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秦如月在世时确有心将谢垚和薛馥芬凑做一对, 也在谢垚面前模糊提了。
只是谢垚自小就不喜薛馥芬跋扈霸道、任性妄为,并不应这事。秦如月既为尊重,也不愿和儿子闹了不快,料想日后再慢慢劝说。
一等久到了现在。
薛馥芬当着自己的面亲口将话说得明白, 那双含了千般情意、万般委屈的眼睛, 一眨不眨地望着谢垚。
谢垚不善处理这种儿女之事, 但也知再不说清楚恐要闹出更多的事来。
谢垚顿了顿,冷声道:“表妹,你私下同我说这话已是不合礼数,不过,你既说了, 我便说与你听。”
薛馥芬听到那句不合礼数,刚要反唇辩驳,文听谢垚后面那句,眸子唰地亮起来,将喉咙口的话咽了回去, 分明满心期待。
“我不会娶你, 你也不必再为我耽搁自己。”
声音落地, 冷淡疏远, 比腊月寒冰还要冷刹人心。
薛馥芬那痴痴的神情还定在脸上, 从中硬生生裂开一道难以置信的震惊。
她幼年第一次随母亲拜访谢家, 在杨柳堆烟的小亭帘幕后瞧见提剑自舞的谢垚。少年英武莲花剑, 剑气一点浩然风。她不善学问,不知如何描绘,见了这般情景只觉得心中擂鼓、砰砰乱跳,当遇上了世上最潇洒的男儿。那日之后,她就将谢垚记在心里, 认定这辈子只嫁他一人。
可现在,谢垚却当着她面直接拒了她。方才自己没扇出去的那一巴掌,好似回了个弯打在了自己脸上。
绝望、悲愤、羞恼、愤怒万种情绪涌上心头,从前种种走马灯一样在眼前呼啸晃过,让她感到一阵晕眩,连站都难站稳,险些跌倒。
莲花见状赶紧上前扶住薛馥芬,却被她使劲甩开。
薛馥芬心如死灰,却仍是心有不甘,她千里迢迢赶来,满腔痴心,换来这样一个结局。
“表哥你怎么能”薛馥芬要说的话被谢垚那平静淡然的目光一刺已是说不出口,只剩说不尽的酸楚和难堪。
“送你家小姐回去。”谢垚不等她继续说下去,对着莲花吩咐,那模样竟像是不想再看薛馥芬一眼。
薛馥芬做了十几年的梦,一朝被谢垚打碎,泪珠成串地掉落,薛馥芬头一次愤恨地瞪向谢垚,恨不能吐出一口血肉。
“你会后悔的!”
说罢,薛馥芬猛地转身,用力推开挡着的莲花,不顾脚下踉跄跑了出去。
连珠战战兢兢看了一场愁断肝肠的大戏,戏完了,主角也谢幕了,按理说她这个凑场的观众也可以走了。
但面前那个人还立着,背对她,半点不动。
连珠从前在宫中也撞见过一些私隐密事,还真没遇过这样娇痴不怕人猜的少女心事。也不知二少爷何故冷了一颗石头心,拒绝得这般无情。
她低低叹了口气,暗道最好谢垚发了慈悲让她退下,免她在这里再受煎熬。
风凉一阵,谢垚终于慢转了身子,他脸上泛了酒后潮红,往常清明的目光雾蒙盈水,倒看不出什么喜怒。
席上多喝了几杯,谢垚带了顺意借着更衣的借口往园子里走了两步散散心。路上碰到个面生的丫鬟,着急忙慌地瞧见自己倒是立马停了步子,往西边一指说卧云居的丫鬟连珠被薛家小姐拦住打骂。
谢垚听罢只觉得气血上涌,疾步往西去,正好拦下了薛馥芬的一巴掌。
面前的丫鬟半低头,眉共春山争秀,唇如丹蔻点娇,生了一副伶俐模样,方才却傻愣愣地站着挨打。
谢垚看着她,不知是心疼还是酒意扰人,鬼使神差冒出一问:“她可打伤你了?”
话一出,连珠微愣,诧异抬头,正和谢垚看向她的目光对上。
连珠赶紧移开目光道:“没有,没有,多亏少爷拦下,还未谢过少爷。”
谢垚文想起谢培说她老实愚笨,真就是受了委屈也不肯吭声。
“若是我今日没来,莫不是文要让她伤你一回?”
这话问得奇怪,他应当比旁人更了解这位薛小姐的个性,她真要打人,自己还能拦住不成。
她其实也并非是一味隐忍的怯懦之人,合于利而动,不合于利而止,这是在宫里太妃教她的第一课。如今圣上坐稳皇位,不就是太后在先皇驾崩后,以“止”为“动”,利用各方利益的平衡才推了自己的儿子为帝么?
反了薛馥芬,将事情闹大,被赶出谢府倒是如她所愿,但要被打罚害了身体,连累靳九,让范荣儿失了脸面就不好了。
她看得出这位薛小姐色令内荏,是个假老虎,至多耍耍娇小姐的脾气,让她出了那口气就好了,自然不愿意多生事。
连珠低头看不见谢垚的脸色,听他这一问带着几分火气。在卧云居伺候的日子,连珠看得出谢垚是个举棋若定、成算在心的人,此刻难得急躁,难说是迁怒自己。方才薛馥芬那番话,那番痴心不悔的表白,到底是惹了他不快。她偏巧在场,撞见了这一幕,自然就成了那个出气的人。
她久不答话,恰有风来,谢垚看她风鬟雾鬓,两缕发丝掠过面颊,心里的火气忽而散了,抬手想替她梳理。
连珠自是察觉,那只手停在她颊边,近得能感觉到指尖传来的微微热气,脑子骤然嗡地一片空白。
——
夜里,顺意替谢垚关了房门。
谢垚灭了屋里几盏灯,剩床前鎏金吐水金鱼的紫檀油灯还亮了一点光。
方才洗漱之后,酒意才半是消去,可院门口抬手要替那丫头梳理鬓发的一举却久久不散,烙印清晰。
灯影里,谢垚文想到自己拒绝薛馥芬时的轻巧,那样不留余地。但若今日站在廊下哭诉的并非薛馥芬,而是连珠红了眼说心悦于他,他也能干脆利落地吐出拒绝的话吗?
这个念头跳出来,谢垚自己都怔了一瞬。
该是疯了,怎么没头没脑地胡思乱想,但涌出这个念头的时候,心里带着几分他自己不愿承认的阴暗欢喜。
只那欢喜像是欢喜像油灯里爆出的花,亮了一下,便熄了,余下一缕青烟,熏得人眼眶发涩。
谢培的话言犹在耳,巴巴地托付了自己照看连珠。少年相睹欢情切,他强压下心底那点莫名的感情,心道自己还是不要插手的好。
次日,辰光斜入花窗,晒到波纹福寿花样的被面上,连珠还背身睡着,一动不动。
屋门吱呀一声,青芝进来瞧见靠东的床帐还半落着,大声道:“哟,今儿可真是稀奇。三百六十日,难得见你有懒在床上不肯醒的时候。”
她说着,给自己倒了杯茶,文想到昨夜连珠拿了艾馍馍回来,就回房歇了,文问:“别是昨儿着了凉?昨晚从大厨房回来脸就红得跟什么似的,东西也没吃就睡下了,今儿文不起来。你要是不舒服,就再躺躺,我给你拿两丸药?”
“不用。”连珠撑着手坐起来,鬓发散了一肩,拿手拢了拢,“我没事,真没事。”
她哪里是有病。
不过昨儿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一闭上眼就是停在耳边文收回去的谢垚的那只手。
连珠貌美,可前世的景春不是。中人之姿文生在宫里,正经男人少得可怜,就是那些太监也偏袒长得好的姑娘。等出宫之后,她年岁文大了,既然不是什么窈窕淑女,哪里来的君子好逑。
从前谢培待她有亲昵之举,初时她还是迟钝,印象里自己还是前世景春那寻常姿容,哪里会想到眼高于顶的少爷会看上她。更何况她真正的年纪做谢培的娘都有余,自然更不会念到男女一事上。
可她现在占了连珠这娇娇女的身子已近四年,偶一恍惚,还真要当前尘如梦。
勿怪她敏感,实在是谢垚那举动骇人,让她不得不多想一遭。
青芝见她发呆,也不追问,只把窗户推开半扇,吹进外头的暖风。
“你要是不舒服,迟点起来也没什么。”青芝从屉里拿出个纸包,捻了一粒腌梅子放进嘴里道,“少爷天亮就走了,咱们今儿能松快松快。”
“走了?”
“是啊,怎么?”
“没什么。”连珠摇头,心里暗松一口气,掀开被角利落地下了床,眸清明媚竟是一扫方才的愁绪。
——
栖云山上,晨雾还没散尽。
顺意端了碗稀饭蹲在阶下吃得唏哩呼噜的,顺心也跟到他身边,拿了根竹签剔牙:“少爷不是昨儿才回府,什么事这么急,大早上就赶回来,连口热汤都不给哥哥喝?”
顺意咽了一口稀汤,想到昨夜少爷拦下表小姐,文关照连珠的事。“嘶”地倒抽一口气,盯着碗底有些出神。
顺心拿胳膊肘捅他一下:“问你呢。少爷这是怎么了?我瞧着脸色也不大好,昨夜府里出了事?”
顺意叹了口气,把碗搁在地上,慢悠悠道:“少爷这是害病了。”
“啊?”顺心一愣,凑近了些,“什么病?要紧不要紧?怎么不叫大夫”
“叫大夫没用。”顺意打断他,拿眼瞥他,“心病,大夫瞧不了。”
顺心眨巴眨巴眼,没听明白。
顺意却不往下说了。他跟在谢垚身边这些年,主子的心思多少能摸出几分。上回听了那丫头被打,少爷就着急忙慌赶回府里,这次看那丫头的眼神文不对。哪有三番四次这样的?这不是看上了是什么?
顺心见他不提,真个是百爪挠心,文凑近些磨着问:“哥哥,咱俩什么关系,你说话只说一半,还有事瞒我?你说心病,这心病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顺意瞧他那好奇的模样,把碗往他手里一塞,文拿了那根签子掰掉头上一截塞进嘴里,拍拍手落下三个字。
“相思病!”
作者有话说:
男主:纠结
第52章
晌午, 顺心提了食盒回来,正说着要不要起个锅子,就见少爷推门进来,面色沉沉, 如罩寒霜。
谢垚卸下外甲, 难得骂了一句脏, 又道:“山上赌风猖獗,不说那些丁夫,竟也有那起子管事扯了旌旗开盘子设局的。镇日打架拌嘴,就连偷盗的事都闹了两三回,真就没个安分。”
顺心不知深浅, 随口道:“少爷,这山上赌钱的事也不是一日两日了,有那越矩的抓了就是,您何苦跟那些人置气”
他是好心,却叫谢垚一道眼风扫来, 冷厉如刀。顺心后半截话登时噎在喉咙里, 后背一阵发凉。
顺意忙拉了他一把, 将饭菜摆好, 又拽了人出去。
等出了门, 顺心才敢长舒一口气, 缩缩脖子道:“我的娘嘞, 还真是病了。”
“还病得不轻呢。”
顺心摇摇头:“哪里是病得不轻,分明是病入膏肓!”
如此两日,谢垚都没个好脸色,见什么都不顺眼,整治得顺心怨声载道, 悄默地寻了顺意:“真就没个法子治治少爷这病?再这样下去,这病可是要烧到我身上了!”
顺意眼看着谢垚自个儿闷着,哪有不急的。他眼珠微转,已是有了主意。
“诶,你去哪?”顺心见顺意拿了外出的褂子,还要去牵马。
“不是你让想法子么。”
“什么法子?”
“去寻味药。”
卧云居里,连珠在书房忙了一早晨。
前阵子阴雨,墙角不知何时受了潮,染得书架最底一排书都起了霉。连珠拿软布蘸了淡醋水一页页去擦,正做得仔细,就听院里涧蓝唤她。
等到了院里,不止涧蓝一个,身旁还站着常在谢垚左右的顺意。
涧蓝朝连珠招手:“快些过来,咱们顺意说有事找你,连我都不肯告诉呢!”
连珠知道顺心顺意两个是谢垚心腹,这顺意来找她,能是什么事?
正猜着,就见顺意冲她一笑:“连珠姑娘,还得劳您收拾几身衣裳同我上山一趟。”
“上山?”
涧蓝连珠皆是一愕,还没待反应过来,又听顺意催促道:“还请姑娘快些,马车还等着呢。”
连珠无法,只能回房收拾包袱。涧蓝却皱眉问道:“这是做什么?好好的怎么要叫连珠上山?”
顺意寻了个借口道:“山上做饭食的婆子煮得东西忒糙,我和顺心倒还罢了,少爷这千尊玉贵的身子没得吃伤了。正好这段时间山上又忙,怕是一两个月都回不来一趟,没瞧见过了个端午大早又赶回去了。”
涧蓝听他这么说,轻声道:“也是,连珠一手饭菜做得极合少爷胃口,让她去好歹让少爷吃些顺口的。”
只是话说完,她又不免疑心,这少爷来了延州也快一年,怎的这会儿才觉得山上的饭食不合胃口。可这话不好再问,便同顺心一笑说去帮着连珠收拾。
涧蓝跨门进屋,看见连珠正将几件素样衣裙整理出来放在包袱皮上。
她上前拿了件连珠放在一边的情绸比甲,折好递给了连珠:“山上风大,夜里凉,还是多带两件衣服吧。”
连珠由着她收拾,自己坐到床沿,将床头匣子里的手霜拿了出来。
涧蓝帮她把包袱扎好,挨着她坐下:“怎么?可是怕山上辛苦?”
连珠摇摇头,她何尝怕什么辛苦,不过是担心出府的事情再有什么变故。不过转念一想,左右刘嬷嬷那边传了话说八月前都不能出府,去山上倒也没什么。
只要
只要谢垚不是另有他意就好。
一路马车畅行,行到山脚下便不能再上了。
连珠提着包袱下车,仰头望去,栖云山苍翠巍峨,半山腰里白云缭绕,果是处清幽禅意所在。
顺意在前头引路,顺着青石阶一步步往上走。连珠久不曾出门,又在府里闷了这些日子,走不上几步便有些喘,可抬眼望见那满山苍翠,心里头那点郁结倒散了不少。
“哟,怪我疏忽。”顺意听见连珠粗喘的呼吸,赶紧回身,“姑娘把包袱给我罢,这往山上还有不少路呢!”
连珠也不逞能,将包袱递给顺意,一身轻松自是更好去欣赏这山间美景。
走了约莫两刻钟,转过一道山弯,眼前豁然开朗。只见对面山峰如黛,竟有一道飞瀑从崖顶挂下来,白练似的,水声潺潺,溅起的水雾在日光下映出一道淡淡的虹。
“这处竟这样漂亮!”连珠忍不住低呼。
她平日在谢府,抬头只见四四方方的天,连呼吸都觉得局促。站在这山间,满眼苍翠,耳畔鸟鸣,风从四面八方吹得衣袂飘飘,心中不由爽快。
“是呢!”顺意看她有了笑意,想到一会儿少爷见了连珠也定会快活,声音跟着轻快两分,“要不前朝皇帝怎么说栖云山是天下无双胜境,江南第一名山呢!虽说山上比不得府里的吃穿用度,但景致是没得说,你待久了就知道了。”
连珠一愣,顺意这话的意思,倒像是要让她在山上常住。
她还没细问,就见顺意一指开阔地处的几排平房:“这儿几间是少爷住着,我回头让顺心给你收拾出来一间,你先把东西放了,我带你去这儿的厨房。”
连珠应了,跟着顺意转过一道矮墙,后头便是厨房。三间瓦房敞亮,只是里头烟气熏得墙壁发黄,灶台上倒还算干净。
一个四十来岁的婆子正蹲在灶前烧火,见有人来,忙站起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她身后躲着个小女孩,约莫七八岁,扎着两只羊角辫,怯生生地探出头来,一双黑亮亮的眼睛直盯着连珠瞧。
“大爷。”那婆子冲顺意点头讨好。
顺意同她交代几句,又见连珠麻利地准备晚膳,呼出一口气轻松地去了。
厨房里的婆子姓吴,是修寺一个管事的婆娘,人都唤她吴嫂。
她看连珠仙女儿一般的模样,做起案头上的活计倒是利落,笑着道:“真看不出姑娘这样的娇人竟会切菜做饭,我是粗人,只会做些粗菜,还请姑娘教我。”
连珠看两口灶上煨着老姜麻油鸡和鲫鱼豆腐汤,这两样菜都不在寻常百姓的菜谱上,做法也不甚容易,便知她这话是客气了。再看这厨房的备菜也不普通,恐怕这厨房是专门配给京里来的官员的。
“吴妈客气,我年纪小,才要请您提点。”连珠也露出个笑。
吴婆子看连珠轻声细语、温柔谦和,也放心不少,拉过身后那个女孩对着连珠道:“这是我外孙女桃儿,粗笨活计让她干,姑娘只管动口。”
连珠看那女孩羞怯怯的,伸手摸了摸她的辫子,又切了一块萝卜头,就手雕了个花递给她。
桃儿第一次见这样的萝卜花,新奇得很,想接又不敢接的,犹豫片刻才大着胆子拿过,冲着连珠一笑,露出半颗门牙。
连珠逗完孩子,也不耽搁,卷起袖子先打水将灶台擦洗了一遍,又把碗碟重新洗过,归置整齐。
吴婆子在一边看着,暗自咋舌,这姑娘不愧是大户人家出来的,长得俊不说,手脚还这般利落。
连珠又看了菜蔬肉鱼,除了山野时蔬、野味河鲜也不少,连珠想到顺意说得谢垚胃口不好,略一思索就有了打算。
掌灯时分,谢垚从寺庙下到半山腰,把缰绳递了顺心,偏瞧见他挤眉弄眼的不知闹的什么官司。
“有事?”
顺心一愣,没料到自己露了破绽,嘿嘿一笑糊弄道:“没有,没什么,少爷您进屋吧。”
顺心古怪,谢垚心中有事也懒得多问。进了屋里,桌上早摆好了饭菜,许是刚刚出炉还冒着热气。
谢垚走近两步,仔细一看桌上的几道菜,才觉出不对来。
八仙桌上,一道雪霞羹、一道甘草蒸鱼、一道茯苓夹饼
谢垚皱眉,厨房里的婆子不懂文雅,哪里会以花入菜,芙蓉花豆腐羹这样的雅菜,断不是她能承上来的。
他扭头就要问顺心,却见门口进来个人。
连珠端一红斑大碗缓步进来,碗里热气袅袅,模糊眉眼。她身上一件柔粉色缎面对襟衫,下着绯红色素罗裙,袖子微卷,露出一截细细白白的腕子。
谢垚的话停在嘴边,心里的弦像是被轻柔地拨了一下,颤动许久。
屋里光线半明半暗,她走得小心,步子轻而稳,周身镀了一层薄薄的晕。
“二少爷。”连珠瞧见谢垚,亦是一愣,想到那晚落在脸颊边的手,耳根微红,垂眼下去,规规矩矩福了一礼。
谢垚的目光定在她身上,半晌才“嗯”了一声,清清嗓子才道:“起来吧。”
连珠放了大碗在桌上,又行了一礼,快步退下去。直等到她的裙角消失在门口,谢垚才似是依依不舍地收回目光。
顺心瞧了个全乎,心里赞道,哥哥就是哥哥,只回府一次就瞧出猫腻来。他在卧云居那么些个时日,竟是半点也没看出少爷对连珠有意。瞧这上午出门还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这会儿就眉头舒展了,还真就是一味良药。
他还暗自得意,忽地又听自家少爷沉了脸色,冷声问道:“谁让你把她带到山上的!”
顺心肩膀一抖,那点子得意全抖落了。
不是,刚刚还细声柔语的,怎么眨眼就变了脸色。
他摸不清少爷的脉门,叫苦道:“少爷,不是我啊是顺意今儿去府里接了她来的,这真不怪我”
谢垚盯着他,直看得顺心两股打摆,才道:“胡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顺心顺意并排站在谢垚跟前, 听自家主子喃喃又道了一句“胡闹”。
少爷冷了面色,顺心没有不怕的,心里暗道顺意平日自忖聪明,这回倒是走了一招错棋, 看这少爷连说两句胡闹, 真真是恼了。
他斜睨了一眼顺意, 想着自己还是说两句叫少爷消消气,让他不要怪罪顺意才好。
“少爷,若是您觉着不好,我一会儿就将人送回去,马车还套着呢!”
一语未了, 谢垚却抬眸看了顺心一眼。
这一眼虽平淡,却暗带刀锋,看得顺心暗自一惊。
顺意无奈,自己这弟弟跟在少爷身边这么多年,还成日说傻话呢。他一拉顺心的袖子, 也不管顺心挣扎, 说道:“少爷, 怪我自作主张。不过天都黑了, 云又低得很, 说不准要下大暴雨, 下山实在不便, 就让那丫头留下吧。”
顺心暗自发急,少爷明明都生了气,怎么顺意还说着要留连珠,不怕再触怒了少爷?
他方起了疑,就听少爷沉声一阵, 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顺心跟着顺意出了门,才转了弯就迫不及待道:“哥哥,这这到底怎么回事,就这么让那丫头留下了?”
顺意疑戳他的肩膀道:“方才不是还在少爷跟前抓乖卖好么?”
“嘿嘿,哥哥还跟我计较这个?”顺心素来嘴甜,讨了两句饶又求了两声。
“既是少爷发话了,定是要长久住下来的。你去收拾一套洗漱用具给她送去,要新的,别拿了污糟的糊弄。”顺意吩咐完,自取忙别的事了。
顺心听了这话,震惊地张大嘴巴:“乖乖,真成奶奶了?”
谢垚用罢饭,心里难得一阵爽快。顺意自作主张,猜度心意,他本是要罚的。但他将连珠带上山来,这桩事着实是办到了他的心里,哪里还罚得下去?
他瞧着那汤碗里飘着的芙蓉花,色粉娇嫩如连珠方才穿的衣裳一般,莫名叫嘴角噙了一丝笑意。
“顺心!”
顺心捧着一床箱底里翻出的浅青色绣仙鹤松针的锦被往东边的厢房去,想着到底还是顺意知道少爷心意,瞧这大晚上的特让自己寻了新做的被子给人送去,这不是上心是什么。
说什么山上夜里风凉,自己同顺意数九寒冬的不也这么住着,也不见少爷关切他们盖什么被子。本来也是,他们一干奴才,哪有让主子操心这个的?
他将被子给连珠送了去,不消片刻又被少爷叫住。
连珠正铺着顺心刚刚送来的被褥,那被子是新弹的棉花,厚实松软,还香得很。
她这间屋子隔壁就住着吴婆子和桃儿,是从前香客的房间暂改的,门窗倒还好,就是铺得青砖磕磕绊绊的有些不平。屋里除了一张床,另只有一张八仙桌,两张木凳,空荡荡的比不得卧云居住着舒服。
从清月阁到卧云居,这会儿又来了栖云山,自己还真是越跑越远了。
她正低头笑着,外头有人轻轻叩门。
门一开,又是顺心站在门口,带着笑脸道:“少爷说夜里凉,让送个炉子来。”
顺心提着个铜炉,脚边还摆着一筐炭。顺心帮着连珠起了火,连珠谢过才没一刻钟,门又响了。
果然又是顺心,他亦是无奈,讪讪道:“少不是,那什么山里蚊虫多,一会儿起了炉子,屋里暖起来,那蚊虫就更往屋里钻了,这纱帐用着正好。还有这香,是从京里带来,点了熏蚊虫最好。”
方才还觉得屋里空荡荡的,眨眼的功夫就添了不少东西。连珠哭笑不得道:“够了,本是来山上做事的,怎么倒麻烦你们辛苦。”
顺心有苦说不出,哪里是他想来,分明是少爷一会儿一个主意,使唤了他来来回回没个停歇。
这一遭送完,连珠隔门听了一会儿,总算是没了动静。
屋里的炉子已经生了热气,连珠又走到床边摸了摸刚挂上的帐子,心中一阵怅然。
顺心方才说漏了嘴,这些东西都是二少爷让送来的,难不成真跟谢培是一样的心思?
她心中藏事,这夜当然是没有睡好。
次日天还没亮,连珠便醒了,她怔了一瞬,才想起这是在山上。
昨日顺心拿来的洗漱用具一应俱全,连珠梳洗完,便赶紧去厨房准备早上的膳食。
一番忙碌,给谢垚送到房里,连珠真就是半步不敢耽搁,自己回屋去了。
待到巳时,顺意倒来找了她一回,说是午膳少爷陪着襄城伯用饭,不用劳她辛苦。
“那顺意哥、顺心哥呢?可也是陪着少爷一起?”
“我跟少爷一块,顺心你就不用管了。”
顺意说罢,准备要走,又被连珠叫住:“我初上山,大家事事关照,只这一回就罢了,实不敢再麻烦大家。”
顺意闻言,脑子一转就懂了连珠的意思,这哪里是不愿麻烦大家,分明是不愿麻烦少爷。
“是,这我明白,你就放心吧。”他笑着应下来。
连珠见他答应的爽快也是放下心来,依旧往厨房去。
顺心远远地瞧见两人说话,等连珠一走就凑前来问:“哥哥说什么呢?”
顺意瞥他一眼,顺手逗了廊下的雀儿:“说什么,你昨儿连着送东西过去,把人给吓着了。让我给少爷递话呢,说不让再费心了。”
“啊?”顺心没想到闹了半天,竟是襄王有梦,神女无心,“哥哥,你真打算去跟少爷说?”
顺意对着那啄食饵的雀儿去了一声,悠悠道:“我说什么,少爷乐意关照,我可不敢拦着。再说了,不过一个丫鬟,真收用了,还轮得到她乐不乐意。这事儿啊,咱们就别管了。”
“哥哥说的是。”顺心点头。
昨儿他还想到前段日子,自己还打趣冬生说要喝他和连珠的喜酒,这才多久啊,就起了变化。也是,主子的意思,哪里还轮到他们下人乐不乐意。
晌午连珠拿剩的河鱼做了个杂鱼锅子,又贴了玉米面的饼子,给顺心送去了一份。
虽说顺意说了她不用管顺心,但昨夜那些个东西送来,跑前跑后地忙活,连珠到底承了他的情。
顺心正蹲在廊下打盹,闻着味儿就醒了,定睛一看,锅子里头几样杂鱼炖得酥烂,汤面上浮着一层红亮的辣油,撒了青蒜末,香气直往鼻子里钻。玉米饼子贴在锅边烙的,一面焦黄酥脆,一面软糯香甜,还热乎着。
他本打算到了时辰去混个大锅饭吃,没成想还单独开了小灶。
“哟,这怎么好意思。”顺心咽了口水,已是摩拳擦掌。
连珠见他猴急的模样,忍不住笑道:“顺带手的事,吃完放着我来收拾就得。”
顺心等人走了,迫不及待拿饼蘸了汤汁就往嘴里送,饼子一股焦香,汤汁鲜辣,混在一块迸在齿尖,鲜得眉毛都要飞起来。他跟着
顺心骤地瞪大了眼睛,再不肯耽搁一刻,直接蹲在廊下,吃得满头是汗,连指头上的汤汁都嗦了干净,才心满意足地躺回去,眯着眼回味。
怪道冬生被这丫头弄得五迷三道,少爷也丢不开手,这手艺,要想跟他,他也乐意啊!
顺心一番胡思乱想自是无人知道,之后每逢用饭时辰如果没事总要去连珠面前晃悠两回。
连珠同顺心熟稔之后,顺心同她说了些山上的险处,又指了屋前屋后一块地方说可以活动。
五六月正是野菜丰茂的时候,满地的马齿苋不必说,小水溪边还长了不少水芹。连珠带着桃儿成日地摘菜,晌午就着新鲜就将水芹用豆干清炒了,马齿苋拌了蒜泥、香醋、麻油。
原打算这些菜是跟吴婆子分了吃,结果顺意瞧见,说这夏日少爷就中意清爽的,让也给上一碟去。
谢垚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今儿好歹清闲一些,看了桌上的清爽小菜,心情也清爽不少。
他夹了一筷子,尝了一口,果是嫩得很。
顺意瞧着谢垚吃得舒心道:“溪边野生的菜,是连珠姑娘今早采的,自然嫩些。”
谢垚瞥他一眼,淡道:“多话。”
“嘿嘿。”顺意笑了两下,观谢垚面色就知道他没有生气。
果然又听谢垚顿了一下,问道:“她在山上可还适应?”
顺意打起精神,赶紧回道:“倒是没听见连珠姑娘抱怨什么,不过早听涧蓝说她性子和顺,想就是了。”
顺意见谢垚听了这话,倒像是不甚满意,便又添了一句:“不过我听厨房的吴嫂子说了一嘴,说连珠姑娘爱吃河鲜。”
次日一早,厨房地上就多了两只木桶。桶里蓄着清水,养着几尾活蹦乱跳的鲫鱼,另有半篓子青虾,还在簌簌地动着。
吴嫂正围着那桶鱼打转,啧啧称奇:“这才什么时辰,就有人送了这个来?这虾多新鲜呐,这么多哪里吃得完!”
“你不管这个。”顺意道,“只让连珠做了少爷的给送去,剩下的就你们自己吃了。”
“哟,那我可真是跟着享福了。”吴婆子笑得露出牙花。
顺意没接她的话,转身出去正和顺心撞上,顺心一眼瞧见那两桶鱼,刚要开口,就见顺意拉了他到一边道:“瞧瞧,昨儿我才说了连珠爱吃河鲜,今儿少爷就让人多送了来,这可真是上心了。你往后可得敬着,别说话不留意就得罪了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眨眼入夏, 山间树木愈发蓊郁,由早至晚皆有蝉鸣。
连珠来了山上这些日子,谢垚竟也一日都没回府过,便是下山应酬都能推则推。镇日除了在寺前办差, 闲时就在屋里看书吃茶。
顺心私下里跟顺意嘀咕, 说少爷这是被连珠姑娘的饭菜养住了嘴。
连着下了几日雨, 这日天气晴好,却不闷热,山风习习吹着,甚是宜人。
谢垚想着连珠到山上已是一月有余,日日都困在这儿, 难免寂寞无聊。
他见顺心顺意歇在廊下,唤了人进来道:“今日无事,不如去对面屏山的瀑布看看。”
顺心闻言没忍住蹦了起来,笑道:“那感情好,都来山上这么久, 还没跟少爷出去走走。”
顺意不似顺心这般没个心眼, 也道:“那我去让连珠带些糕点吃食。”
顺意一猜就知少爷哪里是带他们逛逛, 分明是想带连珠出去走走, 自己说这话也不过是拿个借口将连珠一起叫上。
“她一个人准备这些也忙不过来, 把厨房那个小丫头也带着。”谢垚对顺心的话不置可否, 反而又添了一句。
顺心跟着顺意出门张罗, 笑着道:“哥哥你心细,没想到少爷心竟比你还细。知道连珠一个姑娘跟着三个大老爷们儿难免尴尬,竟还叫上个小丫头。”
顺意未料他竟然能想到这层,对他刮目相看。
瞧见顺意讶异的目光,顺心嘿嘿一笑:“你真当我什么都不知道, 行了,我去叫连珠!”
点心、水囊东西一应备齐,几人还算是轻装上路。
小桃儿头一回被带着出来玩,葡萄似的眼睛圆溜溜地亮着光,拉着连珠的手兴奋不已。
沿着山道走了一阵,远远就瞧见和栖云山相对的屏山瀑布。
不多时,又到了两山之间横贯的弋江,江上是一石桥。
顺心念了桥名,又看了桥头上立的禁碑道:“哟,这桥竟是有三百年的历史呢!”
谢垚余光瞧见连珠也好奇地看着那石桥碑文,便道:“栖云山是佛教名山,香火自唐宋渐盛。因前朝皇帝求子灵验而敕建真如寺,钦赐山额。”
连珠前世并非延州人,这辈子也拘在谢府,还是头一回听说这闻名遐迩的真如寺是因求子而建的,颇为意外。
谢垚见她起了兴趣,又接着道:“现下真如寺是破败了,当年有史记载这朝拜者可是祝史祠官,冠盖相望,上至王公贵族,下至黎民百姓,不惮千里而来。”
顺心道:“那定是热闹得紧!”
谢垚点点头:“等寺庙重修好,香汛高峰时,也定是毂击肩摩。”
说话间,几人已是走过横桥。
屏山下有一小道,道边有三两人家。院落后边开一山道,几人依道而上,越近越能听到那水声隆隆。
一路上山间野花不少,小桃儿摘了满满一把,连珠又抽了两枝编了个花环,给她戴在头上,逗得她咯咯直笑。
谢垚身强力壮行在最前,负手立在山道旁等着落后几人时,正看见连珠低头编着花环,鬓边碎发垂下来,被她抿到耳后,露出一小截白生生的耳廓。
她侧脸笑着,并非平日里克制的、收敛的、低眉顺眼的笑,而是眉眼弯弯,发自内心透出的笑意。
那笑落在谢垚眼里,像石子投入静水,涟漪一圈一圈荡开。
谢垚忽觉得喉头发紧。
这些日子将连珠强留在山上,他已是将谢培的托付强压下来。此刻看着连珠的笑容,更是想全然不顾,丟至脑后了。
不过是点少年心思,隔了千里万里,算什么呢?
他思绪迁远,那如水的目光却始终落在连珠身上。连珠正和小桃儿玩闹,抬眼时恰和谢垚对上。她笑得凤眼含情,神带桃花,这番娇色正落在谢垚眼中,叫他不自觉地喉头滚动。
连珠瞧见谢垚的目光,面上却是掠过一丝错愕,赶紧抿了嘴收敛笑意,装作去拨弄桃儿头上的花环。
她早猜度谢垚借口将自己留在山上,是对自己有意。可寻常除了一日三餐能打上照面,谢垚并不似谢培那般有逾矩的行为,日子久了她也松懈下来。
可方才那一瞥,又再她耳边敲了一下警钟。
如此插曲暂且不提,一行人又走了约莫两刻钟,转过一道山弯,眼前豁然开朗,瀑布已是飞悬眼前。瀑布旁,一大片紫薇花开得正盛,粉紫、淡红、雪白,簇拥一起,仿若绚烂云霞落在山间。
“哇!”小桃儿贯来畏惧谢垚这样的大人,这会儿被美景惊住,竟是叫出声来。
连珠也未曾见过这样飞瀑溅起万斛珠玉的磅礴景色,不自觉停了脚步。
顺意看自家少爷只顾望着连珠,一伸胳膊捅了顺心的侧腰,朝着小桃儿努努嘴。
顺心会意,从包裹里拿了块莲子糕哄了小桃儿往旁边走,等连珠回过味来,顺心顺意早带了小桃儿不知去了哪里,身边只剩了谢垚一个。
连珠心里咯噔一下,暗怪顺心顺意真个儿狡猾,手指不自觉地绞住了腰间的丝带。
“去前头看看吧。前头还有一片,开得更好。”谢垚的声音从旁传来,似是平淡如常,听不出什么起伏。
他说完便迈步往前走,连珠只得跟上,落后两步,低着头看脚下的石子路。
山道越走越窄,两旁的紫薇花开得密匝,枝条斜伸出来,时不时拂过肩头。谢垚走在前头,偶尔伸手拨开挡路的几枝,等她过去才松开,那枝条弹回去,簌簌落了几片花瓣在连珠如云似雾的发上。
离山瀑远些的平地,花儿果然开得更盛,粉紫淡红交织成一片,像打翻染缸,把颜色泼了满山。
谢垚停住脚步,回身看了她一眼。
连珠仰头看花,日光透过树荫落她脸上,她鬓边还沾着才落的花瓣,自己浑然不觉。
谢垚忽地开口:“先前你给那孩子编得花环不错,怎么不自己编一个?”
连珠一怔,道:“不过胡乱编的东西哄孩子呢,奴婢都多大了,哪里会戴那个。”
谢垚看她一眼,也不知想的什么。
连珠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便往旁边走了两步,假装去看花。
一株紫薇开得正好,枝条低垂,花团锦簇,正好垂在她的颊边,娇艳无双。
“晓迎秋露一枝新,不占园中最上春。桃李无言又何在,向风偏笑艳阳人。”
谢垚脑中冒出句吟诵紫薇的诗来,眼前的姑娘不恰似这紫薇风骨高洁、品格谦逊。
两人在林中站着,顺心顺意不知什么时候已带了小桃儿摸到潭边撩水玩。顺意坐在石头上,自己想得果然不错,少爷带人来赏花是假,赏人才是真。
顺心拉着小桃儿,不知抽的哪门子风,一拍脑袋忽道:“我的天老爷,我怎么竟忘了!”
“一惊一乍,什么事忘了?”顺意呸出一根枯草。
顺心笑道:“几年前来延州时,你问了我少爷那白玉透雕双雁圆花囊是不是丢了,我说不是,是赏了个小丫鬟。那丫鬟便是连珠了!原来,缘分初定,早始于此了!”
谢垚自是不记得什么时候给了连珠这么个微不足道的赏,只看着花落鬓间,想起自己给连珠的那对金累丝嵌珐琅的花钗,艳则艳矣,贵亦无匹,倒不如这山间野花更显鲜活。
他近前两步,连珠听了动静攥着枝条的指尖用力泛白,却不动,也不敢抬头。只感觉谢垚近了,闻得到他身上淡淡的松香气。
谢垚在她面前站定,看她鸦发蝉鬓下露出挺翘的一点鼻尖。
连珠低头,只看见自己和谢垚几乎砥足而立。如此僵持,连珠觉出心跳如擂鼓,几要疑心对面人能听得一清二楚。
偏这时,谢垚抬手过来,指尖拂过她的鬓角,叫她呼吸止了一瞬,脑中一片空白。
谢垚轻轻拈起一朵落在她发上的花,轻声道:“落了花。”
连珠这才敢微微抬头,看见他指尖捏着一朵粉色的小花,透明的、柔弱的。
他的目光却不在花瓣上,而是看她,深深地看她。
连珠耳根发烫,仓惶低了头,顾不得规矩转身道:“这处热得很,还是去找了顺心顺意他们到潭边凉快凉快吧。”
她逃得匆忙,自是没有察觉身后方才拈花的那只手,悄将那朵小花藏进了袖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自山上回来, 气氛便不大对劲。
先是连珠做得了晚膳,借口自己不舒服,让顺心帮着端去了正房。
一次倒也没人觉出不妥,可第二日、第三日便是小桃儿来送饭菜。连珠只在厨房择菜、烹煮, 更不乐意出门了。
顺心和顺意背后嘀咕, 不知这又是唱得哪一出。
他们俩没咂摸出味来, 谢垚倒是心有所感。
那丫头怕是躲着他呢。
紫薇林里,自己不过才进了一步,就叫她避之不及,视他如洪水猛兽,难道就真这般厌恶自己, 不肯亲近?
谢垚对着面前的碧玉羹愣愣出神,这羹的味道同之前别无二致,可尝到嘴里莫名就少了些滋味。
谢垚并非主动之人。
谢湛严厉,从小自己便被教导喜怒不形于色、好恶不露于外。读书习武、应酬办差,样样都有规矩, 样样都讲分寸。至于什么男女情爱, 他自是不曾放在心上, 他一直笃信婚姻大事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母亲身故, 父亲又叫他失望, 他拒了薛馥芬之后, 真真思考了要娶一个什么样的女子。
容貌、家世、才情、心意他心中将有意结亲的世家女子绕了一遍, 最后印在脑海里的却是个清晰的影子。
活了这许多年,他从未对哪个姑娘心有悸动,独独连珠是个意外。
头一回他愿意费心暗里讨好,愿意耐着性子将人拢在身边,谁知那丫头缩得比谁都快。
谢垚心里堵得慌。
他是该恼的, 不过一个丫鬟,何尝值得自己放低身份。只是冷下心来琢磨,他恼得却不光是为了连珠不识抬举,反而是辗转猜测连珠躲他、拒他莫不是为了小三儿?
他想到先前几次看见连珠同谢培一处,她皆是面有喜色,难道当真中意谢培?
如此猜测,竟叫他后头哽出些酸涩,从前只觉得薛馥芬拈酸吃醋实在可笑,当轮到自己,才知这滋味半点不好受。
连珠既躲着,谢垚待在屋中也是自找气受,索性成日给自己揽了事做,日出暮归,当真两不相见了。
这样四五日,顺心跟着他查看粮道,一日来回奔波十数里,晚上躺在床上,小腿肚子都在打颤。
顺心对着顺意连声叫苦:“真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你说说,连珠跟主子闹别扭,怎么累我受苦,我这两条腿啊,再这么走下去怕是要废了!”
顺意替他打了盆热水,好笑道:“来,泡泡脚,松快松快。”
顺心依言把脚放进盆里,喟叹一声,又苦着脸问道:“哥哥,你说这什么时候是个头啊?原先不都好好的,怎么又闹起来了?”
顺意也叹了口气,药是好药,说不得是药性不对,才闹了脾性。
这几日,连珠不必准备饭食,看谢垚也起了气性,镇日地不见人。心道,谢垚本就天之骄子,垂青自己不过一时兴起。自己这般不识抬举地躲着,他自然也把那点心思歇了。也亏得自己看出谢垚是君子而非小人,不然自己就算躲了,又有何用?
她心头绷了几日的弦骤然松了,只等再这般消极怠工几日,就顺口求了下山归府。眼见着就要八月,出府的事不能再耽搁了。
连珠打定主意,心倒是也跟着定了。
一夜好眠。
次日,厨房送了些新鲜的豆子,连珠无事,帮着吴婆子剥着青豆。
正不知想些什么,门外头忽然探进一颗脑袋来。
顺心贼头贼脑看了一阵,见屋里只有连珠和小桃儿,才搓着手蹩进来,满脸堆笑:“连珠姑娘,忙着呢?”
这些日子,顺心早和自己熟了,平日虽也各自敬重,但都直接唤了名字。今日这副反常模样,恐怕是有事相求了。
果然,下一刻就听顺心道:“今儿少爷在寺前监看着,怕是赶不回来。这两日少爷吃得大锅饭,夜里胃又疼起来,还得劳烦你中午做个三菜一汤。”
连珠一听谢垚胃疼,也禁不住皱了眉头,道:“自是没问题,我马上就做几道养胃的小菜。”
“那什么。”顺心又搓搓手,不好意思道,“也得烦你送去。”
连珠闻言一愣。
“顺意今儿不在,我一会儿要回府取封急信,实在是没法子。”顺心偷偷瞥了连珠一眼,见她不吭声,又作揖求道,“姑娘大发慈悲吧,就这一回,送完就回来,不费什么事的。”
顺心哪肯叫她说出拒绝的话来,连连鞠躬,求情的话不要钱地砸出来,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比惯会做戏的金环有过之而无不及。
连珠向来是吃软不吃硬,见他这样伏低做小、好话说尽,哪里还忍心拒绝,只好应了下来。
做菜倒是简单,可要送菜过去,连珠心里还是有些犯怵。自己躲了谢垚这么些天,委实不想功亏一篑。
她想,谢垚公务繁重,自己只把饭菜送给他身边跟着的兵丁,放了食盒就回,半刻不耽搁,也不一定能碰上面。
这般打算,等到饭菜做得了,连珠将饭菜放进食盒,又煮了一壶清热的茶水,一并带了。
顺心躲在马棚里,见人带着食盒往寺庙的方向去,脸上露出个笑来,自己这一招还不叫少爷的面色有阴转晴。他又双手合十,朝天拜拜,念道:“天老爷,可千万别让这两人再闹了,闹的话也别再折腾我了。”
暮色四合,山林寂静。
谢垚忙了一日,等回来时天已是黑透了。他顺手洗漱,又不自觉地透窗往连珠的住处看去。
往日窗里透出一点烛光,今日不知怎地还暗着。
谢垚略一皱眉,心中奇怪,莫不是还在厨房忙着?
“顺意!”
屋外的顺心听见声音,赶紧进来回道:“少爷,您不是让顺意去送信了么?”
谢垚这些时日思绪浑噩,早忘了这事,便问顺心:“连珠呢?”
连珠?
顺心闻言一愣,脱口说道:“连珠姑娘没和您一起回来吗?”
“和我一起?”谢垚挑了眉头。