬骨。他咽下喉头的血恨,他想提剑斩向背信弃义的谢垚,冲动之下亦想质问眼前之人为何要与人可乘之机。

冲动之下

连珠依旧摇头:“二少爷只让我住进卧云居的东厢里,便匆匆去了山里。”

谢培听了这话,心中才稍定,庆幸自己回来的正是时候。

偏他又听连珠续道:“我是不愿为人妾室的,只是连珠卑微,在二少爷跟前说不上话。我同你说过的,我想赎身,我想出府,经此一遭,我更觉得为奴为婢,便是由人捏圆搓扁,你答应我可以赎身出府,便再答应我一次,好不好?”

连珠说了一大段,那句不愿为妾直直落进谢培耳朵里。

他早想纳她为妾!

谢培垂下眼眸,喉结上下一滚,将生出的那点浊气慢慢咽了下去。

无论如何,先将连珠从二哥那儿要过来再说旁的。

——

谢垚只在山上处理了急事,并不像之前那样多待,就急急回了谢府。

不为别的,只听说他那三弟秋闱高中,拿了平江府的头名。

顺心顺意跟着一道回府,顺心偏重自家少爷,心中不忿对顺意道:“不过举人,值当如此大张旗鼓,咱们少爷早几年就是举人了,来回奔波去贺真是辛苦。”

顺意闻言却觉得顺心说得也不全对,少爷回去一是为道贺,更要紧的怕是为了院里的那一位。

上回知道三少爷私下拦了连珠不让出府,不就立马挂了脸么?

人不在延州还好,这会儿回来了,自家少爷怕是不乐意让旧人相见的。

顺意到底是跟了谢垚多年,将他暗里心思猜了大半。

谢垚回了卧云居,涧蓝便来端茶。

谢垚状似无意,端了茶盏却未饮先问:“连珠这几日可还好?”

涧蓝恭声道:“回少爷,许是这几日燥得很,姑娘瞧着恹恹的。倒是下午带着兰儿去园子里看了一阵花,精神瞧着好了些。”

谢垚嗯了一声,就手放下茶盏,顿了顿道:“叫她过来一道用饭。”

连珠在屋里早瞧见谢垚来了,只一想到下午对着谢培所求,心里有些发虚。偏涧蓝又来唤她用饭,她又收敛心神,披了褂子往正房来。

屋里掌灯,谢垚已换好一身常服,见连珠来了,定睛看了她两眼,指着一旁的座儿道:“坐吧。”

谢垚回得突然,院里的小厨房没备菜,是临时遣人去大厨房拿的菜。三荤三素,单看菜色皆是连珠在山上养病时多动过几筷子的。

只是连珠对着谢垚,又心中藏事,哪里有胃口。

正低头拨弄着碗里的菜卷,忽地落进一块儿辽参。连珠讶异抬头,就见是谢垚替她夹的菜。

“虽是中意吃素,但你腿伤刚愈,还是要补一补身子。”谢垚一派自然,又问,“伤处可还疼?”

连珠听他柔声关切,刚要说话,却听外头泉黛传话,说是三少爷来了。

话音刚落,谢培不等里屋声响就掀帘进来,满眼在屋里一转,就见紫檀卷纹八仙桌边坐着一对男女,端看样貌,真个儿一双璧人。

谢培嘴角略一抽动,朝着谢垚拱手道了一声二哥,却见他目光坦然,竟是没有半点心虚。

谢培想当日还对了连珠说他为人正直,真是自己信错了人。

他神色一凛,目光从低眉垂头的连珠身上收了回来,开门见山:“我今日来是想问二哥讨个人回去。”

谢培这话说得直白,没留个脸,涧蓝和兰儿在旁站着皆是惊得侧目而视。

屋中寂静,谢垚手上一顿,却仍是放了筷子。

“哦?我这院里确借了三弟几个人过来,如今要人回去自是应当。”谢垚说到这儿,似是混不介意,旋即顺手在桌下将连珠的手轻轻握住,“只这一个。”

“不行。”

作者有话说:

那什么,下章我可能想叛逆一下,大家要骂就骂老三,别骂我

第65章

直至谢培离开, 连珠被攥着的手甫一放开。

谢垚握得紧,手背析出一层薄汗。连珠本寄希望于谢培开口,能让自己脱身出来,谁知谢垚对他竟半分情面不给。

谢培出了卧云居, 脚步重踏, 满腔火气。一小丫头迎面走来, 见他面色铁青,吓得赶紧避到一旁,连请安都忘了。

谢培压根顾不上在意,一口气走到花园僻静处,四下无人, 猛地一拳砸在粉白的墙上,骨节滋出血痕。

他只看谢垚紧握连珠的手,就难能忍受,可他必须得忍着,还得规矩着求他将人还回来。

连珠本就是他的人!

他难得低三下四道:“连珠是自小跟着自己的, 能不能请二哥通融。”

可谢垚说的什么, 他说:“我已决定给连珠个名分, 三弟只是要一个丫鬟, 随便哪个都可以。”

谢垚看自己, 那志在必得的目光分明挑衅, 他又说:“大伯才提起三弟中举要求一门好亲, 三弟还是不要在这时候节外生枝的好。”

他被说得愣在原地,好似头顶打了个焦雷,轰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终于无言以对。

中举并非他所求的终点,进士、授官、入仕他要一步步往上去爬。所以他将对谢渊的愤恨藏在心底, 他还要家族的支持。所以他待沈夫之的孙女格外耐心,他也需要师傅的助力。

落荒而逃之后,他觉得自己可笑。

寒窗苦读,日夜不辍,以为自己终于有了说话的底气,可他依然什么都不是。

连一个他想要的人都护不住。

闹了这样一出,却不了了之。说失望也有,但也隐隐在连珠的意料之中。

她从前就知谢培果毅冷静,一心为己,这样成大事者,当然是不拘小节的。

她自然就是谢培可以舍弃的小节。

正胡思乱想,忽觉指尖又被轻捏了一下,原是谢垚人走后,连珠还未缓过神,又替她舀了一碗汤。

谢培的不甘和愤怒自不在谢垚的考虑之内,他让连珠回神,依旧是面色如常,仿若刚刚无事发生:“好好吃饭,别再胡思乱想。”

连珠迟疑一阵,还没开口就听他又慢声道:“我救了你一回,又放了你一回。这次是你自己主动回来的,既回来了,我便没有再放你一次的道理。三弟他志向远大,还是不要误了他的前程吧。”

他话语平淡,却叫连珠听了如坠冰窟。

谢垚似是没察觉她的惊吓,将椅儿挪得近了一些,轻轻抚上连珠的发辫,哄她一口一口把汤喝了。

他看她乖觉如此,像是又回到栖云山那阵。

方才和连珠说得一字一句皆是他肺腑之言,放她一次自己便后悔了,他不会再让自己悔第二次。

外人看他自绝前途,一头扎进兵部,以为他是云心月性、虚名薄利,却不知他是要寻一条更快上升的路。

朝堂诡谲,四方临敌,行武之路凶险万分,可富贵险中求,求得了他才能凌驾于他生父之上。

其实他和谢培是一样的人,只是他的心更狠,亦是认定了想要就得到的人。

现在,他想要连珠。

当夜,谢垚并未让连珠贴身伺候,他是推了不少事务,匆匆赶回来。兵部催要的塘报、几处军需调度的批文,堆在书案上足有半尺来高。谢垚让连珠去东厢歇息,这才坐下一页页翻看。

翌日一早,连珠梳洗时就见书房的灯又亮了。

兰儿昨天跟在连珠后边瞧见两位爷争锋相对,心中大骇,出门时又被涧蓝敲打叫闭紧嘴巴,不要再提。

她是不想提,可青芝那鬼精鬼灵的,偷偷瞧见三少爷匆匆来,又匆匆走。当夜就猜度着问她,三言两语的竟都说到了点上。她生怕自己多说多措,一蒙被条装睡去了。

这会儿给连珠梳着头,心里有千句话要说,又怕说得不对让连珠闹心。

其实要她说来,三少爷也好,二少爷也好,只是两人相争却不好。不过看二少爷笃定必成,倒是比三少爷有两分担当。她自己是个胸无大志、随遇而安的,故而便盼着连珠能自己想清楚,不要自寻烦恼。

早熨烫好的杏黄缂金丝扣身袄儿才给连珠换上,就见桂芳来请去用早膳。

连珠虽不想去,但昨儿晚膳那一餐都吃了,还有什么不能的。

延州这几日见天冷了,早晨摆了炕桌在榻上。桌上瓷盅里热腾腾的赤豆莲子粥,两碗干笋泼肉面,是用油渣、虾米、青葱做的汤底,油亮亮的盖了笋丝肉丝的浇头。另还有蓬糕、烧饼,和几样爽口小菜。

谢垚见连珠坐下,也撤手扔了信纸挨着坐了。

寺庙筹建已到了收尾阶段,事情杂乱繁多,他隔天还要再去山上。他看了看连珠,觉得她安安静静在身旁坐着,轻挑了面小口吃得有些滋味,心中莫名熨帖。

他忽想起山上屋里那个猝然结束的吻,胸口微微发烫。他于男女事情上清心寡欲,独对连珠情难自抑地想要亲近,只是上回借了酒醉以为水到渠成,没成想却将人吓退,他便不愿再孟浪将人逼得急了,日子总还长着。

不过见连珠放下筷子,他还是伸手轻握住她搁在桌边的手,端起剩下的半碗粥一饮而尽,说道:“我还有事情,你乐意写字看书也好,乐意绣花做针线也好,不是说昨儿去园子里看花”

连珠不等谢垚说完,就赶紧道:“我去园子里走走。”

她说完,又怕自己这般急切要逃开他,惹了人不快,怯生生地偷瞧。

那目光凑去,正好被谢垚捉住,却见他莞尔一笑:“好,晨起风凉,让跟着的人带件披风,莫要着凉。”

连珠点头应了,正要抽身离开,却发觉手还被人牵着。

她视线转去,示意谢垚该放开才是,哪知他将自己往榻沿边扯了两步,轻轻捏了一下她的掌心,才低声道:“去吧。”

如此深情,不光叫连珠红了脸,就是落在兰儿眼里,她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登时面皮发烧,急急跟了连珠出门,脚步快得一下撞上连珠后背。

“哎哟!”兰儿揉着额头,没忍住叫出声,又见连珠在院里停了一阵不动,以为她又变了主意,“姑娘不去园子里了?”

连珠确实没什么逛园子的心思,只一想到不出门就要同谢垚待在一处,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还不如出门去。

兰儿见状,回屋拿了件薄薄的沉香色羽缎斗篷,跟着往园子去。

行到西北角,就见一小丫鬟搬着盆花迎面走来。

那丫鬟瞧见兰儿,赶紧停下打了招呼:“兰儿姐姐。”

兰儿也认出来人,指给连珠道:“这是新去清月阁的小丫头,这是连珠姑娘。”

那丫鬟赶紧半蹲行礼,还喘着粗气道:“连珠姑娘好。”

那小丫头瘦弱,连珠见她捧着花盆吃力,便问:“这是往哪儿搬?”

“三少爷高中回府,大老爷跟前的管事说院里萧瑟,让搬几盆花去。”

连珠皱眉,这样的事自有身强力壮的小厮去做,怎么叫了这么个小丫头。

她心有不忍,对着兰儿道:“你去找个人帮忙,我就在那边亭子等你。”

那小丫头一个劲地谢,连珠摆手说了不必,便自己个儿往假山后的亭子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